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衣钵》作者:尤凤伟【完结】 > 【书香门第】衣钵.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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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就这么重新上了路。我在心里感激建越的挺身而出,在我们这几个人中,建越的块头属一,讲背人他当是最能胜任者。他也是尽职尽责的,背着“小嫂子”一路小跑行进在队伍最前面。

到了吕格庄村头,我们不敢贸然进村,让老万先去打探一下,探明这里来没来土改工作队,再者来没来田庄追我们的那伙人。

天已晌午,下地的人三三两两回村吃饭,从我们身边过时一起用疑惑的目光盯着看,有人还问这问那,我们惴惴不安,直到老万从村里回来。他说这个村还没进土改工作队,也没有生人来过。我们略略安心,决定在这个村落脚,填饱肚子,睡个好觉。对于我和“小嫂子”来说还得赶紧把脚伤养好。

进村前我们想到一个问题,也不是刚刚想到,从一上路这个问题便盘踞在头脑里,就是半老头这对老夫少妻太扎眼,明眼人一看就会猜到是外逃的大户人,这样一旦有人举报,后果便不堪设想,他们遭殃,我们也难逃干系。鉴于这种担忧,我们不得不向半老头提出建议,让他们两口子暂时“解除”婚姻关系,给“小嫂子”换一个“夫婿”,人选也想好了,就是建越。为不使半老头多虑,同时还将建越介绍一番,说他是个正派人,是谦谦君子,让他不必多想。在我们的劝说下半老头同意这样做,“小嫂子”也没反对,事情就这么说定。

还像以前进村先找村长。村长五十多岁,说姓赵,留两撇八字胡,似不像正经庄稼人。他没向我们要路条看,问有什么事情,我们还是按那套话说:去淄城乘火车去济南,参加革命工作,因有人走不得路,想在村里住一两日,请他帮忙安排。赵村长捋着胡子等我们把话说完,便开口诉起苦来,说他是村长不假,可已不再管事,只等工作队进村成立农会,一切由农会说了算。听他这么一说我们就晓得他不是共产党的村长,暗暗高兴,我们问工作队啥时进村?他说共产党的事不会告诉他。我们说工作队一天不来,你一天就是村长,我们只能找你。这一说,他倒提起了精神,说你们出门在外没着没落,怎么也得行个方便啊。他问我们想怎么着?我们说第一步先住下,别的再说。他拿眼扫了一下“小嫂子”问句咋个住法?这一问还真把我们问住了,在这之前没想到这对假夫妻的住宿问题。赵村长又问:哪个是她的掌柜(丈夫)?建越回答:我。赵村长说两口子不能分开,你们就住我家吧,其他人就随便安排了。半老头一听急了,说不行啊,这样不行。赵村长问怎么不行?我急中生智,指指建越和“小嫂子”说他们还没成亲,不好住在一起。赵村长哈哈一笑,说你们公家人咋还这么封建,干脆拜个天地在我家入洞房算了,我跟着沾点喜气。知是说着玩的,大家就一起笑,半老头也跟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随后赵村长就带我们走街串户,把我们一家一家安排住下,最后把剩下的“小嫂子”领到自己家里。

我跟老万住在一个孤老头家,这样安排是老万为照顾我。房东三间草房,灶间两边的屋各有一铺炕,老大爷(按年纪我们应该叫爷爷)睡一铺,那一铺归我们。炕上光秃秃连张席子都没有,老万先动手清扫,后从院里抱来几捆麦秸铺在上面,老万又去向老大爷借铺盖,房东老大爷耳朵背,听不见,老万就指指他的炕,老大爷晓得了,说没有多余的铺盖,老万又要去别的人家借,被我止住了,说天气还暖和,没铺盖不打紧。老万现出满脸的歉意,就像是他亏待了我。

老大爷听不见,于我们倒不是件坏事,可以无所顾忌地谈论事情。没过多会儿,人便开始往这儿集中,最后一个到的是半老头,他情绪激动,哭丧着脸,不截声地说不行啊,这样不行。大家问什么不行?他说这样住不行,大家对对眼光,就说把他们两口分开住是没办法的事。半老头说不为分开,暂时分开不打紧,雷觉问他什么打紧?半老头说把他内人放在村长家,要村长是个光棍那就毁了。大伙立刻明白半老头“毁了”的意思,仔细把这事一想,觉得半老头的担心也并非多余,要村长真是个光棍,冷丁往家里丢进个女人,还不是羊入虎口?好在这事也好解决,去村长家察看一番即可。雷觉说田大哥不便去,我去吧。却被建越阻止,说你们忘了我的未婚夫角色啊。嗨,他不说还真给忘了这档子事。建越又说把“未婚妻”丢给人家,自己图清闲不管不顾,那是说不过去的啊。说毕起身去了。

大家商量了一会事情,天黑下来,就各自回住处解决肚子问题。我和老万跟着房东老大爷吃了一顿地瓜,给了他几个铜板。我们刚要睡觉,半老头和住一起的安和来了,半老头还是那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嘴里一直嘟囔着这是咋的了,这是咋的了,好像还有什么不可心的事。安和告诉说,从这儿回去,半老头饭也不吃便去建越住处等消息,直等到现在也不见建越回去,很是发急,就过来了。原来如此。我连忙安慰半老头,说不会有事的,建越是个很稳妥的人,没准是给“小嫂子”张罗饭食或者别的什么吧。老万也附和我,说这里没土改不至于有危险,让他放心。但是我们的话不起作用,半老头仍焦虑万分,眼里还噙着泪。我晓得光口头安慰不行,得用“事实”说话,便说咱们一块去村长家看看是怎么回事。安和不甚情愿,说咱们不知道村长的家,天又这么黑,怎能找到啊?我说好在村子不大,总会打听到的。这话正对半老头的心思,不住地朝我点头,安和就不再坚持己见,我们起身,刚走到院子,见一个黑影从外面闪身进来,仔细一看是建越,他定是知道我们要去找他,不等问便急切切说明情况,说放心放心,村长不但不是光棍,还有一大家子呢,“小嫂子”安排和他家闺女一块住,一切都好好的。暗中听半老头吁一口气,说这就好,这就好。又问她吃过饭了没有?建越说吃过,村长一家满招待,还一定要我在他家吃,所以就回来晚了。半老头又问吃的啥呢?建越说吃的打卤面。半老头颤着声说:她最爱吃打卤面,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半老头的话兀地让我感动,眼有些湿了。

这晚虽又累又困,却久久不能入睡,想这想那,看身边的老万也是辗转反侧,我问他是不是在想老婆和儿子?他老实承认,说是。我说你有了儿子,真是福气。老万嘿嘿一笑,说我爷爷那辈是单传,到了我爹那辈还是单传,如今我有了儿子,就有接续香火的了,就是现在死,也能闭眼。我听着心咯噔一声,想他年轻轻的咋说这种话呢,莫非是有不祥的预感?是的,一定是的。我问:老万这次你帮我们逃,他们一定会追究的,回去千万要小心啊。老万说:我知道。停停我又说:你帮我们,我们很感激,可我一直在心里想,你咋就不怕给自己带来危险呢?老万叹了口气,说:我也晓得这事会有麻烦,可东家(半老头)来求我,我咋能不应承呢?东家对我有恩啊。这时我陡然心生一念,对他说:老万你把我们带到淄城后,就别回去了,跟我们走,我们会好好照应你。老万说:不行啊。我问:是舍不得丢下老婆孩子吗?老万说对,他们得有人管呐。停停又说:不用为我担心,不就是给你们带带路吗,还能犯死罪?

正说到这儿,外面响起激烈的敲门声,我和老万一个高从炕上跳起来,奔到院子开门,是安和与雷觉,俩人惊惶失措,说有情况,赶紧逃离此地!我问别的人呢?雷觉说都通知了,大家分头行动,到村外约定地点集合。也算是有备无患,因考虑到会有紧急情况发生,我们事先制定了一个应对方案,以使大家不会在事变中走失,掉队。我们什么也顾不上,仓皇向村外奔去……

后来方知是虚惊一场,有“情况”不假,但不是针对我们,是邻村民兵追拿一个在野外埋藏浮财的地主,抓到便回去了。我们真是给吓破了胆。

 ·18·

 尤凤伟作品

十九

“老弟”知道我改变归期,邀我参加他们报社组织的旅游。

旅游很紧凑,来回两天,头一天看了沂水大峡谷,第二天看了莒县城边一座祠庙里的古树。那个所谓大峡谷事实上是一个地下溶洞,因曾看过张家界颇为壮观的黄龙洞,两相比较就觉得沂水的溶洞很小家子气。相反莒县那棵八、九抱粗据说活了三千年的古柏树却是世间罕有,看了对世事人生多有感触。我对“老弟”说这次旅游单是看这棵树便不虚此行。

回到宾馆天已近黑,发现姜先生和万已离去,回了工厂,我本想也赶过去,后考虑到明天要随孙式去松山监狱,便留下来。

旅游对于我重要的不是看了什么,而是借机走走路,活动活动业已生“锈”的筋骨,两天下来,还真的达到了目的,全身感到一种舒适的倦怠,倒在床很快便睡着了。

电话将我惊醒,一听是万,声音很急促,说让我在宾馆等,马上过来接我回工厂。我问有什么事,他说见面说。

半个多小时后万赶来。

上路后,万告诉我又有麻烦了,这回出麻烦的不是别人,而是姜先生。是这么回事,那天在长庄镇派出所碰壁后,姜先生咽不下这口气,当天便写了一封信,投进宾馆的信箱里,第二天一回厂,镇领导便找上门儿,调查这封信的事。我问是一封什么样的信?万说信封上写的是“北京中国政府收”。信的内容是控告地方官员破坏生产,贪污腐败,还把那本“黑账”的复印件附在里面。我刚要问信怎么会落在镇长手里,又一下子明白,像这种直接写给“中国政府”的信,是很难不被扣留审查的,我问万姜先生知不知信被扣的事?万说知道,很恼火,扬言还要写,或者直接把材料送到北京,镇里很紧张,让我阻止这件事,我做姜叔的工作,可姜叔不听,没法子就来搬你韦主席,无论如何你得把姜叔劝住,不然就惹了大乱子了。我不再言语,心想姜先生这遭是捅了马蜂窝了。

回厂发现尚未恢复生产,证明姜先生未改变停厂的决定,仓库里腐烂的水果还未清除,臭气冲天。工人三三两两在厂内厂外蹈跶观望,是等待出工,还是等拿欠薪,不得而知。只是由于公安缉拿了闹事者,他们已不敢采取过激行动。厂子和人都半死不活,一个好端端的厂落到这步田地,真让人不胜感慨。

在办公室没见到姜先生,万询问,万虎说没准是到厂外解手去了。这事要解释的是:厂里不是没有厕所,是姜先生不习惯当着众多“便友”的面蹲大茅坑,就舍近取远到厂外野地里方便,据说外国游客来中国最打怵的是上厕所,来办厂的姜先生也是如此。

姜先生方便回来,天渐渐暗下来,他见我回来微微吃惊,却没说什么,他问万虎饭怎么样了?万虎说王会计(他老婆)已做好。姜先生便对我说先吃饭,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听他这么说我也便明白,他对我的“打道回府”的用意是心知肚明的。

刚出门,万擎着手机急急地奔来,挡住说:别,别,今晚有安排。姜先生问什么安排?万说刚才接杨镇长电话,说今晚他请客,让咱们六点前赶到镇上。都怔了一下,也包括姜先生,停停他问万:他为什么请?万吞吞吐吐。姜先生又问:你答应他了?万说是。姜先生生硬地说:谁答应了谁去,我是不去的。万急了,说:姜叔叔不中啊,镇长主要请你,你不去咋行呢?姜先生说怎么不行,这事还兴强迫?万惶惶地,求救似的看着我,我心想镇长请客的用意是不言自明的,是冲着那封举报信。我回忆着那本我看过的“黑账”,印象是杨所得的数额不大,可……我问万:镇长以前请过饭吗?万摇摇头。我再问:这次他请饭的说法是什么?万说杨镇长说一是对咱们厂为振兴本镇经济所发挥的作用表示感谢,二是对前几天厂子发生的不幸事件表示慰问。姜先生哼了一声说:真是冠冕堂皇啊,他要感谢慰问,早干什么去了,厂子倒了他来这一套。我相信姜先生言之有理,可也觉得饭必须去吃,我说这事也不好太计较,他现在认识到也很好,还是去吧,不去不好。姜先生说没什么好不好的,他怀的什么鬼胎我还不清楚?我说这样更应该去了,听听他当面说什么。姜先生说我不要听。看来姜先生是铁了心,不会回转,便转向万讲:要不你向镇长解释一下,就说姜先生身体不适,改日……万打断说:这万万不可,镇长一听就知道是托词,是驳他的面子。姜先生说我就是要驳他的面子,他能怎么样?说毕独自向食堂走去,我没吱声,在心里思量姜先生是过于意气用事了,也没把事情想周全,你把厂子一关,拍拍屁股回美国了,可万怎么办,他还在这里,人家还不是想怎么捏巴就怎么捏巴?我看看万,万也正看着我,他哀求说:韦主席你帮帮忙,姜叔不去,你就去一趟吧。我万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须知这是不可以的,人家请的是姜先生,姜先生要去,我陪同未尝不可,姜先生不去,把我顶上,这成什么体统。我想万不会不懂这个,只是急了眼,才这么乱来。我把我的意思讲给他听,他说没关系,镇长一开始就说是请姜叔和韦主席。我不相信,问杨知道我?万赶紧说知道知道,还晓得你和姜先生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心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和杨没见过面,也没有共同的熟人,他怎么会知道我?当然我也清楚万不会在这事上说谎,他不是那种人。如果说杨真是知道我,那就是为了摆平事情他下足了功夫,事先摸清了姜先生的“关系网”,于是我便成了网中鱼。我想即便如此,我也不可以代替姜先生去赴他的“鸿门宴”。我对万说:既然杨镇长说知道我,那我就在电话上跟他说说,万犹豫了一下,后拿出手机拨号,又交到我手里,不待我讲话,耳机里传来干涩的一吼:你个老万,讲好六点咋这么早就到了,真不懂事!我说我不是老万,我姓韦。顿了顿对方“噢”了一声,接着改腔说是韦主席啊,您好您好,我是小杨啊。他这一说,倒印证的确是知道我。我说杨镇长你好。他不等我说下去,立刻接话:韦主席,久闻大名,你能来我们长庄,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呢,今晚一定好好向您请教,你们已经到了饭店吗?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过去。我不想与他多说闲话,直奔主题,说姜先生身体欠佳,今晚无法赴宴,他让我说明情况并表示歉意。杨再次变声:是吗?是吗?旋即一转说:老话官不催病人,不好勉强,那就等老人家身体康复再请,今晚就单请韦主席你,听说韦主席和社长(老弟)很熟,我立即打电话让他来作陪,我的事一个电话就到。说罢挂机了。那一刹,一向愚笨的我不知怎么突然灵机一动,掏出手机就给“老弟”拨号,还真的让我抢了先。“老弟”听出是我,说今晚没事,想拉你出去吃饭,往你房间打电话没人接,打手机又打不通,你在哪儿,我去接你。我简要说我在长庄,这里的镇长要请饭,他说让你过来一块……“老弟”打断说可以呀,我立刻赶过去。我说你不要来,也不要答应他。“老弟”问:为什么要这样?他要请就叫他请嘛。我说一句两句说不清,以后再谈,拜托。就挂了。之后我和万都不讲话,像在等待闪电之后的雷声,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时间,“雷”声终于响了,手机在万手里像捧了个烫手的山芋,连忙递给我,一听正是杨。他说:韦主席真不巧,社长有事出不来,那就不管他了,咱们……我打断他说:那就改日吧杨镇长,由我来联络社长,我正有事找他,就借你的酒……杨听了哑然一笑,说那只好这样了,以后再联系吧。挂了。

事情总算对挡过去。

晚上和姜先生聊天,我没像往常那样向他追问历史故事,而是谈论眼前的现实,我对他说举报在做法上欠妥。他说怎么欠妥,全都是事实啊。我说问题不在于是不是事实,而是不合规则。他问什么规则?我说大凡办厂经营,总需要有“润滑”,给相关人一些好处,这是不成文的规则,是算不上秘密的秘密,但这种事不能说出去,要守口如瓶,即使当事人事发,也要尽可能地替他掩盖,让他不担或少担干系。而我们现在的做法恰恰相反,不等有人调查,自己先把底兜出来,这样以后就没人敢和我们往来,也就寸步难行了。姜先生叹了口气说:这些事我也不是一点不晓得,花钱我也不心疼,可他们太气人了,让人忍无可忍,所以我得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做坏事要遭报应。我说事是这么个理,但这样负面作用太大。姜先生说不怕,反正厂子也不办了,别说断电就是断水断空气也无所谓了。我说事情并不这么简单。

这一晚,我试图能说服姜先生放弃正在做的这件事,可没有成功,他执意要把事情做到底。他说还要再发一封信,要是再扣留就直接去北京。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认死理的人。姜先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上床躺下意外接到“小舅子”的电话,说意外是因为自那天他与我共讲“双赢”后再没音信,我想也可能是他已经知晓求他的事已得到解决,不会有票子可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与我联络,甘心做无用功?“小舅子”依然快人快语,不待寒暄张口就说韦老师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姜先生和万总也一起。我一下子觉得事情颇为有趣,前几日为了解决断电问题我们到处请人吃饭,现在却倒过来,不断有人邀请,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我问“小舅子”谁请?你?他说不是,是姐夫。我更不解,问:你那副局长姐夫?他说对,我就一个姐夫。又问:你们在哪里?姐夫说明天派车去接。我说不用不用。他说你们有车就直接去上回那家海鲜鲍翅酒楼。我说明天我有安排,不能去赴宴,替我谢谢你姐夫了。“小舅子”有些急,说韦老师千万别推辞,请不到你姐夫那里不好交待。我问:你姐夫有事么?他说就是那位姜老华侨举报的事,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要倒大批干部,弄不好连窝端。我说有这么严重吗?他说当然了,一“涉外”事就大了。我问:你姐夫……他说我姐夫倒没事,没上你们的黑名单,他是受人之托。我“哦”了一声,心里仍疑惑不解,就算“黑名单”(“小舅子”的说法)牵扯到许多人,但他们从厂里得到的好处有限,并不严重的事情怎么就让他们如此紧张?我说你回去对你姐夫讲,让他转告相关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问题,不要过于担心。“小舅子”说韦老师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人家怎么会不担心呢?牵扯到仕途甚至身家性命呐。我说到不了那个程度的。他说韦老师不是这么回事,我举一个例子,我的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姑父,是京官,包了好几房“二奶”。其中一个还生了小孩,那个“姑父”比较抠门,想快活又舍不得出钱,那个有小孩的“二奶”不够花销,就和姑父闹。姑父警告她不安分守己就把她和小孩一块“做掉”,那“二奶”不是个善茬子,抱着小孩去“姑父”的上级机关去举报。上级机关本来想保一保,可方法错了,对那“二奶”不是安抚而是恐吓,“二奶”破罐子破摔又举报到上上级机关,首长在举报材料上批了一个字:查。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你知道查出“姑父”贪污了多少?七千万,七千万啊。那“姑父”真他妈个土鳖,有那么多钱还摆不平一个女人,活该倒霉。言归正传,“黑名单”上的人可能从你们那里没捞到多少,光这件事他们不怕,他们怕的是材料捅到上面,上面一看是来国内投资的华侨举报,肯定会重视,只要批个“查”字那就不限于你们举报的范围了。所以他们一点不敢掉以轻心,你想想,如今有几个不怕查的干部呢?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问题的症结在这里,他们是怕由一个火种燃起一场大火,欲提前将火种扑灭。我说问题是这样,但事情并不好办,姜先生到现在还执意不肯放弃。他说你是姜先生的好朋友,应该好好劝劝他,不要不识时务,不要做与人与己都不利的事,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由警觉起来,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他说意思是不要把事情做绝,连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人不是兔子。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小舅子又说不管怎么着明天还是见见吧,我们一起努力,争取让事情向正确的方向发展。说毕挂了电话。

我无法入睡。“小舅子”的话一直在耳畔萦绕,我憎恨他,又相信他讲的是实情,如果姜先生“顽固”到底,不肯朝“正确的方向”走,这些人决不会善罢甘休,发生什么事情将难以预料。想到这一层,我的脊背不由“丝丝”发凉,感到有一种比夜更浓重的黑影从四面围拢过来。我翻身坐起,我要按“小舅子”的话去做,去找姜先生好好谈一谈,劝他放弃,以换得相安无事。当然,我也很清楚这样做从根本上说“不正确”,是软弱,是助纣为虐,但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不正确”行事才是“正确”的选择呵。

姜先生屋里黑着灯,从里面传出嘹亮的鼾声,在这波诡云谲的夜晚,他睡得倒挺安稳啊。

再次上床,又再次响起电话铃声,一看号码是“老弟”,“老弟”说你的电话一直打不进,就知道你没睡。我说是。他问你的作息也是“夜晚从早晨九点开始”么?我说我不是,我正常作息。他说这样好,不伤身体,什么事都得悠着来。我说对。又说刚才在电话里我没跟你说清楚,是这么回事……“老弟”打断说你不用讲,杨镇长给我讲了。我一下子想到“老弟”这么晚来电话也是充当“消防队员”,但我没什么反感,两天来与“老弟”朝夕相处,彼此已成朋友。“老弟”说这事我不赞成你,吃顿饭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鸿门宴”又怎的?我说主要是姜先生不通,他说人家后来不是说单请你吗?我说我一向不愿与不熟的人一块吃饭。他说咱们原来也不熟呀,现在不是熟了,朋友都是从生到熟的。我说我和杨永远不会做朋友。他说绝对了,你还不大了解杨这个人,其实这人还是不错的,有能力,有政绩,他领导的长庄镇是市省两级先进单位。我说是吗?可我听说这个人很霸道。他说也许吧!报社也有人说我霸道,可话说回来我们现在是“一把手政治”,凡事须拍板,这可以说是果断,也可以说是霸道。我说我听说他用不正当手段搞倒了一位副镇长。他说这事得看怎么认识了,一个当副手的不买一把手的账,本身就不对,何况自己还一腚屎不干净,能怪谁?我知道“一腚屎不干净”是指“嫖妓”一事,以万的说法现在这方面就少有干净的,那么抓人家的这种事怎么说也有些不正当。我笑笑说你这么不住地表扬杨镇长,是不是要给他当说客呀?“老弟”说也是也不是。我说怎讲?他说杨确实是希望我能和你讲讲,可除杨之外,还有许多人找我,想让我帮忙把事情摆平。我吃了一惊,没想到那些上“黑名单”的人,这么迅速就动员起来了。我说他们怎么会找到你?他说这是个小地方,没秘密而言,一人知道的事差不多全城都知道,既然他们想找你自然会打听到谁能挂搭上你。我听着话不对味儿,立刻警惕起来,说可这事与我无关啊,找我有什么用处?他说人家认为你和姜先生能说上话,所以才找你嘛。我说真荒唐,平白无故把我架到火上烤,要是这事办不成,那可要拿我试问了。他说不管怎么还是尽人事吧,劝导一下姜先生,不要太激烈,让他明白这是在中国地面,不是美国,那套“美国玩法”不适合这里。我似乎觉得他不知不觉也“激烈”起来,但我不计较他是受人之托,且希望把事搞定。我叹了口气,说尽力而为吧。“老弟”说好,这样很好。对了,有件事我还要告诉你,饮品厂的几个工人不是被镇派出所抓了吗?而且你们也去交涉过,现在人家发话,只要你们能……他们就同意放人。我能想到“老弟”“只要”后面的话是什么,便说这是他们开出的交换条件是吧?“老弟”说可以这么认为。

不知怎么,放下电话我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我觉得如果派出所真能这么做,姜先生是会答应放弃他的“美国玩法”的。

第二天一早孙式就来了,姜先生还未睡醒。我本想将昨晚“老弟”所说派出所已开出交换条件的情况告诉万,让他转告姜先生,后考虑这说法并非第一手信息,还是等确认后再说为好。万的神情始终忧郁,他问我假若今天姜先生再去发信怎么办?我说这不要紧,再发还会被扣,关键是要阻止他去北京,万说北京暂时不会去。我说那就没问题。万又说他昨晚接了许多相关人电话,一起游说不要把那本账捅出去。还有人打匿名电话,威胁说要不守规矩就叫他“二进宫”,这遭进去就别想出得来。我安慰他,告诫他没事不要离厂,有情况立刻报警。说完这话脑子不由打个转儿,想能让万“二进宫”除了警方的人还会有谁呢?我真的替万担起心来。

车一开动孙式便开口跟我说话,被我止住,他摇摇头,专心开起车来。

直到出了市区,孙式才把憋在肚子里的话吐出,说:昨晚你关机了。我说是。孙式说我发的短信收没收到?我“噢”了一声,记起早晨起来还未开机,立刻打开手机查找,果然见上面有孙式发来的留言:请速给王秘书回电话。后面是手机号。我问:就是市委王大秘吗?

孙式说是,他从我这儿要了你的号码,没打通,又让我联络你,今早又问我联络上没有,还问你今天的议程,我说和我一起去参加李彤的婚礼,我没讲是我拉你去,他以为你认识李彤。

我问:现在给他回个电话?

孙式说:没必要。

我似乎觉得这样不合适又说:人家是帮过我忙的……

孙式说:韦老师你错了,看似他帮了你,实际上不是,帮你的是市长,如果你和市长不是那种关系,他会帮你?

我没想到孙式是这种态度,说:就算这样也算间接帮了忙,道声谢是应该的。

孙式问:你知不知道他找你有什么事?

我说不清楚。

孙式说:他没对我讲,可我能断定是为姜老华侨那封告发信,错了割我的脑袋。

我微微吃了一惊。

孙式又说:韦老师我和你说话不隐瞒,因为大秘没让我游说你,所以没义务替他说话,我完全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要是你觉得有把握让老华侨放弃这件事,那你就给他回电话,答应帮他办,给他个人情,要是没这个把握就不要自找麻烦了。

我也不加隐瞒,说:我没把握。

孙式说:那就算了。

我晓得孙式不替王大秘说话,是因为王大秘无视他,而我又想不通,王大秘既然能让他代替自己参加李彤的婚礼,为什么这件事却避开他,难道这中间有什么玄妙?当然了,孙式为我着想我是感激的,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我要是不认识崔市长,那王大秘会认识我是老几?我又何必多事。

又说到今天要出席的婚礼,我问孙式:婚礼在中午举行,我们怎么这么早就出发,路程很远吗?

孙式说:路程不远,但我们必须早些赶到,晚了客人云集怕就没有和李彤说话的机会了。

我心想孙式想得很细啊。

不知什么时候柏油路换成了土路,路上来往着运粮食和庄稼秸秆的拖拉机,秸秆堆积起来的庞然大物,在马达轰鸣中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占据了整条路面,孙式只得放慢车速小心躲避。

天空晴朗,阳光灿烂,是个适合秋收也适合结婚的好日子。

车子穿过一座石桥向左转弯,迎面而来的是层层叠叠的山岭,我兀地记起姜先生所讲的逃亡,想也许就是在这一地带吧,在那个黑夜发生的故事,除了当事人之外恐怕没人会知道,一旦这些人死光,其恩恩怨怨便不留痕迹地消匿在历史的尘烟中。

车子开上一道山梁,见有许多农民在路两边的山坡上挥舞锨镐挖掘,然而山坡只是布满大大小小石头的野地,人们既不是在收割,也不是在耕耘,我问孙式这些人在干什么?孙式嘿嘿一笑说寻宝。

寻宝?我怀疑我听错了。

孙式说:不错,他们是在寻宝,现在的人已不信天上掉馅饼,但相信能从地下挖出金银财宝来。

我说:这怎么可能。

孙式说:就有人挖出一罐子金银首饰和大头钱。

我问:真有这回事?

孙式说:千真万确。

我说:停车。

孙式不听我的,继续往前开,说:韦老师听到新鲜事就想深入了解是吧?用不着呢,你了解我就行了。

我问:你知道?

孙式说:这事一出便成了当地一大新闻,上了电视登了报,我怎会不知道呢?

孙式接着便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今年春天,一个农民在自家承包的山坡上刨死树根,结果刨出一个用油布封死口的罐子,打开里面白花花一片,全是金银首饰和大头钱,他悄悄搬回家。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被村里人知道,又很快传遍全乡,这时邻村有一个老婆子找上门,说这罐子东西是土改那年她公爹和男人埋起来的,现在挖出来得归她。挖出财宝的那人自然不干,说在自己承包地挖出来的东西就得归自己。那老婆子说那个山坡原来就是她家的,要不也不能把东西埋在那儿。挖出财宝的人问你家的山有地契吗?不料想那老太婆还真的拿出一份民国年间的地契来,挖出财宝的人无话可说,但仍不肯把财宝拿出来,老太婆就去法院告了一状。

我问:法院会受理吗?

孙式说:受理了,还做了调查,发现那老婆子家土改时的确被斗,她公爹被打死了,男人逃走,从此杳无音讯,还发现那地契也是真的,保留这份地契,也许是想到那里埋了东西以后好有个凭证吧?而工作队当时没追缴也许是没把那片荒山当回事,疏忽了。再有那个老婆子还把罐子里装的东西说得一点不差,因此得出结论,这罐金银财宝的确是她家的。

我问:法院做出判决了吗?

孙式说:还没有。这也是个难题,牵扯到一个法理问题:地主的浮财本应在被斗争时主动交公,和土地一样不再归本人所有,私自掩埋起来,今天出土,如果判给了她,这就与土改政策相违背。还有如果还给了她浮财,她得寸进尺再要分走的土地房屋怎么办?那些东西本来也是她家的呀,从道理上讲归还了这个也应该归还那个,这可就不好办了,闹不好颠覆整个土改运动。

我问:不归还老婆子,会认定属于挖出来的人么?

孙式说:不晓得,法院没最终判决,好像这方面有法律规定吧。

我说:出土文物国家有相关法律,哪种情况属于国家,哪种情况属于发现者,至于出土的非文物财富的归属就不太清楚了。

孙式说我估计要视财富的价值而定,假如有人从地里挖出几块银元几个铜板,他装进口袋就是他的了,没人会计较,更不会诉诸法律,可要是财富数额巨大,那就须上交国家。

我说如果这样,那罐子金银双方都得不到了。

孙式说:肯定这样。

我说:那些人一定是以为地下不止挖出的这一罐子,还有,所以就拼命地挖,山被挖得千疮百孔,从生态上说破坏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挖出来的财富啊。

孙式说老百姓可不管这一套。生态只是那些吃饱了喝足了的人挂在嘴边的话,老百姓在乎的只是有粮食下锅,有钱给孩子交学费,别的都离他们太远。比如保护藏羚羊如今成了一个热门话题,还拍了电影,对偷猎者处以重罚,从一般意义上说并不错,可要把事情绝对化,就让人困惑了。假若一个人处于饥饿状态,正濒临死亡,便猎杀了一只藏羚羊以求活命,对此将如何做出价值评判呢?法律判他有罪还是无罪?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孙式说话扯远了。

汽车将梦想发财、挖山不止的人们远远甩在后面,太阳已升得很高,当头照耀着青黄的田野与正在收割的人。我放下车窗玻璃,让饱含着秋天气息的风吹进来,并大口地呼吸。这时我不由想到一些文人墨客对土地,对劳作颇具诗意的赞美,我一直觉得是很矫情的,如果换一下角色,让他们成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看不到生活的变化与希望,只有劳累、贫穷和无望,那样他们心里那种充盈的诗意还会存在吗?

孙式说:韦老师你向右前方看,山下像城堡样的建筑,就是松山监狱。

我说看到了,很壮观啊。

孙式嘿嘿一笑,说:本人上世纪末还进去过一回呢,没想到吧?不瞒你说,以前我也是满腔热血,忧国忧民,希望国家进步,人民享受到民主和自由……唉,说这些干什么呢?韦老师你是个很清亮的人,不做作,所以我才什么都愿和你谈,起码有一点不怕你告密。

我说:老孙过夸,告密倒是不会,可我不敢担保哪一天不会将所见所闻写进作品里啊。

孙式哈哈一笑,说:这个我懂,小说是“贾雨村言”,我不会对号入座,才不怕呢。

我也笑,觉得孙式满有些可爱。

孙式迅速转脸看了我一眼,坏笑笑,说:韦老师别以为我不了解你的底细啊。

我问你了解我什么底细?

孙式说:什么都了解,比方那年我摊上事儿,也没跑了你,不是把省作协副主席都给免了吗?还有你的作品,怎么说呢?我可以给你归纳几个字。

我问:什么字?

孙式说:不改初衷。

我多少明白他的意思,故意说:孙式你这是陷害我呀。

孙式不理这个茬,说:韦老师别自得,我这不是表扬你。

我说是吗?

孙式从口袋掏出香烟和火机给我,说吸一支吧,我知道你吸耍烟。

我接过,点着吸起来。

孙式也给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说:我也是吸耍烟,有人说要不吸就彻底不吸,我觉得没必要把自己管得这么死,有句广告词叫“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真是大放厥词,外界虎视眈眈,自己再对自己狠,那还有活路么?

我说:“狠一点”也可以理解为男人对自己要有约束力。

孙式说:这样说也有些冠冕堂皇,难道外界来的约束力还不足够强大,还需要自己再加以约束?

我说:自我约束总该有的,凡事都有个底线。

孙式问:韦老师你是指法律底线还是道德底线?

我说:两者吧。

孙式说:我只承认法律底线。

我觉得已无话可说。

孙式说:韦老师恕我冒昧问你一个也许不当问的问题,你嫖过妓么?

我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种前科。

孙式说:对此,我同样不想表扬你。

我问:你……

孙式打断说:我干过,而且不间断地干,韦老师一定会在心里蔑视我,是不是?

我说:干这种事违法,刚才你不是还承认法律的底线么?

孙式说:我承认法律底线但并不认为法律的合理性,而是知道哪条法律底线可以逾越,哪条不可逾越。

我懂得孙式话的含意。他坐过监,听人说坐过监的人出来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一种是破罐子破摔,另一种是吓破了胆视法律为畏途,我不晓得孙式属于哪一种。

我委婉说:那段人生经历一定使你终生难忘。

孙式连忙反驳:No,No,不是这样的,我还不至于那么脆弱,我只是利用那段时间想了许多问题,后来倒是想明白了。

我问:你想明白了什么?

孙式说:人生的真谛。

哦?人生的真谛?这可是无数人苦苦追寻而不得的终极问题呀,孙式居然找到了。

我说:老孙……

这时车猛地一刹,原来前方有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在路当中,并做出让车上人下来的手势。孙式悄声说句:看来头是警方为李彤的婚礼设的岗,闲人勿进呢。

下了车,两个警察很有礼貌地敬了一个礼,其中一个脸上长青春痘的警察问:你们是来出席婚礼的么?

孙式说:是。

“青春痘”说:请出示你们的证件。

孙式从口袋掏出名片递过去。

“青春痘”接过看了眼说:这个不行,请出示正式证件。

我出差身份证随身带,孙式给的是工作证。

那个身材比“青春痘”高大的警察从口袋掏出一张打印名单,和我们出示的证件进行比对后摇了摇头,说:对不起,你们不能通过。

孙式问:为什么不能通过?

“青春痘”把证件归还,说:宾客名单上没有你们俩的名字。

孙式一听有些急眼,说:我们是代表王大秘来参加婚礼的。

高个警察问:王大秘?哪个王大秘?

孙式说:就是我们市府王秘书长呀。

高个警察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孙式说:王永泰。

俩警察又将目光投在纸上寻找,后再次摇摇头。

高个警察说:名单上也没有王永泰这个名字。

孙式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显出慌乱,连连说:不可能不可能。

“青春痘”开始有些不耐烦,说:怎么不可能,名单上就是没有嘛。

孙式还要争辩,被“青春痘”用手止住,沿着“青春痘”的视线,我和孙式看到有一辆坦克样的大黑奔从后面驶来,在我们的车旁停下,俩警察便丢下我们,朝从黑奔上下来的人走过去,一应程序与我们相同,不同的是在证件与名单对照后他们被放行。看着大奔傲然驶去,孙式的情绪有些按捺不住,朝警察囔道:小同志,你们不能阻拦我们,我们只是去参加李彤先生的婚礼,又不会去闲逛,就是想闲逛也不能逛你们监狱呐。

高个警察用讥讽的眼光瞟瞟孙式,说:你还挺有数的呀,但是我对你讲,这事不能通融,不行就是不行,这么重大的活动出了问题我们负不起责任。

我说会有什么问题呢?

高个警察说这就难说了。

我正要反驳他,发现又一辆轿车缓缓驶来,俩警察再次丢下我们上前执行公务。

我转身向身后的路望去,见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全是豪华轿车,向这边鱼贯驶来,再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已快升到头顶,就是说已接近婚礼举行的时辰,宾客正蜂拥而至。

我觉得已没必要纠缠下去,跟孙式说:咱们回去吧。

孙式不说话,只是摇头。

在警察执行公务的间隙,孙式走到警察身前,亮出自己的记者证,说:我是记者,我要去进行采访。

两警察交换一下目光。

孙式又说请你们放行。

高了个警察显出很无奈的样子,说:实不相瞒,上面有明确指示,不允许记者对婚礼进行采访。

“青春痘”也以诚恳的声调说:二位请回吧,我们实在帮不上忙,请你们理解。

又一辆车的到来中止了我们和警察的交涉,这辆车遭受到与我们的同样命运,不过他们倒没过多纠缠,掉转车头回去了。

两警察示意地向我们挥挥手。

我们不再抱什么希望,上车返回。一路上孙式阴沉着脸,过了好久才骂句“真他妈的牛逼”。

我不予回声。我没把这很当回事,细想想,一切又理所当然。用不着愤世嫉俗。

在车经过那个挖掘财宝的山坡下,我不由把脸转过去看,刚要同孙式说话,这时听到手机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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