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衣钵》作者:尤凤伟【完结】 > 【书香门第】衣钵.txt

第 2 页

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2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在镇上接了那个人,便匆匆往市里赶,那人姓孙,看起来比万小,一口一个万哥,万虎叫他孙师傅,我也这么叫。把关系理顺后就开始说事情,原来在这之前孙并不晓得饮品厂出了什么问题,万就把事情的经过和目前厂子的状态对他讲了讲,他说这事好办,他认识的人是供电局“大拿”,而具体是什么职务却没提,这多少让人有些不放心,又不好直接问。万说因为事情太急,来不及准备什么,小孙你对“大拿”讲,问题解决了一定好好感谢他。孙说没问题。

眼下能谈的就这些了,就扯上不相干的事。孙听说我是个作家,显出很大的兴趣,说他喜欢看书,甚至说还读过我写的书。我不太相信,问他读过我的什么书,他反问:《林海雪原》是你写的吧?我没吭声,他又说写得太精彩了,把个座山雕小炉匠写的活灵活现。万虎说孙师傅你记错了,《林海雪原》的作者不是韦老师。孙说是吗?我他妈串帮了。又说中国小说我不怎么读,我爱读外国名著。我想索性就刻薄一回,问:孙师傅你都读了哪些国外名著呢?他说太多太多,都记不清了。我问你最喜欢哪一本?他说最喜欢《射雕英雄传》,写得太吸引人了,我一口气读完。于是我赶紧收口,再追问下去就太不厚道了。

车进了市里,在孙的指挥下开到供电局大门口。我们刚要下车,被孙阻止住,他让我们坐在车里不动,他先进去找他那个“大拿”熟人,也不等我们表态,便下了车,“砰”地一声关了车门,接下去就是只见其人不闻其声了。他先是走到门卫室窗日前,与里面的人进行交涉,我一下子想到那天去教育局找彭局长的情景,想这里门卫是否也会以“开会”为口实,拒不放行呢?我的担忧很快被孙激烈的“肢体语言”所证实,他头昂着,嘴不停的翕动,两手不停地挥,以致身子都摇晃起来,显然是在与门卫争吵,这情形一直持续了很久,孙也没能获准走进大门一步。之后就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号,当是在给那“大拿”熟人打电话了,如同我们在教育局门口打电话找彭局长那般。

万虎从鼻子里哼了声,说句:这事可悬。

我亦有同感,只是不便多言。

万闷声闷气说等等看吧。

万虎说等也白等,要是这样能办成事情,才怪呢。

万火辣辣地说:啥子怪?

万虎说他这是望山捕影呵。

我说也是有病乱求医了。

万虎说那也得是医才行,他光说认识局里的“大拿”,可究竟是啥样的大拿?党政“大拿”?业务“大拿”?还是做饭“大拿”?打扫卫生“大拿”?

万虎正发着牢骚,只见从里面大楼出来一个人,经大院向门口走来,想必就是孙说的那位“大拿”了。等走近能看清他的体态面目时,我不由大失所望,同时佩服起万虎的先见之明。是的,我知道以衣帽取人不对,还有“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古语,可出来的这个人实在不能把他和当官的“大拿”联系在一块,穿一身皱皱巴巴的衣裳,走路轻飘飘像踏在水面上,且一脸的委琐相。当然了,当官的也不全是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可终归都会把架子端起来,这个人可全身没一块当官的骨头,颠颠的,未到孙面前早伸出了双手,握着后摇了又摇,像见了大领导。

万虎在车里幸灾乐祸:啊哈,弄半天“大拿”是他呀。

万问:你认识他?

万虎说认识。

万问他是干啥的?

万虎说和我一样,车夫。

万又问给谁开车?

万虎说早先给一个副局长开车,那副局长受贿被捕,又给另一个副局长开车,后来这副局长也犯事,因后台硬,“双规”了一下了事,没追究刑事责任,只免了职,从此他就开不上车了。

我问他有问题?

万虎说一个开车的能有啥子问题,顶多跟当官的吃点残汤剩饭,只为他跟谁谁出事,就让人觉得晦气,就没人肯用他,以后就在办公室里打杂跑腿。

我说:太离谱了,自己不贪不就啥事也没有了,怎么能怪到司机头上?

万虎说这叫肚子疼埋怨灶王爷。

万对这个前司机仍抱有一线希望,说他在局里这么多年,总会和哪个当官的有些私交……

万虎打断说:哪个当官的会和与自己肩膀不齐的人有私交?没这回事。又说:叔,你别犯糊涂,这事你甭管了,我来对付。

说毕开门下车,孙看见后丢下“大拿”向车走过来,兴冲冲说:这事没问题了,人家答应帮忙办,也没提啥要求,中午要不就一块吃顿饭?

万虎说:不瞒孙师傅说,刚才在车上接厂里电话,说电业的人已经上门检修了,问题解决了,就不用再麻烦人家了,你替我们谢谢他。

孙悻悻道:那……

万虎说:我们得立刻回厂,别的以后吧。你要不要跟车回去?

孙不住地摇头:不回我在这干嘛!

就这么把“大拿”丢在大门口,我们扬长而去。路上皆闭口不言,一是当着孙的面,再者也着实没有什么话好讲。真是的,怎么想也想不到这档子事会如此收场,确有点黑色幽默的意味儿,可静心一想,尽管万虎的做法有些“毒辣”,却很务实,使我们尽早从“无效劳动”中抽身。我想倘若万有他侄子的这副脑筋与手段,厂子或许不会到今天这般田地。

过后我将这思路说给姜先生听,姜先生一言不发。

 ·5·

 尤凤伟作品

姜先生说在田庄的几天开始还算平静,这里刚从“国统区”变成“解放区”,时局与人心不稳,谁也顾不上我们这几个外来人,我们就能住下来安心养伤,伤不仅在脚上,还有心里,从抗日志士一下子变成逃亡人,这种虎落平阳的落难使我们的心一阵一阵发痛。也是多年难有的空闲时间,不由得想一些从前顾不上想的事,大到国家的前途命运,小到自己的人生道路,都在思虑中,当然想得最多的是眼前的处境,青岛是我们的目标,要是飞机不出事,到了那里就踏上南撤的跳板,前面的天地很宽,可飞机凭空出事了,我们被丢在荒凉的黄河边上,离青岛几百里路远,又到处都在打仗,也许我们根本就到不了那里。想到这种后果大家的心就一直往下沉,觉得前途渺茫。这时分歧也出现了,几个人形成两种意见,以安和、雷觉、顺东为一方,他们觉得不一定非去国统区不可,实在不行就投身共产党(用共产党的说法是弃暗投明),理由是眼见国民党大势已去,共产党锐不可当,建立红色中国是早晚的事,与其将来被动,不如现在顺应时势,早有归宿。另一方的贾开、建越和我,则坚持到国统区去,哪怕千难万难也要去,不是要追随国民党,而是我们不信共产主义,理想不同,就像水火不容,明知走的路与自己的追求不一致,就不该去违心。两种意见相争不下又各不相让。建越又掐起指头要看天意,可这回没人响应,都清楚事关重大,重大得连老天爷也不敢轻易信托。意见虽僵持不下,但没人主张分道扬镳,都想说服对方,达到步调一致。大概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凝聚力”了。也就在这举棋不定时,共产党的土改工作队来到田庄,局势发生了变化,逼迫我们尽早做出决断。安和建议先与工作队取得联系,探明情况,然后决定何去何从,他的意见得到雷觉、顺东的响应,我和贾开、建越虽不赞成也觉得无大碍,反正主动权在自己手中,可进可退,便表示同意。雷觉自告奋勇担当使者角色,他以前是《东北公论》的记者,善交际,口才也好,能担当此任,他的脚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去了,回来显得很兴奋,说工作队侯队长接见了他,侯队长说革命不分先后,欢迎。侯队长还以县委组织部长的身份表示,我们可以先留在田庄工作队工作,等土改结束再回县正式分配。听雷觉这么一说,安和、顺东的立场更加坚定,又一起做我和建越、贾开的工作。

不料事情尚未做出决断,我们却在大街上与侯队长相遇了。雷觉赶紧向前与侯队长握手,又把我和贾开介绍给他。侯队长三十出头年纪,白净脸,瘦削身材,一副文绉绉的风采。侯队长十分热情,与我们紧紧握手,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以东道主的口吻说:欢迎,欢迎你们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应该说侯队长给我们的第一印象不错,除了他的谦和态度,还有他的知识分子干部的外表,这就一下子拉近了相互间的距离,于是我们便站下叙谈起来。侯队长指指身边的田村长,问你们认识田村长吗?我们说认识,这些天田村长给我们提供了很大帮助,真的很感谢。侯队长说应该,完全应该,说着又转向田村长说,他们今天是我们的客人,也许明天就是我们的革命同志,一定要把他们照顾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告诉我,我会想方设法解决。我们连连道谢,侯队长笑着摆摆手,说不用谢,说谢就见外了,我和雷同志谈过,代表工作队和县委表了态,革命队伍欢迎你们加入,也会把你们这样有文化的人当成宝贝一样看待,现在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前途光明,希望你们能审时度势,早早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点头称是,表示一定会认真考虑他的意见。之后与侯队长握别。

当晚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何去何从。必须承认侯队长的当面一席话起了不少作用,雷觉、顺东和安和更坚定了留在田庄参加革命的决心,而我和建越、贾开,尽管还不能拿定主意,在思想上已有所松动。

我们正要休息,工作队队员也是侯队长的通信员小胡来找我们,传达侯队长的话,希望我们从明天起与工作队一起活动,去农户访贫问苦,发动群众。尽管事情有些突然,我们尚未做思想准备,但侯队长的良好意愿是明确无疑的,这让我们无话可说。

我们六人分成三组,分别跟着工作队的人,我和雷觉在侯队长的小组里,还有与侯队长形影不离的小胡。雷觉显得很兴奋,私下对我说这样以实际工作者身份走进农民中间,比前几天那种蜻蜓点水式的社会调查要深入多了,一定会大有收获。我多少被雷觉的热情所感染,态度稍稍积极起来。

田村长是我们的向导,现在他的身份已由村长变为贫农团主席,由此可见他一直是共产党线上的人。我们还是叫他村长。田村长请示侯队长到哪些农户去,侯队长说当然要先去最穷的人家,他们是依靠的中坚力量。

接连跑了两家,“穷”的情况差不多,矮门破草房,到处堆着不值钱的杂物,大人孩子破衣烂衫,秋风已凉,小孩子仍光着屁股,赤脚在院里的鸡屎上奔来跑去,嘴里啃着刚从地里砍下来的苞米秆,见我们进来,男孩用好奇的眼神望着我们,女孩则害羞地奔到屋里躲起来。这时家里的大人就出来迎客,他们都认识侯队长和小胡,当然也认识本村的田村长。田村长就说侯队长和工作队的同志看你们来了,共产党替穷人做主,有什么苦都可以和工作队讲。接下来就是侯队长亲切询问家中情况,有几口人,有几亩地,租了谁的地种,交多少租金,给哪家财主当长工,工钱是多少。随着户主的回答,侯队长便显出很愤慨的模样,说剥削,很残酷的剥削啊!穷人世世代代当牛马,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根源就是被富人无情地剥削。又安慰说现在好了,要土改了,等打倒剥削你们的地主老财,就会有好日子过了。说过这些后便鼓励他们勇敢地站出来斗争,做革命的中坚。在侯队长发动群众的过程中,别人都不插嘴,只有雷觉在侯队长讲话间歇向户主询问一些情况,然后记在本子上。

接着我们来到第三户人家,这家的男人叫田有味,因名字挺怪,就记住他了。他不过四十岁年纪,已满头白发,看起来他家的日子还不及刚去的两家,一家六口住在一幢被隔成两半的破屋里,其中一间堆放着农具和柴草,几只小鸡正卧在那些柴草上,地上到处都是鸡屎。田有味和他老婆、两个闺女(一个两岁一个十岁)、两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七岁)住在隔壁的另一间。屋里简直像个垃圾堆,墙被柴烟熏成黑色,顶棚上挂着一串串蛛网,地上到处是麦根,吃过的苞米秆子,破布和碎瓦片。他的大闺女正在炕上躺着,不停地咳嗽,吐血,田村长说这闺女得了肺结核,在炕上躺了一年多,眼看要死了。情况明摆着,家里其他人都挨着她睡觉,和她合用碗筷吃饭,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是种什么样的空气呢,倒真如男主人怪怪的名字,有味,从我们走进他家开始,一阵难忍的恶臭味便扑鼻而来,地上散发着呛人的童尿的臊气,隔壁飘过来鸡屎的强烈臭味,烧麦根的余烬腾起一股股青烟,还有整个屋子弥漫着那个女孩从溃烂肺里呼出的腐败气味,这气味让我感到呼吸困难,一阵阵想呕吐。

侯队长把在前两家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时田有味的老婆已把饭做好,我们目睹了这个女人做饭的全过程:将面倒进落满苍蝇的瓦盆里,手也不洗便和起面,不时抽出手抹一把流出来的鼻涕,擦也不擦又把手伸进面里,这么反反复复,就把她的鼻涕全都揉进面团里。做出来的饭是烂面条,盛到碗里苍蝇很快又落在上面,田有味一边挥手驱赶苍蝇,一边往我们手里递筷子。这些天饥一顿饱一顿,本想中午在老乡家好好吃一顿饭,可现在早已没有了食欲。我对侯队长说我要回去。侯队长问怎么回事?我不能说嫌脏,随口说没带饭钱。侯队长说这不要紧,让小胡也给你俩一块交小米票。听了侯队长的话,我就不好说别的了,端起碗强迫自己吃,面条本是饭食中最易下咽的,可我就是吞不下去,好像嗓子眼给卡住了。我敢说这是我一生吃的最不情愿的一顿饭,再看对面的侯队长和小胡,却像没事一般,吃的津津有味,一边吃还一边继续谈事情。我不由暗暗钦佩他们,觉得革命者确实与平常人不同。

刚吃下去面条,我的胃便翻搅起来,恶心,一阵阵想吐,我借口去解手奔出屋,一进茅厕便呕吐起来,喷溅般把刚吃进去的饭全吐出来。当我走出茅厕,发现侯队长站在院中,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说:要注意影响,这样会引起农民的反感,不利于我们的工作。我没说什么,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像暴露了隐私般尴尬。侯队长又说一样的饭我们吃了没事,说明问题不在饭上,而在思想上。我仍然没吭声,却有些想不通,心想一个信奉唯物主义的革命者,怎么起作用的倒是唯心主义了呢。

我终是相信了侯队长的话,因为在后来的几天里,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我对自己说,你要想做一个革命者,就必须改变自己对事物的惯常看法。

姜先生说田庄的土改迟迟没有进入实际斗争阶段,进展比邻村慢许多,主要是侯队长想把工作做深做细,他引用毛泽东“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的话,以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经过几天的访贫问苦,扩大贫农协会组织,群众初步被发动起来,有人要求立刻清算地主富农,分“胜利果实”,但侯队长仍然稳住,又开始做清理阶级阵线工作,将土改积极分子召集起来开会,让大家按照“土地法大纲”的准则对村里的富户进行排队评议,谁该划地主谁该划富农,本来是可以先斗后划的,谁富斗谁,斗了再说,很多地方都是这么进行的,可这样容易出偏差,斗了又发现斗错了或者过火了。可见侯队长的工作态度是认真负责的。

没有想到,我们几个人被吸收参加评议会,我们觉得很新鲜,想听听看看,特别是雷觉兴致更高。

评议开始很顺利,有几户地主很快被认定,还有几户富农,他们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想漏也漏不掉。只是有一个叫田宝安的人让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情况是他家有几十亩地,两头大牲口,五间大瓦房,是不折不扣的富户,但他没有雇工,包括长工和短工,田宝安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儿子,这四个儿子干了所有的农活。按照“土地法大纲”的条款,没有剥削行为一般不得划为地主和富农,可是在田庄要是连田宝安这样的人家都免于被斗,那贫雇农是想不通的,因为会减少他们能分到“胜利果实”的数额。这个问题确实费了大伙不少脑筋,想来想去,有人忽然想起田宝安在村外还有一座油坊屋,油坊不是全年开工,只在秋季下来花生时,替农户榨油,收取手工费,榨油的活也是田宝安的儿子干,在不榨油时让本村一个懒汉看屋,防人偷机器。大伙觉得既然有一个人替他看屋,这就是雇工,就是剥削,就可以划他为地主。

侯队长边听边点头,说既然有剥削,严重也好,不严重也好,性质是一样的。田宝安就被划了地主。这事让人觉得有些滑稽,滑稽的不是别人,而是田宝安,他似乎有先见之明,知道以后有一天会以剥削划成分,所以就坚持不雇人,让自己的儿子当牛马,结果偏偏在油坊这档子事上疏忽了,结果就栽在这上面。

之后大伙的争议便集中在几个特殊人物身上,说特殊是因为有些户并不富有却有剥削行为。通过工作队多天的宣传教育,贫雇农们混沌初开,知道了世界上有“剥削”这回事,懂得了剥削最可恶,自己所以世世辈辈受穷正是由于受到富人的剥削,因此在评议时大伙对“剥削”这个字眼特别敏感,常常在这上面发生争吵。

村里有一个姓田的铁匠,论家境顶多划中农,可他家的日子全靠他的铁匠手艺维持,走村串户,在街上支起铁匠炉,给农户打造修理农具挣钱。有人认为他是剥削者,有人认为不是。

一个穿戴很整齐的妇女(据说是村里有名的风流寡妇)说:他应该算富农,他打铁每年挣不少钱,而且活儿又不好,去年他骗了我,要去了那么多钱,可是没给我打出好家什,还尽使些赖铁,没锄半亩地锄脖就断下来,再找他修,又要去一份钱,他剥削我。

一个灰胡子老头说道:他算不上有什么手艺,活儿干的不好,这大伙都知道,可是你要不想受他剥削,总可以另外找人,这和地主不一样,跟地主就没有别的法子,不交租他就不给你地种,可是像田铁匠这样的,你要是看不中他的活儿,可以另找别的铁匠嘛,这世上铁匠也没死绝。

那风流寡妇口才不错,抓理,反驳说:我可以不找他做活儿,可总会有人找他,就是说,我不让他剥削,可他还会剥削别人。

灰胡子老头说:他从来就算不上个好铁匠,你单凭这条说他剥削,那天下的铁匠都跟着倒霉了。

接着大伙纷纷发言,意见争执不一。

围绕田铁匠的成份问题,农民们碰到了经济学理论中一个基本问题,争论是由这个明显事实引起来的:不同的人做同样的工作,尽管数量质量不一样,工钱和价格趋于一致,这反映了每一件产品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当然,要能够理解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概念,必须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和抽象思维能力,但却不能这样来要求农民,在他们看来,活儿干得赖的工匠也跟好工匠收取同样多的钱,当然有点剥削了。

当人们就此争议的时候,在一旁抽烟的侯队长忍不住咯咯地笑。意见终究没取得一致,大家就“孩儿哭抱给他娘”,等侯队长来做决定。

侯队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轻轻咳了一声,说道:要是大伙立刻下不了结论,往后还可以再讨论。

停停又说:不过想想也是,活儿干不好,还照样收钱,总是具有剥削性质的。

侯队长赶紧又说:定不定富农不要急于下结论,再研究。

我与旁边的安和互相看看,心照不宣,觉得侯队长如此看待剥削有所偏颇,但在处理问题上还是很慎重的。

又评议一个叫田宝贝的人,这个四十多岁的宽脸汉子就在现场,前面评议田铁匠时他发过言,支持田铁匠剥削人的观点,没想到人们提出他也有剥削问题,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听了一会儿人们的议论,似乎田宝贝的劣迹不少,他吸料面(大烟),还卖过,按说这罪过可不轻,可大伙没在这上面追究他,而是追究他卖妇女的事,说他从中获利,这也是剥削。

田宝贝像受了惊吓,连忙站起来为自己辩护,说:闹灾那年我吸上料面,把家当都卖光了,眼见没什么卖了,就带上老婆奔了保定,我们两口子都饿得半死不活了,没法子只好卖她,好容易才给她找了个买主,我得了六袋谷子,就这么回事。

大概田宝贝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放肆,会惹起众怒,又立刻给这段卖老婆的事添上一段曲折过程,把罪过推到他老婆身上,说:那时候我到外面去干活,只好把老婆留在店里,她姘上了一个汉子,店家给我透了个信儿,叫我把她打发掉,买主也是他帮我找到的。

有人听不下去,说不管怎样卖老婆就是罪过。

田宝贝辩解说:那买主家日子比我家好,她去了享福,她得谢我才是。

可没人肯接受他的混账观点。

有人指出:你还卖过田宗林的老婆。

田宝贝还是为自己开脱,说:那可是田宗林自己拿的主意,他让我帮他卖老婆,不断往我家跑,说他老婆长得又白又光又可爱,就可惜是个憨妇,做饭补衣服都不会,拉屎还忘了抹沟子,拿她没办法,才想把她打发掉。我怕田宗林常来麻烦,只好帮他找了个买主,成交后,田宗林忘恩负义只给我一点点钱。

有人说:你收了钱,就是剥削。

田宝贝有民愤,还剥削,就被划了富农。

田宝贝呜呜地哭起来,可没人理他,继续往下评议。

这遭轮到一个寡妇,寡妇娘家姓徐,人称徐寡妇。她家地不多,可长年雇伙计干活,这是板上钉钉地剥削,划地主没争议,可有人提出单单划地主还不够,应该划双地主,因为她不仅剥削那个伙计,还剥削她的一个相好。

原来徐寡妇和村里一个姓王的老汉有一腿,也不避讳,村里人都知道。说她剥削王老汉,主要是指王老汉总是给她送东西,只要有一点稀罕物早晚要拿去孝敬她,母鸡下了一个鸡蛋,他赶紧送过去;在野外打了一只野兔,他赶紧送过去;家里菜园长出紫皮茄子,哪怕只一个他也送过去。他还放下自己地里的活,帮她去干这干那,自然是白干不收钱,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在这个问题上,女人们同仇敌忾,一个脖子上长疤的女人气哼哼地说:俺们认为她是双地主,她剥削伙计,还剥削那汉子,她把他的一切都剥削走了,连母鸡下的蛋都在内。

划双地主却没得到男人们的赞同,一个小伙子囔道:王老汉被剥削是他自找的,他心甘情愿给人家送东西,别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个模样长得像猿的女人说:她凭什么能勾去男人的魂,不就因为模样像狐狸精?得评她双地主,不能便宜了那骚货。

一个男人阴阳怪气地说:你不好也把模样长得像些人样,那也会有人甘心情愿受你剥削呢。

那女人啐了一口,说:俺情愿长这样,也不去剥削人,当地主。

那个坚持田铁匠剥削人的风流寡妇站起来支持猿脸女人,说:反正白得别人好处都是剥削,成份得往高处定,不能让她白得便宜。

一个男人不客气地揭她的底说:难道你那些相好从来没送你东西?要送你也是剥削分子。

风流寡妇被弄个大红脸,连忙辩解说:他们送俺东西,俺也送他们东西,两抵消,谁也没剥削谁。

那男人说:好几个男人给你送东西,怎么说也是你收的多,当然你是剥削人了。

风流寡妇急了,当是害怕人们真把她的成份定高,说:不是这样的,他们个顶个都是小气鬼,他们来找俺,有的腰里揣个黄瓜,有的手里捏两棵葱,这也算东西吗?有的更抠门,空着手就来了,走的时候倒是我给他点什么。

另一个男人说:这么说你是倒贴了?

全场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缓和过来。那寡妇觉得自己已排除了危险,松了口气,说:呵,只要不说我剥削,倒贴就倒贴。她的话就让人觉得,剥削就像一个恶鬼,谁都怕被它缠上。

最后还是侯队长发话,他说:土地法大纲没有双地主这个成份,所以只能定徐寡妇地主,但是王老汉和这么一个女人相好,阶级立场是有问题的。

有人问:是不是定他坏分子?

侯队长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叫阶级异己分子为好。

无人吭声。

评议会要结束,要真这么结束倒好,偏偏这时候侯队长把眼光转向我们,那目光,让人捉摸不定,像是对自己领导能力的炫耀,也像是在征询我们的意见。

建越一向心直口快,也当是认定侯队长让我们对今天的会发表看法,便开口说道:我觉得把王老汉定为阶级异己分子根据不足,是不太恰当的。

一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一起投向侯队长,侯队长的脸色十分难看。

建越没察觉到侯队长的异样表情,又说下去:那王老汉不断把东西送给徐寡妇,不存在徐寡妇的剥削问题,也不存在王老汉的阶级立场问题。

侯队长问道:不存在这不存在那,那你说他们存在什么?

建越说:爱情,是爱情。

爱情这字眼让大伙感到生疏,互相交头接耳地相问。

侯队长哼了一声:啥个劳什子爱情,一对狗男女搞破烂也算得上爱情?真是奇谈怪论。

建越说:起码对于王老汉一方,种种事实证明他是爱着徐寡妇的,只有在一个人深爱着另一个人时,才会对所爱的人无所保留,甘愿付出一切。

侯队长问:付出一切,也包括生命吗?

建越说:对。

侯队长冷冷一笑,说:很遗憾,看来我们的确不是一个阶级阵线的人,所以对事物看法完全不同,我们革命人认为,只有革命事业才会让我们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在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年代,爱情值什么?我问你,你会为爱情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建越说:我想我会。

谁能知晓此话竟一语成谶。

事后想来建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理智,太过冲动,冒犯了侯队长,结果为后来的处境造成麻烦。我们也怪自己没能及时阻止建越,可那事情发生的实在太突然,以致我们来不及做出反应。

我们隐隐觉得前景有些不妙。

第二天,侯队长派人来叫我们全体到工作队队部见面,鉴于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心里直犯嘀咕,不晓得侯队长接见是何用意,大家议论了一通还是去了。队部设在村中间的田家祠堂,走进大门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院里没人,祠堂的门关着,我们就等,等了一阵子仍没动静,雷觉便走上前去敲门,没有回应,好像祠堂里也没有人。也许是昨天的事使我对侯队长有成见,心中有些不悦,脱口说讲好了的事却不遵守,成何道理。雷觉说也许是有事。我说他有事咱们走,等没事了再找我们不迟,回去。大家都犹豫着,我又说句走,建越也跟了句走。正这时祠堂的门开了,侯队长和几个工作队员走出来,侯队长一脸的阴沉,锋利的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厉声问:刚才说话的是哪一个?我们一愣,立刻明白是我的话有所冒犯,我朝他说句是我,我没向他道歉,因为从礼节上首先是他怠慢了我们,需道歉的是他,他不这样做,我也不会这样做。还是雷觉乖巧,赔笑说侯队长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侯队长冷冷说这不是对得起对不起的问题,这是态度,是立场!雷觉像被噎住似的张张嘴没说出话。这时只听侯队长又说:对革命有认识的留下,没认识的走人。说罢抬手向我一指:你,革命队伍不欢迎有你这样的人。大家非常惊讶,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出现这种局面,我沮丧极了,不是后悔自己说了那样的话,而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太无理,太霸道,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污辱,长这么大,还从未当众受过这样的呵斥,就是在日本人的监狱里,“取调员”(审讯者)为了获取口供还装副客气模样,而这个人的轻蔑却是连装也不肯装一下,是这等的专横,如果革命人就是这一副德行,我断不去做。我抬头看他一眼,说如果你认为我冒犯了你,那是我个人的事,与他们几个无关,请你不要迁怒,再见了。说完拔腿便走,随后跟出来的有建越和贾开。

过了些时候,雷觉他们也回来了,雷觉先嗔怪了我几句,说我没必要这么认真,又说走后侯队长表示,如果你们能转变态度,他就可以改变决定。我问改变什么决定?雷觉说允许参加革命队伍。我说我不稀罕,贾开和建越也说不稀罕。雷觉劝慰道:既然他有这个态度,咱也不好多计较了,委曲求全吧。我觉得雷觉有些鬼迷心窍,再说什么也不管用,就不吱声。雷觉以为我同意了他的看法又说,侯队长让每人写一份自传,大家赶紧写吧,写完我一并交上去。我问什么自传?雷觉说当是家庭出身个人经历一类吧。安和问句:那么在伪满时期所任伪职讲是不讲?顺东说那是为地下工作做掩护,讲怕什么,不讲倒好像心里有鬼。安和说对,咱们正大光明。雷觉说我同意,既然要参加革命工作,就应该襟怀坦白无所保留才是。我说谁愿参加谁参加,谁愿写谁写,反正我不参加,我不写,建越和贾开也这么表示。雷觉现出犯难神情,叹口气说:事到如今不听侯队长的怕也不行了。我不由警惕起来,问为什么这样说?顺东接着说侯队长说不写自传就是阶级异己分子,要受到审查,审查不结束不准离开村子。贾开埋怨说这下可好,叫人家给扣起来了,想走也走不了了。建越说真他妈嗑瓜子嗑出臭虫来了。雷觉说审查干部是共产党的规矩,不光对咱,每个参加革命的人都不例外,我们的身份是抗日地工,没什么可担心的。雷觉的话对大家多少是个安慰,都不说话,然后分头回去写自传了。我虽然一肚子不情愿,可还是写了,因为不写无法脱身。我写得很简单,几行字:

姜玉峰(化名楚向),民国十二年三月生于吉林×县,家庭出身农民,民国三十九年就读于长春医科大学,同时参加抗日学生秘密团体觉醒社,并投身抗日救国运动当中,三十三年被日伪政权逮捕,三十四年日本投降后出狱。

我就这样写。我没看别人的,也不用看,我们的情况大体一致。随后雷觉收去“自传”,呈给侯队长,回来雷觉的神情有些沮丧,吞吞吐吐说侯队长让大家再写一份材料,一一列清随身所带财物。大家愣住了,过会儿建越问他想干什么?贾开说怕是要“共”我们的产吧。顺东说不会,已经吸收我们参加革命工作,还会把我们当反动派对待?贾开说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共产主义、共产党都是共产两字嘛,不过“共”我也不怕,我一无所有,是无产阶级。建越哭丧着脸说我家被“共”过了,这回轮到我本人。建越的情况我知道,他家在东北的解放区,土改被划成地主,没收了所有财产,他爹不识时务与工作队的人讲理,说他雇了人种地也把地租给别人,不存在什么剥削,凡事公平合理,自己的家产是靠勤劳和省吃俭用积攒起来的,没收他的财产是强盗行径。土改工作队决定在斗争会上把他打死,可走漏风声让他逃了,到现在建越也不知道他爹的下落。安和说我身上有块金壳怀表,他们要就拿去。建越说上路前我把东西变卖买了一个元宝,一把金锁,我如实写上,要共就共了去,无所谓。雷觉说就如实写吧,我想怎么也不至于共到咱们头上。大家都不吭声了,当是明白侯队长叫做的事不做是不成的。我想不仅安和、建越身上带有金货,其他人也会有,人出远门总要有所准备的,兵荒马乱年月金银是硬通货,我自己就带了一副金手镯一副金耳坠和一枚钻石戒指,是临行前母亲给我的。我犹豫再三,最终只写了手镯和耳坠两样,把戒指从包里拿出来戴在手上,觉得这样就算是随身“佩物”而不是“财物”了。我所以把戒指瞒下(却不知是亮出)还有一个原因,它是母亲的家传,母亲一直很珍惜它,我希望以后能归还于母亲。就这样把清单交上去,侯队长又发下话来,说要革命须先革自己的命,都把所有财物上交。大家哑口无言,建越突然蹦出句为什么共产党对财物这么感兴趣呢?贾开闷闷地说,我倒担心要去财物还会要咱们的命。雷觉问为什么这么想?贾开说我也不知道,是突然这么想,停停又说我不参加这劳什子革命了,我要自由,我要去青岛。安和说我也放弃原先的想法,去青岛。听贾开和安和这么说,我松了口气,看着雷觉,希望他表态,可雷觉迟迟不说话,而后长叹一口气,说现在要能走我也会同意的,问题是我们已经走不了了。我问怎么回事,他说不交出财物侯队长不会放我们走。我说不让走也要走。雷觉说办不到,村四周已经布了岗哨。大家又吃了一惊,建越问布岗就是防我们逃跑?雷觉说不完全,还有村里的富户。建越冷笑一声,说侯队长一口一个欢迎,却是口是心非。安和自言自语:我们该怎么办呢?雷觉说只有把财物交上去。安和说交上去我们两手空空,还怎么去青岛?喝西北风?雷觉不说话了。看来安和说的确是个现实问题,大家开始苦思冥想,想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最终也没想出来,无奈只有按侯队长的口谕办了,大家把自己的财物拿了出来,向雷觉那里集中,这时我发现除雷觉外其余人手上都戴了个戒指,自然明白了大家的心思,可谓英雄所见略同。把财物交上去据说侯队长很高兴,说要和我们见个面,我们又来到那座祠堂,想都想不到,这回竟然还吃了闭门羹,院里没人,门关着,我们猜想工作队的人还在屋里,故伎重演想听我们再说什么话,于是都不敢乱说话了。无聊中有人看蚂蚁上树(院里有两棵柏树),有人看祠堂的屋檐房顶,有人望天。过了很久很久,大概有一个多钟头吧,工作队的人才露面了,不是从屋里出来,而是从大门拥进院子,侯队长笑笑,说让大家久等了,然后和我们每个人握手,握着握着脸上的笑突然不见,变得严厉,他站在祠堂的门前,两手抹着腰,说:我们共产党人光明磊落,明人不做暗事,刚才我们去你们的住处检查,没发现有藏匿下来的财物,很高兴的,可现在我知道高兴的早了,事实证明,你们并没有和革命一条心,还保留着一条资本主义的黑尾巴,这让我很失望,也很气愤,我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如此看重私有财产呢?这是不可以的,是和革命背道而驰的,大家明白我话的意思吗?我们明白,问题出在戒指上,侯队长在握手时发现我们的保留,于是大发雷霆。

 ·6·

 尤凤伟作品

应了姜先生的话,我们真的到市里“安营扎寨”了,在一家旅馆登记住下。厂子暂时关门,昨天磨破了嘴皮子,好歹让送葡萄的农民拿着欠条走了。我们一早把车开出去,锁上大门,贴了告示,声明厂里无人,就仓皇而逃。路上姜先生一遍一遍说这样不好,这样不好,哪能这般对待客户呢?我替万安抚他,说眼下也只能这样,顾一头顾不上两头,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恢复生产,机器转起来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姜先生不再说话,一声声叹气。

住下后姜先生突然晕眩,倒在地上,我有些慌神,要打120,却被万阻止,说姜先生低血糖,肚里一缺饭就这样。我这才想起早上一直忙活没顾上吃饭,万把电话打到服务台,让服务员送来一杯牛奶,像喂药似的给姜先生灌进去,也就“药”到病除了,姜先生睁开眼,成了个好人。虽是虚惊一场,我还是隐隐替姜先生担忧。

相对而坐,大家都不说话,姜先生的眼一会儿睁一会儿闭,像在做眼广播体操;万一根接一根抽烟,五官像要挤到一块儿;我也是忧心忡忡,人是来了,到底该怎样做呢?搭上的关系只有那位彭局长,原来讲好由他联络市府的人吃饭,可电话一直没来,再给他打电话,还是等着?打电话多少有些冒昧,等又实在等不起,已经收上来的葡萄在库房里腐烂变臭,没收上来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送上门,葡萄后面还有苹果、梨、山楂,源源不断,在这节骨眼上停产,肯定是毁灭性的。我相信彭局长的判断,是厂子(包括万本人)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才下了狠手。说起来拉闸断电最能击中要害,可也太明目张胆了,只有完全不把这家厂子放在眼里才会这么做。昨天从彭局长那里出来,姜先生“责令”万仔仔细细地想,一定要想出曾惹怒了什么人,万唉声叹气地想,终也没想出个一二三来,如此就更要仰仗彭局长的关系了。一个上午在等候中过去,吃中午饭时万突然说身上没钱了,晚上把人请出来可要坐蜡。我和姜先生对视着,昨天的情况我们都看在眼里,草庙子的农民从会计——万虎的老婆那里拿走所有的现款。我的心不由被触动,想一个厂连应酬的钱都拿不出,那真是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姜先生一口接一口往嘴里扒饭,我知道他在想办法,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有从自己口袋往外掏了,我刚这么想,果然就见姜先生放下筷子把手伸进口袋,把护照、钱物掏出一大把,放在桌上,对万说人民币就这么多,万从中把钱理出来,数了数,说总共两千一百块。姜先生问够不够?万摇摇头,姜先生说那就到银行兑美金吧,看来也只能这样。商量一下,由万陪姜先生去银行,我留在房间与彭局长联系,已顾不上冒昧不冒昧了,等姜先生他们一走,我就给彭打电话。彭局长在电话里不接茬,我明白他是把这档子事忘了,只好再一次自报家门,他总算记起来,不无埋怨地说那个厂长该来个电话才是,不然谁知道事办还是不办。我心里很堵,本来讲好是你彭局长给我们打电话,现在却倒打一耙。我知道不能和他理论,就说怕是万厂长疏忽了,请彭局长别介意。彭说那就让他一个小时后给我打电话吧。我愣了半晌,从彭的态度我意识到他没把事放在心上,也清楚是关系不到,不是和我,而是和我朋友的表哥,我本应想到,大市局与小市局只是业务垂直,不存在官场真正上下级关系,何况我朋友的表弟还是个副局,如果没有密切的私人关系,他完全可以不买账,这就是时下人际关系的所谓潜规则。姜先生从一开始就对他不信任,看出他“心术不正”,这其实不对,要是换个能“罩”住他的人叫他办事,哪怕再“心术不正”也得头拱地去办。我心里很沮丧,很犯愁,姜先生还指望我能帮他把事情解决,现在看还没一点谱,无奈又开始疏理自己有限的“关系网”,看还有没有能帮这个忙的人。有句话叫钱到用时方知少,人也一样,我好想歹想才想到一个在报社工作的朋友邱记者,在我的印象中邱是一个正派且有能力的人,即刻给他打电话,张口就问这边有没有熟悉的人,说完又补充得有些能量才行。邱笑了(我知道他笑我问得很蠢),他说他认识市报的一位老总,能量嘛总会有些,可能不能帮上忙不敢说。我说反正有病乱求医了,你跟他说说吧,他说好,过了一会儿我按邱提供的电话号码给那位老总打过去,忙音,再打还是忙音,就悻悻地住手。没一会电话铃响,显示的是那老总的号码,接起来果然是他,老总在电话里很热情,一口一个老兄,说老兄过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说来办一件私事,本来不想打扰,现在遇上难题……不好意思。他说你来是私事,可对我们来说就是公事了。我心想这位“老弟”说话挺暖人心的,嘴里说不是啦。老总说就是的嘛,我们小地方你这样的名家请都请不到的,又问我住在什么地方,我讲了,他说这个旅馆没听说过,档次肯定高不了,要重新给我安排。我连忙谢绝,说不用麻烦了,而且同住的还有其他人。他顿了顿,说那就晚上请你吃饭吧,所有事等见了面再说。我心想这位没见面的“老弟”这么高抬,吃顿晚饭没什么不可以,只是不知彭局长那边有没有安排,不等我说话,“老弟”急切地说就这么定了,到时去接你,说完挂了电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