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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凤伟作品
十七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转瞬之间“剧情”便落入“清官戏”套路走向大团圆结局,只是清官还未出场。
先是万虎的老婆来电话说:电站已开始往厂里送电,事先并没有通知,是一台没关电门的机器突然发出轰鸣,犹如睡狮苏醒,吓了人一跳。
接着万又打来电话,说他已被公安释放,正往市里赶。
一支蜡烛能照亮一间屋子,一个太阳能照亮整个世界。问题是此时蜡烛还没有点燃,太阳还没有升起,眼前已来了光明。
这一切让人疑惑不解。
解惑人是穿唐装的孙式,他打来电话说:韦老师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我煞是惊讶,问你知道?
他说知道。
我说我还没给崔市长打电话,怎么就……
孙式哈哈笑着打断,是我找了市府王大秘,说你是崔市长的亲戚,在这里遇到点麻烦,需要帮助。
我问是王大秘出面解决的问题?
孙式说正是。
我说你不是讲这事非崔市长出面不可么?
孙式说看来韦老师不太摸官场套路,大秘出面与市长出面其实没有多大区别,有时候会更方便。当然他要看帮的人与市长是什么关系,我说是亲戚,他就意会到市长不宜自己出面,这个时候是为市长效力的最好时机,会努力把事情办好。
我问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你既然认识大秘,可直接找他,干嘛一定要挂拉上市长?他说他是市长的大秘,不是我的,他怎么会为我出力。
我说你从中斡旋,大秘会不会怀疑有假?
他说这个不怕,因为你认识崔市长是事实。
我说可我并不是崔市长的亲戚呀。
他说这是个问题,也不是个问题,从你讲的情况看,你与崔市长的关系比较特殊,往近处说没关系。
我仍觉得不妥,可也不好再说别的。
孙式说现在你可以给崔市长打电话了,我想他应该会请你吃饭。
我说一市之长,公务繁忙。
孙式哼了一声说:屁,再忙也不耽误吃吃喝喝,啊,当然我不是指崔市长,这方面崔市长倒很有口碑,哈哈哈……
孙式的恶毒令我吃惊,像他这样在官场上找饭吃的人,怎么却对官员如此痛恶呢?
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孙式帮了很大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能如此,也难能可贵。我说老孙,谢谢你了,今晚我请你吃饭。
孙式说免了免了,韦老师不用客气,要是崔市长请你,叫上我帮你喝酒就行了。
我似有所悟,说当然当然。
与孙式讲完电话,我与姜先生讲了讲问题解决的来龙去脉,姜先生惊讶不已,问那个孙作家帮咱的忙,就是为了能跟市长一桌吃顿饭?我说也不见得。万虎说不管怎么说,这顿饭还他的人情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便给崔志刚打电话,号码是从他岳母吕主任那里要来的,我不知道吕主任是否给他打过电话,但这并不重要。拨电话之前我静下来想该怎样称呼他,以前有时叫他小崔,有时叫志刚,有时叫教授,当着吕主任的面还叫他乘龙快婿,总之是很随意的。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人家当市长了总不能乱叫一通,可叫崔市长略显生分,叫志刚?又过于亲昵,叫小崔?又不够尊重,想来想去觉得还只能叫崔市长。
崔市长吗?电话通了我问道。
我是。
我自报家门。
他“噢”了一声,口气从生硬一下子变得有弹性,说是韦主席啊,你好你好,你在哪儿?
我说在淄城。
他问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来了几天了。
他说那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呢?真不巧我昨天才离开淄城,在省里开会。
轮到我“噢”了一声。
他问韦主席你能在淄城呆多久呢?
我说大概很快就回去了。
他问这儿有没有什么事要我替你做?
我一笑,说你已经替我做了。
他说不会吧。
我说就是的,王秘书长出面帮助解决的。
他说这样,有事找王秘书可以,还有什么事你直接跟他讲,就说我说的。
我说谢谢你崔市长。
他笑了一下,说韦主席你这么客气,还叫我小崔吧。
我笑。
他说要不你多住几天,等我回去咱们聚聚,听我谈谈读那篇写贪官的文章的心得呀,说完笑起来。
我也笑,说这事本来就够唐突的,你可别介意呀。
他说哪里哪里,你真心关心我才这样,一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么率真坦诚地向自己发出警示,真觉得难得,也就是韦主席你才能这样啊。
我又忍不住笑,记得我曾把这件事说给我的一些朋友听,朋友也说只有我才能做出这等不着调的事。
我说那就理解万岁啦。
他也说理解万岁。
又说了几句闲话,打了几声哈哈就挂了。不知怎么,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决定坐今晚的火车回家。
中午之前万回来了,那副狼狈样子简直像丧家之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精神也有些恍惚,直到在餐厅坐下来吃饭,才慢慢定下神,狼吞虎咽吃起饭,像饿了一百年。
饭后,姜先生极其郑重地宣布了一个决定:厂不办了,申请破产。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万急切地说:姜叔咋个要这样呢?事情已经解决了呀,再说攀上崔市长这个后台,以后就不怕人捣蛋了。
姜先生问万:这个厂开办了三年多,你个人得到多大的收益呢?
万摇摇头说:没有啊,家里连房子也没盖。
姜先生说:我再问你:厂里的工人有多少收益呢?
万说:他们挣工资。
姜先生用鼻子哼一声说:一月三百块也叫工资?何况连这么一点钱还欠着不给,说句不好听的,奴隶不如啊。
万委屈地说:现今办厂不都是这样的嘛。
姜先生说下去:办一座厂,老板没挣到钱,工人没挣到钱,利润到哪里去了?姜先生说着用手拍拍万虎老婆从厂里拿出来的那本账,说:看了看账我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钱被五马分尸。你们说,这个厂到底是为谁办的?
没人吱声。
姜先生像总结似的说:所以这个厂不办了。
在这个问题上,姜先生一言九鼎。
因喝了点酒,再加上一直有午睡的习惯,我回到房间便倒在床上,刚要迷糊过去,听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万,满脸的愁苦,连连道歉说打扰休息了。我似乎猜到他的来意,虽不情愿还是招呼他坐,他先是低头不说话,两手对搓像在搓一根无形的绳索,见他这副难受样子我有些于心不忍,让他有话只管讲,他这才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眼光看着我,嘴唇颤了几颤才放出音来:韦、韦主席,你,你帮帮我,求、求你啦!我说你讲,他点点头,说求你跟姜叔说说,叫他不要关厂,你的话他听。果如我所料,而我没立即回答,因为我知道事情不像万想的那么简单,姜先生是个个性很强的人,他认准的事不会轻易被别人所左右,况且我也觉得姜先生的关厂决定自有其道理,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问万:你说,这个厂还能继续办下去吗?
万不假犹豫地说:能。
我多少有些意外,想刚刚过去的事怎就忘得一干二净?我说:虽然我没有发言权,可根据这几天的亲身体验,觉得厂子再办下去是很难的了。
万哭咧咧地说:难也不光咱这一家啊,如今办厂都不易,都要褪三层皮,可不能因为这个就打退堂鼓。
我说:要是实在不好办,不如趁早罢手,减少些损失。
万摇摇头,说:已经投了上百万,现在停下来是血本无归啊,咬牙干下去,总会好转过来的。
我觉得万的想法颇为一厢情愿、自欺欺人,说:只怕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乐观,就说眼前刚过去的这件事,让人莫名其妙地一拉闸,厂子立马就瘫痪,而且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万说:现在我们不怕了,有崔市长做后台,看谁还敢对咱怎样。
记得万在姜先生面前说过这话,姜先生不为所动,可见他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很清楚,就算这次是崔(准确说是他的手下人)出面解决了问题,可一个堂堂市长正青云直上时,会屑于为这个区区小厂充当保护伞?完全不可能的。我撇开这个问万:从办厂起就一直没人给你当后台?
万说:有。管工业的李项副镇长对咱一直很关照,当初姜叔来投资,就是李镇长牵头洽谈的。
头一次听说有李项副镇长这么个人,遂问:既然是李镇长招商引资建的厂,怎么出了事不请他出面解决?
万摇头叹气,说:咱倒霉就在出事前不久李镇长被双开了,没准干坏事的就是瞅准这机会对咱下手。
我哦了一声。
万说:李镇长是个好人,没歪道道。
万的话使我想到万虎老婆记的那本“黑账”,似乎上面没有李项这个名字,这便让我对这个人有了些兴趣,问:李镇长有什么问题?经济?
万说:不是,李镇长在这方面很注意。
我问:那是什么问题?
万说:生活作风。
我问:乱搞女人?
万说:嫖妓。
我说:干这样的事,还能算是好人?
万说:韦主席你就不了解底细了,有权有势的,在这方面有几个是干净的?有人给花钱,有人当眼线,平安无事,不干白不干。
我说:平安无事李镇长怎么就给曝光了?
万说:那是有人存心搞他,就是杨镇长,平常两人不对付,杨这人霸道,李不听呜呜,杨就要把他拉下来,换成自己的人,赶上镇班子换届,杨就让公安的人跟踪李镇长,结果抓了个现行……唉这事也怪李镇长缺乏警惕性。
我说这是警惕性缺乏不缺乏的问题吗?不干才真正平安无事。
万一副言说不清的神情:不可能,不可能。
我问:什么不可能?
万说:常在河边走,不能不湿鞋呀。
万的话使我记起姜先生质问万干没干洗澡嫖妓的事,遂脱口冒出一句:莫非你也拉过李镇长“下水”?
万打了一个艮,说:反正韦主席不是外人,我承认是有这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把话题拉到一个极为不当的方向,赶紧刹车,说:好吧,走之前我和姜先生谈谈,看能不能把他说服。
万千恩万谢。
姜先生没睡午觉的习惯,让万这么一折腾我也睡不成了,便来到姜先生的房间,稍做铺垫后便将万的意思用我的话道出,姜先生先是默默地听,听我说完问:是小万让你来说的吧?
我点点头,说:小万挺懊丧的。
姜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可不是,他不甘心厂子就这么完了,我能理解,再说建这个厂的目的没达到,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可实事求是说,小万办不了这个厂,他太像他爹老万了,当年耿直的老万对那场运动不肯曲意迎和,小万对今天的世道也没能力适应。人太憨厚了,想学歪都难。可你看今天那些如鱼得水的人,不全都泥鳅一样的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欺上瞒下,左右逢源,上蹿下跳,人精似的,小万他能行?他不行,这次算万幸,逃过一劫,可往后呢?谁又能保证不会再出事?再出事,谁又能保证化凶为吉?赔进去多少钱在其次,可别闹得连命都搭上,要那样,我怎能对得住他在地底下的爹?所以就是单为小万着想,这个厂也不好再办下去了。
我无话可说。
这时万叔侄俩推门进来,万虎一脸的愤然,说他去长庄镇把车开回来了,车被“造”得有皮没毛,工具箱和车垫子也找不着了,操他个小舅子,这哪是人民警察,简直是土匪。
万无奈地说他们能把车归还就算烧高香了。
万虎说这还不是上面发话了才给的?
我说你应该找郝所长交涉。
万虎说:我找了,郝不见,小警察说他正在审犯人,对了,他们去七桥村把扣咱车的那几个人抓回来了,郝所长正在审他们。
我和姜先生互相看了一眼。
我问劫持万总的那几个人呢?
万虎说他们不敢回家,一直躲着,警察在追捕。
姜先生说咱们去一趟派出所。
万虎问要咱的东西?
姜先生说:不是要东西,要人。
万问要人?什么人?
姜先生说七桥村的人啊,他们犯了什么罪,要抓起来受审?
万虎说他们扣车……
姜先生打断说:是因为咱们欠薪人家才扣了车,讲责任首先在咱,再说也没有形成事实嘛。
万虎还要说话,被姜先生止住,说:还不都是你报警才招来这些麻烦?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万虎哑然。
姜先生转向我问:我现在就去长庄镇,你要不要一起去?
万说韦主席是六点钟的火车。
姜先生说:那还早。
我想姜先生是希望我去,而且我还没听完他的“一千零一夜”,便说我去。
要出发时接到孙式的电话,问我和崔市长联系上没有。我告诉他崔市长在省里开会,已通过电话。孙式问市长怎么说?我说他希望我等他。孙式说他有这个话你就等吧。我说我不想等了,我要回去,已经买了今晚的车票。孙式说你应该等他才是。我说他的会议还有四五天,我等不得。孙式说你等吧,就算为我。我问:为你?他说我有个计划,希望你能参与,这个计划很大,也需要崔市长的支持,这得你出面跟他说,如果能做成,你我也就从此“脱贫”了。我明白他说的“你我脱贫”的意思,类同小舅子的“双赢”。我问什么计划?他说在电话上不便说,咱们见个面吧。我问什么时候。他说现在。我说现在不行,我要陪姜先生去长庄镇。孙式问定了吗?我说是。孙式顿了顿,说那我也一起去,咱们在路上聊,你等我,我马上到宾馆。说毕不等我说话便挂了电话。
我把孙式要一起去长庄的事对姜先生说了,姜先生表示车有空位,去无妨。
我们下楼在大门口等。没过多会儿,孙式来了,开着一辆崭新的别克,介绍过后,姜先生以为没必要去两辆车,让孙式把车留在宾馆停车位,孙式说没关系,有人给油烧。我一下子没懂,问有人?孙式说对,一家私企。他的回答让我记起万虎说私企是“菜鸟”的话,顿时心中不爽,却也没说什么。孙式让我坐进他的车里,我悉听尊便。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宾馆。
一路上我立刻后悔:不该坐孙式的车,他神情紧张,动作僵硬,两手紧抓方向盘像和人在摔跤,一看便知是个刚有车开的新手,直到出了市区,车行驶在宽阔笔直的省道上,他那绷紧的神情才松弛下来。
我问他什么时候买的车?
回答与我的判断一致:最近。
我笑说:你这已经脱贫了嘛。
孙式说:哪里,哪里,还是一介贫民。
我说:这叫贫,那怎样才算是富呢?
孙式说:怎么着得有一个数啊。
孙式的话使我的心一震,不由记起十几年前的一件事,我去海南出差,回程遇坏天气滞留于海口机场,无所事事,便和临座一位还算得上年轻也算得上美丽的女士聊起天。说着说着女士便对我这个陌生人道起苦水,说一年到头东奔西跑做生意太辛苦了,等赚够了钱便立刻住手,过一种散淡日子,有兴趣就写点东西。我问挣多少钱就算赚够了?她说一个数。我问一个数是多少?她说一千万。这是我头一次获知有钱的数额概念。想到这个我便问孙式:你讲的一个数是多少呢?孙式说一个亿。
我张张嘴没放出声来,只在心里想,真是那句“与时俱进”的话了,人的“胃口”也是与日俱增。现在揭发出来的贪官们,捞到百万千万,仍不住手,没准就是要攀升到“一个数”吧。
孙式言归正传,说他有一个策划,成立一个精英文化研究会,出刊《精英》杂志,说白了是一个富人俱乐部,富人有钱了,需要高雅,咱满足他,他给回报,只要搭起这个平台,以后许多事情就好办了,可以说是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他说要聘请我当这个研究会的顾问,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以期达到双赢的目的。
果然是“双赢”。这句时兴话简直成了坐地分赃的代名词了。但是我心中有数,孙式的这种设想并不新鲜,如今什么学会研究会铺天盖地,但大多是空架子,最多也是小打小闹,所谓“赢”也不过是捞顿饭吃,报销点出租费之类零碎钱,寒酸得要命,这可能是孙式不太知晓的。
我说我人不在淄城,哪能当什么顾问,再说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免了免了。
孙式说韦老师别推辞,你肯定能帮上忙,为什么请你当顾问?当了顾问做工作就名正言顺了。
我说我又能替你做什么呢?
孙式说希望你能说服崔市长担任学会的名誉会长,我想只要韦老师能跟他说,他会答应。
我摇了摇头,说不见得是这样。
孙式说我仔细做过分析,就韦老师和崔市长的关系,当然还有你的名望,这事不会有问题,怕就怕……
我从侧面看着孙式那张球样的脸。
孙式说下去:韦主席清高,不想开这个口。
孙式真是聪明,一下子点在我的穴位上。
我一向不愿张口求人,何况刚仗着崔市长办了一件事,不好再张口。
孙式说:当然了,我也知道韦主席是很仗义的人,圈内很有口碑,一贯把朋友的事当自己的事,不遗余力,这一点咱俩相近,帮朋友两肋插刀。
我再迟钝,也能听出孙式的话味儿,提醒我他刚刚“两肋插刀”帮过我,我要不帮他,那就与“口碑”不符了。我很矛盾,孙式是帮了我的忙,我很感激,他有所求,理应相助,但我真的很犯难,我和崔市长的关系不是想开口就开口的那种,而且据我所知,正经领导人大都不愿挂这样那样的虚衔。
我不掩饰自己的畏难情绪,照直说:老孙,跟崔市长说说也不是不可以,只怕说了不成,倒误了你的事。
孙式说:没关系,我已做两手准备,一方面做崔市长的工作,另外还请人做市委齐书记的工作,一位能做通,就是胜利。
我问:请市领导挂个虚衔有这么重要吗?
孙式说:重要,很重要,非常重要,权力社会,有最高领导挂帅,许多事情都好办,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孙式停停又说:当然事情都是两方面的,领导帮助了我们,我们也是有回报的。
我又想起“双赢”,问:回报?怎样回报?给钱?
孙式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包括,除此还要替领导做一些他自己不便做的事。
我等着孙式说下去。
孙式道:比方大力宣扬领导的政绩,领导要出国,替他找企业置办礼品,领导的孩子要学艺替他请名师,领导自己有画画写写的爱好,帮他拉赞助搞画展,出书画集,这些事情我们以前就做过,效果很好,不瞒韦主席,原先的耿市长和我的关系极好,要不调走,请他挂会长就一句话的事。可惜了,可惜了……
汽车下了柏油道,行驶在一条乡间土道上,逆风,前面万虎的车扬起尘土横在我们的前面,视线严重受阻,孙式便把车速减下,同时精神也放松了,他又回到刚上车时的话题。
他说:韦主席就不走了吧,一心一意在这儿等崔市长回来,这几天我陪你看看市容,弄几样瓷器,对了,要不明天你跟我外出一趟吧。
我问:去哪儿?
他说:松山监狱。
我不胜惊诧:去监狱?
他说:刚才我不是说要找一人游说齐书记吗?那个人就在那儿。
我问:是监狱领导?
他说:不是,是犯人。
我大吃一惊:犯人?
孙式说:是
我问:你去求一个犯人?
孙式说:对。
我侧头看着孙式,觉得他是在瞎说八道。
孙式说:韦主席我知道你会惊讶,大惑不解,会想你个孙式真是到了穷途末路,找关系竟找到一个犯人那里,但我告诉你,我要找的这个犯人可不是一般的犯人,这个人你肯定听说过,说不定还认识。
孙式的话叫我摸不着头脑。我问:他是谁?
孙式说:是你们那里的一个“土地爷”,叫李彤。
我脱口问:这个犯人是李彤?
孙式说:正是。
我一时木然。
孙式问:韦老师你认识他?
我摇头。我不认识李彤,但知道这个人,此人可谓大名鼎鼎,有名不是因为他是个有实权的人物,而是被揭发出贪污罪行,据说有数百万之巨,被判了死缓,原本都以为会判死刑,结果没有,保住一条命,对此市民多有猜测,当然也仅限于猜测,其起死回生的内幕怕永远不会为人所知。
我说原来他在松山监狱服刑啊。
孙式说:对。
我问:李彤在服刑,他怎能帮上你的忙呢?
孙式说:只要他想帮,就能帮上。
我说是吗?
孙式说:有句话叫虎死有威,何况虎没死,许多人还买他的账。
我说:他在押,你又不是他的亲属,怎能见上?
孙式说:是这样,他明天在监狱举行结婚典礼。
我怀疑是耳朵出了毛病问:你说什么?
孙式说:他明天要结婚。
我听清楚了,思维却不觉混乱起来,还是头一次听说犯人在监狱结婚的事,就像天方夜谭,我知道孙式不会瞎说,只感到不可思议。有部革命电影叫《刑场上的婚礼》,故事让人震撼,可那对革命者在刑场的婚礼只是象征性的,而李彤在监狱里的婚礼却是实实在在的婚礼,一个刚从奈何桥边回来的人,一个今后注定要在监狱度过下半辈子的人,竟然大操大办起婚事,真是耐人寻味。就算他“牛逼”,可那个与他“共同步入婚姻殿堂”的新娘子又怎会心甘情愿?其惊世骇俗的“壮举”是出自真爱还是其它附加?如果是前者,那么这个女子不啻是一尊当代“爱神”,值得人尊敬。抱着对该女子的强烈好奇我问孙式:新娘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孙式说:是李的一个情人,做房地产生意,据说李帮了她不少忙。
我“噢”了一声,想这就对了,就管地和盖房而言,俩人可谓“对口”,李“帮忙”不费吹灰之力。
我问:结婚只为报答?
孙式说:不见得,李彤出事,她卖了部分房产替李退赃,李能活下来这可能是因素之一,说起来也算报答了,结婚的事还应该是出于爱情吧,据说李彤这个人很具男人魅力。
我记起那篇写慕绥新的纪实文章,慕身后也有一个女人,在慕被判刑又身患绝症时,那女人没有离开,照顾慕,安慰慕,直到慕死去,其中很多的情节都十分感人。据说他在女人们眼里也是个颇具魅力的人,而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一个男人单单靠人格魅力就会让女人死心塌地地去爱?
我说:看来人世间确实有纯粹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爱情。
孙式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说:你信吗?我可不信,我听到一个故事,有一对新婚夫妻到国外度蜜月,新娘子妩媚动人,吸引了众多男人的眼球,也引发了他们的非分之想,其中一个阔佬执意要把“心想”变为“事成”,趁那女子的丈夫走开时上前与女子搭讪,开门见山说他想和她做一夜夫妻,事后付一万美金,那女子听了无比愤怒,大骂流氓,说她和丈夫十分恩爱,多少钱也买不了她的身。那阔佬说一万不行就十万?女子仍不为所动。阔佬说十万不行就一百万。女子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仍摇了摇头。阔佬又说:那就一千万,不能再加了,就这么多,你要是同意,就跟在我后面,说完就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转过身,见那女子跟在他后面……这个故事是很说明问题的,据说一千万是个坎,一千万能击溃所有的灵魂。
对孙式的说法我不予回应,因为极端的事例不具普遍性,而且李彤到了这般田地,他的新娘子还会对他抱有婚姻之外的目的?而什么样的目的又值得以付出终身孤苦为代价呢?于是我不再想。
我问孙式:法律允许像李彤这样的重刑犯在服刑期间结婚吗?
孙式说:不清楚,应该可以的吧,不然人家怎么说结就结,还大张旗鼓操办婚礼。
我想到孙式要请李帮忙的事,觉得同样是件荒唐不稽的事,便问:你去参加婚礼,你认识李彤?
孙式说:我不认识,王大秘认识,他俩是党校“同窗”,关系很不一般,他要结婚的事就是从王大秘嘴里听说的,大秘很想去参加婚礼,可公职身份不允许,就委托我代表他去贺喜,这就给了我一个难得机会,我可以打着王大秘的旗号,请他给齐书记写个条子。
又是瞒天过海。
我说:就算李肯帮忙,敢保齐书记买他的账?
孙式口气肯定地说:会。
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孙式一边拉下来的嘴角,知他在笑。
知他不便多讲,我也不再问,可有些事情总是想不通,忍不住又问:既然有王大秘,干嘛再绕一个弯子去找李彤,让王大秘直接对齐书记讲讲还不一样?
孙式说:不一样,该谁讲就得谁讲,一点不能错,这件事必须李彤跟齐书记讲才成。
我说:我越来越不懂了,偌大个世界莫非只有李彤能跟齐书记说上话?
孙式说:当然不是,问题是与齐书记能说上话的关系目前我可动用的只有李彤一个,如果我能求动省里领导,谁说句话都可以,问题咱挂拉不上,想来想去也只有去求李彤了。
我说:他,一个在押犯人……
孙式的嘴角又拉下来,说:韦主席有些认死理了,在押犯人咋,人家连婚都能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我问:你是说他现在仍然具有能量?
孙式说:也不是能量不能量的事。
我问:那是什么?
孙式说:说破天机惊死人啊。
我等孙式讲下去,不料孙式倒向我发问:韦老师你写过反腐小说么?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倒想起那年在广州开会,一位以写反腐小说著称的同行问我在写什么作品,我笼统说了说,这位同行听了摇了摇头,说老韦你老是苦难啊底层啊地写,不行啊,两头不讨好的,你应该像我这样写反腐题材才是。我知道他对我的规劝完全出自善意,是对我“认死理”写作的不忍。我诚恳地回答:我不善于写那种作品,我对官场知之甚少。他说并不难,在中国腐败现象比比皆是,人物,情节可信手拈来,只要写出一个正面人物,说明共产党反腐,国家有希望,作品再尖锐也能立住,而且也不能说现实中就一个好官没有。我说在未揭发之前,谁又知道是清官还是贪官?他说管那么多干嘛,你让他当清官就是清官嘛。我没说什么。他又说:老韦我读过你的《中国那一年》,是不错,很深刻,可印数才几万啊,下那么大功夫效益寥寥,不值当。我说靠写书发财不容易。他说不见得,你知道我的一本书能进账多少?五辆奥迪。我有些想不到,五辆奥迪可折一百五十多万呢。接着他一一道出小说版税多少,影视版税多少,剧本改编费多少,一算还真有他说的这么多。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那位同行对我的启蒙谈话,同时也对他的友好与坦诚心怀感激。
我对孙式说:恐怕反腐题材也不是想写便能写的。
孙式说:韦老师不写,我倒可以说了,千万不要写那种东西,净是扯淡。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孙式说:太假了。你想想,一个连官场边都沾不上的作者又怎知官场内部的奥妙呢?那黑幕里的景观任你怎么想象也是想象不出来的,胡谄出来的东西只怕那些当官的看了会笑掉大牙。
我没说话,心想你个孙式,既然对官场有如此悲观的认识,却又怎么睁着眼说瞎话,大唱赞歌呢?
说话间就进到了长庄镇。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派出所门前,下车进到院里,见郝所长正在指挥手下人练习擒拿功夫,与我们打了照面却不予理会,继续操练,直到练完停下,才向我们走过来,悻悻说:车不是已经发还你们了吗?
万早把笑堆在脸上,刚要说话,被姜先生抢在前面说:我们来不是为车。
郝问:为啥?
姜先生说:听说我们厂的工人给抓起来了,我们来保他们出去。
郝说:这不可能,他们是犯罪嫌疑人,必须依法论处。
姜先生说:他们没有犯罪。
郝说:是你们报的警,说有人劫车,我们才展开抓捕行动,现在犯罪嫌疑人已供认不讳,我们也有锁车的铁链子做物证,是铁证如山的。
姜先生问:我们撤诉可以不可以?
郝说:不可以。刑事犯罪属国家公诉,不是民事案件,想撤就撤。
姜先生瞪眼说不出话,白眉毛一耸一耸。
孙式把我拉到一边,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大致说了说,孙式想想说:他们迫于上面压力把车归还了,可心里窝着火,所以就把本不想抓的人抓了。他们有抓的理,也有不放的理,这事有些难办了,要不就甭管了吧,农民闹事,也是自作自受的。我说这些人挺可怜。孙式说可怜的人多去了,你管得了那么多?我说倒不是我一定要管,是姜先生。孙式说你去跟他说说,让他认清现实,不是他想咋就咋的呢。
我想也只能这样,就按孙式说的,好说歹说把姜先生拉到派出所门外。
回到市里,孙式又叮嘱我不要走,明天和他一起去松山。一是抹不开面子,另外也想见识见识一场在监狱里举行的婚礼,便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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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凤伟作品
十八
姜先生说危难之际摔成了瘸子,真背时啊,开始咬牙往前走,没迈出脚摔倒了,心里万分恐惧,心想完了,这遭完了,我走不了了,要掉队了,可又不甘心,不想就这么落在共产党手里,我站在那里心里像坠了铅,嘴上说你们快走吧,不要管我,而心里是希望大家不要丢下我。雷觉说楚向你别胡说了,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呢,咱走一起走,留一起留。其他人也一起安慰我。雷觉摸黑给我做检查,用手在我伤腿上摸来摸去,说骨头没断,是扭了筋。他的诊断没使我高兴起来,骨折与扭筋的实际情况并没什么不同,总之是不能走路了。半老头发起急来,说不能停下来,一定不能停下来啊,民兵在那条路上追不到我们,会找到这条路上来。雷觉说没错,他们会追过来的。建越说那就糟糕了。安和问附近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半老头说没有。贾开说那就离开路上山,先藏起来。半老头说山上有狼。贾开说我们不怕狼。半老头说一群好几十,能把我们连骨头吃了。我们都不吱声了。过会儿老万说往前十里是他老姑的村,不行就去那儿躲两天。安和问那里是否开始土改?老万说不晓得。建越说就算那里没土改,能躲,可楚向怎能走到呢?贾开说没问题,我背楚向大哥走。说着就要背,我说不行不行,我分量太重,背不动的。贾开不由分说把我背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迈,没走多远就踉跄起来,怕摔着我不得不放下。建越说我来,就接过来背我,他比贾开走得远一些,也就是十几步的样子,再就迈不动步。接着是安和,瘦小的他,竟无法使我的脚离开地面,试了几试只得放弃。这时老万把手里替半老头拿的东西交给贾开,从安和那里接过我,背起来,我庞大的躯体压在他那比安和还干巴瘦小的身架上,就像狗熊驮在小毛驴背上那般不相称,我不抱多大希望,心想一旦老万也背不动,我就放弃与大家同行,决不像顺东那样也要拉别人垫背。抱着这样的心理,我等待着老万停下来。然而老万就像懂得我的心思那般一直不肯停下来,也没有气力渐衰的迹象,脚步坚定有力,喘气也很平缓,这时我开始对老万产生信心,相信他能够把我带出险境。重见生机不由使我对老万生出感激之情,贴着他的耳朵说:老万你真有劲头啊。老万说只要肚里不缺饭食,我能把你一直背到淄城。我说你要累了,就歇一会儿再走。他问我多少斤?我说只怕有一百七。他说这不算什么,俺们挑担子一上肩就是二百斤开外,赶个集来回四十里。我问一路不停?他说不停,累了换换肩,饿了往嘴里填口饭。
走着走着天就放亮了,晨曦中看见远远近近被雾笼罩着的村庄。大家不由担起心来,怕被下地的人看见,不敢再往前走。老万把我放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说前面向左拐就是他老姑家村,是去还是不去?安和说小心为上,去躲一躲吧,等天黑了再走。雷觉不赞成,说咱们头上也没贴字,谁会知道是被追捕的人啊。建越说就算不知咱被追,可一眼能看出是出逃的人啊。说着用眼瞄向半老头和他的小老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一起把目光投向这一对老夫少妻身上,晨光里,大家终于看清了那小女子的模样,她二十出头年岁,面皮白嫩,眼睛大大亮亮,脑后有一个乌黑发亮发髻,穿一身绿绸斜襟夹袄,脚蹬一双黑缎绣花鞋,从上到下鲜亮俊美。再看那半老头须发已经花白,脸上沟沟壑壑,一副老态。这般的老夫少妻,仓皇奔走,十分抢眼,一看便知是富户人家。许是半老头也从大家的目光中意会到这一点,于是叹了口气,说还是躲一躲的好,不可大意失荆州啊。多少年后,每逢我想到倒霉的半老头儿,眼前就浮现出他说“不可大意失荆州”时悲伤无奈的苦相。
我们听从半老头的话,一行人往老万的老姑家去。一进门,那一家人就像大白天见了鬼似的,吓白了脸半天说不出话,缓过神儿后老万的姑父才告诉我们,田庄的民兵刚刚来过,查问田庄的万胜利带没带一伙人来。我们一起怔住了,心想他们是怎样跑到我们的前面,又是怎样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落脚?我们煞是后怕,假若我们早到一步,肯定给逮个正着。面对眼前的局面,我们晓得躲在这儿肯定是不行了,追捕我们的人说不定会再来,而继续往前走,又随时有撞上他们的可能,老万本以为他们不知道这条路,却错了。根据情况分析,他们在大路没追上,便想到我们会翻山走这边的路,就包抄过来,就追查到老万的老姑家。冤家路窄,现在他们像幽灵一样出没在这一带山间,不达目的不罢休。大家都清楚现在处境凶险,都闭口不语,只在心里盘算着何去何从。这时半老头与老万的姑父扯谈起来,能听出他们互相认识,半老头告诉他我们要去淄城,白天断不能行走,得躲起来,问他在邻村有没有熟悉的人家,借一下宿。老万的姑父听了不住地摇头,说这四周的村都开始土改了,严得很,哪家也不敢收留生人。雷觉问山上有没有破庙山洞之类藏身地?老万的姑父说没有庙,洞有一个,可在山旮旯里很不好找。雷觉说老伯你把我们带去好吗?老万的姑父又摇起头,说不中不中,我带你们走,要叫他们知道一家人就毁了。老万央求说姑父你得帮帮他们,他们要是叫田庄的人抓到一个都活不成。老万的姑父唉声叹气,说如今这世道谁敢管别人的事啊。老万的脸色很不好看,过会儿看着他老姑说,姑,俺们都没吃饭,给俺口吃的吧。老万的老姑倒痛快,揭开锅盖,从里面拾出地瓜和玉米面饼子,大家就一通大吃,这时我不由记起老万说的只要肚里不缺饭食就能把我背到淄城的话,心想吃了这一顿,谁又知还有没有下一顿呢?吃不上饭就算老万想背也没法子背。想到这一层我问老万的姑夫能不能在村里买一头牲口?老万的姑父问啥样牲口?我说只要能骑哪样都行。老万的姑父把头摇了又摇,说:能驮人的牲口都在大户,这个时候都等着充公,谁敢卖啊。老万说用不着买牲口,我能背。
刚填饱肚子,老万的姑父就催我们走,嘴里说是怕那伙人又找来,心里是怕自己受连累。出门的时候,老万的姑父叮嘱说你们要是给逮住,可别说在俺家吃过饭啊。雷觉说你放心好了,我们不说,他们问,我们就说你本想把我们绑起来交公,只因我们人多势大才没下手。谁能听出雷觉心中的愤懑,可光发泄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出了村子(我自然还在老万的背上),顺路直朝淄城方向走,没处藏没处躲,又没有第二条路,只能硬着头皮朝前撞,要是撞上那伙“追兵”,只能自认倒霉了。有人总爱说什么“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没这回事的,人是抗不过天命的。那时我就在心里祈求佛祖保佑,并在心里许了愿,要是今番能化凶为吉,以后一定去庙里烧高香。
提心吊胆走了半个多时辰,我们停下来,原因是半老头的小老婆走不动了,坐在地上抱着脚哭。半老头慌了神,抱住那女子的脚仔仔细细察看,痛苦落在他脸上。路途中从老万嘴里知道些半老头的家事,其实也没有什么撩人故事,半老头中年丧妻,名正言顺地续弦,就娶了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六岁的女子,按常理,女子年岁再小也是堂堂正房,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村里人全都一口一个“小老婆”地叫,半老头曾愤怒抗议,可不管用,人们该咋叫还是咋叫。许是出于对那女子所受不公的补偿,也许是出于内心的喜爱,半老头对“小老婆”好得不能再好,这同样成为村里人的笑谈。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问老万离最近的村子有多远?老万往前一指,说那里是吕格庄,有四、五里。我说死活得捱到村,不能停在这儿,太显眼了。安和说田庄的人会不会等在那里呢?我说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我坚持进村主要是不忍心让老万继续背我,我要用身上仅剩下的一点财物换一头牲口骑。建越说到这般田地也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进村,可小嫂子(大伙把半老头叫田大哥,把“小老婆”叫小嫂子)走不动了怎么办?半老头哭丧着脸,说你们帮我拿东西,我背她走。也只能如此。他带出来的东西可真不少,幸亏我们人多,分散开来就解决了问题,可问题在半老头自己,他背起“小嫂子”把腰一弯再弯,可“小嫂子”的脚还是没离开地面,半老头太过瘦小,“小嫂子”要比他高出半个头,半老头心有余而力不足,折腾了半天也没迈出脚,只好放弃。“小嫂子”坐在地上掩面而泣,半老头怎么劝慰也不管用,只急得他不住地搓手跺脚,后把目光转向老万,说胜利你背背你婶子吧(老万喊她为婶子,喊半老头为叔)。后来我想半老头要么是急昏了头,忘记原本一路由老万背我,要么是觉得老万与他关系近,应优先帮他的忙。当时老万犯难地看看我又看看半老头,我知道在这种情势下,即使自己再不“绅士”,也不能与一个小女子相争。我告诉老万不要管我,去背他的“婶子”,可不等老万有反应建越就说话了,说老万你还背你的,我来背小嫂子,说罢转脸向半老头看,等他表态,半老头先打个艮,接着说敢情好,敢情好。建越便对地上的“小嫂子”说句请起吧,我背你。“小嫂子”便停止哭泣,慢慢从地上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