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星期天,愚人节。
也许是王母娘娘被玉皇大帝愚弄了罢,正疯狂地流着泪、喘着气,发泄着心中无比的愤怒。汕蒙市因此而遭了殃,东边的千年榕树轰然倒了,西边的解困楼房塌了,南边的煤气管道爆了,北边的路都成了河底走廊。公交车停开了,路上行人不见了,机关单位、企业学校等等等等十之八九都空了。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后来,据有关部门的内部消息,这是汕蒙市有史以来,市委市政府的英明决策贯彻得最快最彻底的一次,从上午九点通知下发,不到半天功夫,全市的大街小巷便空无一人,委实是一个奇迹。汕蒙市委市政府因此还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通电表扬。
毕余幢呆呆地站在窗前,怔怔看着窗外的雨横风狂,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他是在想:自己的心情此时正是风起云涌、暴雨狂嘶,可是天下之大又有谁能理解呢?王母娘娘啊王母娘娘,也只有你这个天上的红颜知己才能明白我的心,所以才悲伤得替我歇斯底里地发作。咳,也只好拜托拜托你了我亲爱的小甜心、亲爱的小宝贝,拜托拜托你的脾气再大一些,让老榕树压死那些不肯让我发财的大官们,让楼房埋死举报我的贱人,让煤气炸死不知好歹来查我的人,让大水淹死不听我话的花花姑娘,那时你的老情人我——西堤海关关长——毕余幢,就可以东西南北任我发,大发特发,发了又发,发个不停了。亲爱的宝贝、亲爱的甜心、亲爱的王母娘娘,我也不一定要比你富有,我只是想尽快地积攒些小钱,花它个九牛一毛,造个会飞的超级航空母舰,到天上去找你,那时,我们就可以日日莺歌燕舞,夜夜被翻红浪,到得一定的时候,咱们再把玉皇大帝那老家伙给休了,我来顶而替之,哈哈!
也不知站了多久,毕余幢终于幽怨地叹了口气。
跺跺已经发麻的脚,摸摸越来越圆的肚子,拍拍越来越亮的脑袋,刷地一下拉上了窗帘,任凭王母娘娘在外苦苦哀求,再不理会。他背着双手,踱着具有国际水准的官步,百思不得其解:“奇怪,前天怎么会有110出现呢?不是早就打点好了吗?他们出现得怎么又会那么刚好?据说是有人报警,不可能嘛。哼,想闷我,明明是来侦查,还故意找个什么都不是的借口,操你娘!”毕余幢狠狠地骂了一句,脚步忽然顿住了。站了一会儿,突地疾步窜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一探手便从茶几上拿过一张传真,喃喃读道:“事有泄漏,警方追查,推迟行动,阅后烧毁!!!”寻思:“怎么会这样?老大不是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怎么会有意外?为什么当时老大不打手机?反而发传真到自己的秘密小窝来?”
其实,这些问题毕余幢早就琢磨过千百遍了,但每看一回传真,都要从头到尾再想一遍,然后又都这样分析:“传真是用市海关的公文纸打的,号码也的确是海关办公室的传真号码,可见传真是老大发来的没错,至少是他安排的。”呆愣一会儿,又自我解释地想:“老大当时之所以不打手机,一定是被人缠住了,不得不出此下策。再说,我这秘密据点的传真就是专为老大而设的,其他人想知道号码都没门。由此推断,传真是真的确然无疑。叹只叹自己第二天才看到,否则前天晚上就不会那么狼狈,就不至于误了事,也就不必被老大骂个狗血喷头。”
毕余幢越想越生气,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妈的兔崽子狗公安!让我知道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跟老子作对,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他把账算到了公安局的头上,却不知是另有其人。
嘀哩哩,嘀哩哩,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毕余幢触电似的一跃而起,扑到桌边拿起手机,一看是老大钱应贤打来的,赶忙按了接听键,毕恭毕敬地叫了声:“老大!”随即听到老大钱应贤威严的声音:“事情安排好了没有?这一次不允许再出丝毫的差错!”
毕余幢忙不迭地道:“是、是、是!不会出错了,这一次万无一失。”
“那我就放心了。”钱应贤威严的声音稍稍温和了些。
毕余幢当然一丝一毫都感受到了老大的宽容,腰陡地挺直,胆子一壮,恭声问:“老大,那传真是……”他想确认一下传真的事,然后趁机解释一下自己是第二天才看到的,以免老大认为自己办事不力。
哪知未等他把话说完,钱应贤就毫不客气地打断,斥道:“什么传真不传真的!混账!”不由分说便啪地挂断了电话。
毕余幢呆了半晌,才恍过神来,暗叫糟糕,老大对自己已有些不满。可怜的毕余幢又怎知道,他老大钱应贤前天下午收到了一份市委发来的传真,上面的七个字“钱应贤,收敛狗爪!”正刺得他心痛发狠呢?!你毕余幢居然不知好歹地提起传真,他还不认为指的是他的那份,不骂你骂谁?
毕余幢沮丧已极,自个儿吹胡子瞪眼睛了好一会,心情才好了一些。又背着双手,踱了几圈官步,在沙发上坐下,闭目沉思。怨天尤人,患得患失了又有半个小时,操起电话,拨了心腹的号码,不管三七二十一,声色俱厉地发号施令了一番,然后滔滔不绝地把老大给予的压力都施加到他们头上。可怜的下属们,被训了半天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惊慌得如同暴风雨中的树叶。
毕余幢耍了一会威风,头脑清醒了些,想了一下,打电话给石曹凌追问事情处理的情况,原以为石曹凌会大发雷霆,可石曹凌一听到电话便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佩服地道:“石老兄,真佩服你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大将风度。”
石曹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毫不在乎地道:“什么泰山崩?小事一桩而已。”
毕余幢歉意地道:“都怪我,那天如果我有去现场,就不会那么乱。”
石曹凌道:“算了,算了,区区一点损失而已,毕关长不必挂怀,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只要以后你多多关照多多配合就好。”
毕余幢大喜,道:“没问题,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高兴了会儿,接着给陈述红打了手机,陈述红也说只是个小意外,叫毕余幢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也许是受了他们举重若轻的大气派的影响,放下电话后,毕余幢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
窗外依然风紧雨骤,直刺激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颇有点大厦将倾的味道。但此时毕余幢心中笃定、毫不畏惧。自己暗暗购置的这套房子处于山前水后。用官话说,就是后有靠山,前有油水。如此大吉大利的宝地,风水先生说正是龙脉所在。当官的居其所必然步步高,做生意的据其地必然日日发。而自己可说是官商合一,自然是更加无往而不利,怕它怎的?至于前天的事,事实证明只是偶有风寒。毕竟,千里马也会失蹄嘛,何况自己一点损失也没有!
毕余幢悠哉悠哉地坐着,翘起二郎腿,双手节奏分明地拍着扶手,嘴里哼着阿哥阿妹走了调的歌,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回味着那些黄花闺女的味道,想着与她们翻云覆雨、生死与共的情景,“中指”大动,淫邪地笑着,心想:“他奶奶的,已经三天不知肉味了,左右没事,干吗不叫个妞儿来乐乐呢?对,就这么着!”
毕余幢一拍大腿,想站起来,却又没动。他在为难要叫谁。玩的女人毕竟太多了。小叮咚、小琵琶、小琴萧她们美是美了,可惜现在杳无音讯。自从自己替她们开苞之后,她们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似的,叫无可叫。飞燕、玫瑰、贵妃、昭君等等虽都是细皮嫩肉、如花似玉的,现在终究只是比较高级的风尘女子,动不动就反客为主,搞到最后都不知道谁玩谁。毕余幢可不愿意。他一向霸道惯了,即使在床上也不例外。他玩女人从来不采用女上式,无论是什么花样,都只能是他在上边。自小立下的“人上人”的规则是永远不能变的。他始终认为,做男人要想成大事,就必须持之以恒地坚持原则。否则是不可能有出息的。对于毕余幢来说,原则是他的成功之根本。
按理,像他这样有原则的人,根本就不会伤天害理、丧失党性地玩弄女性,而事实上是,毕余幢从来不把这些当回事,甚至可说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伤天害理”、“党性”这六个字。他认为,什么廉耻,什么道德、什么党性都是虚伪的,只是某些道貌岸然、欺世盗名之人的一种堂而皇之的借口、烟幕。既然老天创造了一口井,一根棍和欲仙欲死的勾魂滋味,就是为了让你来享受的。难道说你讲讲廉耻、讲讲道德、讲讲党性干女人的方式就不一样了?哼,还不是照样用鸟子插进无底洞,咿呀咿呀地干,就不信老孔小孟就不用鸟子干女人!可见廉耻道德本就是虚的,只有享受才是实在的。况且,大家都是互利互惠嘛,你让我干,我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车子,假如这些都不满意,那就让你名利双收。更何况干的时候女人也很爽。正是基于这样的思想,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心安理得地利用手中的权钱、来进行所谓的“等价交换”玩弄女人。只要符合这个标准,哪怕再卑鄙的手段他也用得出。
想了许久,终于又想起了国色天香的秘书——小可爱。
一般来说,一个女人被他开苞以后,毕余幢最多只会再玩三次,之后就是那女人倒贴再多的钱他也不干。只有这个小可爱例外,第一(你浏览的小说来自非凡TXTXZ.com ,更多精彩热门电子书下载,请访问非凡TXTXZ.com)次见面便决定留她做情人。直到现在已经四年了还舍不得抛弃她。只是每回干小可爱的时候,她都心不甘、情不愿地反抗,搞得他筋疲力尽,没有一种当上帝的感觉。真有点、有点……毕余幢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力不从心。犹豫了会儿,突然咬咬牙,发狠地骂道:“臭婊子,你以为你清高?你以为你冰清玉洁?想干你还不是乖乖送上门来?要没有老子罩着你,你今天会有这么好的工作?这么优越的生活?不愿意,老子就是要干你,你又能怎么样?敢不听话?嘿嘿!”毕余幢冷笑阵阵,下定决心,拿起电话,一连给小可爱拨了三个传呼,而且还加了“119”!
“风恨雨沉狂诉,梦醒人惊天殒,三更夜无情,催下满怀清泪!”
水冰晶凭窗而立,一遍又一遍地吟咏着这几句词,不知不觉间,已是泪如雨下。她觉得,这几句词真是写到自己的心坎里去了。
前天晚上,水冰晶在莫默的书房里闲翻,偶然间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看到了这几句词,一颗心瞬间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岌岌间几欲破碎。她强忍着翻滚的心潮,问莫默这是谁写的,为什么写得这么沉痛,为什么写得这么好。莫默淡淡一笑,说,谈不上什么好,是他的一位最好的朋友写的。水冰晶问,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莫默犹豫了一下,低哑着声音道,他姓方、方向的方,双名为真,因为的为、真理的真。水冰晶若有所思地哦了声,不再追问什么。此时此刻,她面对窗外的狂风暴雨,读着这样悲愤的词句,自然倍觉触动。
但水冰晶不敢让自己惊动心中潜伏的恶魔,只是任由泪水涔涔而下。感伤茫然间,非常地想念起姐姐来。都快一个星期没见到姐姐,也没听到她的声音了,不知她现在好吗?拿起电话,拨了姐姐的手机号码,却听不到半点信号,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难道是电话坏了?把电话拿起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拿起话筒再听了听,正常。只是拨了姐姐的手机才没了反应。可能是姐姐的手机出了问题。想想,记起姐姐还有一个传呼,赶忙去房间拿出通讯录。传呼找到了,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它,一连拨了两遍,等了许久许久,却不见回。又拨了两遍,等得心都慌了,还是不见回。无奈之下,只好打到姐姐的办公室去。心里说:“姐姐,不是我不听你的话,而是实在没办法,才打到你公司。其实,打电话到你公司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是你妹妹呀。”糟糕的是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老半天都没人接。水冰晶以为自己拨错了号码,重新核实了再拨,还是没人接。顿时害怕起来,恐惧地望了望窗外,心想:“会不会……”
水冰晶不敢想象下去,只觉得整个人都收缩了起来,收缩得很小很小,让她觉得这世界大得可怕。自己一个人孤孤零零地守着这么大的一个世界该怎么办?“姐姐,你在那里?”水冰晶很无助,渐渐地瘫倒在地板上。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冰晶稍稍冷静了些。举手擦干眼泪,想了一下,拨了莫默宿舍的号码,正担心不通间,一声“喂,你好,哪一位?”便传进了耳朵,正是莫默亲切温和的声音,一时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直到莫默问了好几声“是谁?你说话呀。”才终于悲凄地叫了声:“莫哥!”泪水忍不住又噗噗直下。莫默没有听出水冰晶的声音,又问是谁。水冰晶没有回答,无力地放下电话。傻傻地愣了一会儿,蓦地站起,砰地摔门而出,几步便下了楼,不顾一切地冲进暴风雨中。
一路上跌跌撞撞、滚滚爬爬,可说是历尽千辛万苦,承受了无数惊吓。好不容易,水冰晶到了莫默的楼下。不远处的那个铁门也不知是坏了还是没人关,在风雨飘摇中哐哐直响,刺耳凄怆。水冰晶呆看了半天,这才一步一步挨到了六楼,狠命地敲响莫默的门。
门开了,见水冰晶披头散发、脏乱湿漉宛如水怪的样子,莫默吓了一大跳,惊叫道:“水冰晶!”
水冰晶瞪大了眼睛,哀怨欲绝地看着莫默,瘪瘪嘴,发不出声音,随即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扑到莫默的怀里,痛痛快快地流着眼泪。仿佛眼泪已经积蓄了几千年,不可遏止地决堤而下,肆虐地侵蚀着莫默的衣衫,存心要把莫默的心给压碎。
莫默搞不明白水冰晶发生了什么事,慌忙拉她进屋,抚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柔声问:“怎么啦?”
听得莫默温柔亲切的声音,水冰晶眼泪流得更欢了,直如泉涌,滔滔不绝。也不知流了多少的眼泪,只知道莫默像被窗外的暴风雨淋透了一般,整个胸前都湿了。
就这样无声地哭泣了许久许久,水冰晶终于发泄够了,心里的孤独害怕与绝望也都哭没了,便渐渐止住了泪水,继而羞臊无比,埋头在莫默怀里不敢看他。
莫默不禁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水冰晶全身都湿湿淋淋的,风寒料峭的,很容易生病。忙道:“快去换了湿衣服,不然会生病的。”
水冰晶嗯了一声,依旧不敢抬头,乖乖地去了浴室。莫默顾不得自己的衣服被水冰晶弄湿透了半边,忙去衣橱找衣服给水冰晶换穿,翻了翻,高声问:“水冰晶,将就一下穿我的衣服好吗?”水冰晶哑哑地说了声好。莫默没有听见,想了一下,挑了一条牛仔裤,一件高领毛衣,一件夹克,用袋子装了,挂在浴室的门把上,说了声:“衣服挂在门上,你自己拿。”便去了书房。
莫默从小便对书有些痴迷。每每捧起一本书,便会忘了身周所有的一切,仿佛他的一颗心,原本就是长在书本上似的。为此,好多朋友都这样说过他:“嘿,莫默,这辈子你也别找什么女朋友不女朋友、老婆不老婆的,就与书相伴好了。”有时干脆建议他找一个寂寥无人的好山好水,盖上一座茅屋,做个与世无争、不食人间烟火的隐者。郦筱黛就不止一次这样建议过他,她说:“莫默,你有了书,其它的一切都可以不要了,改天有空我帮你找个地方,你隐居起来算了。”其实,莫默看书并不是一贯都那么认真。相当多的时候,他只是就着书本,想着另外的心事。这种时候,书对他来说就只是一种安心养神的药剂。不管心情有多糟,心绪有多乱,只要进了书房,捧起书本,翻看上那么一时半伙,心境自然而然便好了起来,所以莫默便特别喜欢在书房里想些事情。他以为,这时候自己的头脑最清晰,眼睛最明亮,分析问题比较不容易发生错误。
“水冰晶今天是怎么了?是被暴风雨吓坏了,还是出了什么事?”莫默手捧着一本书,似看非看地想,“会不会是海关的事牵连于她了?”
一想起海关,自然便想起星期五晚上匿名报警的事,嘴角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笑意。想着自己和水冰晶的胆大妄为,再想象一下那些人听到警车呼啸的反应,莫默忍不住笑出声来。也难怪他高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让“某些人”心惊胆战更开心的事呢?
“莫哥,你笑什么?这么开心。”换好衣服,悄悄走进的水冰晶见莫默偷偷发笑的样子奇怪地问。
“没什么。”莫默头也不抬地顺口答道。继而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书房里多了一个人,忙转头去看,只见水冰晶秀发如瀑披在肩头,曲线玲珑的身躯,在宽大毛衣的掩映中,愈发窈窕,再加上刚刚出浴,的确是楚楚动人!不禁赞道:“嘿,你穿我的衣服还真好看。”
“是吗?”水冰晶欣喜地转了一个身,姿势优美,袅袅婷婷,手中的夹克飘扬了一下,似欲展翅去飞。
莫默欣赏着水冰晶的美丽,笑吟吟地问:“怎么不把夹克穿上?不冷么?”
“不冷,一点也不冷!”水冰晶眨着眼睛,认真地回答,然后飘飘地走了出去,挂好夹克,又回到书房。在莫默旁边的椅子坐下,双手支颐,细细地看着莫默若有所思的神态。心绪宁静,感觉温馨无比。
过了一会,水冰晶问:“莫哥,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毕余幢现在怎么样了。”莫默回答。
一听到毕余幢三个字,水冰晶的心立时沉了下去。这几天毕余幢总是来去匆匆,在办公室里呆不上二十分钟。偶尔叫水冰晶也只是面无表情简单吩咐些事,并不像以前那样嘘寒问暖、骚扰于她。这当然是水冰晶求之不得的事。可是,像毕余幢这样的人,城府极深,什么样的表情都可能是装出来的,就是他肚里的蛔虫,恐怕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心思。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毕余幢是个比魔鬼可怕上十倍还不止的人。遗憾的是很多人并不同她一样的看法。水冰晶忍不住打了两个冷战,幽幽地问:“莫哥,你说我们那样做会有用吗?”
“当然会有用。”莫默肯定地道,“正所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那些人坏事做尽、好事做绝,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收到传真肯定会疑神疑鬼的。我看他们没胆量不把传真当回事。更何况还有110配合呢。”说是这么说,但到底那些辛苦的杰作能起多大的作用莫默自己也不知道。倘若他知道钱应贤他们被传真和110搅得提心吊胆,并因此延迟了交易出货的日期,不知该有多高兴。
“真、真的有用吗?”水冰晶忧郁地看着莫默。她不是怀疑莫默的智慧,只是希望毕余幢能早日轰隆倒下,越快越好,这样她的噩梦才能彻底结束。可是,毕余幢到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还照样被评上什么“先进”什么“优秀共产党员”。难道这样的“先进”这样的“优秀共产党员”注定是她的噩梦?
莫默淡淡笑了笑,沉想了一会才道:“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让那些人不时感到心惊肉跳。”凝视着水冰晶水汪汪的大眼睛,“这段时间,你帮忙注意一下,看看能不能再探听到那些车具体的销路,最好能确切些,要不然又要靠推测。搞错对象虽说没什么,但终究有些不好。你说是吗?”
“嗯。”水冰晶赞同地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想自己隐藏的心事,想跟莫默倾诉,倾诉时时缠绕心头的噩梦。可张了几回口,就是说不出来。她怕,怕说出来之后莫默会看不起她,会认为她堕落,认为她脏。更怕莫默从此不再理她。虽然她坚定不移地信任莫默,相信莫默不会那样对她。可总忍不住害怕。万一呢?跟隋铭楠一样,可怜的水冰晶也有一个无法承受的万一。但是,憋在心头那么久的伤痛,再不宣泄出来,她一定会崩溃、一定会疯了的!
“怎么啦?脸色那么不好。”莫默柔声道。
“没、没什么!”水冰晶吃了一惊,抬头看了莫默一眼,深怕莫默看穿她的心。忽然听到嘀嘀、嘀嘀的传呼叫声,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胆怯地问:“是不是你的传呼在叫?”
“什么?”莫默满脸疑惑,随即也听到了传呼的叫声,转头看向大厅,厅子桌上的传呼叫声正欢,微笑道:“应该是你的,我可没有传呼。”
水冰晶的心突地颤抖起来,恐惧地道:“是、是我的吗?”她希望不是,她觉得传呼机的叫声跟魔鬼一样。
“当然是你的。”莫默肯定地道。
这一回,细心的莫默却没看出水冰晶的恐惧。他还以为,水冰晶是被屋外风雨的嘶吼声给吓着了。这样惨烈的暴风雨声的确让人害怕的,莫默也被弄得心绪不宁,更何况是娇娇怯怯的女孩?
水冰晶起身走了两步,迟疑了一下又回身坐下,可怜巴巴地看着莫默。莫默安慰地拍拍水冰晶的手背,帮她把传呼机取了来,递到水冰晶面前。水冰晶却不愿接,呆呆地看着莫默手中的传呼。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接过,哆嗦着按了显示键,一看屏幕上的电话号码,眼眸顿时惊恐地睁大,一张俏脸霎时变得冰冷。这时窗外一声雷吼,水冰晶浑身一颤,手上无力,传呼机啪地掉到地板上。
莫默诧异地眨了一下眼睛,心想:“想不到她胆子这么小,一声雷吼会吓成这个样子。”弯腰把传呼机捡了起来,又递给水冰晶。
水冰晶蓦地尖叫:“不!我不要!”声音凄厉非常。双手掩面,拼命地闭紧眼睛,可刚刚看到的那个加了“119”的电话号码,就像幽灵一样在眼前闪现,怎么也驱逐不开,耳边仿佛听到一个淫邪的声音在说:“小可爱,快快来,毕关长我要干你,要干你……”
水冰晶的心阵阵绞痛,再也无法坐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莫默被水冰晶的尖叫吓得愣住,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了?一下子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疑虑间,见水冰晶摔倒,赶忙去扶。
水冰晶挣扎着摇头,冰冷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脸色由白转暗,由暗转变成深红,像快熄灭的、挣扎摇曳的余火。
莫默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样的情形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一时间只觉得手足无措。想了一下,探手握住水冰晶冰冷的小手,怜爱地看着她。也许是他的眼光发生了作用,水冰晶渐渐平静了下来,擦干眼泪,又怔怔地看了传呼一会,缓缓伸手,把它递给莫默。
莫默接过问:“是让我看吗?”
水冰晶轻轻点头。莫默按了显示键,一下现出一个熟悉的号码,这不是毕余幢秘密窝点的电话号码吗?但他一时没有多想,仅以为是海关里有什么事让水冰晶受气,所以接到毕余幢的传呼才会反应强烈。以前在海关参加会议的时候曾经推测水冰晶与毕余幢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仅仅是那时那刻的事,之后每每面对天真纯洁、温柔可人的水冰晶,就不允许再那样去想。他郑重地告诉自己,那样推测是龌龊的,是对水冰晶的不敬和亵渎,可现在……莫默的眼中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水冰晶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过脸,空洞的双眼麻木地看着窗外。过了许久,嘴里吐出一句僵硬的话:“毕余幢叫我‘小可爱’!”
莫默一听愣住了,这才不得不相信水冰晶刚才的痛苦是别有缘由,张了张嘴想问,却终于没问出声来。
“他公事从来不打传呼给我,也没必要打传呼给我,他打传呼给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我马上过去,让他发泄一下兽欲。”水冰晶淡淡地道,仿佛是说一件无关自己的事。
“你说什么?”莫默失声惊道。虽然他已有思想准备,可水冰晶这么一句淡淡地吐将出来,还是将他刺激得愤怒无比,忽地一下握紧了手,竟把传呼机的外壳给握裂了。
“我用自己的肉体换来了一份好工作,知道吗?是一份好工作,哈,一份好工作!”水冰晶对莫默的反应视而不见,只管自己继续说下去,平淡的语气却冒出丝丝阴冷的气息。
莫默深刻地感应到了,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生气,更不能失去理智,强迫自己压住心头的万丈怒火,只是呼呼地喘着粗气。
“四年前,四年前我的身体就不是清白的了。”水冰晶仿佛回到了从前那苦难的日子,梦呓一般地道,“为了生活,五年前我跟姐姐来到了汕蒙。我找了一个又一个工作,每个工作都是又忙又累。又忙又累没什么,我受得了。可是,工资实在是太少了,每个月累死累活赚来的钱扣除伙食费、住宿费什么的根本没剩下几个。我家很穷,爸爸被无恶不作的地痞打死了,弟弟也摔成了半痴呆。为了照顾弟弟,为了让弟弟读书,累垮了的妈妈每天还要挣扎着去种地、帮人做小工。我能怎么办?只好想方设法找工作……”
说到这,水冰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默默地流了一会儿眼泪,接着道:“工资高的工作是有,就是做什么所谓的文秘。文秘,文秘!你知道吗?我才初中毕业,又能做什么文秘?可是居然有老板要我做他的文秘。原因是什么?我知道,是因为我有几分姿色。还有,很多娱乐城的老板千方百计想骗我去坐台。他们说我漂亮,去坐台管保能赚个够。要不就做二奶,二奶也有花不完的钱……”
水冰晶低头掩面,不堪回首往事:“我不愿!我真的不愿那样去赚钱!可我做了一年的苦工还不够弟弟半年的理疗费和学费,妈妈的身体还顾不上。弟弟来信说,不读书了,要跟我出来一起赚钱给妈妈养身体。妈妈,妈妈她还能撑多久?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不可以让弟弟放弃读书的,不可以让妈妈继续操劳的……”
水冰晶终于忍不住抽搐了起来,滴滴痛苦的清泪不断从眼角处溢了出来:“就在这时,姐姐从报纸上看到了西堤海关公开招聘干部的启示告诉了我,第二天,在姐姐的陪同下,我抱着一丝希望去找了毕、毕关长,跟他说了自己的苦处,迫切需要一份好工作。他说他很同情我,工作的事就包在他身上了,还马上叫来办公室主任给我讲海关的工作条例,一直讲了一个上午。姐姐因为刚刚找到工作不久,不敢多等,就先走了。而我还很高兴,以为自己碰到了好人,就傻傻地等着。中午下班后,毕关长说要马上登记,把我带到了清湖边他的那套房子,拿了一张表格教我填了,说会安排我坐办公室,还给我一套一房一厅的房子,如果需要的话,就先预支一些钱给我。我一下听到这么多好事,高兴得人都晕了,不知不觉接过他递来的饮料喝了。不一会,不一会儿之后我没了力气,像生病一样,全身酸酸软软的。这时他忽然抱住了我,跟我说一些不要脸的话,然后就……我、我……”
莫默的大脑早就变得一片空白,早就失去了思维的能力,目光呆滞地看着伏在脚边悲哀不已的水冰晶,无奈地闭上眼睛,不忍看她。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一切。
“……那畜生!”水冰晶痛苦地掩面道,“那畜生是个魔鬼!他把那、那拍了下来,威胁我,要我以后随叫随到,不然就把录像带和照片寄给我家里。”
莫默再也忍耐不住,怒喝一声“混蛋!”拍案而起,折叠桌竟然受不了他的怒火,呼拉一下吓得瘫了,书笔纸张霎时滚了满地。莫默毫不理会,两眼喷火,怒不可遏地走来走去,飞起一脚把一本书狠狠地踢向窗户。玻璃凄厉地碎了,书飞了出去,肆虐的风雨立刻毫不顾忌地冲将进来。
水冰晶被莫默的神态吓呆了,抚着胸口作不得声。她怎么也想不到,温文尔雅的莫默愤怒起来会这么可怕,定定地坐在窗户下边也不懂得躲,冲进的雨水一下便浇湿了她的身子。
莫默也被雨水淋湿了,冰冷的风雨灌进脖子,钻进胸背,刺激得他清醒了过来,心想:“可怜的水冰晶怎能再受的了惊吓?她的那颗破碎的心早已不堪负重。”
莫默怜惜地看向水冰晶,见她长发湿漉,随风乱舞,心里一惊:刚刚才淋了一回雨,现在又来一回怎么受得了?忙把她拽到卧室,又翻出一套衣服,硬叫她换上。自己却顾不得浑身湿透,匆匆找了一张厚纸皮把破了的窗户钉上。清理完书房,这才想到自己也该换一套干衣服。走进卧室,却见水冰晶脸如虹霞,目光呆滞,不声不响,一动不动地坐在地板上,大吃一惊,赶忙蹲下,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只觉烫如火烧,暗叫糟糕,唤道:“水冰晶、水冰晶,你怎么啦,很难受吗?”
水冰晶听得莫默的呼唤,身子一颤,木然道:“我怎么啦?我要死了。莫哥不会再理我了。我是一个肮脏的人,他不会再理我了!”说完抬头,睁大迷蒙的眼睛看着莫默,好一会儿才看清,叫道:“莫哥!”
“水冰晶,你发烧了,烧得很厉害。你先忍忍,我去叫部车。”莫默急声说道,把水冰晶抱到床上,拔脚就走。
水冰晶死命拉住,哀求道:“莫哥,你别走!”
莫默赶忙回身安慰了几句,又要动身。可水冰晶总是不让,双手拽得紧紧的,还哀声呼唤,根本就出不了门。无奈之下只好绞尽脑汁,用自己可怜的医学知识来给水冰晶治病。水冰晶却不在意自己,稍一清醒便躺不住,挣扎着要起来,可她现在哪有力气,根本是力不从心。莫默围着她忙得团团转,猛然间打了几个喷嚏,醒觉自己的湿衣服还没换,觑空腾出一只手,把上衣给换了。这个时候,自己可不能也病了,倘若自己也病了,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日子里谁来照顾水冰晶?
水冰晶越烧越厉害,神智也越来越糊涂,到后来便不断地胡言乱语,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出来。莫默越听越是心惊,怎么也想不到水冰晶竟然爱他如此之深!耳听她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莫默感动已极,继而更为她的病情着急。掏出手机打120,根本没动静。只好拨114,问了人民医院的电话号码,哪知打过去却没人接听。又问了中三医院的电话,打过去还是没人接,一直试到第六家医院才总算接通,可对方张口便说抱歉,今天风雨实在太大无法出诊。莫默无奈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向接电话的女医生请教了退烧的简易办法,照着折腾到晚上七点多,水冰晶的烧终于退了,渐渐清醒了过来。
稍稍好些,水冰晶便勉力睁开眼睛,毫不掩饰地痴痴看着为她着急的莫默,那无力却又满蕴深情话语的眼神委实让莫默惊心动魄。
莫默歉意满怀,觉得自己又伤害了一个善良可怜的女孩。此时此刻,他强烈地想起了那早已去世的孟如云,随后脑海里逐一浮现出风含琇、郦筱黛、曾雨佳、曹婷婷以及卓廖婧和陈妮星的影子,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他为自己曾经的龌龊思想而自责。
水冰晶挣扎着又要起身。莫默猛然惊醒,赶忙叫她不要动,好好地躺着。水冰晶虚弱地连声道:“传呼机,传呼机,传呼机!”
传呼机刚才丢在书房,莫默慌忙过去拿给她。水冰晶接着,翻来覆去地看,眼神波澜起伏、变幻不定,等到眼波清淡如水的时候,语气坚决地低声道:“我要起来!”莫默不忍拂逆于她,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把她扶了起来。水冰晶颤巍巍地站着,双手把传呼机举了起来,越举越高,越举越高,举到了头顶。然后缓缓仰头看了传呼机一眼,使尽全身力气,狠命地摔到地板上。只听得传呼机快乐地尖叫一声,便支离破碎。水冰晶开心地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又泪如雨下。
看着原本清纯脱俗,天真无邪的水冰晶伤心成如此疯狂的模样,莫默恨得咬牙切齿。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不知轻重!明明知道毕余幢是个畜生,却还装什么成熟稳重,熟视无睹地跟他混在一起,难道不知道他这种人多嚣张一天就会多伤害一些人吗?难道还要其他女孩再重演水冰晶的悲剧吗?不,绝对不行!毕余幢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最大的代价!莫默心中暗暗发誓。随即收住心神,倍加关心水冰晶。他默默地拿了纸巾,温柔地擦着水冰晶满是泪水的脸庞,然后把她拥进怀里。
悲愤过度的水冰晶终于还是病倒了,当晚就昏迷不醒。幸好莫默终究是汕蒙响当当的人物,在他全力以赴调动力量之下,驻汕蒙部队的军长李智林命令团政委郭群理亲自开着吉普车,送来了一名资深的军医。
医生来了,莫默自然稍稍松了一口气,陪着郭群理在客厅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不时回头看向卧室。郭群理明白莫默的心情,劝慰说:莫大记者,你放心,白医生是我们部队的老军医,医术一流,你夫人的病一定药到病除。
夫人?莫默愣了一下,本想解释,转念一想,没必要,就随他误解。
老军医果然高明,不一会便诊断出病因,给水冰晶打了一针,再挂上点滴,出来谆谆告诫莫默说:“你爱人的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年轻人嘛,不要意气用事,千万别再刺激她。不能让她伤心,更不能风吹雨淋,否则病入膏肓,华佗在世也没用。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你应该好好爱护才对。”
莫默唯唯诺诺表示承教。老军医见莫默态度良好,满意地留下几副药,又开了一个药方,嘱咐明天暴风雨停下的时候赶快去抓药煎服,便跟郭群理走了,莫默怎么挽留也不肯留下过夜。
晚上十二点,水冰晶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便看见莫默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开心地笑了,轻轻唤了一声:“莫哥!”
莫默见她清醒过来,自然欣喜不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简直被你吓死了。”
水冰晶不好意思地闭了一会眼,然后睁开来看着莫默不说话,许久,忽然道:“莫哥,我觉得我好幸福!”说着勉力伸手抓住莫默的手指。
莫默反手握住,微笑道:“傻瓜,都病成这样了还幸福,这也叫幸福那医院就成了杭州了!”
水冰晶流露出不解的眼神。
莫默补充道:“天堂呀,不是说杭州是天堂吗?”
水冰晶柔弱地笑了,然后咳嗽起来。
莫默慌忙问:“没事吧?”
水冰晶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随即定定地看着莫默,“莫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莫默点头道:“你说吧,无论什么事,只要莫哥能做到的,都答应!”
水冰晶的面容露出欣喜的神色,问:“真的?”
莫默认真回答:“真的!”
水冰晶沉默了,似乎在想什么,过了很久,眼睛亮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对莫默说:“莫哥,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莫默迎着水冰晶期求的眼神,略一迟疑,便坚定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