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衣钵》作者:尤凤伟【完结】 > 【书香门第】衣钵.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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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2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万虎说:有涉外宾馆。

姜先生说:咱们走。

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车给扣了,有没有合适的公交车还不晓得,万虎说他出去问问,刚要出门又停下脚,说:家里有辆手扶(拖拉机),带斗,要不叫我老婆开过来?

我和姜先生对视一下,点了点头。

万虎正要拨电话,我想起什么,对万虎说:昨天你说的那本账,叫你媳妇带过来?

万虎说好。

趁万虎打电话的时候,我把昨天在车上万虎说的账的事,对姜先生讲了讲,姜先生疑惑说还有这样一本账?我说这种账恐怕所有的企业单位都会有。姜先生问带账来有什么用?我说上面有些线索兴许能看出我们得罪了什么人,姜先生怔怔的,中风后遗症使他的思维慢半拍,过了许久才“噢”了一声。

到市里须事先跟“老弟”通通,我便往报社打电话,没等我开口“老弟”先通报他那儿的情况,说小马(跑工业记者)到长庄镇去调查,政府头头讲那个沂东饮料厂垮了,老板携款外逃,公安正在缉拿,一切得等到犯罪嫌疑人归案才行,所以小马就回来了。我听了十分气愤,大声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政府怎么说话这么不负责任。接着我简要说了真实情况,“老弟”叹口气,说镇这一级我最清楚,在他那儿也一亩三分地,谁都拿他们没办法。我说上级……“老弟”说他们能当上镇头,又能坐稳了,就说明有“上级”罩着,所以才有恃无恐。“老弟”略一顿,又问你现在在哪儿?我说在长庄正要往市里去。他说你过来吧,晚上咱们再聚聚。我说好,由我做东。“老弟”说“东”有人做。我问谁?“老弟”说你的一个同行,听说你来了,一定要请饭。

万虎媳妇一来,我们就离开了镇子,万虎驾着手扶拖拉机,先抄近道送媳妇一程,然后拐上了一条“国”字号公路往市里赶。天阴着,风也有些凉,还颠簸,坐在车斗里很不受用,万虎突然回下头问我是什么级别,我说局。他说你要是把专车带来,就不用遭这个罪了。我说我没有专车。他说这怎么会呢?我们这里的书记镇长,科级,都有专车。我没吱声,因为这事说不清楚。万虎阴阳怪气说,我这辆拖拉机今天拉了一个局级一个华侨,算是做大贡献了。

姜先生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个地方,问万虎是往哪个方向走?万虎说往东。姜先生又问田庄在哪个方向?万虎用手指指,姜先生就转身看去,他“哦”了一声,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形状像马鞍的山大声说:我认出了来了,当年从田庄逃出来,就是沿着这山根往东逃,老万给我们带路,后面有侯队长派出的民兵追赶,我摔了一跤,不能走路了,老万背着我跑……

姜先生终于说到神秘的老万了。

他说那时的老万比他现在的儿子还瘦小,可一口气背我走了十几里,我在他背上说老万你好有劲啊,他说给我口吃的,能把你背到淄城火车站。这时我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和半老头是什么关系?他说给他家当过伙计,又说掌柜的待他不错,借钱帮他娶了亲。这时我又记起那个当向导的疤哥,建越动员他跟我们一起走,他舍不得那个破家,拒绝了,无论他的选择对还是错,起码他回去不会有事。而老万就不同,他帮我们这些“逃犯”,村里有人知道,回去肯定会受到追究,这也是我们最担心的。我对他说到了淄城火车站你别回去了,和我们一块去青岛,从青岛再往南,反正不管到哪里我们都不会丢下你不管。老万说不行啊老婆刚生了孩子,男孩。听了他的话我明白不用多说了,那一刹又生出另一种愿望,就是送给老万一份贺礼,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有什么可送的,除了命一条,身上已无他物,想到无法对老万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心里十分酸楚,不觉流下了泪,我对着老万的耳朵问道:老万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呢?老万说:你们打日本鬼子,是功臣。

我问姜先生:老万真是因为你们才死的?

姜先生点点头。

这时万虎的手机响了,接听后兴奋异常,一脚刹了车,高声嚷:我叔的电话,转身把手机递给姜先生,姜先生却推给我。

你——

我是万胜利啊!

你在哪儿?

我逃出来了。

啊!现在怎样?

公安在追。

为什么?

我,我伤人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倒霉,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和姜先生在哪儿?

在去市里路上,你想去哪儿?

回厂。

厂子不能回,有人等在那儿。

不回不行,有样东西得拿到手。

什么?

一本账。

账?

是,牵扯很多人,得烧了。

账拿出来了。

谁拿出来了?

万虎。

太好了,那我去市里找你们,还住原来的地方吗?

要换地方。

哪里?

还不晓得,你到了市里再打电话。

知道了。

与万讲完话,我把情况和姜先生讲述一遍,姜先生摇头不止,说句这个小万。

拖拉机重新喷出黑烟,向前开去。现在想的不是小万,而是他的爹老万。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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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姜先生说有人讲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真理都是相对的,这说法不对,比方人无论活多久,终归得死去,这就是绝对的真理。但人又不会因为知道早晚有死的一天,就充满恐惧,惶惶不可终日,而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为自己的种种人生目标努力奋斗。我说的这是通常的情况,可一旦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时,就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了,死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比方我们在田庄的最后日子,就是如此。不知你相信不相信,当人知道死已不可抗拒时,就会为自己设想一种乐于接受的死,当然设想必须与现实相吻合,就拿死刑来说,时代不同方式亦不同,施行了几千年的砍头,腰斩,凌迟,点天灯之类虐杀已经废除,革命时代的行刑无非是两种,一是棒打(包括铁锨砍),再是枪毙,我自己更愿意接受后者,没有肉体的痛苦,不等听到枪响便一命呜呼。

当我们在露天小牢经受着死前煎熬胡思乱想时,眼前忽然现出一线曙光,曙光里我们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就是有逃跑的可能,如果非死不可,在奔逃中被射杀,这也是最好的死法了。

转机出现在对我们的囚禁方式发生了改变,我们被允许回到各自的房东家,不是全部,须留下一人坐小牢,不固定,每天调换一次。开始我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莫非是侯队长改变了对我们的态度?我甚至觉得是自己在审讯时的直言不讳对他有所触动,从而改变初衷,自然这是一厢情愿的臆想,善看了侯队长。真实情况是从在村外见过的那个半老头财主嘴里得知,也真是意想不到,那天傍晚半老头趁人不注意溜进了我和安和的住处,送给我们一些吃的东西,有熟地瓜、玉米饼子,还有几个煮鸡蛋,我们惊骇极了,半老头的胆大妄为简直是自取灭亡,不等我们询问,他先开口,说我们的情况十分危急,工作队已将我们的材料报送上级,要求在田庄再开一次公审大会,把我们一块枪毙,据说上级已经批准,正抓紧筹备,要求田庄工作队不要打草惊蛇,想办法把我们稳住,只待开会前一并捉拿。听了半老头的话,我立刻明白侯队长放我们回来是实行“稳住”的策略,而关一个人只是为了牵扯我们的行动。不过我和安和都很平静,继续狼吞虎咽,说实在的,半老头的通报不会再引起我们心灵的震颤,不过是死的再一次确认而已。我问半老头为什么要冒险来告诉我们?半老头说他是要我们清楚有危险,赶紧逃走。安和说谈何容易。半老头说他可以帮我们逃出去,条件是把他带到国统区。其实在他说要帮我们,我就想到他会提出这个条件,因为他曾经向我们提出过,当时我们怕受连累没有答应,而且那时的情况也不像现在这么糟,既然他能帮我们逃出田庄,带他一起走自不成问题。我们向他表示了这个意思,他无声地拱拱手,接着就讲出他的逃跑途径,他说也是老天帮忙,在鬼子占领时期,村里挖过几条地道,鬼子一来,大伙就钻地道出村。鬼子投降的第二年发大水,大多数地道都塌了,可我知道还有一条没塌,能通出去,村外的出口也很隐蔽,出来就平安无事了。听了半老头的话,我们兴奋得简直要晕过去,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我们问半老头地道入口在什么地方?半老头儿说入口更隐秘,我说了你们也找不到,反正到时候我带路就是了。想想也是这么回事,接着就商议行动的时间,这时我和安和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就是我们六人中有一个走不了,就是当晚坐小牢的那个人。这真像一瓢冷水泼下来,把我们浇得透凉,我们不知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劫狱?绝对不行,不但不会成功,反倒会丧失这一逃生机会;丢下一个不管?这也是我们断不能接受的。见我们踌躇,半老头有些急,说他不能在这儿久呆,得赶快定下。我说现在难定,就等定下来通知你好了。他问怎么通知?这不是个问题!我们毕竟是做过地工的人,还会被这点事难倒,我告诉他我们会把日期写在纸上,用石头压在后窗户台上,他每天来看一次即可。我知道这种方式并不缜密,但我们面对的毕竟不是专业对手,不必太复杂。半老头说明白了,接着我们又对其它相关事宜做了沟通,走时他从口袋掏出一大把铜元制钱,说帮我们解决点饭钱,也难得他想得到,正是这些钱帮我们度过了在田庄的最后日子。

半老头走后,我们的心情复杂极了,又喜又忧,还有一种对不测命运的敬畏与恐惧,田庄要么是我们的“滑铁卢”,要么是我们的凤凰涅槃,现实逼迫我们要在人生的紧要关头做出最关键的决定。我和安和商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以免走漏风声,然后要面对现实,不能强求圆满,自古事难全,如果非留下一个人不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这个人只能是顺东,我们与他的情分已尽,不存在道义不道义的问题,况且他已经用自己的行动与我们分道扬镳,那就让他留下来革命好了。这事一定,离开田庄的时间也就明确了,就是在顺东坐“小牢”的那一天。认识到这一点,我和安和同时“啊”了声,面面相觑,今天正是顺东在坐“小牢”,可以行动,但我们已无法通知半老头儿,错过这一天,再轮到关顺东就是六天之后了,漫长的六天,我们还等得起吗?公审大会在筹备,说不定就在这六天里的某一天开,这样我们就完蛋了,这情势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太可怕了。如果压根没有希望,那没办法,含冤而死也好,饮恨而死也好,只能认了,而本来有希望,却生生错过,那真是难以接受,是死不瞑目的。我们不想这样,

于是便探讨另种可能,要是时间往前赶我们丢不下顺东,那就要丢下另外的人,“另外”自不包括我和安和,那么剩下的三个人,按坐“小牢”的顺序就是贾开、雷觉、建越,而以顺序做原则,显而易见顺东的替代者是贾开了,不知怎么,一想到贾开,眼前一下子闪现出贾开的妈妈那双热泪盈眶的眼睛,心立刻像被针刺了般疼,记得临行前去贾开家,贾开妈妈为我们饯行,做了一大桌子菜,一连声地让我们多吃,临走时贾妈妈扳住我的肩膀,动情地说,楚向我把开开交给你了,他的岁数小,性子直,凡事不知深浅,出门在外我不放心,你要把他当成亲弟弟经管呀,说着就流下了泪,我郑重其事地向她下保证:放心,放心,我会的。想到这,我清楚自己是不能让贾开上断头台的,那样以后有回长春的一天怎能面对他的妈妈呢?我将怎样对她说,说她儿子的死是由于日期排序上的原因,是没办法的事,这么说会得到她的谅解吗?不会的。

我叹了口气,就越过贾开,往下就是雷觉了,想到雷觉,心中油然泛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是内疚?是感激?还是惆怅?抑或比这还多得多。说起来要论个人关系与私人感情,我与雷觉要比任何人都深一层的,我们两家是邻居,同住南河沿,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小学中学直到大学都是同学,医大的觉醒社也是我们俩共同发起的,随后就是一起做地工,一起坐日伪监狱,这么说吧,要是把我的简历换成雷觉的名字也就成他的了,在不算长的人生道路上,我们一度是玩伴,同学、同事、同志、狱友,在人的一生中有这种缘分,不会多见。而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明摆着的事实,而是唯有我俩才清楚的内心最隐秘的部分,那就是雷觉成全了我和宛梅的爱情,或者说雷觉为我牺牲了他对宛梅的爱。这件事说起来会很漫长,我只能三言两语说了,宛梅是我俩中学时的同学,美丽而聪慧,我和雷觉都喜欢她,她对我们也很好,可以说亲密无间,经常在一起玩,一起学习与讨论问题。中学毕业宛梅没考大学,去医院工作了,和我们继续来往,后来还参加了觉醒社,帮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也是缘分不尽,几年后大学毕业我和雷觉一起到她工作的那所医院工作,我们做了同事,关系更密切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就摆在面前,如果要和宛梅进一步发展关系,两人中须有一个退出才行,这样才合乎爱情规则,我承认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很自私,用你们山东人的话说是不仗义,我没有退出,不仅如此,还加紧了对宛梅的“攻势”。我不能说自己比雷觉更爱宛梅,也不敢说宛梅更爱我,当后来我和宛梅确定恋爱关系后,我问宛梅,宛梅说那时在选择上她是举棋不定的。也就在这微妙时刻雷觉抽身而去,说是去沈阳探望生病的姑姑,事实上是退避三舍,等他回来,再见到宛梅,他就半开玩笑叫宛梅“小嫂子”了。我知道自己愧对雷觉,有一次谈到这件事,雷觉咧嘴一笑说,长幼有序嘛。也许就在那一刻,自己不由对雷觉担了一份兄长的责任。话说回来,在是否将雷觉舍弃的问题上,这种“责任”起到了作用,我告诉自己,牺牲雷觉是万万不可的,不仅对不起他,也对不起宛梅。

就往下想,雷觉之后是建越,我却又摇起了头,因为我知道安和是不会同意的,在我们几个中间,安和与建越的关系是特殊的,在一次运送传单中,安和的三轮车出了故障,停在半路被两个巡逻的伪警看出破绽,上前搜查,发现了传单,就把他带到警所。建越听说后不顾个人安危,冒充警局的人赶到警所,说要把要犯带回警局审讯,人家不相信,要他拿出证件来,建越却掏出手枪,指着说要想不死人,就放我们走,就这么生生把安和从警所劫走了。这件事一度被传为佳话。就是说建越对安和是有救命之恩的,在这种关头,安和就是牺牲自己,也不会牺牲建越。

想到这儿,我倒豁然开朗,除了顺东,我和安和是不可以把任何一个人舍弃不顾的,不仅是个人关系的“扯着骨头连着筋”,还因为心中尚有一条底线,做人的底线,我们不容许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这样事情也就有了答案,我们要等,一直等到顺东再次坐“小监”的那天采取行动。

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是放弃即可到手的生机,而把自己交给了无常,生死听天由命了。六天的时间,在平常不起眼,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可那时绝对不同,觉得漫长无比,心里的那种压力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晚上睡不着觉,白天神思恍惚,精神几近崩溃的边缘,那滋味儿真是生不如死。

就在我们传出信息的当天,半老头又趁房东不在家来找我们,那副焦急的样子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跺脚一边说,你们咋的了,风声越来越紧,再等就是不要命了,你们是疯了还是傻了?我们不能告诉他实情,只说有一件事情还未了结,所以得等一等。他问还有比命要紧的事儿?我们朝他点点头,他却拼命地摇起头,说你们疯了,真是疯了,随后又表示这样他就不等我们,要自己走。我们立刻觉得事情不妙,问: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他说我现在就把地道口位置告诉你们,到时候自己找吧。我说你不是说那地方很难找吗?我们要是找不到呢?他说这我有啥法子呢,只能看你们的造化了。我们无语,心却像铅一样重,就算那一天侯队长还没对我们下手,可找不到出村通道也就功亏一篑,惨大了。我们看到了那一可悲的下场,但心里没有动摇,我们要求半老头尽量把地点讲清楚,他倒是尽职尽责,不仅说了地点,还讲了一处我们曾见过的标志物,临走时又关照说一旦逃出去,先往东南去到一个叫万岗的村子,找一个叫万永通的人,他说他就等在这个人的家里。

姜先生说万永通就是万胜利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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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我们无可选择,住进这座小城唯一一家四星级的涉外宾馆。姜先生抬眼望望大堂墙上的一排指着世界不同地区时间的石英钟,说现在是洛杉矶晚上九点,说毕叹了一口气。我心想他现在怕是归心似箭了,抑或是怀念着他的牌友。他在家时,每天最重要的活动是打牌,他的牌艺不精,输多赢少,而他的太太却精于此道,赢多输少,一出一进,倒也扯平。他说他太太有一句名言:不缺钱花的日子真好。

住下后天已近中午,我们到餐厅吃了饭,回到房间便一心等万的到来,直到下午三点多万虎的电话才响,万虎一听说打错了,刚要挂,又停下,继续听对方讲,而后用手捂住电话,对姜先生和我说:叔被公安的人抓住了,关在长庄镇派出所,叔让这个人送一封信过来,怎么办?姜先生想都没想说:让他来。

那人说到就到,我们一下子愣住了,这个人是我们在派出所见过的一个警察,只不过现在穿的是便服。我们一时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该说什么,那便衣警察也不说话,从口袋掏出一封信递给姜先生,姜先生正要拆看,便衣警察又掏出一张字条,再递过去,姜先生便先看字条,看完后又递给我,只见上写:请给来人一千美元,万胜利。“哑剧”演到这里,剧情已经大白,姜先生从口袋掏出一沓钱,数了数交到便衣警察手里,他一边装钱一边要走,我忍不住朝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万经理刚脱险又被抓起来了?他犹豫着,似乎在考虑开口还是不开口,后来还是说了一句:万经理把追他的人打伤了。我说这是正当防卫啊。他说这要看我们公安怎么认定了。稍停又说:我看万经理这人厚道,就多说两句,你们趁所里还没上报材料,赶快想办法捞人吧。说完走了。我们顾不上别的,赶紧看信,字很潦草言语也不通顺:

姜叔:

这几天有空我好好想,得罪人的事想起好几件来。①有回请工商所李所洗浴,找了个小姐他嫌丑,自己相中一个做足疗的,叫我去说,我说了,人家说不干那事,他又叫我去找老板动员,我找了老板,说这事得自愿,不好弄,没成,他气呼呼穿衣裳走了,把他得罪了。②有一遭请杨镇长喝酒,他说要在咱饮料厂入个股,以后由他来保护,我寻思他喝高了说醉话,没当回事,也得罪了。③有回税务所安所拉我去打牌,我说我不会,他瞪眼说不会赢还不会输?有人想输给我我还要看看他是谁呢,拔腿走,肯定得罪了。④有回检疫所赵所借车,我问使多久,他说看情况呗,我说不行,厂里没车不方便,得罪了。⑤有一回电业所的秦所找我报销两张到加拿大的飞机票,太贵,几万,我只给报一张,也得罪了。⑥郝所说儿子要去美国念书,让我找姜叔做经济担保,我没敢跟姜叔提,看样也得罪了。⑦一回孙副镇长跟我说,县里一位领导的老爷子不行了,找人看了看风水,说咱这厂院里好,要把死人埋在这,我没应,也得罪了……

看过万的信,我和姜先生不住地摇头,也清楚万不惜“千金”雇人送信,为的是提供线索,以便让我们找到那个暗中使坏的人。想想万也真是有些“各色”,要么一个想不起来,要么想起来就是一大串,让人怎么分辨?再说眼下也顾不上这个,捞人要紧,否则公安一将案子定为伤害,事情就麻烦透了,按照法律,轻度伤害就可以判刑入狱。

说来说去,又犯在郝所长的手里。万虎似胸有成竹,说首先得把郝所摆平,救出他叔再说,我和姜先生同意。现在知道让郝所长愤恨的事情有两件:车和担保,车他已经坐上了,可这不能说已不是问题了,得明确告诉人家,同意借,让他坐得舒坦。担保的事自然得姜先生拿主意,姜先生说他“担保”,等回美国就把文件寄过来。姜先生这种驯服态度,让我没想到,想想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我们已决定向郝所长屈服,可又不知该如何进行,是赶回长庄镇向他举手,还是在电话里告饶求情?万虎说不妨分两步走,第一步由他去找郝,争取把他请出来,一切等见了面再谈,实在不行再走第二步,一起去找,要是光担保嫌不够,就给他钱(只能是美元),姜先生说行。

万虎开着手扶拖拉机走了。

刚走,报社“老弟”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饭店,不久车便过来接我。我看了看窗外,天黑下来,不知不觉时间过得这么快。我动员姜先生和我一起去,姜先生说累,要留下来休息,自己到餐厅吃碗面,也就随他。

到了饭店,“老弟”指着身边的一个穿红色唐装的中年人介绍说:这是我市著名纪实文学作家孙式,又要介绍我,被孙式止住,说:不用介绍了,久闻韦老师大名。我哑笑一声,透出不屑,不知怎么,我一向对穿唐装的人没有好感,觉得是赶政治时髦,旧货贴上新标签而已。孙式大腹便便,唐装在身更不堪入目,就像个肥豹,吃饭的兴趣顿时索然。

饭吃的倒是清静,满桌只有我们三个人,“老弟”仍是红酒加冰,孙式一定要和我喝白的,也就随他。孙式先敬,刚一沾唇他就嚷是假酒,大呼小叫让服务小姐叫老板,小姐说老板不在家,孙式又说叫老板娘,小姐说老板娘也不在,孙式仍不算完,朝服务小姐大发雷霆,让她把白酒退了,换啤酒,小姐只好照办,孙式这副狐假虎威的派头让我很看不惯,心想都高级得穿唐装了怎么还如此盛气凌人呢?不知怎么我想到“衣冠禽兽”四个字,尽管也知道这有失厚道。

喝起啤酒,孙式仍耿耿于怀,一喝高就借题发挥,说现在什么都是假的,看我这作品,主人公全是些清官儒商和英模人物,我倒要问问你这个大总编了,假若我不这样写,把真底抖出来,露出庐山真面目,你有胆量给我登出来?比方公安局长自杀真相,副市长经济问题暴露又升官的内幕等等,我写出来你给发表吗?你要说行我今晚就回去写。“老弟”被将了军,张张嘴没出声。孙式得胜似的说,所以还是那句话:“理解万岁嘛。”

我不想听孙式的油嘴滑舌,觉得这个人很无聊,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大有人在。

转了话题,“老弟”先说起我请他帮忙的事,他说这事很不好办,归根结底是找不着头绪,无处下手。我点点头,把万厂长从绑架者那里逃出来又叫公安收监的情况对他讲了讲,他愤愤说,真是胡闹,公安应首先侦破绑架案,人家自己逃出来了却要办人家的伤害罪,真是本末倒置。停停又说,显然公安方面是有倾向性的。

这空当孙式一直在听,似乎也听出个大体脉络,他问我都找了什么人了?我说了有谁谁,他听了不住地摇头,说根本不行。我问怎么不行?他说不符合常识。我问什么常识?他说社会人生常识,如果你已经知道是谁在作祟,只需找人把他摆平就可以了,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找的这个人必须具备两点:要么是他的顶头上司,要么是能给他可观物质利益的人,一旦找到事情就迎刃而解,如果你不知道作祟的是谁,找不到开这把锁的钥匙,那只有找到一把能开一切锁的万能钥匙,这万能钥匙就是当地最有权势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没有什么办不了的事,他要想给你办,是什么人也阻挡不了的。我不太理解,问:最高权势的人不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又怎么来办?孙式笑笑,说他有手下人啊,他用不着具体交待,提出要求就可以了,下面的人就会找出你说的那个“症结”,甚至找不着“症结”也照办不误,就拿你们这件事来说,只要市长让秘书给电业公司的头头打个电话,说句把某某厂的供电问题给解决了,那时电力公司的头头就找不着鞋了,不出半天工夫就解决了。想想孙式说的也有道理,看来他这一身唐装没白穿。问题是怎样才能挂拉上这里的市长,让他帮这个忙呢?

“老弟”说现在时兴说一句:不找市长找市场,看来很多事还得找市长才能解决。比方我们报社新址的地皮问题,有关部门扯皮扯了一年多,还说得研究研究,没办法就去找崔志刚市长,很快解决了。

崔志刚?我打断问道。

是崔志刚,崔市长呀,“老弟”说。停停又说:对了,崔市长原先在你们那里工作,你认识他?

我没回答,只是想:我怎么就忘了他呢?其实我是知道一年前他来这里当市长的呢,一通乱求人,却是抓了芝麻漏了西瓜。

崔志刚曾到过我家,那时他还在大学当副教授,他的岳母是我所在机关的部主任,每逢过年,他会代表岳母到我家走一趟,送点年货什么的,每次他也不多呆,说不了几句话,但留给我的印象是很好的,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正派可信赖的人,虽然很年轻,却老成持重,且有股学究气。后来他调到大学团委工作,不久调到团市委,又不久调到省团委,他在省团委书记任上干了不到一年便调到淄城当了市长。这消息是他的岳母告诉我的,我从内心替他高兴,但也微微有些担心,位高权重,多有诱惑与陷阱,再正派的一个人怕也难以抵御。当时手头正有一本刊登慕绥新犯罪事实的期刊,我让他岳母转给他一阅,用意自是不言而喻的,但后来,我又很懊悔,觉得自己办了件很不得当的事。后来他托他的岳母带给我一个很壮观的大红釉陶瓷笔筒,上面有毛泽东的诗词手书,现在还摆在我的书桌上。

我把上述情况跟“老弟”和孙式讲了,问他们我该怎么办,要是找他帮忙可以不可以?

他俩一起表示没问题。

我问怎么找?

孙式说像这种关系,太郑重了倒不好,直接给他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我轻轻吐了口气,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吃过饭,孙式说要请我去桑拿,说放松一下对身心有益。我感到些意外,也明白这“项目”是临时增加的。我说姜先生还在宾馆里等我,要早些回去。孙式说韦老师也别整天光写,还得会生活噢,你没听说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么?我摇摇头。孙式说以健康为中心,潇洒一点,糊涂一点。我笑,又摇摇头。“老弟”在一旁向孙式做个“打住”的手势,孙式就收口。接着又脱下身上的红唐装,要我试试合不合身,说要合适就送给我。我心想,孙式并不知道,有一年我去上海开会,会上送每个与会者一件唐装做礼品,我想送人还没送出去呢。我说我的体型过瘦,不合适穿唐装。孙式说不会了,韦老师太见外了,没关系的,我认识生产厂家的老总,还可以再要一件。又说韦老师别小看我们小地方的产品,你不知道这个品牌无论是面料还是做工都属上乘。“老弟”笑说孙式你就别当义务推销员了,我奉劝你最好也别穿,你知道别人都怎么叫穿你这身衣服的吗?孙式眨眼望着“老弟”,“老弟”说叫二逼。说完就笑,孙式也笑,说二逼就二逼,也不光二逼我一个,连美国总统也二逼了一回呢。听他这么说,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似乎觉得孙式的“增加项目”与赠唐装,是与我认识崔志刚市长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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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姜先生说我们在田庄苟延残喘,终于等到了可以逃离的时刻。那天一早,坐小牢的安和被顺东换回,大家便集合在建越的住处,密谋当晚的行动计划,几天来我和安和严守秘密,直到此刻才将事情和盘托出,大家听了就像死刑犯得到大赦似的兴奋不已,对于放弃顺东,大家亦认可,同时也对我和安和的胆识与负责表示赞扬,之后便进入实际谋划中。首先建越对顺东是否警觉有所疑虑,说昨天顺东让他占一卦,不问别的,只问大家能不能逃出去,为安慰他,我说能,他又问什么时候,我说不会久,接着他质问我大伙是否有事情瞒着他,我说没有,他仍然是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幸亏我事先不知道这事,不然一心虚,难说不让他看出破绽来。听了建越说的这件事,大家觉得不可掉以轻心,好在行动就在当晚,一走也便了之。再是对半老头是否已经逃走尚不清楚,村里也未传出任何风声。应该已经走了,应该没被发现,如果真是这样,前有车后有辙,我们也会顺利。

正在我们商量大事时,两个民兵撞门而人,只惊得我们魂魄四散,心中哀叹,莫非老天不佑,让我们功亏一篑?惊恐中细听,却是来带建越一个人的,我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建越出门时大家的目光一起投向他,那目光说,要挺住,挺住,胜利就在眼前啊。

建越走后,我们感觉就像到了世界末日。

没多大工夫建越回来了,看起来没啥异常,身上没有伤(曾想到会逼供),情绪也稳定,大家才略略放心,连忙询问根由,建越说侯队长找我是问算命的事,开始我也不晓得他怎么知道我会算命,开口就说你散布封建迷信,我说我没有,他说这些天你给这个算命给那个占卦,以为我们不掌握?我说那是闹着玩的,他说可有人说你算得很准哩。我心想莫非是顺东向他说的?要这样事情就糟糕了,因为顺东已经怀疑我们在密谋逃跑,为了确定是不是这样,我大胆问句谁说的?他没正面回答,说别看你人不起眼,却还是半仙之体呢,连人家的爹妈死了多少年都算出来了。听他这么说,我清楚报信的不是顺东是房东老黑,那天我闲着没事,问老黑他的爹妈是不是四年前一块死的?老黑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算的,他就报告了工作队。不过知道不是顺东我就放心了。侯队长说你实话实说,你那一套到底准不准?我说有时准有时不准。他问你能给自己算?我说能。他说那你现在就给自己算一算。我问算什么?他说你有多大寿限。我立刻明白了他的用心,他知道我们不久就会被处死,就想听听我会怎么说,我说这个我已经算过了。他问什么时候?我说昨天。他问算的结果是什么?我说活不久。他问要死么?我说是。他问是怎么个死法?我说横死。他不说话了,看着我,过了很久又说,你给我算一卦。我怔了一下,问侯队长你信这个?他反问这个重要么?我说心诚则灵。他说要你算心就诚。我点点头说算命太费工夫,占一卦可以吗?他说可以。我说我请的易,要用钱币。他问什么钱币?我说银元、铜板都行。他想了想,说你闭上眼。我闭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我睁开眼看见桌上有一小堆银元。我问侯队长想问什么呢?他说我是共产党员,最关心的是革命事业,先问中国革命会不会成功。我说侯队长这一卦倒不用摇,卦象已经呈现。他问卦象是什么?我说是成功。他说这样我就放心了,那就再问问我自己的事吧。我问哪个方面?他说怎样才能为革命做更大贡献。我不懂,他又说:现在我面临两种选择,一是继续在地方工作,二是到部队去带兵打仗,我想知道我应该走哪条路,从政还是从军。我点点头,就让他掷钱,六轮之后出来的是升卦,我对他讲了。他问升卦怎么样呢?我说顾名思义,升是升迁,向上,发达的意思。我不是有意奉承他,升卦确是好卦,元亨,利见大人,勿恤,南征吉。而“南征吉”则正回答了他之所问,从军为上,我对他讲了这层意思。他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说你不是讲心诚则灵么。我说对,他说那我得付卦资,他指指桌上的那一小堆银元,说该收多少你自己取吧。这是我没想到的,看着他不动手。他说没关系,你拿吧。从他的眼神我相信他是真心的,我说刚才占卦用了六个,就拿六个吧,他点点头,我就拿了六块袁大头。安和迫不及待问后来呢?建越说后来我不就回来了吗?雷觉问,袁大头呢?建越叮叮当当从口袋掏出来,亮在手心说:侯队长真不错,知道咱们缺少路费,就给了,来,咱们分散保管,一人装一颗,说不定就是救命钱呢。还真让建越说准了,在后来我们从田庄往淄城逃跑的路途上,侯队长付的这笔卦资帮我们解决了很大问题。

姜先生说你一定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吧,其实我也想早早把这段陈年老事讲完,可事情远没这么简单,我们的逃亡就像唐僧西天取经,一劫又一劫。就是的,本来万事俱备,只等民兵半夜换岗我们便开始行动,可就在靠近半夜时,村外陡地响起枪声,惊得我和安和一个高蹦起,在心里哀叫:完了,完了。我们首先想到是来了还乡团,与村外执勤的民兵接上火,这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简直是故意与我们做对。一时间我们头脑发懵,手足无措。只听街上一片混乱,脚步声、呼喊声、狗叫声响成一团,村外也打得更激烈了,枪声中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能听出是村里的武装闻声而动进行抵抗。我和安和渐渐从蒙懵中回过神,明白必须采取行动,趁乱出逃。我们商议,分头去找雷觉、建越他们,集合起来钻地道出村(考虑到走地道能避开双方火力),可正要出门,街门“哐”地被推开,拥进来两个持枪民兵,不由分说将我们捆绑起来,押着出门,这时街上像翻了天,民兵顶不住向村中间溃退,冷丁看见侯队长,还有田村长和工作队的人,侯队长挥着手枪,一会儿喊顶住,顶住,一会儿喊撤回祠堂,撤回祠堂。我们被民兵扯拽着随人流奔跑,最后全退到祠堂院,这时又看见了雷觉、贾开和建越,他们也被捆绑着,我们互相用目光询问又一起摇着头。关上大门后侯队长指挥民兵上墙头进行抵抗,又急火火把我们带进屋里,说:情况危急,敌人要消灭我们,敌众我寡,硬拼不行,得进行谈判,现在是你们为革命做贡献的时候了。我们不明白他话的意思,不回声,注意力仍集中在外面,已能判断出祠堂被包围住,不时听到被打中的人从墙头落地的“噗噗”声,抵抗也渐渐衰弱,侯队长气急败坏地瞪着眼,吼叫起来:听着,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死一块死,要活一块活,你们要想活就按我说的做,不想活立刻把你们毙了!听清楚了吗?说着就把枪指向我们,我们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危险,就说听清楚了。接着侯队长吩咐一个民兵出去向敌人喊话,就说手里有他们的人,让他们立刻停火,否则就把人质一起处死!到这时我们才恍然大悟,侯队长危急之下没忘了我们,将我们带到祠堂,只是把我们当成人质。我们听见那个民兵在外面的喊话,一遍一遍地喊,但是不起作用,敌人还不住向祠堂扫射,枪弹打得石墙房瓦叭叭地响。这时田村长提着枪进来,对侯队长说他们不相信,不肯停火,这么等死不如冲出去拼了。侯队长瞪他一眼,说乱弹琴!又把目光转向我们,说现在需要你们挺身而出,去跟敌人谈,让他们立刻停火撤退。雷觉说我去。侯队长点点头说很好很好,希望你立功,赶快上墙头喊话,赶快赶快。雷觉没动,问怎么谈?侯队长说告诉他们你们和他们是一伙。雷觉说我们怎么与还乡团是一伙?侯队长说他们不是还乡团,是国民党小股流窜队伍。雷觉说那我们也不是一伙。侯队长一副恨得要死的样子,喊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瞎叫真,只要他们能相信撤走就是一切。雷觉不言声,接着侯队长让人给他松绑,这时我说侯队长我们可以照你说的做,但你必须放我们走。侯队长说这没问题。我说你发誓,侯队长说我发誓。这时雷觉向我们示意挥挥手,就跟着侯队长出去了。

现在想想也真是谢天谢地,幸亏来田庄的不是一伙还乡团,否则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的复仇计划。另外,还得归功于雷觉的机智善言,他先是高呼一声“国军弟兄们”,令“国军”停下火听他讲话,接着又让他们相信我们确实是他们的“国军弟兄”,从哪来,到哪里去,怎样被共党工作队扣为人质,很快就会被处决,云云,最后又让他们明白为“党国”救出弟兄责无旁贷。雷觉可谓使尽了浑身解数,才说服成功,平息了这场本不可避免的杀戮,既包括侯队长一伙,也包括我们自身。毫无疑问,一旦谈判不成,侯队长就会首先对我们下手,他事先也这么警告过,会说到做到。也正是基于对侯队长的真切了解,雷觉也没给侯队长留下可趁之机,交易定在:“国军”撤走,把我们几个放出祠堂,随同“国军”一起出村。侯队长表示接受。我们离开祠堂时,侯队长和我们一一握手,嘴里一遍一遍地说“再见”,而我们想的是一定不要再见,今生今世也不要再见。就这么我们在侯队长的眼皮子底下放心大胆地走出田庄,这在十分钟前还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那时我们的最大愿望是能像老鼠那样从地道钻出去逃生,这也正应了那句“人算不如天算”的话了。

与“国军”在村外分手时方知,他们执行任务从田庄村外经过,遭遇冷枪,伤了两名“弟兄”,一怒之下决定将“惹事”的共党武装歼灭。我们无暇多叙,即刻各奔东西。我们按照半老头指示的方向奔往万岗村,走出不远,我们突然想起顺东还留在村里,立刻停脚向身后黑蒙蒙的田庄凝望着,大家的心情十分复杂,本来是可以将顺东从“小牢”带出来的,在当时的情况下侯队长也会答应,可我们生生给忘了(包括侯队长也忘了),忘了顺东这个人的存在。我们议论着该怎么办,如果要救他出来就必须追上已经远去的“国军”,请求他们“保驾”进村向侯队长要人,但这样谁又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呢?在经过了这场死而复生的劫难之后,谁也不想再节外生枝,何况为的是让我们伤透心的顺东。于是心一横打消救他出来的念头,继续向万岗奔去,一路上听着风刮树叶的声音,闻着野地里的庄稼味儿,我们知道终于脱险了,兴奋得心在颤抖,可我们不敢怠慢,大步流星地奔走,奔跑中建越不断地提醒大家:不许掉队,不许掉队!

我们顺利地到达万岗村,在村头遇见等候我们的老万,这是我们没料到的,再次说明半老头是个办事稳妥的人。老万带我们来到他家,在那儿见到了半老头和一个年轻女子,我们本以为女子是半老头的女儿,后来才晓得是半老头的小老婆。我们把从田庄侥幸脱险的经过对半老头讲了,半老头听了异常惊慌,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他们会追过来的。雷觉说不会,双方讲好把事情了断。半老头说他们的话你们也敢信?不会的,我敢肯定他们不会罢休。听半老头这么说我们就不敢掉以轻心了。尽管我们已经很累,可还是立即起身,一行八人(包括老万)匆匆离开万岗。

还真的让半老头说中,我们刚走出万岗村头,便听到从田庄方向传来狗叫。这是今晚又一轮狗叫,还有其它杂乱声响。不用说是侯队长开始采取行动,追过来了。我们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再次绷紧,特别是半老头和他的小老婆,吓得两腿哆嗦走不得路。老万见状建议离开道路,往山里去,从山里的一条小路攀过这座车架山,他说从那儿去淄城要远一些,可田庄的人不会想到我们会这么走。危急之下也容不得我们多思多想,一心听老万的,朝黑蒙蒙的大山扑去,很快就到了山根儿,向上爬了一会儿,就看见从田庄出来的“人马”急匆匆追赶在我们刚离开的路上,虽然知道他们已不会发现,我们还是警惕地趴在山石后,气也不敢出,两眼大瞪着,直到那窜动如黑蛇的队伍消失在黑暗中。

后来我想,一定是劫数未尽的缘故,再走,我就一个趔趄跌进道旁的石沟里,扭伤了脚脖子,疼得钻心,被大家扶起,就一步也不能走了,我在心里想完了,我要掉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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