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衣钵》作者:尤凤伟【完结】 > 【书香门第】衣钵.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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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应该说在我们心里引起巨大恐慌的不是枪毙邹国甫、“大嘴”,而是两天后处死的田宝安。不管邹国甫和“大嘴”冤枉不冤枉,对他们的审判总还是按“法律程序”进行,判案是法院,执行的是公安,而田宝安没有这种待遇,他是在斗争大会上被人用铁锨劈死的,用侯队长的话说是“革命群众对国民党特务田宝安进行了公审”。侯队长总是把“革命群众”挂在嘴边,但谁都清楚“革命群众”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指挥者就是侯本人。在田庄,斗争谁不斗争谁,让谁活让谁死,都在侯队长的“计划”之中。只是在处死田宝安之前,没有人会料到这遭会“计划”到他,觉得已经砍掉他一根指头,算惩戒过了,不会再怎样他,甚至田宝安自己也是这种心理,在斗争别人的时候,他站在台上,神情多少有些“劫后余生”的松懈,没准正是这种漠视革命的不良态度激怒了侯队长,便临时改变计划,给他打了“红勾”。当然,只是猜测,未见得就是这样,但有一点是事实,是侯队长把火引到田宝安身上的。那是在斗争会快结束时,侯队长冲着田宝安说:你,你以为去了根指头就万事大吉了吗?大错特错,你的问题远没交待清楚,有人揭发你是国民党特务。田宝安闻听一时吓得呆了,回过神就浑身发抖,像风中的树枝,忙不迭地否认自己是国民党特务,侯队长并不与他争辩,只说田宝安你想顽抗到底只怕革命群众不答应。侯队长呼风唤雨,一提到革命群众就有几个壮汉蹿上台,批斗起田宝安。老套路,先动口后动手,拳打脚踢,巴掌扇,只打得田宝安鬼哭狼嚎满地打滚。这时还没人想到田宝安会死,以为“修理修理”拉倒,可最后给“修理”死了。过程全在我眼皮子底下,可能当时心里惊惶,也可能是打人场面很乱,眼前一片模糊,头脑里也很混乱,一瞬间似乎还闪过几天前顺东的指责,可能还想过自己这回能不能不做懦夫。我还寄希望于田宝安在台下的兄弟们,切盼他们能念手足之情,挺身而出。总而言之,当时犹如灵魂出窍,直到田宝安没命。不过他死的情景我看得十分清楚:一个人朝田宝安的头狠踢了一脚,田宝安在地上滚了几个滚,爬起来就往台子底下冲,像是逃也像要把自己撞死,就在要摔下台子时腿被掉下来的裤子绊倒了,一头扎在地上,就这空当,一把铁锨高高举起,朝着田宝安的脑袋直劈下来,没听见叫,只看到脑花四溅,瞬间田宝安一命呜呼,这就是我目赌的所谓群众公审的真实场面。田宝安的死为这次斗争会画上了句号,是田庄土改斗争取得“又一个胜利”的标志。侯队长总结说反动派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革命群众绝不会心慈手软。可他的话不会让知情人信服,因为田宝安根本算不上反动派,他曾经给一支国民党游击队当过“财粮”,可那是国共合作抗日时期,抗日人怎成了反动派?再者侯队长也不应该把田宝安的死推到“不心慈手软”的“革命群众”身上,据砍死田宝安的那个人讲,他是听见侯队长说声“斩”才举锨砍向田宝安的,而接近侯队长的人都知道侯队长有个说“斩”的口头语,每逢对要事决断就说声“斩”,至于当时那个“斩”是否就是死刑下达令,恐怕永远是个谜了。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就是侯队长既然知道他不会放过田宝安,田宝安早晚得死,可为什么要将取命与取指(头)分两步走?“一次性处理”不是更省事么?他不这样做恐怕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最大限度利用田宝安来推动田庄的土改,一人事小,革命事大。只是田宝安的死究竟起到多大作用,是无法计量的,而对我们的打击却是毁灭性的,我们真切地意识到死的威胁,田宝安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这不是心理脆弱,更不是自己吓唬自己,而是基于我们对侯队长的认识,或者反过来说是侯队长对我们的认识,以他的那种对反动派的认定,我们与田宝安(包括邹国甫)完全是一类人,都是反动派,杀无赦。我们惶恐万分,觉得有一把利斧举在头顶上,只待侯队长“斩”字出口,就会落下,我们就得身首分家。只是我们不想死,不想死就得想法活。我们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但对我们却很不现实,我们已成笼中鸟,插翅难逃。

说起来逻辑学还是大有用处的,会推导出一个正确的方向。我们一步一步往下推:我们到国统区,到国统区就要离开田庄,离开田庄必须侯队长放行,侯队长放行必须向他屈服,屈服首先要交出戒指,交出戒指就得放弃对顺东的承诺,放弃承诺……推到这里就推不下去了,因为事情很尖锐地摆在面前,是为自己活命放弃道义?还是为了道义大家同归于尽?到这一步逻辑就不起作用了,起作用的是人心,还真让顺东说对了,我们没有为正义和道义奋不顾身的勇气,我们贪生怕死,是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俗人。不错,当年我们落在日本人手里没有叛变,但那不能说明我们勇敢,而是还没“死到临头”,一旦刀搁在脖子上谁也不敢担保自己会怎么样,人心有亮的一面,也有暗的一面,暗的一面只有自己看得见。就拿我们刚被捕时来说,大家拒不向敌人交代地下抗日的秘密,也不出卖同志,敌人警告说凡态度顽固者要加重判决,尽管我们没因此改变态度,但不可否认在心理上增加了负担。后来上级通过内线指示我们:可以做“一般性”的交代,因为“一般性”秘密敌人都已掌握,说了无碍,争取换得从轻判决。坦白说当时心里是很复杂的,也感激上级的关怀,就照上级的指示做了。可仔细地想想,心里又很是发虚,即使是上级允许,即使无碍大局,向敌人屈服终是不光彩的行为啊。

话说回来,在要不要担当对顺东的承诺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暗面”起了作用,把我们往“道义”的反方向推,只要顺东不在眼前,大家就议论起来,诉说着对顺东的不满,说他只想自己不想别人太过自私,你不仁我不义,不能为了他一人把大伙全搭进去,那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天底下也没有这种道理。很快就统一了认识,不再管顺东,把戒指再集中起来交给工作队,决定一做,大家顿觉轻松,反过来又替顺东考虑如何脱险,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后来建越提出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就是给顺东的手指做个外科手术,取下戒指。大家听了不由瞠目结舌,觉得这办法太过荒唐,这和老黑砍田宝安不是一个样吗?建越说不一样,老黑是一斧子砍下整根手指,手术是贴着戒指切下一小截,取下戒指再接上或许能长住。听到这儿我再也忍不住了,说这办法根本行不通,指头可以切,断指也可以接,但需要有器械和药品,没有器械无法将血管和神经接通,没有消毒药品肯定会感染,那就不是一根指头的问题了。建越仍不服气,说眼下就这么一个条件,只能因陋就简,至于消毒也不是绝对的,田宝安也没消毒,他感染了吗?我说他感染没感染你知道?建越继续强词夺理,说我说过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嘛,你要有好办法讲出来呀。我讲不出,大家也讲不出,最后竟又回到建越的办法上,贾开说退一步就算接不起来,用一根指头做代价换回一条命也是合算的,舍车保帅嘛。安和说不妨跟顺东说说,听听他的意见,也说不定会同意呢。贾开说不同意就开导开导他,让他明白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内忧外患使每个人的思维都极度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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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凤伟作品

十一

上午我和姜先生找到镇派出所,主要想打听一下报案后警方采取了什么行动,案情有无进展。接待的是派出所一位姓郝的所长,郝轻描淡写说,昨晚接到市局110指挥部通报,今天一早便派警员去厂子询问情况,没找到负责人,回来了。我们告诉他工厂不得已唱了“空城计”,郝“嗯”了声,说他们会立即采取行动,解救人质。

在我们起身告辞时郝提出借车的问题,他说目前派出所的交通工具严重不足,直接影响到破案的效率,希望厂子能提供一部车。郝提的问题太突然,也太离谱,厂里的轿车只有万虎开着的这一部,一旦借出去就没的用,郝提了一个让人为难的要求。当然了,如果姜先生是个虚与委蛇的人,也可以在不得罪对方的前提下婉拒,比方推到万身上,可他没这样,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郝的要求,这个过程郝脸上始终挂着深不可测的笑,听到姜先生的拒绝笑便僵住了。

出了派出所,我们按计划去寻找吕厚忠,出了镇子汽车行驶在凸凹不平的山道上,颠簸的厉害,可这并不影响姜先生打盹,昨晚讲述“历史”到深夜,影响了睡眠。趁他休息的当儿,我与万虎聊起来。万虎是万的侄子,在部队当过驾驶兵,复员回家正赶上建这座饮品厂,就人尽其用地给他叔开起车,什么叫“嫡系部队”?这就是了。许是在部队锻炼过的原因,他的眼界比他叔宽,人也更活泛,我甚至想假若让叔侄俩换个位置,由他来管理这个厂,一定会比现在好。自然我也知道这“一厢情愿”与姜先生的“报恩”初衷相违背。我问万虎对厂子的前景怎么看?万虎说不乐观。我说撇开目前遇到的困难来说呢,他说也一样。我问为什么?他说要干成一件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我们都不具备,特别是人和这一条。我问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呢?万虎的情绪有些激动,说怎么可能不得罪人呢?有权有势的来勒索,满足了好说,不满足就坏你,比方刚才的郝,不给他车能帮咱破案才怪呢,你不知道,厂子最早进的是一台日本丰田,没开几天就叫镇工商所借去了,说是借,可谁都清楚是有借无还的,这台国产捷达一进,又让不少部门盯上了,不弄了去不甘心。社会上把我们这种私企叫做“菜鸟”,开始不晓得这菜鸟啥玩意儿,问人家,才知道菜鸟就是给人吃的物,太对了,谁都想吃我们几口,没吃着就咬。我问怎么万总就坚持说没得罪人呢?万虎说我叔糊涂,他以为给了人家好处就把事摆平了,事实不是那么回事,狮子大张口,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像那些贪官得了百万想千万,有一千万想过亿,没有个够。我问厂子为此要付出很多吧,万虎说肯定,停停又说我老婆是厂里的会计,她专门记了一本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我问这个万总知道吗?万虎说他怎么会不知道,每一笔都是他签字支出。

路程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吕厚忠的家七桥村,万虎把车停在村头上,立刻有一群小孩子围上来看稀罕,其中一个问我们去谁家,万虎说吕厚忠,有几个孩子一起指着一个长兔唇的男孩说吕厚忠是他爹。我不由“唔”了声,仔细端量起这个有缺陷的男孩子,这么说吧,要是给他换换衣裳,理理发,洗洗脸,再把他的嘴用手挡一挡,当场就变成个十足漂亮的男孩子。当然这个漂亮的男孩的形象只存在于想象中,现实的男孩却是又肮脏又丑陋的,让人感叹生怜。我问你爸爸在家吗?他摇摇头,我又问你妈妈在家吗?他还是摇头,我心头一惊,转向别的孩子问:他不会说话?不等别的孩子张口,男孩立刻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哑巴,说俺妈上山(下地)了。我问远不远?他又摇起头,于是我明白是生理缺陷让这个孩子怯于说话。

我们让这孩子去地里找他妈,孩子撒开小腿飞奔而去,一会儿就钻进庄稼地里。我们等在当街,看着街两旁破旧低矮的草房和一堆堆隆起的粪堆,看着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满是秽物的土街上奔跑,这一瞬间我兀地忆起自己的童年,在半个世纪的两端,“光景”是那般毫无二致,时光似乎凝固,只有人一茬茬生,一茬茬老。

那男孩返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玉米秸的年轻妇女,不用说她就是吕厚忠的女人,这孩子的妈,还可以这么说:要是给她换一身衣裳梳妆打扮一番,那就是一个漂亮女人。她似乎已知道我们来的目的,看了看我们没说话,径直往自己家走去,我们跟着她来到一座房前,大门敞着,院里堆满了刚收来家的玉米、地瓜、花生之类毛粮,走进去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女人把玉米秸依墙放下,拍拍身上的草屑,然后拿出钥匙开了屋门让我们进,与杂乱的院子相比,屋里却空荡荡,见不到一件像样家具,只有一个锅灶,一铺炕和靠墙的几口装粮食的缸,要不是亲眼见,怎么都不会相信人能穷到这份儿上,又职业性想,要是以后要拍旧社会背景的影视剧,到这里拍摄即可,不用现搭景。

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我们只能站着,那女人也站着,犯人似的低着头,姜先生问她:孩子几岁了?许是没料到会问这个问题(我和万虎也没料到),她打个艮,后回答:八岁。

姜先生又问:上学了?

没。

到了上学年龄怎么不上学?

他不去。

为什么?

嘴不好。

嘴能矫正啊,很小的手术。

没做手术。

怎么不做?

太贵。

多少钱?

听说好几千。

应该做,影响上学是一辈子的事。

谁说不是。

就是钱的事?

嗯。

去做吧。

我出手术费。

啊!女人惊吓得瞪大眼,看看姜先生,又看看我和万虎,问:你们来是为这个?

姜先生说:我们来找你男人吕厚忠。

女人说:他跑了。

姜先生问:知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女人使劲摇着头。

万虎大声呵斥道:你是他老婆,咋不知道?

女人畏畏缩缩说:俺真的不晓得。

万虎哼了声说:包庇罪犯就是同案犯,要坐牢,你必须悬崖勒马大义灭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女人不言声,使劲低着头。

万虎又说:你听好了,要是吕厚忠回来,就告诉他,乖乖放了万厂长,否则事就大了,成了重案犯,不枪毙也得坐一辈子牢!

女人完全呆了。

姜先生不满意地看着万虎,示意他住口。

我也不赞成万虎用这种态度对待这个女人,可要和吕厚忠谈判,就得找到他,而最可能知道他下落的就是他老婆,就对女人说:你别害怕,只要找到他,让他把人放了,人就会没事,吕厚忠还会在厂里干活,这位姜先生刚才也说了,事情解决他出钱为你儿子做手术。我对姜先生的许诺多少有些“篡改”,加上一个前提,因为我觉得有这个必要。

女人用疑怯的眼光看看我又看看姜先生。

姜先生对她点点头。

正这时,从外面拥进几个青壮汉子,万虎说他们是这村在厂里干活的人,不用说是闻声赶来的。本想从他们嘴里探听吕厚忠的消息,不料这伙人的态度十分强硬,说只有发还欠薪才说出吕厚忠的下落,其中一个留小平头的还威胁说:不给钱你们也走不了,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姜先生问小平头:厂里究竟欠你多少钱呢?

小平头气呼呼:一个月三百十个月三千。

姜先生惊讶:怎么,一年没开工资?

一片怒声:就是,就是。

姜先生把目光转向万虎,万虎默认。

姜先生从嗓子眼里挤出句:这个小万。

我对万的恶感也就在这一刻油然而生,心想,你个万,原本也是个种地的农民,穷得连老婆都讨不上,只因为姜先生一心帮你,给了你一份产业,可刚刚成了一个人物,就对邻里乡亲这般刻薄无情,与那些为富不仁的黑心老板没什么两样,真的让人愤恨。我又想到自己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无疑是助纣为虐,要不是看在姜先生的面上,我定会甩手而去的。

找不到吕厚忠,又问不到下落,就只有走了,到村头发现汽车已被人用铁链子锁在一棵树上,小平头那一伙站在远处冷眼相观,事情明明白白我们不知该怎么才好。

也只有和小平头他们谈判,对方却不谈,只要钱,说不见钱说破天也没用,谈不拢,也就僵住了。

突然万虎换了一副面孔,冲小平头一伙怒喝:你们听着,你们这是犯法,是抢劫加绑架,我已经报了案,警察一会儿就来了,你们要不想倒霉的话,就乖乖地开锁放我们走,否则——哼!

没人相信他的话,包括我和姜先生,寻思他是使用恐吓战术,不过他的话却引起我的担忧,如果事情不尽早解决,走到万虎说的那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这样对谁都不利,我正想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小平头一伙,这时就听见了由远而近的摩托声。

姜先生瞪眼看着万虎,问:你真报警了?

万虎满不在乎地说:报了。

姜先生吼句:浑!

后来知道,万虎是在双方对峙过程中偷偷打手机报警,从镇上到这里很近,摩托车是说到便到的。

姜先生看着我。

我命令式冲小平头喊:把锁打开,快跑。

没人动,许是发蒙,我又喊,这当儿两辆摩托风驰电掣般进了村。

四个警察从两辆摩托车上下来,一起拔出枪,见这阵势小平头丢下手里的钥匙和他的人四散而逃。

警察没追,一个大块头警察横横地冲我们问:谁报的警?

许是万虎已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吞吞吐吐说:是我,可是……

大块头又问:逃走的可是嫌犯?

万虎看着姜先生。

姜先生说:这里没事,误会了。

大块头警察皱起眉头:误会了?你们和公安机关玩?

我怕姜先生把事情弄糟,赶紧对警察说:是这么回事——

大块头警察不由分说地打断:别啰嗦,是不是你们报了警?

不等回答又问:逃走的是不是涉案人?

万虎说:他们……

大块头又打断,说:行了,事情已经清楚,这里发生了劫车案。说罢转向一个白面小警察道:小宋你带他们回所做笔录,向郝所汇报,我们捉拿了案犯就回去。

我们的思维被弄得一愣一愣的,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是事实,三下五除二,警察就给案子定了性。

抱着把事情澄清的愿望,我们同意照大块头警察的话做,回镇上做笔录,就这么离开七桥村。车开出去,我们看见吕厚忠的女人远远地望着我们。

你得承认,大多干公安的人都很耿直,不善于伪装,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比如郝所长。当我们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就不是先前借车时那副模样了,黑着个脸,说话横横的,好像我们是他捉拿归案的犯人。

姜先生不会写简体汉字,笔录由我这个“局外人”做。当我把“精心”炮制出来的笔录交到郝手里,他看了看,用不无挖苦的口吻说:真是奇了怪了,受害人为犯罪嫌疑人开脱,可是东郭先生转世?

我刚要解释,郝挥手打断说:你们出尔反尔,是对国家执法机关的蔑视,不要紧的,我们会从犯罪嫌疑人那里得到口供,不让你们的伎俩得逞。

我们张口结舌。郝告诉我们现在可以走,但不能离开镇子,随时等候传唤。走出门,带我们来的那个小警察走向万虎要车钥匙,万虎不给,小警察也不说话,伸手抓住万虎的胳膊一扭,万虎哎哟一声,钥匙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这时郝走出来,说不要低估我们警察的身手。又说我们是依法办事。姜先生气愤地质问:无缘无故扣车,这是哪国的法?郝艮艮地说:自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不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法。顿了顿又说:需要我解释一下吗?这个案子属抢劫性质,根据你们的报案我们已立案侦察,所以这辆车就是涉案的赃物,我们有权扣留,直到结案。

我们总算明白郝为什么一定要立这个劫车案了,是为这辆没“借”给他的车啊。不过细想想郝也是“有法可依”的,就算是“法为己用”,也是我们自己撞到他枪口上去了,对此别说我和万虎,就是持美国护照的姜先生也没咒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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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凤伟作品

十二

姜先生说建越用一件羊毛背心换了房东的几个玉米面饼子,他不吃独食,招呼大家到他那里一块享用。不早不晚,刚要吃,进来几个武装民兵,宣布奉工作队之命将我们逮捕,可怕的一刻终于来到,奇怪的是当时我们没想别的,只想把冒着香喷喷热气的饼子吃下肚,我们也提出这个要求,没得到允许,他们把饼子揣进自己的怀里,说是“战利品”,押着我们出门。

我们被关在祠堂附近的一座空房子里。房子很小,我们几个坐下就占满了,只有一扇门,窗棱子都破碎了,透过露天的房顶,能看见天上的星星,等月亮也升上来,对我们的审讯就开始了。头一个被带走的是贾开,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被带回来,又换了雷觉。门口窗外都有监视的民兵,我们不能向贾开询问情况,只用眼看他,贾开连着咳了三声。咳是我们在日伪监狱时用过的暗号,三声咳代表秘密已经暴露,事态严重。贾开故伎重演,使我们的心一下子提到嗓门,又大惑不解,会有什么秘密暴露呢?我们没有隐瞒什么呀,连国民党地工的身份都做了交待。说实话,交待之后我们就意识到失策,特别是在邹国甫和田宝安分别以汉奸与特务的罪名被处死后,我们更是懊悔不已。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我们已将“罪证”和盘托出,授人以柄。我们在惴惴不安中等待雷觉回来,雷觉回来后依然是咳了三声,于是大家就意识到事情确实不妙。

不知是按照怎样的顺序,我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临时审讯室在祠堂的一间屋子里,进门见侯队长坐在一张香案后面,吸着旱烟袋,昏暗的油灯照在脸上,神情很平和,也没因连续的审讯露出倦相,相反倒显得很亢奋。让我奇怪的是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等带我来的民兵退到院子里,门就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审人的侯和被审的我。我知道这不符合规范,因为我是经历过无数次审讯的人,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当然我不是挑剔什么,我只是觉得意外,甚至产生错觉,感觉好像不是在审问,而是两个人在谈心。

一开始也确实有点像谈心,侯队长的态度很和蔼,眼笑笑的,说话慢声细语,与先前的侯队长简直判若两人。他让我坐下来,给我倒一杯水,问我吸不吸烟,我回答说不吸烟,而心里想的是他最好问问我要不要吃饭,他没有,继续说与我毫无干系的烟,他说他是在读大学时学会了抽烟,一抽上就戒不掉了,开始吸纸烟,后来参加革命工作就改抽旱烟了,一是须和工农打成一片,另外纸烟也不好搞。说完他朝我笑了一下,抬起一只脚像模像样地在鞋底上磕掉烟灰。接着他又问我的家庭情况,其实在“材料”里已交待过了,他应该看过,为了让他满意我又说了一遍,他说这种情况土改是要划地主成分的,我没吱声,他又笑了笑,说你家比我家可是小巫见大巫的,我家是我们县首屈一指的大财主,光地就有五百亩。我煞是吃惊,一下子清楚他是怎样出身的革命者了,同时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果然他说共产党是工农党,但也不排斥工农之外的人,只要能坚决背叛自己原来的阶级,就能成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我还没吱声,心想把我们抓起来为的是动员我们加入革命队伍?他又说下去,当然了,要参加革命就得对革命有认识,有认识又必须有行动,现在是你采取行动的时候了。我问采取什么行动呢?他说这个我说过了嘛,与反动阶级决裂啊。我问你说的反动阶级指什么?他说自然是地主富农和其他有财产的人。也许是自己刚被剥夺了财产的缘故,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十分反感,就不管不顾地说,只因一个人比别人富裕些,就认定他有罪是反动派,就剥夺他的家产,就把他消灭,这是荒谬的,不人道的。我以为他会发怒,却没有,他看着我,不说话,神情依然很平和,好似鼓励我说下去。我又说反正我对共产党的这种革命是不赞成的,你家是财主,你真的认为你家的财产是剥削而来?你的家人是有罪恶的反动派?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话说得那么激烈,好像要把对革命的成见一吐为快。侯队长一直在认真听,他慢吞吞装上一袋烟后说:你的认识大致不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财产并不代表罪恶,有产阶级也不见得反动,从某种意义上甚至还代表着进步,对人类社会有贡献。我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惊讶地看着他。他说下去:就拿我自己的家庭来说,从我的曾祖父到祖父再到我父亲,几代人都勤劳本分,为人和善,乐于助人,热心公共事务,办学、修路、赈灾、济贫样样都舍得出钱,当然家里也雇了伙计,但家里待他们很好,工钱很高,吃得很好,干完一年活他们就要求下一年接着干,有一个姓邹的老伙计干不动了,就养他直到死。是啊,这样的人怎么能说反动呢?颠倒黑白,但是,因为革命的需要,就必须打倒我父亲这样的人。我说这很功利。他说是啊,把财产分给穷人,穷人才能跟着共产党去打国民党反动派,这你也就明白共产党打倒富人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我没想到侯队长对问题有这样的认识,也好像头一次认识他。当然他讲的“革命”道理我还是不能理解,我问:那么田宝安和邹国甫……他打断说:我知道你会提到他俩,因为你看见他们被处死,觉得很残忍,是不是?我点点头,他说事实上我也认为很血腥,但问题在于他们必须死。我惊讶地问:必须死?他点点头,说人是一定要死的,至于死的是谁不重要,怎么可以想象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是和风细雨呢?就像打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才能体现出战争的壮烈。听得我的脊背发冷,简直不相信这些话是出于一个堂堂的共产党县委组织部部长之口,就是说,让我吃惊的不是他说了些什么话,而是说这些话的人,这个人像对我施了巫术,让我疯狂,让我不知好歹不知死活,我说侯队长你的观点我不敢苟同,就算是中国的现状需要用革命的手段来加以改变,那也可以采取比较温和的方式,我听说阎锡山在山西也搞土改,办法是政府买下地主的地,分配给无地的农民耕种,实现耕者有其田。侯队长说这个我倒没听说过,就算有这回事,也是因为阎锡山搜刮民脂民膏,手里有钱。我说阎锡山再能搜刮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他给地主发放一种为期十五年的债券,十五年后国家发展好了,债券会升值,发展不好就贬值,这样地主们也无话可说。侯队长说你说的这种方法温和倒是温和,但不符合我们共产党人的革命宗旨,我们的目标是消灭私有制。我说剥夺地主的地分给农民,土地换了主人,照样是私有制。侯队长说不是这样的,一旦我们革命成功取得政权,就会像苏联那样消灭私有制,走集体化道路,土地不再为个人所有。我说要是这样,那你们现在的土改便是一种欺骗了。侯队长说我们并不这么认为,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中国建成共产主义社会。我冲口问句:侯队长你信仰共产主义吗?侯队长朝我翻了一下眼,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我想他可能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摇了摇头笑了,说跟你说实在的吧,信仰不信仰我还真没想过哦,没想过。他的话让我惊诧,我本以为这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他会说信仰,坚定不移的信仰。我所以这么问是想引出这个话题从而谈谈我的看法。我接着问:对你们共产党人来说难道这还是个需要想的问题么?侯队长咬了一下嘴唇,说如果要负责任的回答是需要想一想的,平常革命工作忙,还真没时间想这些问题,而且人总是注重眼前,对遥远的事也就容易忽略不去想,就说共产主义吧,目标宏伟,可什么时候能实现呢?一百年?二百年?我们这一代人谁又能活这么久?何必钻这个牛角尖?我说既然这个目标虚无缥缈,为什么还要以它的名义,发动一场让那么多人无谓牺牲的大革命呢?他脸上泛出微笑,轻轻说两个字:政权。停停又说,其实我们共产党人丝毫也不隐瞒这一点,明白无误地宣告革命的目的是为了夺取政权。我问夺取政权的目的呢?他一笑说这也是个问题?打江山坐江山呗。也就在这一瞬间我开始对侯队长产生怀疑,怀疑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而是共产党中一个投机分子,一个败类。说实话,我倒真的希望是这样的,尽管我不认同共产党,但也不愿意共产党就是侯队长说的这样子,太可怕了,如同要再次认证似的,我又问:侯队长你说的都是你的心里话吗?侯队长的脸突然一变,冷笑一声,说:面对一个将死的人,我有必要说假话吗?我的心“咚”地一跳,侯队长又笑笑,将那杆与工农打成一片的烟袋插进荷包里,装上烟,把头凑近油灯点着,烟雾在他的眼前弥漫开来,使他的面目更加迷离,似真似幻。他从嘴里拔出烟嘴说下去:本来还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你悬崖勒马,可你太不识时务,自己把这扇门关上了,还自作聪明,问这问那,好哇,我满足你,现在满意了吧?我暗暗叫了一声天,终于明白他所以毫无顾忌地对我说这些为党所不容的话,是因为他在心里已将我判了“斩”。在他的心目中是在跟一个死人说话。不过一经清楚自己必死无疑,心里倒没有顾及,我义正词严地质问道: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一定要置之死地而后快?他说你们自己清楚。我说:不错,我们曾是国民党的抗日地工,叫特务也行,但我们是爱国者,你们和国民党打起来了,可以说国民党是反动派,但我们不是,我们没有和你们作过对,倒是为抗日工作过,坐过日本人的监狱。侯队长说:说下去呀,坐了日本人的监狱,最后怎么当了日本人汉奸?我说我没当汉奸,侯队长问难道没向敌人自首过?我说没有。侯队长说:算了,不要再以英雄自居了,俗话说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你讲,你们向没向敌人交待所谓的“一般性”秘密?我顿时明白侯队长所指,又十分惊讶,我们在“自传材料”上并没有写“一般性”交待的事,侯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侯紧追不舍:你讲呀,是不是我诬陷?这时我才晓悟过来,一定是我们中间有人对侯讲了那件事,这个人会是谁呢?我没有时间对此进行分析判断,既然侯知道了,我就必须把事情讲清楚,就是死,也不担这个汉奸罪名。于是我把“自首”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侯始终是一副嘲笑神情,听我讲完他说:无稽之谈,难道世界上会有这种不讲原则的上级?当然了,你们几个说法一致,但这是串了口供的。我说我们讲的全是事实。他说你以为我弱智,会相信你的鬼话不成?我说怎么是鬼话呢,难道上级为自己的下属着想是不正当的吗?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保留下级的生命不是一种仁爱精神吗?侯队长哼了声说:让你和你那劳什子随仁爱一块见鬼去吧。

我被民兵押回关押小屋,路上我一直在回想临走时侯队长呜噜的那一声是不是个“斩”字,不过回到小屋,见月光从破屋顶照上墙壁,倒真像悬着的一把斩首利剑,心不由猛地一沉。同伴们没一个人睡觉,大瞪着眼,我没像其他人回来那样咳嗽,因都过过堂了,再通报什么已没有意义,而且我也知道,再继续保持沉默也没有必要。坐下后,先朝每个人看了一眼,然后说大家一定都清楚,我们中间出了个告密者,把我们大家都出卖了,现在我们要把这个人找出来,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道理何在?我的话音刚落,顺东开口说:不用故弄玄虚了,你要找的人就是我。我吃了一惊,大家也同样,所以吃惊不是没想到是顺东,而是他承认得太痛快。这就使大家一时无言以对。良久,建越开口说:你承认了好,就是不承认也知道是你。顺东拖着长腔说是吗?建越说你恨大家,顺东又说是吗?不过我倒要问问,我为什么恨?不等大家回答,顺东接着说:不错,我是恨你们,因为你们背信弃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好事,停停又说:你们交上了戒指,这意味着什么?很清楚嘛,你们只想着自己活命,而不顾我的死活。大家面面相觑,疑惑顺东怎么听到了风声。贾开说顺东你得通情达理才是,不是大家不管你,是实在没有办法,事实上大家也为你着想……顺东哼了一声,说:为我着想?不就是把指头和戒指一块切下来么?这也叫办法?安和说可终归比丢掉性命要好呀,顺东说我不想丢命也不想丢指头。我忍不住,接他的话说:所以你就以牺牲大伙为代价,来保全你自己?顺东反问错了吗?你们不管我,就不兴我自己管自己?雷觉说顺东你以为这样就保住自己了吗?顺东说:当然,我为共产党立了功,我说:好哇,缴枪不杀,你就等着共产党论功行赏吧。说实在的,那时我真的很恨顺东,由于他的所作所为,我们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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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凤伟作品

十三

早晨醒来,姜先生说晚上做了一个梦。我说在梦里回到了田庄。姜先生问你怎么知道?我说猜。姜先生叹口气,说要不是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倒真应该去一趟的。我说我也想去,以后吧。

“以后”就是一年以后了,我去了田庄,一个人,这自是后话了。

不知从哪一刻起,在我的意识中,历史的田庄与现实的长庄忽然有了某种联系,虽然两者处于时光长河的两端,首尾不见。后来我想这也许是季节所致吧,姜先生所讲的田庄与我们所在的长庄,都同在秋季里。

多事之秋。

早饭的时候我问姜先生你讲了这么多田庄的事,怎么还没讲到救命恩人老万呢?姜先生说看来你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我也知道讲得太啰嗦,人上岁数了,不知不觉就絮叨起来。停停又说,不过我还是慢慢讲为好,一讲完你拔腿走了,这里谁来帮我呢?我笑起来,说你只管讲好了,要能讲上一千零一夜,或许就有一部世界名著了。话是当玩笑说,但心里却很是内疚,姜先生这么寄希望于我,我却没有做出有成效的事,事情不仅没有解决,反倒越来越复杂。

饭后我给彭局长打电话,开始占线,拨通后我问他赵处长那边给没给回话,彭说还没有,要不你直接打电话问问。我就给赵处打电话,拨了十几遍才通,我像问彭那么问赵,赵的回答也如同彭,说小舅子还未回话,你直接给他打电话吧。我感觉到彭、赵明显在敷衍,推到“下家”了事,想想也无计可施,就“直接”找“小舅子”。倒是很顺,电话一打就通,就好像小舅子正等在那儿似的。他说我知道你会来电话的,放心,我已经把任务交待给姐夫了,姐夫很重视,说他们公司目前正是“保鲜”整改阶段,抓行业不正之风和腐败,一经发现坚决处理,决不手软。听着从“姐夫”那里传过来的铿锵之言,我不仅高兴不起来,反倒很失望,很明显事情还未着手办,仍停留在“务虚”阶段,同样是在敷衍,我很是不满,却还要违心说要他代向“姐夫”致谢,希望能尽早把问题解决,小舅子一口喊出三个没问题。我要挂电话,不想被小舅子止住,说老兄别急,我寻思……有句话我还是说了吧,我稍稍一愣,说有话请讲,他说我是个直性子脾气,不会曲里拐弯,我也不是官场里人,也用不着避嫌,就实话实说了,我知道你们急于恢复生产,时间对你们是一寸光阴一寸金,所以我想最好能把事情摊开。我有些茫然,问怎么摊开?他说你们请人帮忙,自然会有所表示。我一时没转过弯来,问什么表示?他说“点”啊。我问“点”?他没回答,却从耳机里传来手指摩擦的声响,我兀地明白他说的“点”就是点票子,他似乎也猜出我懂了他的意思,就说:你老兄别怪我把话说得太直了,其实我也可以像别人那样玩猫捉老鼠啊,可那样有什么好处呢?只有误事,到头来还是该点点,该收收,既然这样,大家就不如去掉伪装,真诚相见,以达到双赢的目的。小舅子的一番话惊的我张口结舌,不是因为他提出要钱,而是要得太赤裸裸,连“双赢”这个富于时代感的词汇都用上了,到此我已意识到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是我有意拒斥,而是在“钱”上我不具谈判资格,我是个局外人,我清楚这个,却不知怎么从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我同意,你具体谈个意见吧。他说可以,我匡算了一下,从替工厂捡回经济损失的数额上,工厂给我们不应低于五十万。我没吱声,他接着解释起来,说20%的回扣是约定俗成的,比方现在的工程,发标人都会从中标方拿到这个比例的回报,所以现在就到处都修路到处都建花园嘛,所以就有若要富快修路,若要钱建花园一说嘛。我说那些与我们无关,还说我们吧,这五十万彭局和赵处是什么意见呢?他说他们还能有什么意见呢?我说可他们没提……他打断说他们能提?那才是大傻呢?我说我知道他们不傻,他说岂止不傻,脑瓜灵光着呢,特别在这方面。我说哪方面,他说你没听人说,现在那些当官的,把全部聪明才智都用在两个方面,一是怎样拍马溜须往上爬,再是怎样搂钱才不会被发现。我煞是惊异,这些年官场腐败的话听得不少,也多有振聋发聩之言,可像小舅子说的这种“一箭中的”的话却没听到。小舅子仍滔滔不绝地说,甚至还告诉我这五十万怎么分他自己能拿到多大份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透明,难道是一桩能摆到台面上的事?

与小舅子通完电话,我正考虑要不要把内容跟姜先生说,这时万虎从外面回来了,他一早便去探听情况,连早饭也没顾上吃。万虎说昨天警察在七桥村虚晃一枪就回来了,根本没认真抓捕那几个“劫车匪”。这倒是没想到的事,看昨天他们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好像不一网打尽决不收兵。我问万虎今天他们去没去七桥村?万虎说没有,又说他们不会再管这件事情了。我说不把人抓到案子就结不了啊,万虎说他们才不想结案呢,我问怎么?万虎说结不了案,咱们的车就永远是赃物,永远扣在派出所里,今天一上班,郝所长就坐咱们的车出去了。姜先生气愤地说当成赃物,就应该封存,他们无权使用。万虎说他们才不管这一套呢。

事情真是陷入泥沼中。

姜先生想想说:咱们走,不要车总可以吧。

我说不要车自然可以,可去哪儿呢?

姜先生说回厂。

万虎说不行,我老婆来电话说又有不少人去送水果,等在那儿不走,不住口地骂,回去又来麻烦了。

姜先生使劲抓着头上的白发说我还真忘了这档子事,可是……

我知道他“可是”后面的意思,打断说现在顾不上枝节问题,还得集中精力解决停产和万总的事。接着我把刚才与小舅子通电话的情况大体讲了讲。姜先生好像在算账,可能没算出来,问我五十万人民币合多少美金?

我说:六万多。

姜先生惊讶:要这么多,这座厂才值多少钱呢?

我说这个人家清楚,要的这六万美金是总资产的百分之二十。

姜先生更惊讶了,说真见了鬼了,这座厂当初的投资就是三十万美金,他们怎么知道?

听姜先生这么说我也感到十分意外,原以为小舅子的“匡算”是故弄玄虚,事实上却是有根有据,我也重复着姜先生的话: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万虎说:这不难,资本金从有关部门能查出来。

我问万虎:现在拿回扣真的有一定比例吗?

万虎说:这种拿法我也听说了,但是我们可以和他谈判,往下压。

姜先生说:压到一万两万眼下也拿不出来呀。

万虎说:另想想办法吧。

我说:要不我再联系一下报社的老总,看看他那边有没有进展。

万虎说:对,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姜先生说:那就去市里吧,在那里办事方便些。

我说:可以是可以,只是花费要大。

姜先生说:这是个问题,没有厂里的证明,美金兑不出来。停停转向万虎问:那里有没有收美金的饭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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