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先生和万回来,事情不顺利,钱没兑出来,须厂里出证明,只有等明天万回去办了。我让万赶紧给彭局长打电话,万就拨电话,扣下电话说彭局长已联系好了市府的人,而且已经替我们订了酒店房间,我们到时赶过去就成。我想到报社“老弟”的约请,不知该怎样解决这冲突,说给姜先生与万,姜先生满不在乎,说可以分头进行,我赴我的宴,他和万去应酬彭局长。万表示反对,说彭局长是我的关系我不参加不合适,弄不好会把事情弄砸了。我觉得万说的有道理,场面上的事有时是钉是钉铆是铆,马虎不得。于是我赶紧给“老弟”挂电话,告诉他今晚有应酬脱不开身,干脆明天上午我去报社找他。“老弟”说饭一定要吃,明天中午、晚上,让我定。我说那就中午吧。“老弟”说一言为定。
按照彭给的地址我们赶到那家海鲜鲍翅酒楼,客人还没有到,在房间坐下,万要来菜单,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他把菜单递给姜先生,姜先生又推给了我,我扫了一眼就清楚今晚这菜不怎么好点,一盅鱼翅一百八十八,别的如鲍鱼、海参同样价格不菲,让我咋舌的是这里居然还有燕窝,价格比鱼翅翻一番,看过我明白万为什么皱眉头了,彭既然把地方订在这里,就是冲这些东西而来。姜先生木之觉也,对我说你点吧,恰这时彭局长春风满面地进来了,身后跟着一行七八个人,彭指着其中的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说这是赵处,而对别的人就不一一介绍,笼统说是朋友,也就心照不宣,这些“朋友”在今晚的身份只是食客。
坐下后彭局长看着赵处说这里的菜不错,赵处认可地点点头,彭又问万点没点菜?万说还没有,彭便捡起桌上的菜单向服务小姐招手,随后对着菜单这个这个指点给小姐看,点完又转向赵处问喝什么?赵处说葡萄吧,彭局长说葡萄好,软化血管,说罢又转向小姐问有什么葡萄酒?小姐这那说了一遍,彭局长点了一种,小姐刚要离开又被他喊住,问在座的有谁吸烟?有几人响应,彭说谁吸什么牌子自己说,那几个人就点了,一起对大中华情有独钟,这过程我看在眼里不舒服在心里,也曾吃过些席面,可还没见过有如此越俎代庖的,替主人找酒店、凑客、点酒菜全包,想这么个小地方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强蛮压人之气势,真是匪夷所思。
菜一道道端上桌,姜先生不拘礼节地埋头吃,彭笑笑对赵处说老先生是从美国回来的,赵处理解地回个笑,万先敬三杯,接下来彭就把我们丢在一边,与自家兄弟“厮杀”,一杯杯像喝可口可乐般往肚里灌。看着这伙人像“山寨”弟兄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努力让自己“平常心”,心想酒桌上不是有句话叫吃好喝好么,如果彭局和赵处能帮忙把事情摆平,这些“枝节”着实是不应计较的,都知道如今请人办事,能把人请到就是给了面子,但愿——
酒宴高潮迭起,就渐渐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彭局长请来的赵处一干人只较劲于口功(狂饮胡侃),只字不提我们要办的事,对我们也是不理不睬,似乎是与今晚饭局完全不相干的人。因彭局长是我的关系,我“肩负重担”,心里很是焦急,几次想把话往正题上引,可刚一开口就被打断,在座除彭局长和赵处稍显矜持外,其余皆已放浪形骸,说话不着边际。一个能看出做过兔唇修复手术的中年人一口气说了好几个黄段子,岂不知黄段子早成“过去时”,未能引起大家的兴致,兔唇中年人悻悻不甘,恰好他的手机来了短信,看了眼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立刻向大家读出:两个青蛙相爱了,结婚后生了一个蛤蟆,公青蛙见状大怒,说,贱人,怎么回事?母青蛙哭着说,他爹,我对你坦白,认识你之前我整过容啊。这个段子引得大家笑起来。那人方露出得意之色。很快有人引出另外话题,说的是一桩拐卖儿童案,大致内容是一个外出打工的青年回乡探望病危的母亲,他晓得家里等他拿钱回去,可他在城里根本没挣到钱,没办法就在半路上偷了一个两岁男孩,转手卖给了人贩子,后来被判了重刑。说起来当今这类拐卖儿童案件太过普通,不稀罕,连媒体都不会当成有价值新闻,只因在座有人说了句拐卖儿童的人心肠太狠的话,由此便引发起对“狠”的议论,一致认为这个偷孩子卖的人还算不上真正的狠角色,同时还举出比这更胜一筹的例子,果然是山外青山楼外楼狠中自有狠中手:
一个说这个拐孩子卖的人,是拐自己不认识的孩子,可有的案犯是拐自家邻居的孩子卖,讲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一个说这也算不上最狠,有一个女青年把她姐的孩子卖给了人贩子,审判她的时候连一点悔意都没有,这才叫狠的够份儿。
一个说这也算不上什么,有一个人贩子在“货源”短缺时把自己亲生孩子也卖了,这不仅是狠,连人性都没有了。
一个说把自己的孩子卖了,毕竟孩子还有一条生路,听没听说,有个女的把她的私生女从顶楼上扔下去,摔成了肉饼,再狠还能狠过这一桩吗?
没人再吭声,看来能杀死亲骨肉,算是狠到了极限。
再喝一轮酒,话题又转到动物上,转向完全是随意不定的,只因一个人的手机悦铃是那句风靡全国的“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电话之后便有人借题发挥,问句:老鼠爱大米那么它恨什么?立刻有人答老鼠最恨水泥谷仓,无法打洞偷米。那人又问老鼠最怕什么?答者再答:最怕猫。问者用“青歌大奖赛”评委的口吻调侃:回答正确。众笑。似意犹未尽,随即便展开一场有关动物爱、恨、怕的问答,也随意,想问便问想答便答,自是谁也不愿被人视为低智商,便开动脑筋,投入回答,如果问者不说回答正确,就证明对答案不满意,那么其他人可以继续回答,直到问者满意说回答正确为止。很快游戏的规则又有延伸,回答正确的人有权让在座任何一个人干杯。这就行了,一旦与喝酒挂上了钩,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于是问、答、喝,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问者:猪。
答者:爱糠,恨屠夫,怕上屠宰场。
问者:回答正确。
答者:老李喝。
被指为老李的人认领了一杯,也算是开了个好头,再被指定的人也都是痛痛快快地喝。
问者:狗。
答者:爱主人,恨生人,怕人弯腰捡石头。
问者:回答正确。
答者:王伟伟喝。
问者:猫。
答者:爱捉耗子,恨狗拿耗子,怕蛇。
问者:回答正确。
答者:老黄喝。
问者:蛇。
答者:爱吃鸟蛋和青蛙,恨青蛙蹦得快,怕人打七寸。
问者:回答正确。
答者:高澄喝。
问者:鸡。
答者:爱粮食,恨人吃它的蛋,怕黄鼠狼。
问者不认可。
再答者:爱虫子,恨鸭子抢食,怕过年挨刀。
问者仍不认可。
再再答者:爱叫人×,恨嫖客嫖了不给钱,怕得艾滋病。
问者:OK,回答正确。
一阵沉静,接着满座大笑。
彭局长努力收住笑,说:此鸡不同于彼鸡也,这是偷换概念嘛。
赵处说:就算是偷换概念,也偷换得很妙的呵。
众人一起附和:妙,妙,实在是妙。
当是,再再答者得意,他要求在座的全部干杯,有人不甘,问为了什么干杯?再再答者说:为那些对社会的安定和谐做出巨大贡献的女性干呵。一时不解其意,也包括一向愚钝的我。过了片刻,有人“噢”了一声,说妙哉妙哉,我们的确应该为性工作者们举杯致敬,自从有了她们的存在,社会上减少了多少强奸犯罪呐。有人附和说:没错,从前法院贴出来的布告,罪犯大半是强奸犯,现在强奸犯几乎绝迹,这就是她们的功劳呵。有人说很对很对,现在的犯罪基本是与金钱有关。从前是劫色,现在是劫财呵。
赵处说:现在不是不劫色,只不过变换了方式方法罢了。
彭局长说:劫色变买色。
再再答者说:还是局长精辟,只因色可以买到,男人就可以集中精力劫财了。
没人反对这种说法,于是一起举杯。
又一个高潮过去,红光满面的彭局长就说到要办的事,他先说赵处是“大拿”,又让万把情况说一遍,万照办。赵处听后问你们知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万说实在没有得罪什么人。赵处说得罪不等于就是劫了人家的财睡了人家的老婆,这些事谅你们也不敢做,想想是不是对有关部门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万说该打点的我们都打点了,电力部门……赵处打断说,看事情不能光看表面现象,不错,找麻烦的是电力部门,但根子不一定在他们那里,别的什么部门或个人假手也是可能的,现在社会上这样的事很多。万说工商、税务、公安方方面面我们都……赵处再次打断说你也太过幼稚了,以为有过表示就万事大吉了?不是那么回事,我可以断言,你们肯定是失礼了,否则不会把你们往死里整,没理由的事谁也不会做。万哭丧着脸不说话。姜先生放下筷子,姜先生有个习惯,饭桌上从不擎着筷子与人说话,放下筷子还要用纸巾擦擦嘴,做过这些他说,我们是一个小厂,万经理为人忠厚,一直是合法经营,讲仁义、讲信用,凡事只有人家惹我们,我们不会去惹别人。赵处面上淡淡的,说照老先生的说法这事就不太好办了,要解决问题,又不知问题在哪里,就像打仗,上了前线不知道敌人在哪里,这仗还怎么打?我记得彭也说过类似的话,想必姜先生也记得,他有些愤然,说早知道在这里办厂像打仗,满山遍野藏着敌人,就不会干这种无厘头事。赵处说老先生别激动,激动也没有用,这就是现实。彭说姜先生也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事情不在于做不做,而在于怎样做,我说过嘛,投资教育是当前的最好选择,有天时有地利有人和。我担心再提教育投资会惹姜先生反感,说出不客气的话来,赶紧说感谢彭局长的一再提醒,但眼下首先要解决饮品厂的供电问题。彭局长略显尴尬地说也是也是,这个么赵处已经有了意向。赵处接说我想了一下,可先与电力公司的头头沟通沟通,摸摸情况,看看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然后采取下一步行动。彭赶紧说我看赵处的意见很好,有战略眼光,知己知彼嘛,停停又说赵处你看是不是把电力的人请出来,咱们“侦察侦察”?赵处说可以吧,彭说那就定下,明晚还在这里。对此姜先生和万都没说话,我也无话可说,但心里却有些疙瘩,不是为彭替我们拿主意,而是觉得这样一天一场地“侦察”进展太慢,时间急迫,等一天厂里的损失就严重一分,我真的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结账的时候,万面带难色地问我身上带没带钱,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把钱给了他,姜先生在一旁颇带情绪地说一顿饭吃好几千,就是美国总统也吃不到这种标准啊。我和万都没应声。
回到旅馆姜先生很快打起盹来,万悄声对我说彭局长和赵处不高兴了。我有些纳闷,这样高规格的宴请还有什么不满意?我说不会吧,万说是的,人家有意见。我问什么意见?万说饭后应该请人家去洗浴,咱没提,我没吱声。万又说我们这里都这样,求人办事先吃饭后洗浴,有些情况还得送钱。我问我们这种情况要送?万说要送,我们是厂家,请人办事得给好处。我说咱们是找的关系啊,万说关系也一样。我问那你怎么不带人家去洗浴?是钱的问题吗?万说是。这时姜先生睁开眼,问洗什么鱼?万说不是洗鱼是洗澡。姜先生问难道他们家里没装热水器还去澡堂子洗澡?万说不是澡堂子。姜先生问洗澡不去澡堂子去哪儿?万说姜叔这些事你不懂。姜先生反问我不懂什么?万不说话。姜先生又问你说我不懂什么?万吞吞吐吐地说不是洗澡,是找小姐。姜先生问找小姐干嘛?万说还能干嘛?姜先生好像明白过来,一下子瞪大眼,白眉毛一耸一耸的。我赶紧打圆场说姜先生你对这类事不太了解,就别多管了,由万经理处理好了,他知道该怎么去办。姜先生不理睬我,盯着万质问道:你也干过吃饭找小姐的事?我忍不住笑起来,万则满脸悲苦。
姜先生上床睡了,发出鼾声。万对我说他要回厂,明天一早赶回来。
·7·
尤凤伟作品
八
姜先生说不知怎么这些天老是回想当年发生在田庄的事,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一幕一幕在眼前是那么清楚,就像昨天。据说人快死会一下子记起早年的事,我大概就要死了吧,我不怕死,只要一想到四八年逃过那一劫,死里逃生,一活又活这么久,就觉得自己赚了,现在死也能闭眼了。
还记得我说到哪儿了吗?是我们在田庄“革命”,“革”得不彻底,被工作队扣了,责令“反省”。后来知道,侯队长对我们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单是因为我们触犯了他的权威,更主要的是因为受到上级的批评。前面说过,侯队长带领工作队进驻田庄后不急于马上进行斗争,先做细微的群众工作,划定斗争对象也比较慎重客观,但后来上级却认为田庄的土改犯了右倾错误,严厉批评,责令立刻纠正。当时侯队长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包括以温情的态度对待我们几个人),于是便改弦易辙,将斗争引入高潮。那个时期整个解放区的土改工作有所失控,推行宁左毋右,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死了很多人,直到最高层发现了这一问题又立即下文纠偏。当然这些情况也是后来才知道。
那些天我们的确是在反省,反省自己的过错,也知道自己错了,错在不该听信侯队长“革命不分先后”的话,也包括当初积极革命的雷觉、安和、顺东。有句话叫事实胜于雄辩,到了这步田地,他们不胜内疚,觉得是他们把大家引入险境,幸好有脚伤的人已经能走动了,我们便谋划逃走,可一想再想也没想出穿越岗哨的办法,我试探着向房东大哥打听情况,房东大哥好像明白我们的企图,不说话一味地摇头。有一晚听见村外响起枪声,天亮后我问房东大哥出了什么事?他说是民兵打死了逃跑的田树琪。我问田树琪是什么人?他说是村里一个富户。我把这情况告诉大家,都皱起眉头。可这里总不是久留之地,夜长梦多,谁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有人提出干脆把侯队长想要的东西给他,那就没理由不放我们走,这叫破财免灾。我和建越、安和不同意,理由是交出去未见得就能放我们走,就是放,我们身无分文又能走出多远?还不饿死在野地里。左不是右不是,我们就像关在笼里待宰的鸡,惶惶不可终日。工作队的人没再上门,好像把我们忘记了,后来知道是村里的运动开展起来了,他们顾不上我们。那些日子我们也算经历了土改运动,用耳朵,从房东大哥的嘴里,从大街上。房东大哥是个口拙的人,肯定还有些害怕,问什么要么不答,要么答得很简单。开大会了吗?嗯。斗争地主老财了吗?嗯。抄财主的家了?嗯。抄出来的东西多不多?多。有些什么?牲口、粮食、衣裳、箱柜、犁、缸、盆、碗……有没有金银?听说有。你能分些什么?能分到地。别的呢?别的不晓得。你想要什么?什么都想要。后来开始分了,我们看见房东大哥从外面背回一口大缸,我们问他为什么不要别的东西,单要一口不值钱的缸。他骂骂咧咧说操,这哪是分,简直是抢啊。原来值钱的大件财产,如牲口、箱柜、皮袄等被工作队和农会指定的积极分子拿走,剩下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堆放在大院里,一拨一拨往院里放人,每人只挑一件东西,轮到房东大哥进去,东西已所剩无几,他想到自己家缺盛粮食家什,就要了这口缸。可能是气愤让房东大哥打开了话匣子,他告诉我们在分财产中间发生的几件事,一是昨晚站岗看财物的民兵从墙头翻进院子,偷走了许多值钱的东西,还把一袋子花生拿到民兵队,用大锅炒了吃,香气很快传遍全村,被发现。再是今天白天,两个女人同时看好了一条麻缎面被子,争抢起来,结果把好好的被撕破了,两个女人为此厮打在一起,后来两家男人也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说完房东大哥两眼又盯在那口缸上,自嘲说:翻身,翻身,只翻了个空身。
除了从房东那里打听消息,我们还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斗争会场在村子中间,村子小,一响一动都听得见。一开始的讲话声,接下来的控诉声,到后来的斗争声,棍子噼噼啪啪地打人,一声声惨叫就像在杀猪。这是听,后来就亲见了。这天晚上我们被通知参加斗争会,民兵把我们从住处带到会场,又让我们站在台下的两边,汽灯不亮,台下黑乎乎一片,台上站着一排人,不用说是今晚要被斗争的人,我们看见当中有在村外遇见的那个要求把他带走的半老头儿,他也看见了我们,赶紧把脸偏向一边。后来他说那时他十分恐惧,只担心我们讲出他有逃跑的企图,那他就没命了,他还说他很感激我们,当然后来就不仅仅是感激了,还有其它更复杂的心情,自然这是后话。
斗争会开始了,虽然我们的耳朵已参加过,对一切已不陌生,但眼睛看到的,比听到的更加触目惊心。现在想想,我们参加的那次斗争会还算温和,没有发生打死人的情况,田庄在土改中打死两男一女,那是后来的事。一开始是侯队长做动员,他说我们共产党人坚持的是彻底革命精神,革别人的命彻底,革自己的命也要彻底,可有的人就是不肯这样做,比方这个田宝安,家抄了,可他还要留一条烂尾巴,真是财迷心窍顽固到底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村长带头喊口号:打倒田宝安!清算田宝安!下面的人跟着喊,田宝安浑身哆嗦,嘴里呜呜啦说着什么话,听不清楚。侯队长大喝一声你把右手举起来,田宝安就慢慢举起右手,在汽灯底下,台下的人看到他手上戴着个金戒指。田宝安放下手,侯队长又喝道:不准放下!举着!田宝安听话地再次举起手,这只手就自始至终地举着,好像在向人炫耀他的财富。侯队长又喊:田宝安你讲讲是要财还是要命?田宝安举着手回侯队长的话,声音大些了,能听见说的什么,他说他不敢不革自己的命,可想革革不了,手上的戒指就是取不下来,怎么也取不下来,他说戒指是小时候耍顽皮戴上去的,一戴上就摘不下来了,家里的老人怕他疼,就不让他摘了,就老戴着,人一年年长大,手指头变粗就更摘不下来了,他实在不想留,可想不出摘下来的办法。侯队长说你自己不想革命,就让别人替你革好了。侯队长说完把目光投到台下,问有谁自告奋勇帮助田宝安革命呢?立刻有两个汉子跳到台上,一个抓住田宝安举着的手,一个使劲往下撸戒指,只撸得田宝安嗷嗷直叫,一腚坐在地上,气得两个汉子朝田宝安拳打脚踢,接着再撸,田宝安哭嚎起来,两个汉子就松开手,骂骂咧咧地跳下台子。一时间出现冷场,都把目光对着台上的侯队长,侯队长的脸在汽灯底下显得青黑,咬牙道:妈拉个巴子!连根指头都斗不过还斗什么国民党反动派!现在我声明,这个戒指不交公了,换钱买牛,谁把戒指弄下来牛就归谁。台下立刻像炸了窝,侯队长又喊:都听见了没有?不行动,难道家家都有牛不成?我不相信,没牛的现在举手!不少人举起手,这时有一个人站起身,一边向台前走一边说老子缺牛耕地哩,他跳到台上,这时就听见身旁的顺东轻轻叫了一声,这一叫我就认出这跳出来的汉子是他的房东,人出奇得黑,我们背地里喊他老黑,这老黑有股子蛮气,可对我们还不错,我们去找顺东他还给吃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花生。我心里有些惊异,想他愣愣的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呢?大概别人也这么想,把目光一起对准他。这时他已跳上台,朝侯队长问:侯队长你说话算话么?侯队长说算话,你能弄下来就给你买牛。他又问不管啥办法都行?侯队长点点头。他向台下转过身大声喊:田疤拉来了没有?下面有人应声:来了。他说你家隔的近,回去拿把斧子来!台下“哗”地一声,我也一惊,心想难道他要断指取物吗?抬眼看看侯队长,再看看村长,都不动声色,村长还装上袋烟抽起来,烟雾在汽灯光下弥漫着。老黑像个打擂台的人站在那儿摩拳擦掌,没多大工夫,那叫田疤拉的人提一把斧子来到台前,对老黑说,咱先说下,你得了牛得借给我用,中不?老黑说中。田疤拉“咚”地一声把斧头扔到台上,台下又是“哗”地一声,只见老黑捡起斧子,一边试锋刃,一边朝田宝安走过去,吓得田宝安嗷地一声叫,扑通瘫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哭嚎着说兄弟求你了,没了指头就不能干活了,全家老少没法养活呀。老黑说我家也有老少,管不了你那么多,谁叫我缺牛用。田宝安又赶紧转过腚给侯队长磕头,哭叫说侯队长救我!救我!见侯队长不理不睬又转向村长,哭诉着说大兄弟,平日我没亏待过你呀,看在本家的份儿上救救我吧!村长闷声闷气说共产党革命为先,说完又一口接一口抽烟。田宝安嚎啕大哭起来,那真是山崩地裂啊,那时候我想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话,田宝安就是这样啊。老黑剁田宝安指头那残忍一幕我是无法讲述的,别说讲,只要想起来心就不住地颤抖。当老黑把那枚血淋淋的戒指呈给侯队长时,我看见侯队长向我们扫来锥子似的目光,这时我突然明白侯队长为什么要让我们参加斗争会了,他是杀鸡给猴看,让我们知道留“尾巴”就是田宝安这样的下场。也幸好我们早早地领悟了这一点,并心甘情愿地遵循他对我们的引导,在参加过斗争会后,我们不再犹豫,立刻“清除”自己的“尾巴”,交给雷觉让他转交给侯队长,要不是这事在顺东那里出现差错,我们这个小团体在田庄的“革命净身”也就彻底完成了。
“差错”是谁也没料到的,现在想想简直是一种黑色幽默:田宝安的悲剧竟然在顺东身上发生了,戒指从手上取不下来,怎么用力也取不下来,大家凑上前帮忙,不行,同样做不到,顺东吓得脸色煞白。为防止这事让老黑知道,我们把顺东转移出来,送到我的房东家,继续解决问题,可仍不成功,倒把顺东痛得龇牙咧嘴真是无奈,戒指就像在指头上生了根。顺东哭咧咧地诉说着对这事的疑惑,说田宝安的戒指是从小戴上的,指头长粗摘不下来情有可原,可他戴上没几天,且中间还摘下来过,怎么在关键时刻就这样了呢?他怀疑是老天在惩罚他,惩罚他的不孝。他说他爹前不久死了,他本应该回家奔丧,可他没这样做,置死父生母于不顾,自己逃之夭夭,这是报应。大家不认可顺东的反省,因为说到这一点谁也不比顺东强多少,古训曰:父母在不远游,我们都背离了这一条,不单是游,并且在逃,已经离家几千里,还不知道将会到何方,也许今后永远不会再见到自己的亲人。我们不理会顺东,还因为眼下已顾不上其它,只有尽早把戒指问题解决,才能化险为夷。大家开动脑筋,想出各种办法,如用冷水浸手,用油润滑等,反正能想到的方法都不放过,可试来试去都不管用。贾开分析说很可能是精神紧张所致,紧张致使肌肉扩张,变型,因此须减缓内心的压力,使肌肉松弛下来,想想似乎有些道理,大家便试图缓解顺东的情绪,劝慰他,告诉他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们都要保护他,不叫田宝安的惨剧在他身上重演,让他放心。不料顺东的情绪非但没好转,反而更糟,张口说出很刺耳的话,他说闭嘴,全是骗人的鬼话,什么保护,你们保护得了吗?砍田财主的时候,他的几个兄弟都在台下,有哪个上去保护他?没有,一个也没有,有血缘关系都这样,换成我,你们就能挺身而出吗?我知道你们会怎么说,会说从正义和人道出发,狗屁,要是这样,白天怎么不发挥正义和人道,站出来保护田宝安?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剁了指头。不错,我也没这样去做,我承认我没有勇气与邪恶斗争,你们也同样啊,难道轮到我,你们就勇气十足了吗?鬼才相信!
听顺东说出这样尖刻的话,我们的心像被刀刺,但并不怪罪他,知道他是被吓坏了,恐惧让他歇斯底里,况且他的话也不是没一点道理的,就拿田宝安来说,虽然我们与他没有血缘亲情,也没有同志友爱,可他是一个人,一个我们的同胞,从正义与人道出发,我们本不应该袖手旁观,可我们什么也没做,成了可耻的看客,恰如顺东所说,我们缺乏勇气,只因为我们恐惧,暴力使我们变成懦夫。顺东质问得对,假若斧子朝他的手砍下,我们能去拯救他吗?真的不敢说,因为暴政的威力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样的。当然,即使心虚,我们仍然还要安慰顺东,这是在无法帮他摘下戒指的情况下,我们唯一能做的。我们对他说尽管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仍是同志是好朋友,亲如兄弟,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丢下他不管,我们会尽力去做。顺东突然哭起来,说看在我们一块抗日的份儿上,你们不能丢下我不管呀,呜呜——我们先是一怔,接着一起朝他点头,说一定一定。顺东慢慢止住哭,不料却向我们提出一个令人吃惊的要求,他要大家都不交出戒指。我们哑口无言,都清楚顺东是怎么想的,他是在拉大家当垫背,危难之际能想出这种自救的办法也真让人啼笑皆非,我们知道这样做会导致什么后果,只会“全军覆没”,可我们还是答应了他,雷觉将收上去的戒指发还给本人,大家当着顺东的面戴上,看着顺东感激涕零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同时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8·
尤凤伟作品
九
临近中午万还没回来,打手机又不通。已到赴宴时间,不能再等,就留了字条出门。这时司机万虎气喘吁吁跑上楼,满脸惊慌,连声喊出事了,出事了!我和姜先生为之一惊。
事情非同小可,万遭人绑架了,绑匪不是黑道上人,也不是果农,而是厂里的工人。本来放假回家了,不知从哪里听说厂子要倒闭,就一起赶回厂讨要欠薪,要不到,就把万绑架走了,扬言不给工钱就撕票。万虎说的情况大致如此。
姜先生听罢神情严峻(我头一次见他这样),问万虎:什么时候?万虎说上午十点多钟,我和万总刚要往市里赶,让人堵了。姜先生问小万他人在哪里?万虎摇摇头。姜先生转向我说,我马上回厂,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说姜先生你不能回去。他问怎么?我说怕有危险。他说危险事情我经历过了,没啥大不了的。我说回去也于事无补,没准会使事情复杂化。姜先生说可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呀,光回避怎么行?我说不是回避,是稳住,找到解决问题的途径。姜先生问有什么途径?我说首先可以考虑报警。万虎说对,让公安把绑匪抓起来。姜先生不满地看了万虎一眼,说什么绑匪,你欠人家工钱不兴人家要?我还不知道这回事,这个小万怎么能不给发工钱。我说还可以与他们谈判。姜先生叹息一声说那就谈判吧,别把事闹大,人家不就是要工钱吗?我点点头,问万虎:知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万虎说是榨汁机上的吕厚忠。我问能不能找到他?万虎哭咧咧说他们绑了人肯定躲在暗处不出头,咋找?姜先生说他们的目的是要钱,哪有不出面的道理?我觉得姜先生说的有道理。姜先生又说无论如何我得回厂,小万在他们手里,他又拿不出钱,没人出面怎么行。我还是担心姜先生的安全,转向万虎问那个吕厚忠有没有前科?万虎反问啥叫前科?我说就是以前犯过案子。万虎说没听说。我又问工人知不知道姜先生在这里?万虎说好像知道。姜先生说知道就好,就是不知道也得让他们知道,不然怎么办?说毕朝万虎挥一下手。
姜先生走后我立马赶到报社“老弟”订的那座酒店,见到“老弟”我没讲万遭遇绑架的事,怕节外生枝。总起来说“老弟”给我的印象不坏,年轻、热情、豪放,也很有正义感,听了我的诉说很愤慨,表示一定帮这个忙,并当场责成一个跑工业口的记者进行调查,说一旦发现有不正之风和腐败立刻见报。“老弟”的态度使我宽慰,也看到解决问题的希望,美中不足的是这顿饭吃得胃不舒服,这同样与“老弟”有关,“老弟”曾在德国呆了几年,养成西方人往酒里加冰的习惯,而他的那些下属也深受熏陶,大力效仿,席间加冰不止,只怪我缺乏这种锻炼,冰水就在胃里作起祟来。
回到旅馆要与姜先生联系,记起他没有手机,在这方面他是个落伍的人,自己不买,女儿送也不用,而从他的具体情况出发,是很需要的,他不找别人,别人还要找他呢,比如现在。与姜先生联系不上,我便拨了万的手机,通了,耳机里传来如万那般浓重的本地口音,可我断定不是万,办了几年厂的万不会一张口就粗鲁地问你是啥个人?何况这种情况手机一定在绑架者手中。我说我是万总的朋友,他在吗?耳机里的人凶巴巴:万胜利死了。我一惊,想这么快就撕票了?又觉得不会,要这样绑架的目的就不是要钱,而是杀人。我意识到对方是在发泄情绪,就说我知道万总还活着,你们不会杀他的。他问你怎么知道不会杀他?我说你们的目的是讨薪,为这个不会杀人。他说那得看万胜利这小子识不识相了,识相……反正三天的期限,不给钱就要他的小命。我真正担起心来,因为这种说法符合此类事情的“章法”,恐吓中暗藏杀机,这便显出可怕。我觉出握电话的手有些发抖,毕竟有生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惶恐中努力清理自己的思绪,很快明确自己用不着害怕,绑架者给了三天期限,还有回旋的余地,倒可以利用这次通话机会向绑架者讲明厉害,让他们不要做荒唐事,这样想也就心定,就对着话筒缓缓说:你们一定不要做傻事,保证不伤害万总的性命,只要万总活着他就会给你们工钱。对方冷笑一声说给个屁,厂子要倒闭了,还拉了一腚饥荒,他完了。我说他完不了,厂子也倒不了,这个我敢打包票。他说你是他啥个人,敢给他打包票?我说我是万总的朋友,我了解情况。对方问你了解什么情况?我说你们一定知道,这个厂是一位老华侨投的资,这位老华侨有雄厚的经济势力,欠你们的那点钱,不在他的话下。对方说不就是那个姓姜的老头儿?看不出像有钱的样儿。我心想你们才见过几个有钱人啊,还能看出有钱没钱。当然,姜先生的具体经济状况我也不清楚,但我清楚要愣往大处说,说得越富越好。我说你们知道姜先生有多大家底吗?对方反问你知道?我说我知道,我去过他家,光那幢房子就值几百万美元。他问合多少人民币?我说几千万,他还有许多产业,价值不会低于一个亿。对方停顿一下说:他的钱再多,在这儿也玩不转,他没有后台。我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后台?对方说:明摆着,要有的话谁还敢给厂子使坏,让他倒这个大霉?我在心里打个艮,问你怎么知道是有人使坏?使坏的是什么人?对方说这还用问,什么人有这么大的神通,当官的呗,万胜利老小子以为半路找了个有钱的干爹就牛皮烘烘,凡事不按正路子来,人家不整死他才怪呢。我无言以对,又想起彭局和赵处对这件事情的分析,在这一点上几乎所有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唯有当事人万(包括姜)还木之觉也。不过和绑架者的一通聊,我开始变得轻松,知道面对的不是职业绑匪,否则不会在电话里和我说三道四。于是我说这方面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可不管万总是不是按正路子走,你们可要按正路子走,否则干系重大。对方硬邦邦说弄死万胜利像踩死只蚂蚁。我刚放松的心又立刻绷起,急切说你们胡来我就报警。对方大笑起来,说报警,去报啊,那是万胜利活腻了。说完咔嚓挂了电话。我紧接再拨,对方就关机了,我一时愣在那里,心噗噗直跳,绑架者说的最后一句话,使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整个下午,我的思维沉浸在惶惑不安中,也十分混乱,像置身于一团迷雾中。本以为找找人就能解决的事,到头来竟变得如此复杂凶险,现在该如何是好呢?我知道在整个事情中我是个局外人,我与姜先生只是一般朋友关系,与万连朋友也算不上,饮品厂的兴衰与我没有关系,我完全可以知难而退,或者只做个旁观者,但在意识深处我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万已落在绑架者手中,什么也做不了,姜先生呢,他那一套不把事情弄得更糟就谢天谢地,还能指望?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是撒手这事就没一点回旋余地了,一旦万出事连个报警的人都没有。
想到报警,我不由在心里打个艮,考虑起这事的利害得失,先前姜先生不同意报警是基于当时的情况,可现在情况有变,绑架者挑明杀万不当回事,这就不能等闲视之了。报案是明智之举且宜早不宜迟。这么想便拿起房间电话拨了110。
晚上,我代表“厂方”在“老地方”宴请电力方面的人,彭局赵处作陪。落坐方知坐主宾位的不是赵处说的电力头面人物,而是一个头头的小舅子。赵处一再申明请他比请姐夫更有利,因为他能“降”住姐夫,姐夫对他言听计从,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俗话说谁也不知道天上的哪块云彩下雨,由此而论就不能不买小舅子的账。只是小舅子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和不着边际的胡吹乱侃,使我隐约觉得把事情交给这样一个人去办有些悬。
回到旅馆正想怎样与姜先生联系,这时电话铃响了,接起来竟是那个与我讲过话的绑架者,开口就说我警告你们,两天之内不发还工资就宰了姓万的!我一惊,刚要开口电话已挂断。我没再打过去,只在心里想,看来他们要动真格的了。
愣了半晌,我决定给报社“老弟”挂电话,也不晓得怎么会给他挂,而不是彭局长或赵处。我将真实情况向“老弟”道出,“老弟”在电话那边呻吟片刻,说看来事情有些复杂了,要不摸摸情况再说吧,就挂了电话。
刚要睡下,司机万虎来了,我简直是喜出望外,连忙向他询问姜先生的情况,万虎顾不上回答,急切说姜先生让我来接你,马上走。
车驶出市区,一头钻进黑暗中,看天上的星辰,能判断出是向西,听着车窗外呼呼的风声,我突然有一种逃亡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来自真实的现实,还是受到姜先生讲述他逃亡经历的影响,反正这种感觉很真切,我觉得心受到重重的压迫。
在车上万虎讲述了大体情况:他们于中午前回到厂,一下车姜先生就被等在那里的人扣住了,先关在一间屋子里,逼他拿钱,姜先生保证在几天内还清欠薪,又提出让他们放了万,他们不答应,讲拿不出钱也把姜先生绑架走,就在这时候姜先生晕倒了,他们并不知道是低血糖的缘故,以为是犯了什么大病,有些慌,万虎急中生智,说姜先生受惊吓犯了心肌梗塞,不赶紧送医院就死定了,人一死所有参与者都有责任,统统要倒霉,他们害怕了,同意放姜先生去医院,万虎拉着姜先生找地方吃上饭,就缓过来了,却也不敢再回厂,就去了附近的长庄镇。
在长庄镇的一座小旅店里见到了姜先生,他在灯下看一张地图,脸上现出很喜悦的样子,大声说你知道吗?我在上面找到了田庄,田庄。说着又站起走到窗前,说你来看,田庄就在那个方向,离这儿才十几里路啊。
当晚姜先生又把我“带”到几十年前的田庄。许是知道田庄已近在咫尺的缘故,时间也在意识里被压缩,好像姜先生讲的那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9·
尤凤伟作品
十
姜先生说我们为了保护顺东,不得已选择了与工作队相对抗,我们知道如此胆大妄为,肯定会受到惩罚。侯队长每次都用“沧海横流”来形容革命的气势,殊不知横水无道,带给人的只能是灭顶之灾。只是针对我们的灾难没有马上降临,我们被丢在一边,不晓得是工作队忙于土改腾不出手,还是有意采用精神战术引而不发,我们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只要听见门响就以为是来捉拿,真是吓破了胆。那些天我突然悟到世界上最强大的是什么,是什么呢?要是提问,很多人会回答是真理,但是错了,真正强大无敌的是共产党的革命。毛泽东有一句诗叫:“横扫千军如卷席。”毛历来自大,但这句诗很切合实际,体现出“横”的威力,不然共产党怎能用三年的时间打垮国民党的八百万正规军呢?
那些天,我还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算起来,我们在田庄的时间总共不到半个月,可感觉是那么漫长。在时间的相对性上伯恩斯坦说过这样的话:在爱人怀抱里时间过得快,在牢狱里时间过得慢。我同意,可我还得补充一句,人处于饥饿状态时间会过得更慢,就像我们在田庄最后的日子,太阳就像粘在天上。我们凑起来的一点“硬通货”很快就用完了,房东不愿再给饭吃,我们也不想死乞白赖,当然还有几个戒指,可那是“在册”的东西,事实上已不属于自己,不能动,无奈只好采用“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方式,用随身携带的东西去换房东的饭,但这样也有很多问题,一是我们的大部分物品老乡觉得不适用,比方西装、皮鞋、牙膏、牙刷之类(最受欢迎的是肥皂、毛巾、袜子、线衣),再则每人带的东西都十分有限,别说房东挑剔,就是不挑剔也维持不了多久生计。我们想象着在不远的一天,光着身子(真正成了原始人),啃完最后一块地瓜等死的情景,真是不寒而栗。
日子难熬恐惧也与日俱增。村里传播着流言,说我们这几个人是国民党潜伏特务,到田庄的目的是破坏土改,还说我们很快就会被逮捕镇压。我们不知道这些谣言来自何处,却知道不是空穴来风。有句话叫没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叫门,这是指一般情况,特殊情况下就不同了,没做亏心事也怕鬼叫门,因为做没做亏心事不由自己说,而是别人给你下定论。比如田庄头一个被处死的红脸邹国甫。邹国甫不是田庄最富有的人,地不多,房子也不气派(我们从他家门前经过),被斗争时态度也很好,只因他当过伪村长,以汉奸论处,被判了死刑,从公审大会现场拉到村外的河套里枪毙了。人是被“结果”了,但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就是邹国甫是不是被冤屈?邹在宣判后极力为自己辩护,否认是汉奸,说鬼子来了让村里人推举村长,稀里糊涂把他弄上了,他清楚给日本人当狗腿子不光彩,早晚会倒霉,坚决不干,这时候一个姓唐的抗日地工潜进村找他,让他当这个村长,说他一方面可以给抗日队伍当内线,为抗日出力,另方面与鬼子周旋使老百姓少遭殃,姓唐的还保证以后给他当证人,证明他不是汉奸,但他的说法受到司法人员的驳斥,指出那个姓唐的是国民党游击队的人,国民党连自己都不抗日,还会在下面发展抗日力量?胡扯淡。邹国甫被押往刑场时一路高喊冤枉,直到枪响。后来听说,县司法一开始并不清楚邹本人申诉的这个细节,田庄工作队报的材料没有写,公审会现场听了邹的申辩一度很犹豫,考虑是否该缓期执行,但工作队方面提出了异议,讲群众的革命情绪已经高涨,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势必给群众泼冷水,不利于土改工作向前发展。司法方面觉得不无道理,且参加公审会的还有四周好多村庄的群众,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死活而影响大局,就决定照计划执行。
那次公审大会一共枪毙了三个人,除邹国甫其余两人都是邻村的。一个是汉奸,手上沾了抗日人和百姓的血,处死当罪有应得;另一个是叛徒,叛徒和汉奸也没啥两样。不过后来从房东口中知道,这个外号叫大嘴的,叛徒当得有些蹊跷:有一回区武装队与鬼子交火被打散,队长被追到辛庄,混在百姓中。鬼子知道队长是个麻子,就把村里所有长麻子的男青壮抓起来,包括队长在内共七个人,鬼子先问谁是本村人,都说是,又问谁是外村人,都说不是,鬼子又让他们互相指认,指出谁是刚进村的队长,可没人指认,鬼子便发怒发威,让他们靠墙站成一排,说反正队长就在里面,那就从头一个挨一个枪毙,直到有人指证为止。鬼子说到做到,先开枪打死了排在第一个的那个人,鬼子再问,还没人指认,又杀了第二个人,就这么问一遍杀一个人,直到杀死了排在第四个的队长本人,这时排在队长后面的大嘴向鬼子招供,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说他就是队长。鬼子也算守信,确认最后死的就是他们要找的队长,也就把其余的人放了。大嘴的变节行为遭人痛恨,被视为叛徒,可当时也没把他怎么样,直到土改又翻出这本陈年老账,把他当叛徒法办。这事说起来界限有些模糊,要说大嘴没叛变可他指认了队长,要说他叛变可指认的是队长的尸体。可以说死得不清不浑。不过通观整个事件过程,那个队长倒让人觉得不怎么英雄,既然知道了鬼子要一个挨一个地杀人,他本应自己站出来才是,特别是当杀到自己时,更应该挺身而出,可他没这样做,白白让三个人给他当了垫背,要不是大嘴讲了,后面的人也不得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