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苒从口袋里掏出银色胸针,摊开手心:“顾昭然,你帮我把这枚胸针戴上吧!”
顾昭然看了看任苒的白色T侐。
“没关系,只是做一做样子,就别管搭不搭了。”
顾昭然无奈一笑。
低下头专注地帮任苒别上胸针。
“啊!”任苒轻呼。
“该死,又刺痛你了吗?”顾昭然自责地紧蹙起眉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别再刺痛我的心。”任苒认真的说出这句话。
在那一刻,顾昭然有那么一丝恍惚,他听到对面的女孩温柔的对他说了句动人的情话。
“你觉得,怎么样?”任苒试探性地问顾昭然。
“什……什么?”一向稳重的男生话语有些结巴。
“你觉得这句广告词怎么样?”任苒期待地望着顾昭然。
顾昭然方才回过神来,沉默了片刻笑了笑,好像突然领悟了什么。
“常苑说她和宋明皓的爱情就像是她胸口的一根针。她把它放在她最重要的位置,她珍视他们的这段感情,可也正是因为这段感情她才一次又一次的被刺伤,你知道心被刺痛的感觉吗?”
顾昭然看了看天边的云霞,又看了看眼前的任苒:“也许是这样的吧!”
“什么啊?”任苒觉得顾昭然挺莫名其妙,他这个回答她不满意。
“你这个建议,我采纳了。”顾昭然点了点头。
“你等一下!”任苒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蓝色水性签字笔,“如果你忘记了怎么办?那我不是白冥思苦想这么长时间了,伸出手来!”
顾昭然迟疑了片刻,终于摊开了手心——别再刺痛我的心。
“回去先抄在本子上再洗手,如果忘记了先洗了手那就打电话问我,我就告诉你了。”任苒自豪地对男生说。
顾昭然眼含笑意地点着头:“好,好。”
何梦晴从老家回来了,带了一大堆的当地特产。在即将升入高二的那个暑假,四个年轻人再一次聚到了一起。
只不过气氛有点尴尬,任苒突然发现,他们几个之间的交流一下子少了好多好多。
唯有何梦晴,刚从老家回来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谈天说地。宋明皓偶尔会接起话茬随意附和两句,虽然显得有些牵强。
但任苒和常苑与之比起来,俨然就成了局外人。
这个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来。而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预料到这是他们四个最后一次坐在一起说话谈笑也一定不会如此低落,至少会努力让自己保持微笑。
男人为女人别上胸针,却不小心刺痛了女人的心脏。金发碧眼的女人穿着酒红色拖地长裙冷艳高贵,站在楼梯上缓缓抬起手臂抚摸着男人的头,男人以最虔诚的姿态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女人,如瞻仰神灵的信徒,又如犯了错的孩子。
男人再次拿起胸针小心翼翼地别在女人胸前,金色的胸针在酒红长裙的映衬下格外耀眼,熠熠生辉。
男人缓缓开口:“让我住进你的心。”碧蓝色的双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真诚而深沉。
女人拖着长裙向楼梯上走去,俄而半转过身来:“别再刺痛我的心。”
这是本月J城街头巷尾所有能放得出画面的电子屏幕每隔三十分钟就要放映一次的一条广告。
“别再刺痛我的心”已经快要成为J城的城市标语。
唯美的画面、经典的对白,这个由创艺公司顾昭然负责的创意广告抓住了夏天的尾巴,在J城彻彻底底的火了一把。
也许大家不知道这条广告的总设计人是谁,但人们却记住了莉亚胸针,记住了那句“别再刺痛我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用我虔诚祷告换你幸福安乐
任苒趾高气扬地走在顾昭然的前面,止不住地抿嘴偷笑。
顾昭然松了松领带,解开了白色衬衫的一个扣子,这身西装领带束缚了他一整天恐怕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光明正大舒舒服服的长舒上一口气。
见到任苒,他觉得自己的烦恼就都不见了。忘记了做了一半的企划案,忘记了还没整理好的电子数据报表,他就单纯的想跟这个女生聊聊天,听她今天遇到的开心事、烦恼事,要紧事,感人事……
“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厉害?”任苒等不到顾昭然的夸奖,显然有些不耐烦。
“发了奖金请你吃顿好的。”顾昭然温和地笑了笑。
“我才没这么物质!”任苒放下大书包,凝视着对面大厦上悬挂着的巨大电子屏,低头看了眼手表。
“三、二、一”,大屏幕上准时出现了莉亚的广告。
任苒像模特一样地学着女人高贵冷艳的样子,转过身来,自认为无比销魂的来了句:“别再刺痛我的心。”
顾昭然真的没想笑,因为任苒做的是那么认真。但是由于笑这种东西有的时候是出于生理反应而非人为所能左右得了的,所以当任苒说完第一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笑场了。
任苒背着手一脸委屈地看着顾昭然:“就这么不像吗?”
“那个,其实演大海也挺好。”
那天晚上,任苒给顾昭然发了个短信,任苒说顾昭然,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伤害到了我这颗幼小的、无比脆弱的心灵,我惩罚你在我生日那天答应我一个愿望。我的生日是九月二十五号,记住没?
我知道,听你姐姐提到过。
任苒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手机,把小小的头藏在被子里。然后又掀开被子,然后又钻进被子中,然后再探出头来。她想她很可能这样兴奋的反复做着这个动作直到天亮。
任苒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又拿起了手机:顾昭然,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三月三号。
哦。
女生放下手机,今年的三月三号自己在干什么呢?为什么没给顾昭然过生日呢?任苒在床上摆了一个大大的“大”字。
到底在干什么呢?在干什么呢?到底在干什么呢?
这样想着,带着甜甜的笑意任苒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暴风骤雨的前一夜任苒做了个梦,她梦见常苑和宋明皓和好如初,他们一起给自己过生日,然后她指着身边的男生笑着给他们介绍说,他叫顾昭然,是我喜欢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阴沉的可怕,任苒也是到了学校才知道常苑因病请假没有上学的事情,课间的时候宋明皓来找任苒和何梦晴。
“我和常苑分手了,”男生悠悠地叹道,脸上写满了忧伤,“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们一声的。”
这个消息犹如平地一声雷,着实吓到了两个毫无心理准备的小女生。
任苒最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任苒的情绪显然有点激动。
“你们什么也别问了,我觉得我们本就性格不合。”宋明皓失落的语气中掺杂着几分不愿解释的意味。
任苒点着头,向后退了两步:“常苑今天没来上学你也是知道的了?好,好,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去问常苑!如果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宋明皓,我跟你没完!”话音刚落任苒便转身向走廊的一端跑去。
身后传来何梦晴的呼唤声,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想知道她的常苑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来到常苑家的时候任苒敲门敲了许久都没人应答,她能感觉到,常苑一定在家。她没有放弃,而是一直在那里等待,她相信,那是她的小苑,是她最信任也是最信任她的人,她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在家中独自承受苦难,她要帮她分担,要赎罪,要让她的小苑幸福。
最后,清瘦的女孩终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了大门。任苒见到常苑的样子,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站在她对面的女生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任苒什么也没说,紧紧抱住了常苑。
过了许久,常苑干笑了两声:“苒苒,我不想和他分开。”
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早上常苑在电话亭匆忙之中给宋明皓打了个电话,提醒他别忘了把自己的作业本带来。可是没想到居然被宋明皓的妈妈发现了。那女人以为自己的儿子和她眼中另有所图的穷酸人家的女生早就断了联系,如今东窗事发就再次大闹了起来。
其实她大闹的事情常苑本是不知道的,但是怪只怪宋明皓居然忘记挂断电话就跟母亲交谈了起来。
“我亲耳听见宋明皓说他了解妈妈的心意,他说他不会再跟我在一起。”常苑抽噎着。
“那是骗她妈妈的啊小苑,你这么聪明连这都听不出来嘛?”如果是因为这些的话那常苑和宋明皓之间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不是吗。
“不是的,我听见他妈妈说……”
“说什么啊小苑?”任苒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执意向下追问。
“她说……她说‘明皓啊,妈妈还没有说你,那天妈妈明明看到你跟另一个女生在一起,妈妈才相信你是跟那个常苑真的断了,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叫妈妈这么失望?’”
任苒后悔了,她不该的,她本不该让常苑把这么残忍的话再重复一遍,这就如同让她的常苑自己拿着一把刀去割自己的肉。
宋明皓妈妈的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明皓除了常苑还和别的女生在交往吗?这怎么可能?
常苑说:“你看啊,我才刚一提出分手他就答应了,你说是不是很讽刺啊?”
“小苑,你还爱他吗?”
常苑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小苑,如果你还爱他,就去把他争取回来!你再去找他,至少把事情问清楚,就算分手也要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懂吗小苑。”
“可是我不想,我不想放下我的尊严去求他回来,我真的不想……我很爱他,真的……”常苑摇着头,眼神中充满着迷茫。
任苒记得顾昭然跟她说过,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同样,为一个人付出也不需要理由,上刀山,下油锅,甘之如饴。
常苑,不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你不争气的爱上了他,那么,为了你心中爱情的崇高信仰你也不应该去计较那么多。
如果换成我任苒,就算放弃我的自尊,就算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我也要认认真真的努力争取一回。
常苑,我想让你知道宋明皓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你去爱。他今天让你这么伤心难过,你跟他在一起我任苒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我只想让你亲自问个清楚明白,别给自己留下任何无声的遗憾!
常苑,我任苒不懂爱,可我就是要和你一直这样走下去,相互扶持,直到你我领悟了爱情的真谛,人生的真谛。
常苑看着任苒在手机屏幕上一字一句的输入,然后选中叫宋明皓的联系人,再然后按下了确认发送按钮。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是一场恋人间的约会。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地点是街心广场南侧的长椅。理由是我不想和你分开,再给彼此一次挽回的机会。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收到了回复短信。
常苑觉得自己的心要蹦出了胸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任苒的手机屏幕,直到那一行字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好,我会用一天的时间冷静然后决定是否见你。
这行字在任苒看来很贱,但对于常苑来说就像是被判处了死刑的囚犯获得了二次上诉的权力。
常苑和宋明皓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甚至还不到一年。或许爱情的深浅本就与时间的长短无关,不然常苑怎会爱宋明皓至斯?任苒有时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自尊自爱如常苑却仍求着负心男的浪子回头,她想她真的是不懂爱,爱的领域或许就是一个和她现在所在的任何领域都不同的她从未涉及过的地方。
她想起了自己曾和顾昭然争论过常苑和宋明皓是否会长久的这个问题。时至今日,她仍虔诚地祈祷着结局会是她最终的预想。
要她任苒输给顾昭然一辈子都行,只这一次,让她赢就好。
哭了一早上的常苑一定是太累了,晌午的时候连暴风骤雨的声音都没有将她唤醒。她的眉紧蹙着,似乎正在做着一个恐怖的噩梦。
“这雨好大啊!”任苒不无担心的感叹道,“怕是不好打到车吧!”
早就换上了雨靴的常苑没听见般梳理着头发:“苒苒,一会儿我爸妈就回来了,你就留在这里帮我稳住他们。”
“可是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怎么过去啊?”任苒自责的说道,“都是我不好,非要发什么短信,下这么大的雨,我陪你去吧!”
常苑放下梳子,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粲然一笑:“苒苒,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吗?没关系,你在这里,我走过去。”
任苒知道宋明皓在常苑心中的分量,所以她知道就算现在她再说什么常苑都会义无反顾的前去。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将常苑引上了迷途,然后倔强的常苑就本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沿着她出的这条路一直走了下去。
“谢谢你,苒苒。”说完这句话,常苑潇洒地转身出了门。
直到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任苒都还在想,如果宋明皓赴约,她就给常苑指了一条光明大道,而一旦宋明皓没有赴约,那她的常苑必然会撞的头破血流,而她,就再一次害了她不是吗?
她默默的合上了手掌,以最虔诚的姿态祈求上苍赐予她最珍爱的常苑——幸福安乐。
作者有话要说: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在任苒为常苑祈祷的三分钟后任苒开始不安并且强烈的自责起来。
她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觉得自己根本就无法安心坐在这里等常苑带回那个什么鬼都不稀罕的“喜讯”。
她只想常苑能平平安安的,无论有没有宋明皓,都还是从前那个坚强勇敢的常苑。
街道上是路人匆忙的身影,夜晚写字大楼的灯光在雨水的映衬下模糊成一片。平日热闹非凡的街心广场除了匆匆而过的行人和常苑,找不到一个驻足的人。
常苑倔强的打着伞站在雨水之中,分针已经无情的从表盘上刻录着30的那个数字上移开,正冲着“00”奋勇前进。
女孩固执的觉得是她的错,她选的时间不够好,她不应该选这么大的雨天来约会,宋明皓一定在来的路上,或许遇到堵车的他此刻正焦急地看着手表怕错过这场约会。
傻瓜。常苑笑了笑,你别着急啊,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只要你宋明皓肯来,我就奉陪到底。
终于,分针再次指向了“30”的位置,只不过这次,时针偏偏向前挪动了一个格子。
站在常苑身后的任苒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冲上前去:“常苑啊,我们走吧!”
任苒拉过常苑的手,女孩的手不带一丝温度。
密集的雨滴还在顺着紫色的雨伞斜斜地打在常苑的脸上。她的刘海贴在前额上,唇色苍白,脸上的水迹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苒苒,你怎么来了?”常苑用最平和的语气问候任苒,“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快回去吧,现在雨这么大,别淋着雨,可别想再像以前一样让我半夜跑去你家背你去医院啊!”女孩说道此有些机械地向上扬了扬嘴角。
“小苑,我们回去吧!”任苒拉扯着常苑,常苑她一定是被淋糊涂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此刻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你先走吧!”常苑挣开任苒的手,“我在等宋明皓呢,我们说好这周日去给你挑生日礼物呢!”
“他……”常苑大有其事地看了看手表,“他堵车呢,一会儿才能来。”说完便转过身去看向路边不再理会任苒。
“常苑,你干什么啊?你清醒一点,宋明皓他不会来了!”任苒在雨中大声宣布着这个不争的事实。
常苑没看她也没理她,只是兀自在那张望着来往的汽车。
“J1高中离这没多远!他若是想来就是爬也该爬来了!”
常苑不服气地看了常苑一眼,一把扔掉手中的雨伞。任苒慌忙把自己的伞打给常苑。常苑推过她的伞,从口袋里掏出了七彩哨子。
任苒记得那个哨子,那是常苑过生日的时候宋明皓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宋明皓当时还说,从今以后你不开心的时候一吹这个哨子他就会出现在常苑的身边,可如今不过半年光景,就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常苑将七彩哨子移到嘴边,却怎么吹也吹不出声响来。她双手捧着那枚哨子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哨子发出了嘶哑的响声。
她又重复吹了十几次,那声音就像一位嗓音沙哑的老人在诉说着自己年少时悲伤的过往。
任苒倔强地为常苑撑着伞,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苒苒,宋明皓为什么还不来?我现在很不开心啊!他说过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只要吹一吹哨子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的,可是为什么他还不来啊?为什么?”常苑在雨中质问着,哭诉着。
那眼泪,有悲伤,有不解,甚至还有那么一丝绝望……
哭着哭着就累了,她静静地蹲下身,抱着双膝,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肘之间。
街心广场做分手布景。
狂风暴雨还在这个世界肆无忌惮地叫嚣,两个女生哭泣的声音被淹没在这剧烈的暴风雨之中。
爱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东西?任苒没经历过,她不知道。常苑经历过了,但是她仍然不知道。
她输了,输得彻底。常苑没能和宋明皓走到最后。什么树上的誓言,什么倾城烟花,什么七彩哨子,什么周游世界的梦想,不过都是些唬小孩儿的花招,仅此而已。
等那树带着昔日恋人的海誓山盟枝繁叶茂之时才是真的讽刺。
任苒曾天真的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一定会在一起。可惜她错了,常苑是如此深爱着宋明皓,而谁又能说宋明皓没有真心爱过常苑?但最后的结局竟是这样的,任苒突然感觉到爱情这种东西真可怕。
爱情就像你胸口的一根针。
这根针是由你爱的人来掌控。你们相爱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做错事会不小心刺痛你的心,可这种痛的感受是真实的,是幸福的。后来,你爱的人离开了你,却独独留下了这根针,他在临走前把它刺入了你的心脏,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去。他从口袋里取出了另一根针,他又带着那根新的针去寻找另一个人。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口袋里有多少根针,但你却知道他的针威力有多么的大。因为留在你心脏里的那根让你一辈子痛不欲生。吃饭的时候会痛,走路的时候会痛,连呼吸的时候也会痛。
任苒强撑着将常苑送回了家,她没向常苑的爸爸妈妈解释什么,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彼时的她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在常家换了常苑干爽的衣服,谢绝了常苑父母的挽留后任苒选择独自一人回了家。
其实好想留在常家,因为留在常家,常苑的妈妈会煮一大锅热腾腾的姜汤,常苑的爸爸会给她盖厚厚的棉被,她会在温暖的房间里安稳的一觉睡到大清早,而不是在那个如同冰窖般冰冷的别墅中。
可任苒知道常苑妈妈的身体不好,常家也没有多出的房间和人力腾出来再照顾另一个病人,所以她露出大大的笑脸说:“你们放心吧,我回家了,冲个热水澡,明天再来看小苑。”
回家的路上,任苒万分崇敬起自己来,她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真仗义,她觉得自己是个懂事的好青年。
偌大的房子黑漆黑一片,打开房门后她确定陈姨根本就不在。
拉开水晶吊灯,中年女人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陈姨家里有急事,她做好了饭先回去了,未来两天都暂时来不了,薪水照常扣除。
偏偏是今天。
任苒觉得自己全身发烫,像是个大火炉。她在心里默念着“我是冰窖,我是冰窖”,这就类似于考试前的“我叫不紧张”心理暗示法。
她想,等明天自己有力气了一定要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去告陈姨的状,让她拿不到一分钱。可这样会不会太过分?毕竟陈姨与自己的父母比起来给她的关怀已经很多了……
她想着想着就累了,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任苒缓缓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任苒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宽阔的大床上。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头上是冰冰的毛巾,枕边是伏在她床边睡着了的顾昭然。
顾昭然眉目依旧。
任苒缓缓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想要触摸顾昭然的面颊,就在距顾昭然的面颊还有0.01公分的刹那,顾昭然睁开了眼睛。
这个场景对于任苒来说难免有些尴尬,她干笑两声收回了爪子。
看任苒平安醒来顾昭然总算松了口气。他站起身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就把刚沏好的热滚滚的姜汤端上楼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在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后,任苒不安分地坐起身顶着她的大嗓门儿问道。
顾昭然一边用勺子搅拌姜汤一边回答:“昨天夜里三点我收到了莫名骚扰电话。”他说的一本正经不带儿戏。
任苒的脑袋里顿时蹦出了一连串大问号,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对,她想起来了,昨天夜里她发高烧,很难受很难受,所以就拨通了——顾昭然的电话。
顾昭然放下汤碗,拿下任苒头上的毛巾,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还好,烧已经退了。”
任苒看着顾昭然,眯着眼睛笑,她很享受这个过程。
“傻笑什么?”顾昭然再次拿起碗,肴了一勺,在嘴边轻轻吹了吹,送到任苒嘴边。
任苒听话的张大了嘴巴。
咽下去之后狡猾地问道:“那就是说你昨天晚上收到了我电话后冒雨赶来然后照顾我一直到现在是不是?”
顾昭然习惯性地努了努嘴:“是!”
小女生心里甜甜的,就像刚偷到灯油的小老鼠。她感受到原来顾昭然是这么的在乎她,有顾昭然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顾昭然又舀了一勺姜汤送至任苒嘴边。
“你没吹呢,会烫!”任苒狡黠地眨了眨眼,在顾昭然将它吹凉之前她拒绝饮用。
顾昭然无奈摇头,只好照做。
“那现在几点了?”
“十点。”
“今天周几?”
“周四。”
“你不用上班吗?”任苒看着顾昭然。
“你的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现在的这个时间应该去上学吗?”顾昭然拉开粉红色蕾丝边窗帘,又打开厚厚的百叶窗。秋雨过后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打进任苒的房间。
任苒从小到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房间如此明亮且富有生机。她也搞不懂是因为许久没有被拉开的百叶窗被拉开了的缘故还是拉帘人的缘故。
明媚阳光下的顾昭然,笑起来倾国倾城。
“我给你请了两天假。正好周四周五两天,之后就是双休日,这四天你就安心养病。”顾昭然说这话的时候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你知道那个喷壶的电话?”任苒惊讶地问,在她的印象中顾昭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做。他一定是上天指派下来奖励给她任苒的男神。
“是不是你手机里存成‘喷壶’的那个?你以前跟我提起过。”
顾昭然又让任苒小小的感动了一把,原来她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唠叨也好、抱怨也罢,他都从没敷衍了事过。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将故事写进我们的故事
从常苑家出来的时候任苒情绪很低落。任苒对于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的女孩儿她心里充满了自责和疼惜。
她觉得常苑和宋明皓之所以走到今天罪魁祸首就是她任苒。如果不是她写信给金鹏就不会惹上那个渣男,如果不是她一时逞强激怒了苏刘苏刘也绝不会这样报复她,伤害她身边的人。
顾昭然安慰她说,其实常苑和宋明皓并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才分开,他们是败给了自己的爱情。
因为宋明皓没有勇气来承担他们之间的爱情。
“古时候有个女子叫卓文君,她爱上了风流名士司马相如,可是卓文君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而且还是个寡妇。”
“然后呢?”
“然后卓文君不顾家里所有人的反对,连夜跟司马相如私奔了。”
“私奔了?”
“他们的婚后生活过的很贫苦,卓文君虽是千金之躯却当垆卖酒添补家用,从无怨言。”
“卓文君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任苒觉得他们像是在说相声,一捧一逗,“那你呢?顾昭然,如果你遇到同样的情况你是会放弃还是继续坚持下去?”
任苒没注意到说这句话的时候顾昭然表情上片刻的凝滞,男生眼中甚至还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与悲伤。
任苒挡在顾昭然面前,“怎么样?会怎么样?”女孩的表情少有的认真。
顾昭然向路边的长椅走去,幽幽叹了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什么答案。任苒一向不太喜欢那些她觉得不太明了的答案。
年幼的她并不知道其实顾昭然的这个答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深刻明了甚至接近于完美的。
未来总是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确定因素,这世间有太多的事情是我们无法掌控的,譬如我们今后的人生。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我们一无所知。
顾昭然不是个虔诚的教徒,但他相信缘分,相信命运这种东西。或许是他们之间七年的时间练就了顾昭然从不会做出任何妄言的品性。
他无法说会,因为他怕有一天命运真的将他推到了抉择的边缘然后他发现自己是那样的无可奈何。
他也无法说不会,因为他内心最深处是相信爱情的,并且相信永恒的爱情以及爱情的永恒。他想,有一天站在他心爱人的面前,他为之放弃生命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他已经过了那个校服白衬衫、骑单车载女孩儿的年纪,时间教会他,还不起的承诺不能轻易送出。
“顾昭然,其实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卓文君,”任苒的声音唤回了顾昭然的思绪,“她说‘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是那个写《白头吟》的卓文君吗?”
“原来你也知道。”顾昭然点了点头。
“那次语文课上我因为走神儿被老师拎起来读课文读的就是这篇《白头吟》,顾昭然你说,后来司马相如不是变心了吗?你看他还是伤了卓文君的心。”任苒此刻的表情有点儿小伤心。这句话的话外之音是你看你看,顾昭然,他们虽然坚持了自我,可是还是没能挽留住爱情,你说相爱的人怎么就没有个好下场呢?
“从前有一棵樱花树,每年三月、四月的时候它都会开出很多漂亮的樱花。每年都会有许多幸福甜蜜的情侣来到樱花树下祈祷爱情的永恒。于是樱花女神樱の花也开始憧憬起人间欢乐美好的爱情。”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吗?”任苒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恩!”
任苒坐在顾昭然的身边,津津有味地听男生讲着新的故事。
“后来她就变成了人形去寻找自己的爱情,她找啊找,找啊找,但一直没有遇到她的真命天子,于是她决定要回到樱花树上。”
“这怎么行?她还没有遇到她的真爱。”
顾昭然笑了笑,“就在她快要回到树上的时候,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他是个在海中迷失了方向的人,漂流到了这里。他每天和樱の花在樱花树下见面。他带给樱の花快乐,但是樱の花知道,这个男人不属于这儿,他终有一天是要离去的。”
“真的吗?那他真的离开了吗?”
“是的,离开了。男人离开之后樱の花十分的伤心,她每天坐在樱花树下哭泣。连樱花都因为她的哭泣而飘零凋落。后来樱の花不见了,有人说她去寻那个男人了,有人说她伤心过度死去了。樱花本来是白颜色的,但是就在她走的前一夜,一树的樱花都变成了粉红色。”
任苒皱着眉头看着顾昭然:“顾昭然,故事的结局又是个悲剧!”
“后来,男人回到了樱花树下。因为樱の花的美丽、活泼、善良,已经深深打动了他的心,”顾昭然兀自地讲着,望着眼前的女生,眼中写满了温柔,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听说了村子里流传着的故事,懊悔不已,于是他就坐在樱花树下一直等待着樱の花。一年、十年、二十年……直到有一天,男人变成了老人,男人的帽子被风吹走,有人帮他拾起了帽子,他说‘谢谢’,抬起头来,那个人就是樱の花。”
“也就是说,故事的最后樱の花和男人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任苒好奇地追问道。
“是。从此樱花树就成了幸福的象征。”
“那樱花的花语是什么?”
“爱情与希望。樱花从生到死一般就只有七天,但却生机勃勃。就算在凋零的那一刻却也是绚烂无比的。爱情与希望,两者也并非没有关联。”
顾昭然没再说话,任苒也没再说话,他们只是凝望着彼此。
爱情与希望,那是世人生存下去的动力,是人类生命的源泉啊。
气氛有点暧昧,顾昭然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因为他感受到了女生炽热的目光,就像樱花,绚烂而充满生机。
他或许又是在掩饰着什么,而至于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任苒满意地点了点头:“顾昭然,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看樱花吧!”
对于这个要求顾昭然还是可以承诺给她的,男生点了点头,露出好看的笑容。
“顾昭然,你看过樱花吗?”
“看过,以前念大学每年的三月四月校园里就开满了樱花,绚烂无比。听着校园的钟声,看着满树的樱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那你是在哪念的大学呢?”
“W城。”
“好远啊!那顾昭然,我们明年就去W城去看樱花好不好?”
夕阳的余晖将两个身影拖得很长很长,任苒不断在男生身旁问东问西,男生却还是一直微笑着认真回应着她。
“日本是樱花的故乡,要说看樱花,富士山下的樱花才是最美的。要是能看一次富士山下的樱花,那才真是不枉此生。”
“哈!那我们□本,怎么样?好不好?”
……
他们的声音消失在夕阳下柏油马路的尽头。
任苒记住了,顾昭然说,日本是樱花的故乡,要说看樱花,富士山下的樱花才是最美的。
常苑和宋明皓恋情彻底结束后的一周后常苑来了学校,与往常无异。
只有任苒知道在这一个星期里眼前面容干净的女生过的是怎样的生活。那头发是昨天晚上任苒和常苑的妈妈一起给她梳洗的。
都说失恋大过天,何况对于常苑来说那是她的初恋,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用心去苦苦经营的一段恋情。
她可以连续一周每天只吃一顿饭,可以每天坐在床上发呆到深夜三点,可以不洗脸、不洗头,可以放任自己在短短七天的时间里体重减少五公斤。
这些天,任苒陪常苑听悲伤的情歌,但是听来听去,常苑说她还是最喜欢苏打绿的《小情歌》。
晚上的时候,任苒就带着这个妆容不整头发如杂草般的女孩儿去压马路散心。
常宽跟在她们身后,他和常苑妈妈的愿望都很简单,就是希望常苑可以快乐起来。她们可以不计较女儿早恋,不计较他们小心翼翼如同至宝般宠了十几年的女儿为了那个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的黄毛小子伤害自己。
他们就只想自己的女儿平安快乐。
他们的女儿今后会有自己的人生,经历未知场数的爱情、友情,她会有自己的爱人,自己的挚友,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房子……可是如今的他们,就只有常苑一个女儿。所以他们绝不允许常苑再受到任何的伤害,为了他们的原则与信仰,他们甚至可以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直到有一天常苑想通了,他说任苒啊,我想冲个热水澡。
任苒笑了,常宽和常苑的妈妈也笑了。
再后来,常苑也笑了。
何梦晴紧握着她们手说,恭喜你,常苑,你又恢复了单身。她说从今以后,让男人都滚蛋,只要我们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够了。
三个女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仿佛过往一切早已不复存在,而那个有着宋明皓的故事是她们一早就编造好的。
在校园里会不可避免的撞见宋明皓,他们之间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任苒捕捉得到常苑眼中那掠过的忧伤,但是她想,时间是治愈伤痛最好的良药。
他们需要的,或许只是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大操场、星光、樱花和你
2007年9月24日夜,夜凉如水,晚风习习。
任苒和顾昭然坐在J1高中的6号长椅上。
“你今天不回去真的可以吗?”顾昭然看着自从来到这儿就一直偷笑着的任苒。
任苒撇了撇嘴:“不知道啊,可是怎么办,我们现在已经被关在这里了,”她得意地冲校门口处扬了扬头,又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多了了,我们出不去了。”
顾昭然无奈地看着任苒。
至他于今天这个境地的根本就是她任苒,她成功设计把她和他锁在了J1高中的校园里。顾昭然觉得自己现在活像一个俘虏,不过却是他心甘情愿的。
“据我十七岁生日还有三十三分钟四十六秒。顾昭然,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任苒抓起顾昭然的手向前跑去。
任苒的手冰冰的,顾昭然想女孩儿一定是冻坏了,可他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就被女生扯着向前跑去。
并肩坐在校园的操场上,任苒穿着顾昭然大大的外套活像个唱大戏的。
“这就是你说的好玩儿的地方?”顾昭然话语中故意加了几分不屑。
“你不觉得挺浪漫的吗?大大的操场,广阔的天空,漫天的星光。这是我精心营造出来的宏大布景啊!”任苒露出白白的牙齿,像是白净光亮的贝壳。那笑容比任何一颗闪亮着的星星都要靓丽璀璨,顾昭然看得有些出神。
他们坐在彼此的身边,不说话,不动,只静静地仰头看着漫天耀眼的星光,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而过。
“顾昭然。”
“啊?”
“我还是有个问题一直都想不通,你说《挪威的森林》里在直子死了之后渡边会怎么样?他真的有勇气去探索新的人生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
“因为我想破头也想不通啊!村上所说的‘出口’和‘入口’究竟是什么呢?我可不想让我的十七岁留有遗憾,我是个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文艺女青年。”任苒特别加重了“下”字的音。
“可能……”顾昭然做出一副努力思考的的样子,他偏过头,正对上任苒清澈灵动的双眸,女孩儿此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昭然,清冷的月光打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将双唇的颜色突显得格外明艳。
“他觉得自己爱上了绿子,他爱绿子的活泼善良,明艳动人,他觉得跟绿子在一起他的心、他的人都焕然一新,可是这份感情会掺杂着对直子深深的愧疚之情,直子是悲伤的象征,而绿子,是希望的象征,是他人生新的开始。”顾昭然没有片刻迟疑的说出这番话,仿佛诉说着埋藏于心中许久的知心话。
他深情凝望着眼前的任苒,眼没眨一下。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彼此深情凝望,感受着彼此和谐的呼吸频率。
然后,顾昭然的头微微下倾,双唇轻轻印上了任苒的两片红唇。顾昭然的右手搭在任苒的肩上,他们的唇紧紧贴在一起,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巴黎卢浮宫里最具艺术价值的一尊雕塑。
时间指向了2007年9月25日。
任苒睁着大大的眼睛,她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她觉得自己幸福的快要死去。她觉得和顾昭然的相遇一定是老天让她花光了今生所有的运气。
她曾经无数次的追问常苑初吻是什么味道,而此刻她自己却真真正正体会到了那是怎样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炎热夏季的一缕清风,拂过心间,凉爽舒适;又如刚被刑满释放的囚徒,重获新生被引领着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心怀突兔、喜极而泣。
顾昭然的唇很暖,他的整个人都是暖的,他一直都是以温暖之神的姿态存在于自己的身边,陪她分忧,为她解难,在她困苦的时候帮助她,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
只要有顾昭然在的地方,她就很安心。
当温润的双唇离开自己的唇,任苒觉得此刻顾昭然眼中的自己一定已经变成了一只煮熟了的红螃蟹。
顾昭然望着任苒,极不自然地快速眨了眨眼,别过头去。
“任苒,生日快乐!”顾昭然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在确认裤子口袋里没有之后,看了看任苒身上自己的黑色休闲西服,“我有礼物送给你,在你身上的衣服口袋里。”男生笑的有些窘迫。
一向成熟稳重的顾昭然此刻像个刚做过坏事的孩子,连头都不敢抬。他极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任苒有些慌乱地胡乱摸索着衣服的口袋,掏出了一个红色的精致的小盒子。这盒子在任苒眼中仿佛是透明的,她已经看到了顾昭然给她买来当生日礼物的结婚钻戒。
三秒后,任苒果断甩了甩头,收起了自己的两个桃心眼,轻轻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漂亮的胸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