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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子昭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46

夜晚二丁目的街道上一片灯红酒绿,伊东和任苒在路边的居酒屋兴致盎然,这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任苒有些醉了,她看着路边红男绿女中不乏男男相拥的景象。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看的一点也没错,而且还不止是一对这样的情况。

回旅店的路上任苒已经走路不稳,伊东在一旁扶着她,温和的笑看着身边的女孩儿。女孩儿的脸微微发红,口中还不时哼唱着中国歌曲。

他不知道此时任苒的心中正怀念着当年好时光。她和冯安,和孟小涵,和孙正义,他们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地喝到过酩酊大醉,然后唱着歌,打听着回学校的路。

她很想念那些人,那些事。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好委屈,她想要失声痛哭,最终却选择了放声歌唱。

她大声唱着孙正义最喜欢的那首《再见二丁目》,因为她觉得此刻这首歌最应景。

“原来过得很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

原来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

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

我也可畅游异国放心吃喝。”

“良一我问你,为什么在二丁目会看见好多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呢?”

女生停止了演唱突然问出的这个问题让伊东一时觉得好笑,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为难的笑了笑:“苒苒你不知道吗?二丁目……其实在日本还有一种象征。”

作者有话要说:  

☆、与安说

“……什么象征?”任苒站也站不稳含混着问伊东。

“一丁目和三丁目是女同性恋的标志象征,而二丁目……”伊东说的有些为难。

“是男同性恋对不对?”任苒没心没肺的笑着,抢答般的赶在伊东说出答案前大声叫着。

伊东立刻捂住任苒的嘴示意她小声一点以免被周围人听到。

“怕……怕什么,我们说的是汉语又没人听得懂!”任苒仍在含混着大叫着,“男同性恋不就是男人喜欢男人嘛!这有什么……”

然后,一瞬间,任苒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如遭雷击般杵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凉到指尖,酒也清醒了大半。在周遭喧闹的人群中她静立在那里,脑海中迅速回忆着过往的一幕幕。

伊东看着任苒突然的变化吃了一惊,他不停在她身边叫着任苒的名字,可女生并没有回答她。

任苒快速向前奔跑,奔跑在午夜二丁目喧闹的大街上,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此刻她的头仿佛要炸开一般,二丁目,孙正义,孟小涵,冯安……如果她此刻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么,那些尘封于F大陈年校园中的过往之事也终将被她不经意的一个疑问而彻底翻新,重新曝光于新宿午夜刺眼的灯光投影下。

回到旅店的她将自己锁在房间之中拼命拨打着孙正义的手机。在第三次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男生慵懒的声音:“任苒,什么事啊?”孙正义含混地问道。

“孙正义,你爱的人是冯安吧!你真正爱的人是冯安是不是!”任苒情绪激动地对着电话咆哮着。

电话另一端的孙正义瞬间清醒,他拿着听筒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吼道:“任苒你住口。”

“住口?我为什么要住口!”任苒借着三分酒意流着泪叫嚷道:“孙正义你爱的人是冯安,你一开始就知道‘二丁目’的象征意义!当年我说过,每个人喜欢每首歌都是因为他想要传达某种情愫,而你根本就是想要用这首歌传达你爱着同性这个事实对不对?”

“任苒……”孙正义叫着女生的名字,却没有向下说下去。

任苒低声抽噎着。

很久后,她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她不再大吼大叫,也再大哭大闹,可泪水却一直不听话地往下流。

“你的笔名叫Ann也是因为冯安吧?”

电话那头没有声响,算是孙正义的默认。

“对不起……”任苒抽噎着,“对不起……我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情……当年我拼命的撮合你和孟小涵在一起还夹在你和冯安之间……对不起……对不起……”任苒拼命道着歉。

“任苒,”孙正义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恢复了一贯略带冷漠的语气,“你别哭了,这不关你的事,说到底,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是个正常人。”他没问任苒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是平和的安慰着她,“冯安他跟我不一样,这辈子他都不会爱上我。”

孙正义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我从小就没有父亲,不是个正常的人,这我自小就知道。”

任苒哭得更加伤心:“孙正义你别这么说,你是好人孙正义,你是个好人,你跟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是啊……我是个好人,却始终都不是个正常人。”孙正义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些秘密终究是藏不住的啊!”

“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永远,永远。”任苒哭着说道。

孙正义没说话,他早已哽咽得难以开口,男生只在电话的另一侧拼命点着头。

那一夜挂了电话后,任苒和孙正义都没有睡着。他们在世界的两个角落因为同样的悲伤而悲伤着。

任苒悲伤着孙正义的悲伤,而孙正义隐藏于心中多年的秘密终于大白于天下。二十几年来他是何其痛苦绝望的存活于世间,终究没人能够体会。

破碎的家庭使他从小未曾得到过一丝父爱,他将自己伪装得强大、不易接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坚硬的盔甲下是他那早已被自己的良心谴责成一具空壳的躯干。

他恨自己,恨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他从不敢真真正正的去爱一个人,永远在寂静的深夜孤独的舔舐自己的伤口。

太痛苦的时候他就咬紧双唇,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直到唇破血流,身体上的疼痛才能减轻他精神上的负担。这种近乎于自残的方式伴随了孙正义二十余年。

而任苒没有告诉孙正义的是也许早就有人窥探到了这个他自认为守得严谨的秘密。因为她还记得F大那个清凉的夜,喝得酩酊大醉的孟小涵哭着问她,她说任苒,其实孙正义的心中有另一个人。她说任苒,你说什么是爱情呢?我和你之间的感情是爱情吗?这样也可以叫做是爱情吗?

七月的最后一天任苒第一次以伊东良一女友的身份去拜访了他的父母,并受到了一如既往的热情对待。

九月份的时候她收到了孙正义用邮件发给她的新书样稿。

任苒打开那份文件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书的名字——《与安说》。

任苒连夜读完了那本书,那夜她哭了笑笑了又哭,昨日一切仿佛重现眼前。

她记得书中有这样一段:

冯安,人如其名,冯唐风采,貌若潘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站在人群中苦苦寻找着什么,我一眼便确定他就是F大叱咤风云的冯安。

我知道他定是在寻找着那个叫任苒的女孩儿,因为他喜欢她。

小涵牵着我的手,我却感受不到她的温度。她在我身边之于他人,天赐良缘,之于我,形同虚设。

果真,小涵发现冯安后欢快地跑上前去向她讨要艺术团演出的门票。本是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看上去却像是许久未见的挚友。而只有我仍旧面无表情的傻傻站在那里,我看着他们的那个方向,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注视着小涵,而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一刻他的光芒早已掩盖了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

他就这样如霞光般走进我的生命。可,注定有朝一日会离我远去。

又有:

那天逃了一天课,喝了很多酒,抽了很多的烟。

站在操场的看台前,任苒找到我。我们坐在那里,她的眼睛红肿,似乎哭了很久。

我心中看着心疼可也为冯安不值。

这个女孩儿不爱她,这个女孩儿有爱着的人,从我第一天认识她便知道。可爱情如此,令人疯魔,令人执迷不悟。

为什么要哭呢?任苒,真正受伤害的人是冯安,而你,不过是杀人不用刀的冷血杀手。我这样想着,便也说了出来。

我知道,这样说定时伤了她的心,可话已出口再无法收回。

那天我流泪了,记得小时候母亲告诉过我,男孩子不可以随随便便哭泣。我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我定要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保护我日渐苍老的母亲。

可那天的我居然流泪了。

爱情是什么呢?从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他人不同的时候我便意识到在我的世界中爱情的含义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我的爱情,是挫折,是逃避,是隐忍,是绝望……

又有:

今天冯安来找我,他说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和任苒成为朋友?

他再一次遭到任苒的拒绝,所以求助于我。我是失望的啊,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我,为了取悦其他女孩儿。

我本不想告诉他,甚至想过要做出点什么事情让任苒更加的讨厌他。可我终不忍心那样做,因为他是冯安,我不想看到他受到任何伤害。

然后我告诉他说爱一个人就像心口的一颗针,那是任苒想要听到的答案。

……

冯安你可知道,被针刺痛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疼痛。你何尝不是我心口的一颗针?

又有:

任苒走后,我和安的联系日渐减少。

他有太多的兄弟,他们每天聚在一起。而我之于他,定是个古怪的人。

不错,我喜欢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抽烟,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可这些都是在遇见你之前。

遇见你之后一切都有了不同,只可惜没有人愿意给我一个改变的机会。

那天你喝醉来找我,你说孙正义你说,任苒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说她在日本过的好不好呢?那傻姑娘不会每天都寻死觅活的吧?

我一直对他隐瞒着任苒有关任苒的一切,我想告诉他说你不用担心,那傻姑娘现在过的还不赖,那傻姑娘在异国他乡寻找着她崭新的生活。

可他喝得酩酊大醉根本就听不见我在说什么。看着冯安熟睡的面容,我突然感到一丝欣慰。如若在他孤单寂寞的时候还记得有我这样一个人,还记得来找我,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任苒泪眼模糊地读着这些片段,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安,我就是这样一个徘徊于苦痛与绝望之间的人。只可惜,一切的一切你都不会知道。因为在你身旁的我那从不是真正的我……

我曾试着像普通人一般去爱上一个女孩儿,可屡次失败。多少年来,令我有些许心动的女孩儿就只有一个,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爱你如此辛苦。

可是安,我此生也不会亲自告诉你她的名字,我也努力的想将她从你我的记忆中消除。如今,我就只记得某年某月某天的某个夜晚,我和她并肩坐在KTV门前冰凉的石阶上,彼时,我认真的为她哼唱着自己最爱的那首《再见二丁目》。

……

安,愿此生,你我的故事,未完待续。

读至此处,任苒终于忍不住在这初秋的夜晚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的结局伴随着新的开始

十一月,任苒参加了在日留学生考试。东京大学自然是没戏,不过她选择了校址在东京的另一所大学。

无法否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伊东良一。

十二月份的时候任泽和魏书好来日本看望任苒并与伊东一家见了面。由伊东良一和伊东阳子担当翻译,四位长辈一见如故并彼此赠送了礼物。

2012年并没有迎来令人们惶恐的世界末日。相反,在伊东良一的陪伴下,这一年过得异常的快。

一月份伊东生日那天,任苒将自己亲自织的围巾送给伊东良一。伊东良一为此开心了一周之久。

常苑的感情发展顺利,在电话之中难掩甜蜜。

一切的一切似乎已步上正轨。

“苒苒,昨天睡得好吗?”在去往市图书馆的路上,伊东看似不经意地问任苒。

昨天是任苒和伊东交往以来第一次在伊东家里留宿,伊东这么问并没有引起任苒特别的注意。

“挺好的。”她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

伊东良久没有说话,任苒看了他一眼,可偏偏这一眼便捕捉到了男生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任苒停住脚步:“良一……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是吗?”

伊东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任苒没有追上他的脚步,而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伊东走了几步见任苒没有跟上来便回过身来。

女孩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雪地里紧紧皱着眉头看着他。

伊东走到她身边牵她的手,想领着她继续向前走。

“到底是什么事情?你平时都不是这个样子的!”任苒执拗的一动不动,“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伊东愣住,沉默片刻苦笑着说:“苒苒,其实你不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任苒诧异地盯着男生,不明所以。

男生看着远方皑皑白雪,神情失落地叹道:“苒苒,你在家中也每夜都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

“昨夜我去帮你掖被子,你却在梦中喊着顾昭然的名字失声痛哭。我怕影响到父母和阳子睡觉关了房门,你知道吗我在你漆黑的房间里站了许久,听你撕心裂肺般的抽噎与呼唤。”

“我……我不是有意的……”任苒试图解释。

伊东摇了摇头:“我多希望你是有意的,你知道吗,无意识做出的行为才是真正深入骨血的。”

任苒红着鼻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伊东良一温柔的捧起任苒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苒苒,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快乐。”他将任苒揽在怀中,下巴轻轻的顶着她的额头。

“苒苒,如果有一天他回到你的身边,你会回到他的身边跟他离开吗?”伊东紧了紧抱在怀中的任苒,闭上双眼用悲伤的声音询问道。

任苒久久没有说话。

“我……”伊东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对不起!”任苒抬起头,“我不知道,对不起良一,我真的不知道。”任苒的眼圈发红。

伊东用拇指摩挲着任苒的面颊:“不许哭,我可是给过你承诺,你跟我在一起后不会再让你轻易哭泣的。”

任苒看着伊东深情如水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伊东摘下任苒送给他的围巾,然后解开厚厚的棉衣,任苒不明所以想要制止他却被他阻止了。伊东扯下了贴身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然后对任苒说:“苒苒,摊开手心。”

任苒照做,伊东便将那粒纽扣放入任苒的手掌心中,然后他绻起她的手指并紧紧握住了任苒的手:“我们日本有一种风俗,就是在毕业那天,男生都会把自己穿的衣服的第二颗纽扣送给自己爱着的女孩子。第二颗纽扣是离胸口最近的地方,也是紧贴着心脏的地方,这枚纽扣的寓意就是要把自己的心送给对方的意思。”

任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苒苒,这颗纽扣就是我的心意,我希望你能收下它。而我送你的这颗纽扣却又不只是这个含义,”伊东的口中呼出白色的气体,“我希望你能快乐,我希望自己的爱不会给你带来任何负担。所以苒苒,当你对我再没一丝情义的时候,也就是你决心离开我的时候,你只要把这颗纽扣还给我我就什么都明白了。这样你也不会觉得内疚,而我也不会再苦苦纠缠于你……我会收回我的心意,永远离开你的世界,不再给你带来任何困扰。”说完这番话伊东扬了扬嘴角以掩饰眼中无尽的哀伤。

任苒紧紧攥着手中的那枚纽扣,将她紧紧贴近自己的胸口。

伊东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再次将任苒拥进怀中。他的棉衣还没来得及系上纽扣,任苒紧贴着他炽热的胸膛,感受着他剧烈的强有力的心跳。

“苒苒,我真的害怕失去你。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把我的心意种在心里,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伊东用手掌摩挲着任苒的背。而此时任苒的泪水早已浸湿了他的衣衫。

伊东良一,我任苒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为我付出,良一,你的心意我收下,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那曾经浸入了我的骨血中的爱情将它移出我的身体需要时间,而我爱上你同样需要时间。如果你愿意等,如果我真的能够做到,此生,我不负你。

当时的任苒并不知道,久别的重逢即将再次上演,富士山樱花再次盛开的时候她会迎来那位昔日故人。

而眼前的一切都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四月二十二,东京市内闻名海外的海外学子创业大厦发生火灾,火势凶猛伤亡人数惨重。

彼时的任苒正和伊东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生命真是脆弱啊!”伊东不无感叹地说道。由于此次灾情严重,火灾从发生到现在早已成为了东京都内的爆炸性新闻。相信此时有超过半数的日本人都在同他们一样谈论着这件事情。

任苒倚在伊东的臂膀中点了点头:“是啊,世事无常,本来还鲜活的生命怎么突然之间就消失不见了呢?”

“所以我们更要珍惜当下,你说不是吗?”伊东侧头看着身边的任苒。

任苒再次点了点头以表赞成。

“喂,回去之后把这些东西加热,然后一定要趁热吃知道吗?这可是我亲手为你做的。”伊东搂着任苒的肩膀一边向前走去一边温柔地嘱咐。

“知道了,真是啰嗦。”

“喂,现在就嫌我啰嗦,那结婚以后怎么办?我这个啰嗦的男人定是要跟着你一辈子的小姐。”伊东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任苒脸上的笑容一僵,之后又勉强扬了扬嘴角,若有所思地没有说什么。

伊东看着任苒一系列的神情变化,突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跟你开个玩笑而已,看把你吓的,好像我要逼婚一样!”

“没……没有……”被人窥探了心事,任苒有些赧然,“说什么呢……我又没那个意思。”

到任苒公寓时伊东抱了抱任苒,在她耳边说道:“你都不请我上去坐坐?”

“你今天晚上不是还要赶论文嘛!”任苒白了他一眼。

男生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向任苒索吻。然后就在任苒说“闭上眼睛”并且伊东照做以后任苒以兔子般的速度抢过伊东手中的食物飞奔上楼去。

任苒走了很久伊东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多希望此刻自己心中的失落与悲伤、惶恐与不安能够随着夕阳的余晖慢慢融去消失不见……

各大电台都在播放着火灾现场的情况,目前在火灾中丧生的人数已过百。而且除了办公人员外,大多都是海外求学的学子。

看着火灾现场外遇难者亲属失声痛哭的情形,任苒觉得自己难过的喘不过气来。她在想是不是当初自己放弃生命的时候她的亲人、朋友也会为此失声痛哭。

那么顾昭然呢?当时的他是怎样的心境,他哭了吗?伤心了吗?难过了吗?后悔了吗?怎么会?任苒握着遥控器,就算他哭了伤心了难过了后悔了,那也不过是一时的,现在的他生活幸福美满,有妻子、有孩子,怎还会记得当年在朋友婚礼上初见的青涩女孩儿?

放下遥控器,任苒拿出手机插上充电器,接通电源后开机,然后便发现手机上居然有三十六个未接来电。

她不由得埋怨起自己的粗心来。

于是她一一给父母、孙正义、常苑一干人等打了电话报了平安,之后发现手机上有十九个来电都是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号码,而号码的归属地是中国。

任苒盯着这个号码看了很久,显然这个号码的主人对自己的关心程度已经超过了一般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却感到隐隐的不安。

任苒想要拨通这个号码,可拿起了手机在手指接触回拨键的刹那停在了那里,她迅速放下手机并离得远远的。她在屋子里踱着步,不安地走动,时而瞟向桌子上的手机。而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果然是那个号码。

她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任苒……是你吗任苒?”

作者有话要说:  

☆、今朝又重逢,不复情义浓

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另任苒的头轰然炸开,手机从手中滑落下来,任苒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任苒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跳离了胸口,整个人如同被抽空般瘫软无力。

俄顷,她如盲人般摸索到地上的手机再次放到耳边。

电话另一端男人的声音在不停呼喊着任苒的名字。

“任苒!任苒!”

“喂……”任苒用颤抖的声音回应着。

这回是男人的沉默。

任苒的回应让电话那头的男人没了声响,仿佛是一种释然,一种解脱,一种心安……男生颤颤的呼吸声任苒也听得真切。

又是片刻的沉默,男人断断续续地说道:“任苒,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我看到新闻的头条……东京的海外学子创业大楼发生火灾,我怕……怕你……”男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在任苒最爱的人中叫她任苒而不是苒苒的就只有一个——顾昭然。

顾昭然,在这近两年的漫漫时光中,我没有忘记过要忘记你这件事,却在每次想要忘记你的时候深深的怀念你。

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没有结束,我们只是走散在人群中。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期盼着你能再次找寻到我,而此刻,你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却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真的是你吗顾昭然,我们之间明明横隔了近两年的时光,而此刻的你为何又要装得如此熟络,仿若一切从未发生过,仿若在这两年的孤苦时光中你从未离开过我的身边。

“我还活着。”任苒压抑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颤抖的,她的声音低沉中夹带了一丝冰冷。

“你……过得还好吗?”男人抽了抽鼻子。

“不好,刚刚在创业大厦中我险些就被烧死了,现在在医院死里逃生,全身大面积烧伤,可能就要死了吧!顾昭然你电话打来的真是时候,再迟一会儿可能就永远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任苒冷笑了一声,“对了,要不然你也不想听到我的声音。”

好?在异国漂流的任苒怎么会好?那么爱着顾昭然的任苒怎么会好?没有了顾昭然的任苒怎么会好?顾昭然你真会说笑话,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记性差——无论怎样的刻骨铭心,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之后还能安然生活。

或许你认为我任苒太另类,可我告诉你,世间就是有我任苒这样一种人,执着致死,见血方收。

“任苒?是真的吗?任苒……”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焦急,“你在哪里?你在东京的哪所医院?”

焦急使人失去理智,所以顾昭然,你是慌了吗?你是在害怕失去我任苒吗连这样低级的谎言都听不出来?

任苒也是高兴的呀,因为那个人还在乎着她,即使是不经意的疑问,也能令她心满意足。看吧,任苒你多傻,你就是这样一个傻姑娘,多可悲啊!任苒这样嘲讽着自己。

“重要吗?死了也好,死了……”就可以停止对你的思念了顾昭然。后半句任苒生生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这样想着她就替自己悲哀起来。

“任苒……”

任苒没有等顾昭然说完便急急撂了电话,因为她怕再迟些挂断顾昭然会听到自己嚎啕大哭的声音。她不要让那个人看到这样无能为力爱着他的自己。

所以,在四月二十二日的夜晚,任苒放下手机在寂静的深夜放声大哭。

她又好后悔自己挂断了那人的电话,这样的话他会不会就不会再联系自己?这不是她期盼已久的电话吗?可是为什么她却连听完它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她一次次说着违心的话,一次次做着违心的事?

清晨四点的时候,那个号码又打来了电话。初看到时任苒心中是一阵莫名的惊喜之后便是惶恐。顾昭然又打来了电话,他会说什么?她又要怎样去应对?她应不应该接这个电话?她矛盾着,直到第一波电话铃声消失。

立刻,她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懦弱,那只是个电话而已。

犹豫间,手机第二次响起。

任苒拿起手机。

“任苒,你在哪间医院?”顾昭然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在哪间医院跟你又有什么关……”

“我在东京。”顾昭然打断任苒的话,斩钉截铁地宣告着这个不争的事实。

任苒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所措。

“我在东京,在成田机场,告诉我你在哪间医院我去找你!”顾昭然继续说道。

为了见顾昭然,任苒画了许久的妆以遮挡住自己哭红的双眼,出公寓前她收拾了有些凌乱的屋子,临出门时不忘回头环顾了一眼房间。

一路上,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自己车上的女孩儿在那里哭了笑笑了哭,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车子直接开到就近医院的精神科。

那个记忆中的人儿此刻会是什么样子?他们见面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而他现在正在做着什么?任苒的心是忐忑不安。

偌大的成田机场,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任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记忆中的男人。

彼时,男人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头,疲惫地闭着双眼。然后下一秒,男人仿若感受到了任苒炙热的目光,缓慢地张开双眼,直接将头转向了任苒的方向。

四目相对时,两人都傻傻地愣在那里。

在东京成田机场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两个昔日走散的恋人彼此凝望着对方,谁也没有率先走上前去。

顾昭然,那记忆中侵占了任苒整个年少时光的少年已不复当年模样。他的面容少了几分神采却多了几分疲惫与憔悴,因为来的匆忙,他的头发有些许凌乱,他穿着黑色外套却没有任何行李。

他远远凝望着任苒却未走上前来。

唯独那双眼,那深邃目光中饱含着的柔情,从未改变,一如当年初见。

那一刻,仿佛世间万物变得静止,仿佛全世界就只有那么两个人,彼此凝望。

顾昭然,不要寒暄,不要问候,这样至老,可好?

最终,顾昭然还是缓慢的向着任苒的方向缓步走来,他一直注视着她,甚至不小心撞上了提着行李神色匆忙的路人。像是神的驱使,他没理会任何人,只是向着一个方向移动着……

待走到任苒面前,顾昭然站定。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任苒——女孩儿剪了利落的短发,穿时尚的衣服,高跟的鞋子,清瘦的模样下早已不复记忆中的模样。

可同样的,那楚楚的目光,清澈的眼神,却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

那眼中欲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不是他们曾经相恋的证据又是什么?

他好想去拥抱这具温暖的躯体。可他又很惶恐,女孩儿现在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吧!他很怕,他怕自己用力去抱住这个女孩儿,却再感受不到她的心跳,他怕她的心早已送给了别人。而他顾昭然又要以什么身份去拥抱任苒?恋人?哥哥?亦或是朋友?

他们之间,时至今日,什么也不是。

“你好,任苒……好久不见。”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好久不见,顾昭然的心在猛烈抽搐,而任苒的心更痛。

“好久不见。”确实过了好久,任苒低声回应道。

在返往任苒公寓的出租车上,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任苒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魏一一和沈继楠的婚礼结束之后也是这样坐在新车之中,也是如此,那时的两个人都是那般拘谨,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话。那是她第一天见到顾昭然,也是她人生沦陷的第一天。

“很失望吧……”任苒的喉咙有些干涸,声音有些哑然,“我骗了你,我根本就没受伤。”

顾昭然望了眼身边的任苒:“我……知道……”

任苒微微有些吃惊。原来被耍的又是自己,世故如顾昭然怎会连这种低级的谎言都听不出来?他早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来?

“你过得还好吗?”顾昭然打断任苒的思绪。

“你昨天不是问过了?”任苒反问。

“昨天……是谎言,今天……想听你的真心话……”

真心话?顾昭然,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在说真心话,譬如说顾昭然我爱你,顾昭然我想一辈子留在你的身边。可我的真心话并未得到你应有的珍视。所以顾昭然你要知道,真心话这种东西,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无所谓好还是不好,好也是一天,不好也是一天,我在东京不见得过得多不好,就像当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得过得多好。”

任苒承认,自己说的是气话,全部都是气话。因为在任苒的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就是年少时在顾昭然身边的那几年,虽然当时他们之间还夹了个杜佳媛,可就是在那时,一切似乎都还充满着希望。

男人沉默了,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任苒的回答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没死为什么还要来东京?”任苒开门见山,因为她太想知道答案,不论那是不是她理想中的答案。

顾昭然刚要说话,任苒的手机便响了。

是伊东的来电,任苒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伊东良一慵懒的声音:“起床了没苒苒?”

“嗯。”

“今天学校没有课,我们去喝海带汤吧!”伊东似乎在刷牙,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先把牙刷好吧良一,”任苒无奈笑了笑,“今天可能不行,我有朋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墓前的诺言

任苒没想到伊东说要带她去的地方是东日春的墓。

任苒知道每逢纪念日的时候伊东就要来东日春的墓前祭拜,可却从来没带她来过,所以这次另任苒很吃惊。

任苒看着蹲在地上献花的伊东边摆放着鲜花边用日语对东日春说着话,他说春啊,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一位新朋友。

然后伊东起身,牵起任苒的手,“春啊,她是我的女朋友任苒。就是我每次来都和你提到的苒苒。”“朋友?”伊东咬着牙刷含混不清地问道,然后笑着调侃道:”你在日本除了我伊东家族的人还有朋友吗?”

任苒一点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没有,是中国的朋友。”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是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来日本看任苒的中国朋友,这样一说伊东就更加好奇了,“是常苑吗?还是你总提到的那个孙正义?”

“是……”任苒犹豫了一下,偷偷望了眼身边正看向窗外的顾昭然,“不是小苑也不是孙正义,是……是男性朋友,你别问了,我……我过几天去陪你喝海带汤好不好?”

“好吧……”伊东爽快地答道,“要是需要我过去的话就给我打电话,伊东良一二十四小时候命哦!”

“好,”任苒有些惭愧地应道,“那个……没事了……”

对不起良一,我也不想骗你,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跟你介绍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

“是……男朋友吧?”顾昭然移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尴尬地冲任苒笑了笑。

“是,是男朋友。”看到顾昭然风轻云淡的表情,任苒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是中国人吗?”顾昭然再次将头转向车窗,痴痴地看着东京的大街小巷。

“是日本人……但他妈妈是中国人。我和他交往很长时间了。”任苒置气地答道。

“是这样……”顾昭然点了点头,低头笑了笑。

然后车中又是许久的沉默。顾昭然不知道此刻的任苒面对他故作镇定的态度有多么的气愤,一如任苒也不知道顾昭然一直透过车窗的玻璃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对了,”忽然想起什么般,任苒继续问道,“你还没说你来东京的理由。”

“哦……”顾昭然接起话茬,“我来这边出差,我和同事一起来的,他们先把我的行李拿回宾馆了。我想着你也在东京,合计着看看你再回宾馆。”

果真是她又自作多情了!任苒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讽刺,她恨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么低级的问题。

她在期待什么?难道在期待着眼前这个已婚男人说他是为了自己连夜赶来东京?说相信自己骗他说“受伤要死了”只是他找的一个想要见自己的借口?任苒啊任苒,你未免太自以为是,原来,时至今日,你还是那般不清醒。

顾昭然轻轻拿起任苒书桌上的相框,照片上任苒穿一袭白色长裙,在漫天樱花的映衬下格外明艳动人。她在男生的臂弯中恬静微笑,而她身边的男生却再不是他顾昭然。

“就是……他吗?”看着任苒端着茶壶走过来,顾昭然看着照片中的人问道。

任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啊……”

她口中应着,放下茶壶,迅速扣下了窗台边的另一个相框。那相框里的照片正是那年伊东去D城在漫天飘雪中照下的照片,当年雪地中的那两个人,此刻在这小小的公寓之内奇迹般重逢。

“你过得也还好吧?”

顾昭然手徒然一抖,险些掉了杯子:“好……都好,”他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然后补充道,“我……我有了个女儿,挺可爱的。”

“啊……是嘛!”听到了当事人亲口承认这件事,任苒的心还是狠狠痛了一下。

“女孩儿好啊,只是别爱上不该爱的人,对于女孩子来说,这样,太苦了。”任苒苦笑着。

顾昭然没说话,不停点着头。

“那……叫什么名字啊?”

“顾樱。”男人强牵起一丝笑容回到。

任苒一时怔住,很久没晃过神来。

那时当年她和顾昭然的约定,他们说若是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取名作樱。

顾樱,顾樱,顾昭然你安的什么心?中华汉字千千万,你偏叫她作樱。世人皆知我爱你,可只有我知你爱樱。

漫天樱花,漫天樱花,顾昭然,你难道真想向我证明你爱她胜我千百倍才将你们的孩子取你最爱的“樱”?

那是你我昔日约定,终成你俩今日结晶……

“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他当真已变成了锱铢必较之人吗?给了一个答案就必索要一个答案。

“那称得上是场浪漫的邂逅。”

顾昭然和任苒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似无意,却套取着彼此不在彼此生命中这段时间里对方的生活状态。

没有客套的寒暄,就只是一些“家长里短”。

顾昭然也没停留太长时间,没呆上一个小时他便要起身离开。任苒询问他下榻的酒店,顾昭然说叫吉树商务酒店。任苒想起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是路过那家酒店的,于是便告诉顾昭然应该怎样走。

下楼送顾昭然的时候正撞见提着一篮子水果而来的伊东和阳子。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昭然一眼便认出了那男生是照片上搂着任苒的人,于是立刻上前打了招呼,他说你好,你就是任苒刚跟我提到的伊东良一吧,我是任苒的朋友,我叫顾昭然。

只这一句,伊东的心却犹如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王昭然,忘昭然,一颦一笑皆昭然。难道说的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吗?

任苒欲要说些什么,可却被伊东抢了先:“你好,我是伊东良一,是任苒的男朋友。这是我妹妹伊东阳子。虽然没怎么听任苒提到过你,但同样欢迎你来日本。”

“你中国话说的真好。”

“和苒苒在一起很锻炼口语的!”伊东一笑,开玩笑地说道。

此时阳子早已走上前去牵着任苒的手用同样利落的中文说道:“姐姐姐姐,这是爸爸妈妈让我们给你送过来的,还好你在家。哥哥说姐姐有朋友要来,所以我俩就想着把水果挂在你的门上,这样你回来就能吃到这些好吃的水果了。”阳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眼睛不时瞟向一旁的顾昭然。

“爸爸本来想叫你今天晚上回家里吃饭的,可惜你朋友来了,那现在他走了就可以去了呀是不是?”

“阳子,”伊东慌忙喊停,要不然他这个妹妹还不一定说出什么话来呢,“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阳子满不在乎地看了顾昭然一眼,没说什么。

“没有……我正好要走了。所以,也不想耽搁任苒的事情,那就先告辞了。”顾昭然讪讪地说道。

顾昭然拒绝了伊东要送他回酒店的请求,任苒就那样看着他消失在长巷的出口处,凝望了许久。而一旁的伊东也一直那样凝望着她,感受着她情绪上分毫的波动。

那天的晚饭伊东和任苒都没有说什么。像往常一样,任苒帮伊母收拾碗筷,和长辈聊天,然后由伊东送她回家。

“苒苒啊,明天有课吗?”回去的路上,伊东问道。

任苒没有反应。

“苒苒!”伊东提高了些许音量。

“啊?”任苒刚从思绪中抽离,抬头一脸惊愕。

伊东叹了口气,随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说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吧!”

“明天吗?明天有课……”任苒有些为难地说道。

“那就上完课吧,我去学校接你。”

任苒没想到伊东说要带她来的地方居然是东日春的墓前。因为在她看来,在伊东良一的生命中,那是个外人永远也无法触及的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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