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司长叹气,老周也叹气,两人一商量就采纳了黄小毛的建议。在海淀那面一所学校里报了名,学校离杨司长家住的位置还挺远的,接送小雯的任务又落到了黄小毛的身上。
周末还好一点,他把小雯送到学校去,自己赶回来,下午放学时再去接。平时就紧张了,下了班,来不及吃晚饭,忙赶到小雯的学校去,然后带着她穿越大半个城区赶往海淀,小雯兜里有花不完的钱,到学校旁边“麦当劳”买了一兜子东西,边吃边上课。黄小毛就惨了,他舍不得在外面吃,偶尔一次两次还可以,吃碗面什么的,天天如此,他就吃不消了。那阵子女儿出生不久,小于又没奶,只能吃奶粉,像样一点的奶粉一筒都上百元钱,不到十天就吃完了。孩子半岁以后,食量大得惊人,黄小毛已经不是以前的黄小毛了,孩子出生后,他才感到日子的拮据。一个孩子什么地方都得花钱,他和小于两人都靠工资,没有别的什么进项,又有了孩子,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他这么天天接送小雯,小于很有意见。小于休完产假开始上班了,请不起保姆,只好把小于的妈请来照顾。老太太早就退休了,没带孩子时,生龙活虎的,不是扭秧歌就是爬山,硬朗得很,一带上孩子就立马不一样了,不是今天这疼,就是那里不舒服,住木板床不习惯,非得要住“席梦思”。黄小毛没有办法,听着娘俩上一句下一句的冷言冷语,抽空还得给丈母娘买点营养品什么的。前两天刚一回家,就听丈母娘说:你们这孩子累死人,我到你们家这一个多月,瘦了八斤八两。
丈母娘膀大腰圆的,肥壮得很,躺在“席梦思”上都能压出一个坑来,黄小毛没见她瘦,反见她胖了。丈母娘说瘦,那就是瘦了,在小于的督促下,他当天晚上就去超市买了不少营养品堆在丈母娘床头,让她补身体。黄小毛细算下来,请丈母娘看孩子,比请保姆还贵。
他自从领受了接送小雯的任务,早出晚归的,丈母娘和老婆都有意见。晚上忙乱的时候,要喂孩子,还要给孩子洗澡,然后哄孩子睡觉,老婆哭孩子叫的,这些小黄都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小于很生气,他回到家的时候,一家人都睡下了,有时有剩饭,他顾不上生冷,吃一口算了。如果没剩饭时,他就泡一袋方便面对付一下也就过去了。他觉得这一切都好忍受,他不能忍受的是在等待小雯上课的两个多小时的无聊时间。那时,他学会了在商场里东游西荡,引得商场保安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商场里有空调,日子还好过一些,要是在商场外,那罪可就不好受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千呼万唤小雯终于出来了,然后他带着小雯转乘好几次公共汽车回到家里,他一直把小雯送到楼门口,看见小雯走进自己的家门,他才转身风风火火地往回赶。
有一次,他看着表,从商场里走出来,明明补习的学生都走出来了,就是不见小雯。他着急,也有些害怕,怕小雯出什么事,自己出点啥事没关系,要是小雯出点事,他没法交代。他一边喊着小雯的名字,一边朝学校里面走,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发现小雯的影子。后来,他都快打电话报警了,才在学校路旁的树影里发现小雯,那个不争气的丫头,和一个男孩子搂抱在一起,正忘情地接吻呢。黄小毛见此情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把小雯拽过来,头也不回地向公共汽车站走去。自然引来了小雯的一片责骂声。
小雯说:不用你管我,你算老几呀?
小雯还说:我不认识你,以后不用你送我了。
他回过头,白着脸说:我辛辛苦苦地送你,你不学好,想干什么?
小雯说:我学好不学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黄小毛说:我要对你妈对你爸负责。
他还说:你这样子,我要告诉你爸你妈。
小雯说:你是我爸我妈的狗。
黄小毛听了这话,一下子把手松开了。那一刻他真的很悲哀。心想,自己究竟算干啥吃的,自己凭什么接送人家,凭什么管人家。那一刻,他想哭。那天晚上,他没等小雯敲开自家的门,便一头扎进了暗影里。
就这样,黄小毛风雨无阻地接送了小雯一个学期,一直到考完高中,黄小毛才算解脱。结果小雯只考取了职业高中。在这过程中,老周没说一个谢字,就连杨司长也没说一个谢字。黄小毛想,不谢就不谢吧,只要他心里还记着这事就行。
处里的小宫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处长,以前经常晚来早走的,现在小宫一改过去的作风,工作严谨得很,一份文件中出现了一个拿不准的字,他和打字员小雨头挨头地查了半天辞海,最后终于把那个字搞明白了,才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不仅这些,小宫现在差不多成了处长老郭的代言人,该这样,该那样的,小宫已经把处里当成一个家了。处里订了一些报纸,机关为了使报纸花样繁多一些,订的时候,这个处室和那个处室的尽量岔开一些,看报纸的时候,自然就轮换着看。管理处看报纸时,自然也到其他处室随便去抓,别人到管理处也是随便乱抓。小宫的积极性提高后,每次有人来拿报纸,他都会让人登记,几点几分拿走的,又几点几分还回来了,有人没还时,他会急赤白脸的去找人家要。几次之后,别的处室的人都觉得小宫这人有些过分,不就是一张报纸嘛,渐渐的,就没有人随便到管理处抓报纸了。在处务会上,小宫一边喝水一边深有体会地说:凡事都要有个规矩。老郭在一旁吸烟,一边点头。老郭给小宫画圈了。
在黄小毛眼里,小宫也挺不容易的,小宫比黄小毛晚到机关两年,后来他才知道,小宫是在处长老郭的帮助下才来到机关的。老郭的老家也不是北京人。各部委外地人很多,差不多一半以上都是这种外地人,外地人和外地人组合在一起,就有些复杂。老乡呀,邻省、邻县的,沾亲带故的,便经常在一起来往,有的还搞个同乡会什么的,渐渐就形成了一个圈子。这个圈子有大也有小,有近也有疏。小宫的老家和老郭的老家,据说很近,从两人说话的口音上能听出一二来。小宫和老郭走得密切一些也就很正常了。
老郭在机关混到五十多岁了,才混上个处长,在别人看来挺悲哀的,但在老家人面前,可了不得。
有一次,黄小毛亲眼看到,一群背着大包小包民工模样的人,在大门口传达室门前吵吵嚷嚷的,警卫不让他们进,他们非要进,一边说着老郭的名字。黄小毛听说是找老郭的,便主动把他们领进来,进门的一路上,一个老乡就冲黄小毛说:你是郭首长的秘书吧?
黄小毛听了老乡的问话,就想笑,没说什么。
那人就又说:郭首长,是俺姨夫,是俺们老家走出来的大官。
黄小毛就说:官有多大?
那人就又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怎么地也比县太爷大吧。
黄小毛觉得这些人很好笑,于是就笑了。
那人又说:我说得差不离吧?
黄小毛也学着那人说:差不离。
每年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总会有一拨又一拨这样的人,聚在大门口,找这个处长,或那个司长的。他们都是老家来人,进京打工的,他们投奔他们心目中的首长,有首长给撑腰,他们还怕什么呢,于是,他们说话的嗓门就很大,理直气壮的样子。
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处长老郭的办公室里就显得很繁荣,这时,老郭的门是关上的,众人或蹲或坐地围绕在老郭周围,老郭不坐,背着手,挺着胸,伟人似的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的桌上,已放满了众人敬的烟,一会儿一支,繁华得很。然后老郭就说:这样,事情是这样,现在城里的工作呢,不好找得很,这样,我打个电话吧。
接下来老郭就开始打电话,机关管理处和外面打交道多一些,老郭认识的人也广一些,都是搞后勤的人,其它部委总有一两个施工队,这样一来,三联系,两联系的,就碰上了一两个施工队缺人手,然后老郭就一挥手,很豪放,很有伟人风范地说:妥了,你们去吧。
众乡人就雀跃了,把灿烂的笑盛开在脸上,说着郭首长如何好,如何伟大的话。老郭并没到此为止,他接着给乡人来一顿教育。先从北京讲起,老郭每次都说,北京是什么,是首都,可不比县城,也不比省城,毛主席他老人家就睡在这里,你们说话,吐痰都注意一些。
众人就喏喏地点头,称是。
老郭又一挥手,从大处讲到小处,小处就是:你们这些人是我老郭介绍去的,莫给我丢脸。
众人又是一阵金鸡乱点头。这才散了。老郭这时没忘记喊过小宫,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小宫便跟个包工头似的,领着这些人鱼贯着穿过走廊,带着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了。一路上免不了被乡人问起是不是郭首长秘书等老问题。
小宫做这一切时,从没有怨言。有时,老家来人多了,送走一拨又来一拨,老郭就无法及时地把这些人安置出去。小宫这时会及时出面,跑前忙后地联系,总能及时地把这些人一批又一批地送出去。
年底的时候,也经常出岔子,这些人在北京干了大半年了,该回家过年去了。有一两次碰上包工头不结账的,带着工钱躲起来的情况,他们没有别的出路,又前呼后拥地来找老郭,他们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诉说自己的不幸,一家人就指望打工挣这点钱呢,驴呀马呀的干了大半年了,血汗钱一分没拿到,他们心寒,他们喊冤。这时的老郭,脸色是铁青的,老家的生活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他们容易吗?不容易。老郭一手捂不过天来,这种事全国各地都有,他管不了那么多,但他的亲人,同乡受难了,他不能不管。
于是老郭开始打电话开始联系,联系来联系去,总能找到一些瓜葛的人和单位,其实这些单位和人都和包工头存在利害关系,他们没少得包工头的好处,说是包工头躲了,其实躲的只是这些民工,他们能躲那些人吗?他们明年还想不想吃饭了。联系上这些人,问题就解决了,说好时间,地点,领钱就是了。
乡人们又是千恩万谢了,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发誓等过完年,春暖花开时节,来北京,还找郭首长来。
老郭就一脸凝重了。
时间长了,黄小毛发现老郭这人除了水平差一点,人并不坏。起码这人还是有良知的,懂得乡人们的疾苦。如果让这人当大些的领导,说不定会帮助广大的弱势群体办一些好事,实事。可惜,老郭这辈子除了为乡人们在北京找点活路外,其它的事也做不了什么了。
因此,处长老郭就感到很悲哀,马上就要退休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弄个巡视员的头衔,虽说不是什么官,副司级的待遇还是有的,说起来也好听,副司级干部,相当于老家市里的副市长或副书记一级。这是老郭的一个梦想。
机关为了平衡各种关系,每年都会有这样的职务变动,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就要退了,给个待遇吧,这样一来,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留的安心,走的愉快。自从机关改革之后,人精简了一大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那么多闲职和编制了,运作起来,就相当有难度。
老郭为了这,不惜冷落自己的同乡小宫,而和黄小毛打得火热,甚至他在人前人后一直说黄小毛的好话,把自己的接班人也甘愿让给黄小毛。这一切,都是因为黄小毛是杨司长的人。现在杨司长不被待见了,黄小毛自然也没什么大用了。老郭的真实面目就显露出来了,他该和小宫咋的还咋的。
中午的时候,老郭总会把小宫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去闲扯,两人关起门来,用家乡话说事,两人感到很亲切,满耳都是乡音,亲不亲故乡人呢。
这些年来,小宫名副其实地是老郭的一名小兄弟,鞍前马后的容易么,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让老郭栽培一下,以后好有个出头之日。老郭心灰意冷了,巡视员弄不上就弄不上吧,但他一定要对得起小宫,让小宫牢牢记住自己的恩情,日后见面了,小宫会念他个好。年呀节呀的,这些老干部回机关搞联欢时,也有个人打招呼。那时候,连个人都不上前问候一声,那才是悲凉呢。
于是,老郭一有空闲时间就把小宫叫到自己办公室去。老郭用乡音说得语重心长,说自己这一辈子的得失,同时也把为人为官的感悟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小宫。这是人生一笔宝贵的财富。就看小宫自己的悟性了。
小宫在老郭面前,始终以一名晚辈的身份洗耳恭听。机关里一茬一拨人,永远有老一拨对小的这一拨知根知底,还有的不少是老的这一拨亲手调到机关的,或者是自己栽培的。老的这一拨不退,小的这一拨永远抬不起头来,有短处,或感情债在老的那一拨手里捏着,于是小的这一拨就小心地为人,夹着尾巴做事。等老的这一拨退了,他们成为老人的时候,这时他们才长吁一口气,没有什么尾巴在别人手里捏着了,然后扬眉吐气地做人,做官。他们手里又捏着更年轻一拨人的短处了。
当年小宫求老郭办事时,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往老郭家跑,说着低人一等的话,这就是为人的短处。况且,老郭把小宫弄到机关来了,老郭又是处长。小宫这种处境,在老郭面前将永远短下去。正如,黄小毛和老周、杨司长的关系一样。
黄小毛有时甚至想:这世界来一场大地震该多好哇,一切都不复存在,睁开眼就是崭新的了,谁也不欠谁了,谁也不求谁了,然后抡开膀子重新建设一个全新的世界,那是多么好的一种境界呀。
周末的时候,黄小毛家的电话又响了,他正坐在电话旁逗孩子。电话一响,他的精神就有些紧张,以前,他盼老周来电话,又怕老周来电话。盼老周来电话,那样的话,他可以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走进杨司长家,他用不着特意地去和杨司长拉关系,有和老周的关系足够了。老周虽说级别和杨司长差了好几级,但在家里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很男人,很领导的样子。有次喝酒时,老周红头涨脸地说:她狗屁司长,我让她干啥她就得干啥。杨司长不知是做给外人看的,还是真心的,反正在外人眼里,给足了老周面子,她在家里就跟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被老周呼来唤去的。老周就很风光。每次和老周打麻将,黄小毛输多输少心里都比较平衡,他就想,这是输给杨司长了,老周高兴,杨司长就高兴。有谁能这么荣幸每周都能陪领导,而且又是司局级领导打牌呢。
另一个黄小毛又很怕老周叫他去打牌,一周了,好不容易盼到休息两天,看看书,带着孩子去公园转一转,可现在,他把业余时间都花在了打牌上,家里人有意见不说,他自己也觉得挺无聊的。有人说打麻将这玩意,容易上瘾,就跟吸烟一样。打了这么多年麻将,黄小毛到现在一点瘾也没有,越打越觉得累。别人在麻将桌上算计的是怎么比别人早些开和,他不能想着开和的事。他要平衡左右的关系,尤其是老周的关系,不能让老周输,也不能让自己输得太多,输得太多,他这个月的日子就紧巴了,孩子的奶粉质量就得下降。于是,他左右平衡,照顾着老周,于是这麻将打得就很累,一宿下来,要死要活的模样。所以说,他又有些怕老周叫他去打麻将。
电话铃响了几声之后,他心情复杂地拿起了电话,电话果然是老周打来的,这次却不是叫他去打麻将,而是通知他,明天晚上同乡聚会。黄小毛松了一口气,冲电话里的老周连声说谢,并保证,明天准时去。
这种同乡会,历史很悠久了,地点就设在老家那个省的驻京办事处。办事处主任老王,黄小毛已经很熟了。每次同乡聚会,都不用他们花钱,而是老家的一些政府官员。这些政府官员,每次到北京自然都有事要办,要办事最好是通过在国家各部委工作的同乡们。地方政府官员到北京办事都是大事,完成各种各样的批件,有些是很重大的项目,国家要给政府投资什么的。这样的批件往往已压在某要人的秘书手里,或已放在某要人的案头等等。总之遇到了一定的麻烦,这时地方政府官员,就想到了在京工作的同乡,和办事处主任老王说一声,老王就召集一下。
同乡会也是有级别的,有头有脸的人才能参加。最差的也得是在国家各部委工作的副处以上干部。黄小毛算是特例了,他这种特殊自然是老周的面子。第一次参加同乡会时,老周把黄小毛往办事处主任老王面前一推,便说:小老乡,人很实在,未来的处长。
老王就拍黄小毛的肩,说:有出息,后生可畏。
人到齐了,黄小毛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座的人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说起某政府要人,就像说自己家亲人似的,那么随意,那么了如指掌。气氛既轻松又热烈,菜是家乡上得台面的菜,酒自然也是全国名酒,最不济也是国优、部优那个级别的。黄小毛坐在一旁根本轮不上他插话。黄小毛觉得在这种场合认识这么多同乡,对自己以后是有用的,于是他充当了服务员的角色,看那个酒杯空了,忙过去倒酒,别人讲一个政治段子,或者黄段子,他跟着积极地笑,努力地把气氛推向高潮。其他人等都是熟人了,相互敬酒,说着客气的话,黄小毛成了局外人,他想尽早融入到这个圈子里,于是便频频地举杯,和这个处长喝过了,又去敬那个司长,然后很真切地把工作单位和名字告诉人家,以期得到众同乡的注意。老周每次聚会差不多都坐在上首那个位置,离家乡的父母官总是很近。后来黄小毛看出来了,这不是冲老周本人,而是杨司长。
每次办事处主任老王向家乡父母官介绍老周时,总是会说,某某部人事司长的爱人周处长。地方官就热烈又亲切地和老周握手寒暄,老周就一脸的经风雨见世面的样子,言谈举止很司长的样子,无形中把自己提高了好几个级别。
黄小毛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既紧张又兴奋,频频地给各位同乡领导敬酒,敬来敬去,把自己给整多了,一出酒店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老周搀着他上了一辆出租,一路上老周都轻描淡写地说:小黄,你不能太急,急什么?
黄小毛就感恩戴德地说:周大哥,你这人够交情,没忘了兄弟,就是以后赴汤蹈火,你说一声就行。
这是第一次,后来慢慢就熟了,同乡领导每次聚会都能叫上他的名字了,眼前杯里缺酒了,就会喊一声:小黄,把酒倒上。黄小毛就乐呵呵地上去倒酒。有时一顿饭下来,忙出一脑袋汗来,胃却没饱,回到家还得偷偷地煮一袋方便面。但他高兴参加这样的聚会,他长了很多见识,也认识了许多要人。黄小毛就想: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财富呢。
有一次,这些人中的一位处长真起到了作用。黄小毛的哥哥下岗了,下岗前那个企业就半死不活的了,哥哥嫂嫂又都在一个单位里上班,家里养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可想而知。就这样,哥哥嫂嫂还双双下岗了,日子就没法过了,哥哥有一天就打来电话,说是要到北京来打工,让黄小毛帮助联系联系。黄小毛脑袋就大了,他知道,北京的工作是不好找的,哥哥在工厂里几十年了,没什么特长,就是一把子力气,到北京找工作只能卖苦力,说不定干上一年,年底被包工头涮一把,一分钱都拿不到,像郭处长那帮乡亲一样,真是不容易。黄小毛就在电话里把哥哥稳住,他说看能不能在老家替哥哥想想办法。
机会终于来了,又一次聚会时,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处长,说是认识黄小毛老家的书记。黄小毛见到救星似的拼命地向那位处长敬酒,那位处长一高兴,当场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家书记的电话,热络了几句之后,就把黄小毛哥嫂的事说了。然后放下电话冲黄小毛说:没问题。
果然没问题,不到半个月,哥哥打来了电话,他说自己已经到一家效益不错的单位去上班了。这是黄小毛第一次为家人办事,他高兴之余,多少有些成就感。这一切,他都感恩老周。
这一次,他早早地来到了老周楼下等老周下楼。老周很准时,慢慢悠悠地下楼。黄小毛忙伸手叫了一辆富康车,自己为老周打开后车门,关上,自己又跑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了。一路上,黄小毛都在没话找话,他怕冷了场,上星期的事他还记着,他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办事,赢了点钱就跑了,上次老周是输了钱的。自己怎么着也该安慰安慰老周才是。这几天,他都在深刻地检讨着自己。杨司长虽说不是人事司长了,可她现在毕竟是司长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不受人待见,也是司局级干部,难道还能回到黄小毛这个起跑线上来,那是万万不能的。就是闲在家里,那也是司局级待遇,有专车,看病都是用“蓝本”。就这一点,黄小毛到死也不一定能混上。
办事处老王在安排宾主坐次的时候,有一个细节被黄小毛忽略了,老周被安排到离主人稍远一些距离,向主人介绍时也没提杨司长,而是直接说,某某部的周处长。黄小毛一进门就和服务员似的忙着给各位领导倒茶,所以他忽略了。
整顿饭老周都很不高兴的样子,不停地喝酒,有时别人不和他碰杯,他也一口把酒干了,忙得服务员和黄小毛轮番不停地为老周倒酒。
席宴结束的时候,黄小毛发现老周喝多了,老周热血满胸膛的样子,还没走出酒店就把衣服扣子解开了,很潇洒的样子。黄小毛这回搀着老周叫了一辆“夏利”。黄小毛心想,反正老周喝多了,坐什么车都是无所谓的。
老周一路上都在说:操,老王这人太势利,什么鸡巴东西!
翻过来调过去的,就是这几句话。
下车的时候,黄小毛扶着老周往楼上走,老周似乎这才发现了小黄的存在,于是翻着死鱼似的白眼说:操,小黄,你这人也势利。
老周这么一说,小黄惊出一身冷汗来,接着心里马上就是一阵悲凉。好在老周不说什么了,东摇西晃地任由黄小毛架着往楼上走。
“呜哇——”一声,老周吐了,吐了黄小毛一身。黄小毛为了参加这次活动,把结婚时买的西装穿上了,平时他舍不得穿这身衣服,一千多块钱呢。
送完老周,黄小毛一身酒气地站在楼下,这时,他自己也想吐了。
黄小毛的小姨子来了,小姨子大学毕业快一年了,至今还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小姨子毕业前,老婆小于就在他的枕边吹过风,让黄小毛帮着联系单位。黄小毛不是没联系过,现在找工作不比以前了,哪都不缺人,大学毕业生满大街都是。
前几天到外面吃饭,那家饭店的广告就说:本店服务员百分之百的大学生。刚开始黄小毛还不信,一个中下档次的酒楼,怎么会招来这么多大学生?席间他拉过一个服务员一问,果然是大学毕业,毕业的学校虽不著名,在全国也算是重点院校。后来又有一个倒茶的小伙子,黄小毛一问也是大学生。黄小毛就感慨,自己大学毕业到现在才几年呀,要是现在毕业,说不定自己也在这里给人端茶倒水呢。黄小毛就庆幸自己早生了几年,更庆幸自己有一份安逸的工作,而且是国家机关。
为小姨子的事,他没少费心思,国家机关他是不敢想的,刚精简不久,都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况且,他也没门没路子。以前他靠杨司长才幸运地进了机关,现在杨司长已经不被人待见了,没办法,他只能想其它办法,同学、同事、老乡什么的都发动起来了,结果并不理想。刚开始,似乎有点希望,工作在一家公司的一个同学回话说,他们那缺一个人,他帮着给争取一下。结果,没过两天又回话说,那家公司的主管部门的一个处长,把一个亲戚安置进来了。同学说: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处长呢。
老婆一家虽说是北京人,他们家是个单枝,亲戚朋友都没什么权势,父母都是工人出身,又早就退休了,现在只有黄小毛是干部还在国家机关工作,小姨子不找他找谁?于是三番五次地来找他,找得他头都疼了。每次他都回话说:我正在打听呢,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结果是,他总是没有消息。于是小姨子等不及了,带着自己日常用的东西,来到他家住下来,看样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无形中就多养了一个闲人。
现在小姨子和孩子住在一起。孩子以前送幼儿园的工作都是黄小毛的事,小姨子来了之后,为了表明不是吃闲饭的,就主动把接送孩子去幼儿园的工作接替了。然后在家里打发漫漫时光。
正是夏天,空调正开足马力工作,电视也是要打开的,于是,小姨子就整日里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黄小毛家的电表,自然是嗖嗖地转得飞快。
黄小毛倒不是心疼那几度电钱,他心想,老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就是小姨子不住在自己家里,该没工作还是没工作。黄小毛接下来就很勤奋地为小姨子联系工作。机关下属有服务公司,经理以前是机关的一位处长,黄小毛和那个处长以前就打过交道。说不上熟悉,认识是认识的。黄小毛就想到了那位处长,管理处和服务公司打交道还算多的,年节的时候,从服务公司进点货,分给大家,一来二去的,黄小毛和服务公司也算熟悉了。黄小毛想到服务公司问一问,看他们那里缺不缺人。
中午下班的时候,黄小毛就去了服务公司,经理是找到了,他刚从外面喝完酒,还在那不停地嘬牙花子。黄小毛他是认得的,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还把自己面前的“大中华”抽出一支来扔给黄小毛。黄小毛就把小姨子的事提出来了,还没等黄小毛说完,经理就笑了。他一边笑一边说:你知道我这服务公司是干什么的吗?是机关子女接待站。
这时,黄小毛才知道,服务公司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机关里有头有脸的人安排进来的关系户,编制才几十人,现在都过百了。
经理看出了黄小毛失望的样子,经理就安慰他说:只要你能弄来副部长批的条子,人我就要了。
这话对黄小毛来说等于什么也没说。黄小毛离开服务公司就感叹,这世界没权没势的简直就没法活。这么想过之后,他就觉得肩上责任的重大,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只有那样他才能为自己的亲戚朋友办些实事。
希望破灭了
眼下的形势对黄小毛来说相当的不利,处长老郭调巡视员的希望破灭了,在年底机关里只有两个即将退休的处长调上了巡视员。那两个处长资历都比郭处长老,老郭调不上巡视员也在情理之中。还有几个月老郭就要退了。老郭已经没什么顾忌了,不管跟谁说话,态度都很冲,就跟吃了枪药似的,走起路来也横着膀子。这和以前老郭的形像大相径庭。以前的老郭为人谦和,办事小心,多年的机关工作他早就明白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现在老郭就要退休了,却一反常态,早就把机关的游戏规则忘到了脑后。他要在最后几个月的机关生活里,活出个真我来。
机关领导历来都有个尺度,就是从不和即将退休的干部纠缠,说到底也纠缠不出什么名堂来。退休干部干了一辈子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和领导关系闹僵了,大不了退休后少来机关两次,反正退休后就不和机关发生什么关系了,退休工资每月到银行去领,给退休人员长工资,那是国家的规定,少一分一厘都是不可能的。像老郭这样,退休前愿望没能完全实现的干部,现任领导一般都是躲着走。
领导躲老郭,老郭却不躲领导,现在他有满腹牢骚需要发泄,那是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牢骚,说起来冗长得很,情绪自然很义愤。领导每次看见老郭心里就很虚,表面上又不能显现出来,还要热情地打哈哈。老郭似乎抓住了领导的短处,去领导办公室,他会目中无人,长驱直入,然后坐下来就没完没了,痛说自己这大半生,牛呀马呀地为革命做了那么多工作,现在就要退休了,两手空空,连个巡视员这样虚空的一个头衔也没混上,悲凉呀。老郭反复地在直抒胸臆。领导就点头,叹气,关键的时候,还要安慰老郭几句。
这些日子的老郭,就变成了祥林嫂,见谁跟谁都絮叨自己的委屈和不满。正常人,都远远地躲着老郭。唯有小宫不躲老郭,一天中午,小宫还专门把老郭请到机关外一个酒楼里,两人不知整了多少酒,反正回来的时候,老郭有些喝多了。于是老郭办公室的门也不关,大着声音,也大着舌头说:小宫,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事我要办不好,我就白活了。
小宫的事自然是接班的事,老郭这么一说,小宫忙把老郭的门关上,又是拧毛巾、又是倒茶的,一通忙活。
这些日子,小宫是很开心的,嘴里不停地哼着歌,和老郭的情绪形成了明显的反差。小宫在老郭面前一点也不得意忘形,他和老郭一起同仇敌忾,苦大仇深的模样。一离开老郭,小宫的脸上立马鲜花盛开了。
黄小毛看在眼里,心里就想,小宫这小子在机关没白混,已经入道了。
老郭果然说到做到,他一次又一次长驱直入领导的办公室,阐明自己的观点,力保小宫能接上自己的班。老郭什么影响不影响的,他已经不在乎了。
换个角度想,领导也不一定把这个空出来的处长位子当回事,谁干不是干呢,说不定,老郭这么一折腾,小宫就能顺利地接班。
管理处现在只有黄小毛感到悲哀了。在接老郭班的事情上,平心而论,应该轮到他的。现在老郭这么一折腾,又在如此关键的情况下,杨司长不受待见了,没人替黄小毛说话了。黄小毛就感叹自己生不逢时了。
小宫又明目张胆地邀请打字员小雨去郊游了,小宫老婆一定又到外地采访去了。老婆一不在身边,小宫就浑身激情,看女孩子的眼神就别样起来。于是他和小雨一拍即合,两人嘻嘻哈哈,南长北短地议论郊游的事。
自从小姨子住进黄小毛家之后,黄小毛也想开了,反正她白吃白住,送孩子就让她送去,早晨她愿意做饭就让她做去。小姨子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也觉得白吃白喝的有些于心不忍,一些家务活,她主动地承接了下来。黄小毛也乐得轻闲。人一轻松起床就早了,家属院不远处有一个小公园,一些晨练的人都集中在小公园里伸胳膊踢腿的。黄小毛也加入到了这些晨练的队伍中。几天前,黄小毛看到了一份报纸,有一则消息说:现在中年人压力大,很容易猝死。黄小毛就想,自己也三十多岁的人了,一晃也快到中年了。黄小毛看了这则消息就有了紧迫感,于是他开始锻炼了。他不想中年就猝死,孩子还没长大成人,生活应该说刚刚开始,他还没有活够,他要好好地活下去。
在晨练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件事。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老人在一棵树下倒了下去,那个老人原本是在树下打太极拳的,打着打着就倒下去了。刚开始黄小毛并没有在意,以为他累了,躺在草地上休息,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些不对头,就走过去,这时已经有几个老人也围了过来。老人们显得很有经验,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因为他们都互不相识,显得有些冷漠。黄小毛上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者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围上来的只有他一个年轻人,那几个老人都用眼睛望他,并说:要是及时送到医院,也许还有救。说是这么说了,并不见谁有所行动。黄小毛只好走过去,把老人抱了起来,公园不大,没几步就走到了门口,一辆出租车又及时停在了眼前。
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很通俗了,黄小毛又交押金,又打电话的,忙上忙下好几个回合。老人终于抢救过来了。原来老人心脏病犯了,身上又没揣救心丸什么的。医生说,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也许就没救了。救活过来的老人自然很感动,拉着黄小毛的手,千恩万谢。黄小毛直到这时,脑子里才忽啦想起,这个老人不是别人,正是退休不久的老部长。于是黄小毛说出了自己的工作单位,老人也张大嘴巴,两人顿时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黄小毛没能一眼认出老部长,是因为虽说在一个部里工作,他真正地并没有见过老部长几面,层次相差得很遥远。部长在位时又很忙,从中央到地方有许多会议要参加,平时在部里也上不了几天班。就是在部里,也轮不到黄小毛和部长打交道,就是司长一级干部想见部长也得提前约见。
黄小毛救完人没有马上走,还有一个真正原因是抢救老人的钱是他垫上的,他不能这么走,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那是他准备周末老周叫他去打麻将留出的钱。自从上次同乡聚会之后,他第一次发现,其实老周也挺可怜的。自己就这么远离老周,觉得挺不仗义的。于是他发誓,只要老周叫他去打麻将,他一定前往,还和以前一样。毕竟自己留北京是老周帮的忙,要是没有老周,自己这时说不定连工作都混不上。黄小毛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他不想让这些钱打水漂,不管结果如何,他要听个响动。
这个响动,他果然听到了。部长的老伴赶来了,不仅还上了他的钱,老部长还拉着他的手,声若洪钟地说:小黄,周末去家里玩,啊。
周末的时候,黄小毛差不多把老部长的话忘了,在他的潜意识里,老部长是退休的人了,退休的人就没什么用处了,况且,老部长和新部长的关系又不睦,这一点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原来老部长重用的那些人,现在都靠边站了,新部长一上任要树立自己的威信,组织自己的骨干。杨司长就属于老部长的人,不受待见了,弄了个并列司长的角色。
黄小毛救了老部长纯属偶然,在他的义举中,一点也没有功利色彩。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周末的时候,老周并没有约他去打麻将,一下子无事可干的黄小毛顿觉空空落落的,以前他对老周每到周末约他去打麻将已经厌倦了,甚至还有些敌意和不情愿。老周突然不约他了,他又显得无着无落了。在无所适从中,他想到了老部长,和老部长说过的话。
黄小毛就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老部长那里坐坐,没啥好处,也没啥坏处。门牌号老部长已经告诉他了,就在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里,那栋楼黄小毛熟悉,每天上班下班时都经过那栋宿舍,但他一直不知道,那栋普通的楼里就住着老部长。
黄小毛敲开老部长家门时,才发现老部长家外表普通,里面的内容一点也不普通。这是两套房子打通后形成的一大套房子,房间就有五六个,厅大得有些夸张,除了宾馆的大厅外,黄小毛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厅。
老部长家就显得很冷清,老部长正坐在窗前朝外望车水马龙的街道,这么大的房子只有老部长和老伴两人。黄小毛的到来,无疑让老部长又惊又喜,老部长指挥着老伴又是拿烟,又是倒茶的。黄小毛坐下后,手就被老部长抓住了,他发现老部长的手又软又细,像女人的手。接下来,老两口就抢着和黄小毛说话,问了家里又问了工作,没什么可问的了,就说起了自己。两个孩子现在都在国外,身边没什么人了,冷清得很,孤单得很。部长老伴又说起了单位,说是刚退下来的时候,单位的头头脑脑的还经常来家里坐一坐,现在十天半月的也不见人来了。
老部长显得很有涵养的样子,不说这些,一直热情出神地望着黄小毛,还用另只手拍着黄小毛的手说:遗憾,我工作时不认识你。
黄小毛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要是那时就认识老部长,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呢?那时他还会晕倒吗?就是他晕倒了会轮到他去救么?就是他救了,老部长又会这么对待他么?所以一连串的假设后,黄小毛就冷静下来了。
部长的老伴仍说着许多家长里短的话,那意思是,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要是身边有一个像黄小毛这样的孩子该多好哇。这话说得很真诚,有那么一刻,黄小毛心里都热乎乎的了,如果老部长还没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跪拜下去,叫一声干爹、干妈。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呀。可现在黄小毛却显得很理智,死死地坐在沙发上,表情是温顺的样子。黄小毛知道那句俗语,男儿膝下有黄金。此刻他要是给老部长跪下了,能换来什么呢?是小姨子的工作,还是自己处长的位子。于是,他就只能那么坐着。
黄小毛向老部长告别时,老部长拉着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有时间带着爱人和孩子就来家里,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黄小毛感动了,他为了一个老人的真情实意,眼前的部长是多么普通呀,普通得和一般老人没有什么差别。他往家走的路上就想,说不定自己到老年时,也会和老部长一样渴望热闹。可老部长的一生已经热闹过了,自己到现在还从来也没有热闹过呢。
回到家之后,他很快心情就平静下来了。二十多岁的小姨子就在眼前,老婆小于还旁敲侧击地说他白在机关混了这么多年。自己就要到手的处长职务就要鸡飞蛋打了,这么多年所付出的努力,就要烟消云散了。一想起这些,他一点也提不起精神。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得早了一些,进门的时候,看见小姨子只穿了件小背心,和一条短裤在沙发上正看电视。大热天的,一个人在家的小姨子这身打扮也不为过。过的是,她明明看见黄小毛回来了,还没有动手穿衣服的意思。黄小毛就有些尴尬。小姨子长得并不漂亮,老婆小于其实也不漂亮,小姨子长得还不如老婆小于。小姨子在上大学时,别人都如火如荼地谈恋爱,唯有小姨子没有谈,原因也是因为小姨子不漂亮。现在又没有工作闲在家里,更不会有年轻男人来追求了。于是小姨子就大胆地在黄小毛面前展示自己的胴体。
黄小毛心灰意冷地躺在床上,他顺手把屋门关上了,以便让小姨子的形象和自己彻底隔离起来。黄小毛心里堵得慌,他想:要是小姨子找不到工作,就会长期在他这里住下去,那么大一个姑娘戳在那,这叫什么事?
上班的时候,黄小毛听办公室的小洪说,处长老郭把自己未来接班人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连同小宫个人的一些材料。黄小毛听到这个消息后,上火又心慌,于是,他和小洪打了个招呼就提前回来了。
周末的时候,老周又给黄小毛打了电话,自然是约他去打麻将。黄小毛这阵子真的提不起精神,但他还是去了。他一面觉得对不住老周,另一面又觉得老周也挺不容易的。
不知为什么,老周的情绪很好,可以说是兴高采烈的样子,黄小毛不知道老周为什么要这么高兴。黄小毛又看见杨司长坐在了书房里,不知是看文件还是看报纸。
这次黄小毛又输了一百多,只有这样他才心甘情愿,心情也就比较放松,如果是赢了钱还要想着请老周吃饭什么的,很是劳神费力。输了,他反倒一身轻松了。
散场之后,黄小毛本想快点回家,躺在床上睡上一觉,他现在只感觉困。老周的情绪却很好,拍着黄小毛的肩头说:今天我请客。
老周的情绪很好,打麻将时的手气就很旺,接二连三地和牌。他不仅赢了黄小毛一百多,还赢了其他两人各一百多,老周的情绪就一直很好。老周要请客,这对黄小毛来说还是第一次。黄小毛本想推托,但又怕影响老周的情绪,况且,以前都是黄小毛请客,这次老周说要请客,黄小毛的心里就平衡了一些。
席间,老周喝了挺多的酒,黄小毛眼见着老周的脸红了起来。后来老周举起杯子和黄小毛碰了一下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周说完这话,卖了个关子,不直接把话说下去,而是喝了一大口酒,咕噜有声地咽下去,又巴叽了一会嘴才说:知道么,你们的新部长,住院了。
黄小毛就张大了嘴,他不知道新部长住院又有什么好消息,他不明白,老周就为这个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