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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本岛·神域 阻绝

作者:日-方丈贵惠/译者:李彥樺 当前章节:146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37

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六日(星期三)17:45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无线电通话器完全没有收到来自本岛的回应。

或许是受到佑树的影响,西城的表情也变得严肃,木京却故意叹了一口气,仍是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

半晌之后,无线电通话器终于传来三云的声音。

“你想要我说什么?”

三云的态度意外地冷静。想像着她露出阴郁的苦笑,佑树再度按下通话键。

“三云小姐,关于幽世岛,令尊提过一些荒诞不经又可怕的事吧?”

背包里的小猫持续发出叫声,佑树没有理会,接着说:

“你一直认为令尊是骗子,事实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三云沉默不语,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佑树等了一会,又对着通话器说:

“三云小姐,你现在什么都不必说。我会先说出自己的推测,待会再请你告诉我,跟你父亲的说法是否一致。”

接着,佑树淡淡地继续道:

“以下我的推测,相当于茂手木教授先前说的‘袭击之谜’的第一阶段……教授的话听起来有些疯狂,但确实有些道理。”

“喵!喵!”

“我们想要保护自己的安全,就必须彻底了解那只黑猫的习性。”

佑树一放开通话键,立刻传来信乐的声音:

“等等!龙泉哥,你那边从刚刚就一直有猫叫声!”

小猫的叫声似乎透过无线电通话器传回了本岛。佑树隔着贴身背包,轻轻抚摸背包里不断扭动的那一团东西。

“放心,不是那只黑猫。我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猫。”

佑树持续按着通话键,低头望向地上那具遭到剥皮的猫尸。

“刚刚我们在神域里发现堆积如山的动物尸体……绝大部分是野鼠,数量将近五十只,恐怕都是遭到那只黑猫杀害。”

说到这里,佑树喘了一口气。无线电通话器传来三云的声音:

“该不会都被刺中胸口?”

声音带了一些杂讯,没办法听清楚,但听得出三云十分紧张。

“没错,跟海野导播一样,被刺中胸口。但唯有一具尸体,死状非常凄惨,你猜那是什么动物?”

沉默数秒,三云低声说道:

“为什么问我?”

“我想三云小姐应该会知道才对……答案是一只猫,约莫就是我捡到的小猫的母亲。它的皮被剥除,大部分的肉也都被吃掉了。”

原本抱持“没有听的价值”态度的木京,开始对两人的通话内容产生兴趣。不知不觉间,他也一脸认真地凝视着无线电通话器。西城仿佛忘了正在跟本岛进行通话,向佑树问道:

“我不太懂,只不过是发现猫尸,何必这么紧张?”

佑树再度按下无线电的通话键,说道:

“这么多动物当中,只有黑色的母猫全身被吃得一塌糊涂。而那个怪物假扮的动物,就是一只黑猫。这恐怕并非偶然。”

西城倒抽了一口气,又问:

“你的意思是……那个怪物在进行伪装之前,会把想要伪装的动物吃掉?”

佑树一直按着通话键,所以西城的声音应该也传回本岛了。佑树点头,继续道:

“那个伪装成黑猫的怪物,毛皮的质感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我猜测它吃进肚子的物质会经过变化,覆盖在身体表面,所以才会那么逼真……这也算是一种‘拟态’吧。”

西城听得目瞪口呆,没再多说。佑树的视线移回无线电通话器。

“如何?三云小姐,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佑树放开通话键,等待来自本岛的回应。

“虽然不愿相信,但你的假设跟我父亲说的一模一样……不过,如果‘稀人’真的存在,事情就严重了。”

三云激动地说完,便不再出声。佑树接着说:

“那个生物在幽世岛上被称为‘稀人’吗?坦白讲,我太小看‘稀人’的能力了。我以为它的拟态能力再高,顶多只能变成猫的大小。”

佑树再度望向那堆动物的尸骸,继续道:

“但这黑猫的尸体让我想起……四十五年前,不也有一具尸体被咬得面目全非吗?”

这次来到幽世岛出外景的人,当然都知道佑树指的是什么。

当年的报纸及月刊《悬案》的报导中都提到,被警方认定是“幽世岛野兽事件”的凶手的笹仓博士,遗体严重损伤,仿佛遭到野兽啃食。

“如果四十五年前那起惨案的凶手是‘稀人’,那么,袭击笹仓博士并吃掉他的皮肉的就是‘稀人’。倘若‘会吃掉想要拟态的对象’这个假设是正确的……很可能意味着‘稀人’具有拟态成人类的能力。”

绘千花沉默地注视着放在折叠桌上的无线电通话器。

立灯照亮其他三人的脸孔。古家、信乐、八名川的视线,如针般同时扎在绘千花的身上,但此刻她没有余裕在意这些事。

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恶梦……没想到父亲说的荒谬故事全是真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你瞒着没说?”

古家抓着绘千花质问,她顿时回过神。

古家的脸孔就在眼前,瞳眸的深处流露杀意。古家用力掐住绘千花的脖子,手指越来越用力,她想要尖叫,发出的声音却模糊不清。

“……三云小姐,你听见了吗?”

无线电通话器传来龙泉的声音。龙泉当然不知道这边发生什么事,只是因为长时间没人回应而感到纳闷吧。

绘千花想求救,却感觉咽喉被紧紧勒住。

信乐一时手足无措,急忙要将古家拉开,却拉也拉不动。相较之下,八名川采取的行动迅速而确实。她朝着古家的下巴用力挥出一拳。

古家摇摇晃晃,以右手撑在多用途大厅的地板上,仍摔一大跤。接着,他缩起身体,大叫:

“你……你干什么!”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她可是差点死在你的手里!”

八名川冷冷地俯视古家。

塔拉似乎察觉饲主遭遇危险,大声吠叫……但没有任何效果。因为自从古家回到公民馆,塔拉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被古家放进宠物搬运袋里。

或许是担心回嘴又会挨八名川的拳头,古家转头对着信乐说:

“我才不想跟你们这些没有常识的人待在一起!我要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信乐,通话结束之后,你负责来向我报告内容。”

古家丢下这句话之后,把塔拉留在大厅,兀自按着右手,步向走廊。或许是刚刚摔倒的时候,右手和左脚都扭伤了,他走路一拐一拐。

绘千花咳个不停,信乐走过来关心道:

“你没事吧?他真是太过分了。”

蹲在地上的绘千花轻轻点头,抬头望向八名川说:

“对不起,给八名川姊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鲠在喉咙。

“别在意,任谁来看,都会认为是勒住别人脖子的家伙有错……在国外遭遇危险的时候,往往一个迟疑就会没命。所以不知不觉中,我养成一遇到危险就马上动手的习惯。”

八名川发出爽朗的笑声。被遗忘在多用途大厅角落的塔拉不断发出悲伤的叫声,过了一会,也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无线电通话器传来龙泉的声音,掺有不少杂讯。

“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你们平安无事,请立刻回应,完毕。”

绘千花颤抖着双脚,勉强起身,拿起通话器。

“我们都听见了,刚刚只是在讨论一些事情。”

或许是绘千花的声音明显与刚刚不同,原本冷静到让人觉得有点讨厌的龙泉语气变得相当紧张。

“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因为我勉强你说出来?真是抱歉……”

然而,绘千花并不想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情。一等龙泉说完,她随即按下通话键。

“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父亲确实提过来自神域的‘稀人’的事。”

喉咙依然疼痛不已,绘千花放开通话键,努力调匀呼吸。

“方便说出详情吗?”

神岛那边再度传来微弱的小猫叫声,绘千花没有理会,对着通话器说: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的父亲也不知道详情。他中学毕业就离开幽世岛,关于‘稀人’的详情只有岛上的大人们才知道……不过,我父亲曾说,幽世岛是个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指的是岛上从以前就躲藏着怪物吗?”

旁边的信乐如此呢喃。

“不……龙泉,你应该听过雷祭吧?”

“当然。这次出外景,我查阅不少文献资料。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神域发生落雷时,举行的秘祭。”

“往昔岛上每隔数年就会举行一次雷祭,但几乎都是‘伪雷祭’,就像是一种为了‘真雷祭’预作准备的演习。”

或许是不明白这与“稀人”有什么关系,在旁边的八名川等人,及在神域的龙泉等人都静静等着绘千花说下去。

绘千花继续道:

“真雷祭固定每隔四十五年举行一次。上一次的真雷祭,是在一九七四年……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绘千花这么一问,龙泉错愕地应道:

“你打算以猜谜的方式来说明?”

“刚刚你不也对我提出问题?”

“那是因为你似乎有所隐瞒……”

绘千花伸手抚摸喉咙。说话时间一长,不仅喉咙更痛了,嘴里还有血的味道。但她没表现出来,只简短地问:

“你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上一次举行真雷祭的时期,发生‘幽世岛野兽事件’。四十五年后的二〇一九年,又发生类似的事件。由此可知,每到举行真雷祭的那一年,‘稀人’就会出现。”

“不,刚好相反。因为‘稀人’会出现,才举行真雷祭。”

“这么说来,‘稀人’有每隔四十五年出现一次的规则?”

绘千花轻轻吸了一口气之后,点头说道:

“有些人应该听过,自古以来,日本许多地区都有‘稀人’信仰。‘稀人’的原意,指的是来自远方的神圣旅人。”

一般而言,“稀人”被视为能够替当地带来幸福的使者。当然实际的称呼,会随着地区及时代而不同。

“出现在这个岛上的怪物虽然也被称为‘稀人’,但性质完全不同。”龙泉应道。

“没错,在这座岛上,‘稀人’只会带来不幸。每隔四十五年,‘稀人’就会出现在神域,把所有动物都杀死吃掉。‘稀人’智商很高,性格却狂暴且贪婪,尤其喜欢攻击人类……”

此时,信乐高声问:

“为什么要配合这种怪物的到来举行祭典?幽世岛的岛民都是疯子吗?”

信乐一如往常忍不住说出真心话。绘千花摇头,说道:

“真雷祭并不是庆祝的祭典。那是一种赌命击退吃人妖怪的仪式。”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称作祭典?”

“把这个仪式包装成秘祭,就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外人在这段期间离开幽世岛。或者应该说,如果不这么做,情况会更加危险。”

八名川和信乐听到这里,脸色早已惨白。然而,绘千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继续说明下去。

“万一‘稀人’逃出岛外,它会因饥饿而不断袭击人类。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状况,岛民们只能赌上性命,一次又一次将‘稀人’杀死……我父亲还说,杀死‘稀人’的工作主要是由担任神职的三云家负责。”

绘千花一直不相信父亲说的话,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如今绘千花来到幽世岛,必须与她长年否定的“稀人”一决生死。

或许是绘千花不知不觉放开了通话键,无线电通话器传来龙泉的声音。

“‘稀人’出现在神域里,这是第几次?”

“根据我父亲的说法,似乎是由来已久,但详情我并不清楚……你应该能够明白为什么我不相信父亲的话吧?这种简直像是中二病

的言论,谁会当真?”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认为这是个好消息。”

“怎会是好消息?”

“至少证明人类有办法打倒那个怪物……对了,要怎么把‘稀人’引出来?”

“不知道。”

“……你不知道?”

绘千花的心中充满无助感,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说过了,我父亲中学毕业就离开幽世岛……他并不清楚真雷祭的详细做法。不知道怎么找出拟态中的‘稀人’,也不晓得它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完蛋了……大家都死定了……”

信乐瘫坐在多用途大厅的地板上,自暴自弃地低喃。

“由于四十五年前那起惨案,所有的知识确实都已失传……但我父亲知道最重要的一点。”

正因如此,绘千花的父亲才下定决心要一个人执行真雷祭。绘千花以神域上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清楚地说:

“把‘稀人’扔进海里,它就会溺死,拟态也会解除。”

信乐愣愣地看着绘千花。

“……扔进海里?”

“过去岛民都是这么做的。‘稀人’不会游泳。”

绘千花想起白天看见的墓园景象。

所有岛民都遭“稀人”杀害之后,三云英子独自与其对决。决斗的舞台,是美丽得缺乏真实感的海崖……英子的心中该有多恐惧?然而,她仍持续战斗。

绘千花想像着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祖母,一股热流涌上喉咙,一时无法开口。

“……这么说来,《悬案》那篇报导的推论虽然不完全正确,却相差不远。只要把报导中的神秘大型犬替换成‘稀人’,便不难想像四十五年前英子女士与‘稀人’之间的对决状况。”

绘千花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拿起放在监视萤幕旁的外景资料,翻开《悬案》那篇报导。信乐与八名川都凑了过来。

在这段时间里,龙泉依然持续说明:

“四十五年前,‘稀人’出现之后,先杀害笹仓博士,拟态成他的模样,接着杀死十一个岛民及两条狗。英子女士发现不对劲,立刻破坏岛上全部的无线电通话器及船的引擎,让‘稀人’没办法离开这座岛……接着,英子女士拿着猎枪追杀‘稀人’,用尽所有子弹。经过一阵激烈的格斗,她成功把‘稀人’从断崖推入海中。”

接着,传来西城的声音:

“悬崖边的泥土上有不明原因的挖掘痕迹,是那个怪物坠海前挣扎留下的吗?”

“但在格斗的过程中,英子女士也遭‘稀人’刺中胸口。这伤口成为致命伤,英子女士跟着落海,和‘稀人’同归于尽。”

龙泉的推测,与绘千花的父亲描述的往事如出一辙,绘千花不由得全身颤抖。

这该说是推理的能力,还是妄想的能力?就在这一刻……绘千花第一次感受到龙泉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周围越来越昏暗,佑树等三人决定先回到海岸。时间刚过晚上六点。

三人来到承受着海浪拍打的岩岸上,佑树对着无线电通话器,简短说明发现黑猫尸体的来龙去脉,最后如此总结:

“从足迹来看,拟态成黑猫的稀人确实是在神域这一边,这一点不会错。我们三人只要聚在一起,应该就不会有危险……有危险的是单独行动的茂手木教授。”

“现在只能祈祷他平安无事了。”

这是八名川的声音。自从听完佑树的说明,三云几乎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看着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海面,西城掏出香烟。他跟木京一样,是抽“Six Star”牌。他以打火机点燃香烟,不安地问: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佑树思索片刻,拿起无线电通话器,以三云等人也能听见的声音说:

“八名川姊,总之你们千万不要离开公民馆。虽然稀人应该在神岛这一边,但保险起见,谨慎一点比较安全。”

“龙泉,你们有什么打算?”

“等到海中的碎石路出现,我们会立刻返回本岛……同时将稀人困在神域内。”

“咦,要怎么做?”

“我们到了本岛之后,会监视海中的碎石路。稀人或许会躲在神域不出来,那也没关系……只要等到涨潮,碎石路再度沉没,稀人就没办法离开神域了。”

“原来如此,稀人不会游泳,满潮之后就无法进入本岛。”

这时,忽然有人粗鲁地抽走佑树放在贴身背包口袋里的外景资料。小猫感受到震动,发出恫吓的叫声。

原来是木京。佑树皱起眉头,木京毫不理会,翻开资料中的潮汐表。

碎石路出现

干潮

碎石路消失

十月十六日

13:56

15:26

16:56

十月十七日

02:16

03:46

05:16

14:33

16:03

17:33

十月十八日

02:59

04:29

05:59

15:08

16:38

18:08

“下一次的干潮是三点四十六分……”

佑树请八名川也拿出资料确认,继续说明:

“稀人跑到神岛上,对我们来说是很幸运的事。只要在干潮的前后监视海中碎石路,一旦发现稀人试图渡海,就把它赶回神岛上。重复这个步骤,就能确保我们的安全。”

过了一会,久违地传来三云的声音:

“最坏的情况,稀人可能会拟态成茂手木教授……到时要怎么把它赶回去?”

三云提出的这个疑问,佑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倘若外表看不出来,佑树等人将无法辨别眼前的人是真正的茂手木,还是稀人。

虽说稀人掉进海里会溺死,但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海里一样会溺死。何况,除了码头一带之外,幽世岛周围的海流都相当湍急。就算是稍懂水性的佑树,掉进海里可能也活不了。

而且,海中碎石路的周遭,海流格外湍急,是危险区域。如果茂手木从神岛走过来,实在不太可能为了验明身份,要他跳进海里。

此时,木京突然抢下无线电通话器,淡淡地说:

“放心吧,不管是稀人还是教授,我都不会手下留情。只要敢走过来,我就把他丢进海里喂鱼。”

在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最令人安心的做法。但佑树立刻将无线电通话器抢回来,说道:

“请忘了刚刚那句话……在下次的干潮到来之前,我会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如果你们想到什么好主意,也请告诉我。”

交代完毕,两边的通话暂时告一段落。

由于使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无线电通话器消耗大量电力,幸好西城的身上带着携带型充电器,能够以USB插头充电。

不知不觉间,周遭已一片漆黑,于是佑树拿出手电筒。那是可当立灯使用的两用型手电筒,佑树放在石头上,三人围着手电筒坐下。

木京取出香烟及打火机,点火之后,叹了口气。自从来到神域,他就不停抽烟,频率比过去要高得多。

“现在该怎么办?反正你们一定没带饮水和食物吧?”

“那倒未必,其实多少有一点。”

佑树在塑胶袋里翻找食物。贴身背包里的小猫或许是察觉佑树坐了下来,从拉链缝隙探出头,仰望着佑树。

“我这里有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和麦茶,但麦茶已喝了一半。然后,有五根营养棒。”

此外,还有户外用的防虫香及防虫喷雾罐。佑树准备得这么周全,一部分的原因是担心复仇计划会发生意外状况……这一点当然瞒着两人没说。

西城也放下背包,拿出里头的东西。

“我这里剩下一点咖啡,以及三根巧克力点心。”

木京扬起眉毛说:

“没想到你们带的东西不少……好吧,来看看我有什么。”

木京的身上并没有背包。他一脸不耐烦地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三个小袋子。

“啊,柴鱼干!”

佑树瞪大双眼叫道。木京露出警戒的表情说:

“这是吃剩的下酒菜,本来打算午睡的时候吃,所以放进口袋……你们应该不吃这种东西吧?”

佑树设法说服把柴鱼干当成宝贝的木京,以两根营养棒换来两包柴鱼干。当然,这是为了给小猫填饱肚子。严格来说,柴鱼干含有太多矿物质,对猫的健康会有不良影响,但在这种节骨眼,没办法管那么多。

佑树将小猫从贴身背包里抱出来,以麦茶将柴鱼干泡软,放在小猫的面前。一看见柴鱼干,小猫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看样子应该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西城咬着营养棒,凑过去仔细观察小猫。小猫忽然竖起背上的毛,发出恫吓的叫声。西城无奈地说:

“看来我被讨厌了……龙泉,你想好名字了吗?”

佑树将巧克力点心塞进嘴里,点点头说:

“小瓦。”

正在喝矿泉水的木京差点将水喷出来。

“这是什么怪名字?”

“我从前有个朋友,养了一只叫小梅的猫。那朋友说,如果要养第二只猫,一定要取名为小瓦……这名字不错吧?”

佑树说完,朝着害死菜穗子的男人露出笑容。木京别过头,不屑地应道:

“随便你吧……野生的猫身上想必有一堆跳蚤和疾病,等你带回东京,兽医看了一定会吓一跳。”

吃完少得可怜的晚餐,三人都不再开口说话。

小猫伸了个懒腰,钻回佑树的贴身背包。它似乎爱上背包里的环境,过了一会,传出细微的鼾声。

三人并未约好,却不约而同背对大海,面向原始树林。稀人如果来袭,必定会从这个方向出现。

树林里一片漆黑,视野范围连一公尺也不到。每当传来树叶随风摇曳的沙沙声响,佑树便不由得全身一僵。前方随时可能出现黑猫的双眸,或是茂手木教授的身影。

到了晚上七点半左右,接近满月的硕大明月升上天空。

多亏皎洁的月光,就算没有开手电筒,仍看得清周围的景象。然而,原始树林里依然维持着漆黑的浑沌状态。

或许是忍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木京丢着小树枝,开口:

“仔细想想,四十五年前那个老太婆怎么有办法独自打倒稀人?当时稀人真的被杀死了吗?”

“首先,不要说别人的祖母是老太婆……其次,从状况来看,稀人应该被杀死了。”

西城挥手驱赶昆虫,一边问:

“有什么根据吗?”

“月刊《悬案》的报导里提过,幽世岛是一座很少会有访客的离岛。案发隔天,祖谷来到岛上,也是受英子女士之托。因此,可以假设在案发之后,祖谷的永利庵丸号船到来之前,没有任何船只靠近这座岛。”

木京轻轻一笑,说道:

“又开始你的狗屁理论了……好吧,目前为止,算你说得有道理。”

“假如稀人还活着,当时岛上的无线电已被英子女士破坏……稀人能做的事,只有等待外来的船只靠港。后来,祖谷开船来到岛上,你们觉得稀人会自己使用船上的无线电报警吗?它当然不可能这么做……它会以笹仓博士的面貌设法威胁祖谷,让祖谷驾驶永利庵丸号船,将它载到九州本土。”

西城恍然大悟,应道:

“龙泉说得有道理,站在稀人的立场来思考,当务之急是搭船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木京却眯起眼睛,提出反驳:

“不见得吧?可能是稀人接触祖谷之前,祖谷就已报警。那么,跟着警察一起回到九州本土的祖谷,搞不好其实是稀人。”

这样的推测听起来颇有道理,但佑树摇头:

“不可能。”

“你凭什么如此断定?”

“就算祖谷在接触稀人之前已报警,稀人也没必要等待警察到来,不是吗?它还是可以威胁祖谷,搭船逃往九州本土……换句话说,祖谷‘在岛上等待警察’的行为,证明他不是稀人。”

讨论的过程中,月亮逐渐升高,但距离下一次的干潮仍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或许是紧张,佑树一点睡意也没有。

有时佑树看着木京,会不禁暗想:

——如果现在就能把这个男人推进海里,不知该有多好。

保护复仇的对象,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当然,在这里杀死木京,必定会遭西城目击,但只要能够亲手杀死仇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佑树还是没有采取行动。理由在于,他已预见杀死木京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首先,看见佑树杀死木京之后,西城会陷入恐慌状态。就算佑树解释这是为了复仇,他也不会相信。他一定会赶紧从佑树的身边逃走……这么一来,两人都会变成独处状态,一旦稀人趁机发动攻击,他们必死无疑。

等神域里的人死得一个都不剩,稀人可以拟态成佑树或西城的模样,前往本岛的公民馆,将剩下的四人杀死。如此一来,当前来迎接的船抵达时,稀人便能轻轻松松地离开幽世岛。

佑树摇摇头,不能为了复仇而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此时别无选择,只能暂停复仇计划。

这段期间,原始树林里依旧毫无动静。

木京原本信誓旦旦地说要杀死稀人,却失去耐心,猛踢原始树林旁的石碑发泄情绪。佑树越看越烦躁,忍不住对木京说:

“请不要拿那个东西出气好吗?”

“谁教东西放在这里。反正一定是那些人信仰的神像吧……什么神域,别笑死人了!”

木京越踢越激动,西城有气无力地说:

“那不是神像,是刻着和歌的石碑。”

听到这句话,佑树忽想起一件事,连忙抓起手电筒照向石碑。木京抬起的脚一顿,瞪眼问道:

“你又想干什么?”

“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我猜这石碑可能是一种暗号。”

三人同时望向灯光下的石碑,上头写着:

〔こがねむし 仲间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脏に 真理宿らん〕

佑树将这首和歌默念几次,用力点头,说道:

“果然没错……这句‘こがねむし’,是在影射爱伦·坡的作品〈黄金虫〉

。”

西城一脸狐疑地应道:

“〈黄金虫〉……我读大学的时候,在英语文学的课堂上好像读过这篇作品。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一篇以破解密码为主轴的短篇推理小说?”

“没错,这篇作品的标题通常读作‘おうごんちゅう’,在这首和歌里故意改成‘こがねむし’。内容讲的是主角利用一张偶然捡到的羊皮纸,找到基德船长的宝藏,堪称是第一篇以破解密码作为解谜手法的推理小说。”

木京听到这里,忽然捧腹大笑。

“确实有谣言说幽世岛埋藏着基德船长的宝藏……你该不会以为解开这首和歌的暗号,就能得到宝藏吧?”

“……我们随时可能死在稀人的手里,就算得到宝藏又有什么用?”

连西城也忧郁地如此说道。佑树不禁垮下肩膀,解释:

“岛民怎么可能把寻找宝藏的线索放在这种地方?幽世岛上有好几座像这样的石碑,都摆在醒目的位置,由此可知,这是岛民想传达给外来者的一种讯息。”

“换句话说,是要传达给我们的讯息?”

木京收起笑容,低头望向石碑。佑树思索片刻,决定取出无线电通话器,呼叫本岛。不一会,通话器传来三云的声音:

“怎么了吗?”

“我发现一件事……幽世岛各处石碑上的和歌,可能是一种暗号。”

“我记得那首和歌是……‘こがねむし 仲间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脏に 真理宿らん’……我一直觉得很古怪,就默默记下来了。”

佑树惊讶于三云过人的记忆力,赶紧向三云解释“こがねむし”指的可能是爱伦·坡的作品〈黄金虫〉,或许这首和歌是岛民想传达给外来者的讯息。

“幽世岛是会定期遭到稀人攻击的特殊岛屿,最坏的情况是岛民全部遭到杀害,照理来说,他们会有因应……三云小姐,令尊有没有提过这方面的事?”

“嗯,父亲说我祖母是个谨慎周到的人,一定会在某处留下稀人的相关资料。”

“这么说来,这首和歌很可能就是英子女士留下的。”

“但我父亲也提过,从前回到幽世岛整理遗物的时候,他并未发现任何资料。岛上几乎找不到纸本的文献纪录,所以关于真雷祭的细节,约莫是靠代代口耳相传吧?”

“令尊没有找到资料,应该是因为资料并非收藏在三云家……想要确实地把讯息传达给四十五年后的人,石碑是不错的选择。这种记录方式不会受水灾或火灾破坏。”

木京不认同佑树的推论,反驳道:

“龙泉,这说法太不合理。如果希望让外来者找到资料,为什么不直接写明资料的存放地点,却要故意写成暗号?”

木京的质疑听起来颇有道理,但佑树摇头回答:

“因为并非只有人类会看见这些石碑。”

木京一听,脸色大变。

“……稀人?”

“稀人!”

通话器另一头同时传来三云的声音。

“没错,如果稀人先找到资料,很可能会直接销毁。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才把讯息写成暗号。”

西城目不转睛地看着石碑半晌,抬头对佑树说:

“如果‘こがねむし’(黄金虫)告诉我们这首和歌是暗号,那么,后面的‘仲间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脏に 真理宿らん’(遭到排挤的 那四枚 在其心脏处 蕴含着真理)应该就是指资料的藏匿地点……龙泉,你该不会解读出来了吧?”

听见西城一语道破,龙泉有些迟疑,不晓得该不该说出自己的想法。

“关于资料的藏匿地点,我想到一种可能……但或许是我搞错了,我不希望让你们抱持过度的期待。”

“这是死亡预告吗?”

通话器另一头的三云如此说道。佑树不禁笑了出来。

“看来,我们都受到茂手木教授的影响……推理小说中说出这种话的人,通常都会被杀。”

木京似乎觉得有趣,贼笑道:

“想要保住小命,你最好快把答案说出来。”

“好吧……我认为资料很可能藏在墓园里。但我担心说出详情之后,公民馆里的人会擅自行动,抢先跑到墓园寻找资料。”

佑树话一出口,通话器另一头传来豪迈的笑声。

“不用担心,这边没有那种笨蛋。”

很可惜……佑树并不相信这句话。案发之后,有太多人不把佑树的建议当一回事。

若不是古家随便开口,也不会让稀人逃走。茂手木与木京不顾佑树的制止,独自追赶稀人。虽说是出于善意,西城无视佑树指示他回去公民馆,从后头追上来。

这种善意尤其棘手。公民馆的四人当中,古家自然不可能安什么好心,但三云、八名川、信乐三人,都可能基于善意而擅自采取行动。

“我看……还是等顺利把稀人困在神域之后,再告诉各位答案。明天我们会回到公民馆,大家一起去找资料吧。”

结束通话之前,佑树得出这样的结论。

“真是的……龙泉这小子,原来这么讨人厌?”

听到八名川的咕哝,绘千花笑着点头:

“那才是他的本性吧。”

两人在红紫色的帐篷前坐了下来。

虽然两人的前方放置着LED立灯,但屋外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光靠一盏立灯没办法照亮整个多用途大厅。

八名川拿起纸杯,倒入热腾腾的黑咖啡,戏谑地说:

“三云小姐,怎么感觉你和龙泉很合得来?你们该不会早就认识了吧?”

绘千花没想到会引来这样的误会,皱眉解释:

“我跟他原本不认识……而且也合不来。”

两人的前方摆着一个大锅子,以及两枚空纸盘。

一行人回到公民馆的时候,荷兰锅里的食物早就焦了,信乐另外煮了一大锅的根菜鸡肉什锦炊饭。据信乐说,这道什锦炊饭的食谱相当简单,使用的是烤鸡肉罐头。

八名川一口气吃了好几盘,绘千花却毫无食欲。

“只有咖啡,好像少了点什么。”

八名川说着,从口袋掏出一小瓶威士忌,往纸杯里滴了几滴。

“三云小姐,要不要来一点?这可是苏格兰威士忌。”

“我不会喝酒。”

八名川啜了一口威士忌咖啡,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是一个什么类型的工作都接的摄影师。目前为止,我在国外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意外事故或犯罪现场。”

踏上鹿儿岛的前一天,八名川才跟着一名年轻的记者到游民的聚集地点进行采访。

“那一连串的游民伤害案,半年来已有七个人受害。采访的时候,很多人不愿意多说,但看得出大家都很害怕。”

她又往纸杯里倒了一些威士忌,接着说:

“不过,以摄影师的身份进行采访,跟自己变成当事人,感觉完全不同。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祈祷这场暴风雨赶快结束。”

就在这时,通往走廊那扇门上的毛玻璃映出一道人影,信乐开门走了进来。

大厅的角落,宠物搬运袋里的塔拉动了一下,但它似乎马上察觉进来的并非主人,哀怨地叫了一声,便不再出声。

“辛苦你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八名川一边问,一边帮信乐倒咖啡。她拿起威士忌,以手势询问要不要加一点。

“请给我一点吧。唉……其实,治疗伤势和关于稀人的说明一下就结束了,但社长说一个人在房间里会害怕,不让我离开。”

后来,古家猛喝白葡萄酒,醉得不醒人事,信乐才趁机离开小房间。

八名川神情紧张地问:

“我想起来了,刚刚你还特地出来拿医药箱……社长的伤势严重吗?”

“只是扭伤右手指头和左脚踝而已。他一直大呼小叫,但骨头没什么异状,称不上什么严重的伤势。”

信乐一脸疲惫地盛起自己的晚餐。由于在古家的小房间里耗了太久,什锦炊饭都凉了。

另一方面,八名川则露出担忧的神色,大概是怕离开幽世岛之后,会被古家控告伤害吧。

绘千花深知社长的为人,平常他可能会拜托熟识的医生捏造诊断证明书,借此索讨高额的医药费及赔偿金。但这次情况特殊,应该不用担心社长会提起诉讼。

绘千花伸手抚摸脖子,被紧勒住的感觉迟迟没消失。如果再晚一步,气管可能会被捏断。

半晌之后,信乐看着放在大厅角落的宠物搬运袋,喃喃低语:

“要是真的害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社长为什么不把塔拉带进去?”

“这只狗简直像得了狂犬病……难怪会被丢在外面。”

八名川这么讲也不无道理。绘千花和八名川都想拿食物给塔拉吃,岂料塔拉根本不领情,不仅疯狂吠叫,还要咬人。当然,若以看门狗的标准来看,这样的狗是非常优秀的。

八名川将杯里的威士忌咖啡一口气喝干,起身说道:

“糟糕,我好想睡觉。我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做个伸展操。”

信乐正要拆开抛弃式汤匙,一听八名川这么说,惊讶得瞪大双眼。

“别出去,外面太危险了!伸展操在大厅里做就行了,我们不会在意的。”

“我最近爱上国外流行的一种体操,但这种体操奇怪的动作很多,我会不好意思……放心,稀人不在本岛上,而且我就在门口附近,绝对不会走远。”

“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吧,我练过防身术。”

八名川拿起一把塑胶雨伞,一边挥舞一边朝门外走去。她大概是打算遇上危险时,拿塑胶雨伞当武器吧。过了一会,八名川做完运动,回到屋里。信乐已吃完晚餐,正在喝威士忌咖啡。

绘千花仿佛在等着八名川进来,随即起身问:

“厕所在哪里?”

“走廊的左手边最后面。我在那里放了两座简易马桶,也有卫生纸和湿纸巾。”

根据信乐的说法,由于村公所非常注重维护岛上的自然环境,所以这次出外景,特地带来防灾应变用的简易马桶。不用到野外上厕所,绘千花求之不得。她来到走廊上,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慢慢前进。忽然间,不知何处传来猛兽的吼叫声,绘千花吓得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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