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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本岛 摄影开始

作者:日-方丈贵惠/译者:李彥樺 当前章节:146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37

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六日(星期三)11:55

走在后面的西城,半是叹服半是惊愕地说:

“龙泉……你还是这么厉害,我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为你捏一把冷汗。”

“木京先生是真的很贪吃,我可没乱说。”

“没错,每次出外景,他都要吃两个便当,还会撒上一大堆柴鱼干。”

“如果是他最喜欢的炸虾饭团便当,不准备三个的话,他就会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

木京爱吃柴鱼干,在电视台内部相当有名。参加外景录制的时候,他总是随身携带柴鱼干,用来撒在便当上。刚刚喝酒的时候,他也是拿柴鱼干当下酒菜。

西城一边以大拇指指着佑树,一边戏谑地对着三云说:

“你别看龙泉好像是个老实人,其实他很会演戏……每次挨上司训话,他都会故意装傻,是个狠角色。”

三云听西城这么说,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淡淡一笑:

“我早就知道他很爱说谎。”

西城轻轻吹了声口哨,说道:

“龙泉,看来你的本性完全被她看穿了。”

“别再说我的事了……三云小姐,刚刚失礼了。”

佑树停下脚步如此说道。三云愣了一下,看着佑树问:

“我做了什么需要让你道歉的事?”

“谢谢你陪‘老爷们’喝酒,安抚他们的情绪……我和信乐搬东西之前,应该先想到这个结果才对。是我们思虑不周,真的很抱歉。”

听佑树这么说,三云表情顿时变得柔和。

“原来你也有体贴的一面。”

“偶尔啦。”

“你不必在意,我那么做,只是想趁机向经纪公司的社长及J电视台的制作人推销自己。”

佑树一听,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在佑树的眼里,木京和古家是只剩下数天性命的人。正因如此,他才没想到三云说的这种可能性。

这不是个好征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计划因自己的愚蠢失言而落得失败下场。今后言行举止一定要更加谨慎。

三人回到码头,拍摄节目的开场桥段。

这次的外景是小团队编制,没有收音师。原本收音师的工作,改成由佑树及西城共同负责。

进入拍摄阶段之后,三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安。毕竟她第一次接这样的工作,会紧张也是理所当然。所幸过程中只NG几次,就拍完开场桥段,并未遇上太大的问题。

差不多到了该回报状况的时间,佑树取出无线电通话器,与海野联系。

海野的声音异常低沉,显然茂手木组的拍摄过程并不顺利。海野告诉佑树,接下来的拍摄过程会采集声音,除非遇到紧急状况,否则不需要再回报。

通话完毕,西城从背包中取出午餐的披萨面包,站着咬了一口,同时看一眼手表。

“……十二点四十五分。距离天黑还有不少时间,接下来要去哪里?”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边走边说吧。”

佑树转身朝着公民馆的方向走去。

“我们这一组的拍摄计划,以岛上的三个地点为主,分别是荒废的聚落、墓园及神域。事前勘查的时候,我确认过,这三个地点都很有震撼力。”

“要先去哪个地点?”

三云似乎也对自己的家族根源颇感兴趣,话声有些兴奋。

“先到荒废的聚落去看看吧。”

佑树在前方带路,三云和边走边啃面包的西城紧跟在后。

据说,往昔从码头通往聚落的路上,沿途都是农田,战后的主要农作物为甘蔗。如今道路两旁全是低矮的灌木及杂草,完全看不出曾是农田。

经过公民馆前方之后,柏油路的风化状况变得相当严重,恐怕再过不久道路也会遭植物覆盖。

由于路况不佳,如果只穿连身裙会不方便移动,于是佑树事先请三云多穿一条黑色的运动紧身裤。这么一来,不仅做一些较大的动作没问题,也能防止虫咬,可说是一石二鸟。保险起见,佑树已提醒所有来到岛上的人,喷上防虫喷雾。

又前进了一会,右侧草丛忽然传出刺耳的声响。佑树诧异地停下脚步,旁边的西城紧张地问:

“是野生动物吗?”

“好像不是……”

佑树朝草丛缝隙窥望,看见一道人影,是茂手木教授。刚刚的刺耳声响,似乎是他不知为了寻找什么而推倒石块。

三云松了一口气,说道:

“原来他们的拍摄地点和我们这么近。”

“是啊,看来根本不需要使用无线电通话器联络。”

草丛里的茂手木臭着一张脸,他不再理会地上的石块,转头对着海野和八名川说了几句话。

佑树竖耳一听,茂手木似乎不满意田野调查的成果,迁怒两人……再仔细听,原来是茂手木依照预定计划搜集到植物、昆虫及鸟类的样本,但在动物方面毫无成果。

茂手木身为生态研究人员,特别擅长根据足迹、粪便及残余的食物来追踪动物。但以他的本领,也没办法在岛上找到野生动物的新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这座岛上怎会找不到家猫以外的动物?”

茂手木如此大喊,佑树忍不住笑了出来。八名川听见笑声,发现佑树等人。佑树朝着她轻轻挥手,继续向前迈步。

“……教授很惊讶岛上没有猫以外的动物,我倒是很惊讶这种无人岛上竟然有猫。”

过了半晌,西城忽然低语。

“猫在这座岛上一点也不稀奇。我来勘查环境的时候,也看见带着小猫的黑色母猫。”

“噢……大概原本是岛民饲养的猫,后来变成野猫吧。”

三人随口闲谈之际,森林里的柏油路面毁损情况越来越严重。虽然不时可听见小鸟的鸣叫声,但就像茂手木说的,没看见任何动物。当然,有可能是动物察觉人类靠近,全躲起来了。

前进六分钟左右,佑树向右弯进一条小路。转角处有一座风化的石碑,可当认路的标记。

三云在石碑前方蹲下来一看,错愕地说:

“原来这不是路碑。”

石碑上头刻着几行字。

〔こが×むし 仲间×ずれの ×枚× その心脏に 真理宿らん〕

“从前幽世岛似乎流行过和歌。码头附近也有一座石碑,上头刻着相同的和歌。”

这座石碑的状况稍微好一点,但同样有几个字看不清楚。三云皱起眉头,双手交抱在胸前,说道:

“为什么要把这种和歌刻在石碑上?”

“不清楚,或许作者是幽世岛的历史伟人吧。”

佑树随口应答,朝着小路继续前进。走了一会,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少,三人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

西城目睹眼前的景色,忍不住轻声叹息:

“……该怎么形容呢?这景色比资料上看起来更充满幻想风格。”

眼前是一座大约有十户人家的聚落。

约莫是为了抵御台风侵袭,绝大部分都是平房,包含一些在日本的本州罕见的石造建筑。或许这样的建筑,比较能够适应岛上的气候。

房屋的外墙都是白色,原本应该是令人联想到地中海、充满异国情调的美丽聚落,如今却覆盖着大量比人更高的灌木及藤蔓植物。

那逐渐遭到植物集合体吞没的荒芜景色,恍若世界末日的地球。

不少房舍的屋顶和墙壁都已坍塌,随处可见裂缝。长达四十五年的风雨侵袭,让建筑物呈现半毁状态。

“……一九七四年的时候,这座聚落里住着十二个人。”

这里是发生惨案的现场之一。西城很清楚这一点,忍不住皱起眉头。

“大部分的遗体都是在这里发现的?”

“没错,那场悲剧发生在十月四日,警方在聚落里发现十具遗体。每一具遗体的致命伤,都是被冰钻之类的锥状利器贯穿心脏。”

佑树的说明,似乎又让西城感到反胃。他哑声说道:

“真是太可怕了。”

“这起事件最令人不解之处,在于其中一具遗体面目全非,简直像是遭到野兽袭击,所以才会被称为‘幽世岛野兽事件’。”

佑树说到这里,瞥见三云好似在梦游,一步步往前走去,赶紧喊道:

“请不要靠近建筑物。村公所的人告诉我,聚落里的建筑物随时有崩塌的危险。”

三云凝视着其中一栋建筑物,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见佑树的话。那栋建筑物在聚落里显得有些不同。

半晌之后,三云低喃:

“……该不会是这一栋?”

“没错,这就是当年的三云家,也就是你的祖母所住的房子。”

三云家位在聚落里的最高处。

从前应该是又大又气派的宅邸。占地面积比其他屋舍都大,而且是唯一的双层建筑……但损伤也相当严重。

这宅邸与其他民宅最大的差异,在于外观呈现黑色。不过,三云家的墙壁及屋顶并非原本就是黑色,而是曾发生火灾,整个家都被烧黑了。建筑物的一部分碳化严重,就算是没有碳化的部分,也被黑色的炭灰覆盖。天花板和墙壁残留着火焰烧出的大洞,缝隙间爬满藤蔓及蕨类植物。

三云无视佑树的忠告,走到残破的玄关大门旁。在茂密的植物茎叶之间,只隐约露出黑色门环。

过了一会,她茫然地仰望宅邸,低语:

“我不知道这里发生过火灾。”

“发生火灾是最近二十年的事情,难怪你不知道。听说是落雷直击三云家,引发大火。”

佑树转述村公所人员的话。

“不能进去里面看看吗?”

明明亲眼看见建筑物损伤严重,三云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充满期待地望向佑树。佑树摇头,说道:

“毕竟屋子变成了这种状态,村公所的人再三警告绝对不能进去。听说有重要的柱子毁损严重,屋子没有整个倒下已是奇迹。”

三云一脸哀戚地望着建筑物,半晌之后,她恢复调侃的语气,说道:

“真是可惜……听了龙泉家的家训,本来想求证我父亲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西城对三云的发言产生兴趣,出声问:

“你们两个别老是提一些我插不上嘴的事。三云小姐,令尊对你说了什么?”

三云转过头来,对他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父亲编出来骗孩子的一个有点残酷的童话故事。实在太荒唐可笑,我没勇气在这种地方说出口。”

“听你这么说,我更想知道了。”

三云面露微笑,不肯进一步详谈。西城不停追问,想要让她说出口,却徒劳无功。最后西城只好放弃,咕哝道:

“没想到三云小姐是这么顽固的人。”

佑树挥挥双手,带着一贯的淡然表情打起圆场。

“好了、好了,等到了晚上,气氛适合讲鬼故事,或许三云小姐会说出来。”

西城瞪佑树一眼,应道:

“别想糊弄过去!你也没说你的家训是什么。”

“什么家训?”

“你们两个……”

西城一副拿两人没办法的模样。佑树不再理会他,一脸认真地说道:

“说正经的,我们在这聚落里只能拍摄到一点四十分。这段时间,能拍多少算多少。”

三云急忙翻开剧本确认,错愕地问:

“为什么要把结束的时间规定得这么精准?”

“因为后面还要拍摄神域,这关系到退潮的时间。”

三人依照预定时间离开荒废的聚落,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前进。

道路一样毁损严重,而且左侧是陡峭的山坡,有着颇大的高低落差。三人只能集中注意力在脚底下,没办法再像刚刚那样随口闲聊。

以三云家为主的拍摄过程相当顺利,在聚落废墟预计要拍摄的内容已完成一半左右。根据天气预报,明天也会是好天气。照这样下去,三云组明天就能完成全部的拍摄工作。

想到这里,佑树轻轻摇头。

……不对,明天不可能继续拍摄。因为到了明天早上,大家就会发现有人死了。

佑树的计划是,以偷偷带来的安眠药让所有人睡着,在深夜里将海野带往码头,从他的口中问出详情,再将他推入海中。海野不会游泳,而且非常怕水,一旦在漆黑的深夜落海,必定会陷入恐慌而溺死。

距离执行计划只剩十二个小时。

三人离开聚落,走了约十分钟,身上开始冒汗时,远方隐约传来海浪声。这一带是陡峻的下坡,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混凝土。

佑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一看手表,此时已接近下午两点。

“我们横贯了这座岛,现在来到岛的另一侧。”

幽世岛本岛呈椭圆形,最短直径约九百公尺,最长直径约一千四百公尺,周长将近四公里。佑树等三人循最短直径的道路横越整座岛。

“现在刚开始退潮,我们下去看看吧。”

佑树说着,走下以混凝土夯实的陡坡。

前方不再有遮蔽视线的树木,海面上可看见一座绿色的圆形小岛。那座小岛距离本岛将近一百五十公尺,面积比本岛小得多,直径只有约六百公尺。

佑树指着对岸的小岛,说道:

“那就是神岛,往昔是信仰上的神圣地带,被称为‘神域’……所谓的‘幽世岛’,一般是指本岛与那座神岛的合称。”

向来懒得事先阅读外景资料的西城,一脸狐疑地问:

“中间明明有陆地相连,也算是一座独立的岛吗?”

如同西城所说,两座岛之间有一条宽约五十公分的碎石路,两侧是蔚蓝的大海。这确实不符合一般人对岛屿的定义。

三云以戏谑的口吻说明:

“大部分的时候,‘神域’与本岛受大海阻隔,但退潮期间会有几个小时浮现相连的碎石路。跟法国的圣米歇尔山(Mont Saint-Michel)一样,是一种潮汐岛(Tidal Island)。”

“真的假的?那可是相当稀奇。”

“要不要先拍下来?剪辑时应该能派上用场。”

西城赶紧举起摄影机。

为了避免干扰西城的摄影工作,佑树静静待在岸边,没走上碎石路。三云也在旁边等着。

像这种全景的影像,剪辑时一定会加入背景音乐,不用担心声音被录进去。对佑树和三云来说,等于是一段可轻松闲聊的休息时间。

三云眯起双眼,望着海面,开口: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干净的海,连海里的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上次来的时候,向导说这里的海流湍急,不适合游泳。”

“我想起来了,我父亲也提过,他小时候看见海胆,却不敢下去捞,一直很懊恼。”

佑树蓦地想起勘查环境时发现的一件事,说道: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有些好奇……那应该是门吧?”

本岛这一侧的坡道下方,左右各有一道高约二公尺的混凝土墙。墙面的下方长满藤壶,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见,恐怕会晕倒吧。

两道墙之间距离约三公尺,右侧的墙上垂挂着锈蚀严重的铁门残骸,左侧的墙上也有装设铰链的痕迹。门板的厚度足足有十公分。

左右两侧的墙皆长达五公尺,延伸至悬崖……由此看来,从前只要这扇门一关上,任何人都没办法踏入通往神域的碎石路。

三云以手遮挡艳阳,颔首说道:

“我听父亲提过,为了防止闲杂人等随意靠近神域,岛民砌起围墙封住神域。除了祭典期间,围墙的门会扣上钢铁制的门闩,只有三云家的人才能进入。”

听完三云的解释,佑树仍有些无法释怀,接着问:

“围墙为什么不设在神岛那一边,却设在本岛上?这样不是让人能够轻易进入神域吗?”

“怎么进入?”

“驾船绕着岛航行,趁着退潮之际经由碎石路进入神域。我要是想要进神域干坏事,一定会这么做吧。”

三云面露惧意,说道:

“确实有道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围墙设在本岛,不像要防止有人侵入神域,反倒像要防止有人从神域侵入本岛。”

“你在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三云的口气突然变得十分冷漠,瞪了佑树一眼。

佑树不知道哪里惹怒她,一阵错愕。三云似乎为自己的失控感到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围墙没设在神域,想必是因为不能随便破坏神域。”三云说道。

“站在信仰的角度来看,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听你的口气,似乎并不认同?”

两人互望许久。不,或许应该形容为“互瞪”。佑树向来坚持己见,三云也不遑多让。

就在这时,西城拍摄完毕,叹了口气:

“你们别为这种无聊事吵架,快到神域看看吧。”

他哼着歌走下碎石路。佑树和三云连忙跟上。

脚边随处可见美丽的贝壳,及从来没见过的海草碎片。潮水的气味及波涛的声响,令人心旷神怡。虽然距离涨潮还有不少时间,三人还是快步朝着神域前进。

随着一步步接近神岛,佑树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不知为何,眼前的景象似乎与前来勘查环境时不太一样。到底是哪里不同?佑树左思右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是那棵树不见了。”

走在前面的西城错愕地转头问:

“你说什么?”

“上次我来勘查环境的时候,神域右侧的悬崖上有一棵大树,如今那棵树上的枝叶却都掉光了。就在那棵开着橙色花朵的树木旁边。”

起初,西城不知道佑树指的是哪棵树,但随着三人越来越靠近神岛,他终于明白佑树想表达的意思。

悬崖上有棵树特别古怪,树身焦黑,而且树干上有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缝。

“……那是被落雷击中了吗?”

三云抬头仰望崖顶,狐疑地问道。

“大概吧。既然有‘雷祭’的传统,应该是个经常发生落雷的地方。多半是在我结束勘查离开后,这里又发生落雷。”

如果运气不好,火势向外蔓延,很可能会把岛上的树烧得一干二净。所幸目前看来只有一棵树遭殃,周围的树木都平安无事。若不是刚好下雨,就是岛上的湿度较高的缘故。

……依照岛上的传统,发生大规模落雷现象时,就要举行“雷祭”。倘使四十五年前岛上没有发生那桩惨案,今日岛民是否会恪守这个秘祭的传统?佑树的心中闪过这样的疑问。

三人来到距离神岛只剩数十公尺的地方,西城再度启动摄影机。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三云兴奋地喊道:

“有猫!”

佑树顺着三云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岸的草丛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猫察觉佑树等人靠近,从高处一跃而下,发出沉重的声响。接着,它慢条斯理地走到海中浮现的碎石路上。西城不愧是专业的摄影师,三云指向猫的那一瞬间,他迅速将镜头对准猫。

大多数的猫都怕水,这只黑猫却满不在乎地走到水边。真是一只奇怪的猫……佑树暗暗想着。

虽然是只野猫,外形大小与佑树平常看惯了的家猫并无不同,只是身体更结实。金色瞳孔配上黑色天鹅绒般的毛,流露出野性之美。

之前佑树来到岛上时,也看见一只带着小猫的黑色母猫。眼前的猫或许就是佑树十天前遇到的那只母猫,只不过今天它没带着黑色及灰色的小猫出来。

黑猫的双眸流露旺盛的好奇心,维持着一定的距离,观察着三人。猫的脚掌踏在碎石路上,跟人类一样发出摩擦声。

或许是为了降低猫的戒心,三云蹲下来,对黑猫露出微笑。

“这只猫或许知道潮汐岛的特性……”

黑猫对着三云轻叫,仿佛在撒娇。

“搞不好它凭着一种动物的本能,自由往来于两座岛屿之间。”

西城一边说,一边朝黑猫走近,佑树慌忙提醒:

“虽然外表和家猫没两样,毕竟是野猫,随便触摸可能会遭到攻击。”

“放心,我不会摸它。”

黑猫将鼻头凑到摄影机的镜头上闻了闻,似乎认定眼前的三个人不会加害它,于是从旁走过,在佑树的身边大剌剌地坐下,舔起身上的毛。

看着那可爱的模样,佑树不禁扬起嘴角。

“如果是现在的状态……摸一下应该不会生气吧?”

小时候养过猫的佑树,忍不住伸出手。西城在佑树的背上用力一拍,说道:

“龙泉,你可不能输给诱惑!”

“没错,你说得对……”

佑树轻咳两声,从口袋里掏出潮汐时间表。

“对了,这次的干潮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三人走过碎石路之际,路幅持续变宽,此刻已约一公尺。显然海平面退得更低了,仿佛在印证资料的正确性。

三云看着潮汐时间表,说道:

“据说,碎石路浮现的时间长短,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算是长,还是短?”

“喵……”

三云开口的同时,黑猫也叫了起来,佑树忍不住露出微笑。

“今明两天,潮位都特别低。海上通道浮现三个小时左右,是一年当中最长的。”

有些日子碍于海平面太高,没办法从本岛前往神岛。因此,这次出外景,是以潮位及天候为最优先考量条件。

三云沉吟了一会,低语:

“这么说来,我们能够在神域待到将近五点?”

西城纳闷地举手问:

“抱歉,我没仔细看资料……涨潮和退潮是多久一次循环?”

“以今天为例,满潮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左右,下一次的干潮则是明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左右。”

“原来如此……好,我们快开始摄影吧。”

西城说完,便扛着摄影机爬上岩石陡坡。佑树也帮着穿连身裙的三云一同登上神岛。

岩石陡坡的顶端并没有任何道路,唯一的人工建造物是隐藏在树后的石碑。一看见那石碑,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会又是同一首和歌吧?”

西城说着,率先凑近石碑,露出复杂的神色。

〔こがねむし 仲间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脏に 真理宿らん〕

或许是受到大量藤蔓包覆的关系,神域的石碑状况良好,全部的文字都能清楚辨识。前一次佑树不好意思当着三云的面表现出太大的反应,此刻终于忍俊不禁,噗哧一笑。

“岛民未免太喜欢这首和歌了吧!”

“我父亲从没提过岛上曾流行和歌……”

三云一脸不安。西城扯掉石碑上的藤蔓,说道:

“这首和歌真是古怪。使用的是标准语

,而且依循现代假名规则

,显然是在二战之后才写出来的。这么新的和歌,不太可能是祭典上使用的祷词。”

石碑上只刻着这首和歌,并未注明作者的身份。

佑树转头一看,只见三云凝视着前方的一大片原始森林。此时虽然是大白天,森林里却显得颇为阴暗。

三云的脸上流露惧意。佑树赶紧摇了摇头,安抚道:

“神域内都是原始森林,村公所的人提醒过,如果要进入森林,得格外谨慎小心……所以,三云小姐站在这边拍几个画面就行了。如果有不足的部分,明天还能再来一次。”

黑猫躺在海中浮现的碎石路上,一边舔着肚子,一边疑惑地看着说个不停的佑树等三人。

三人迅速完成神域内的拍摄工作,花了约十五分钟,回到本岛的森林小径。

那只黑猫似乎相当中意三人,从海上的碎石路就一直跟在三人的脚边,不时往三人的小腿磨蹭,好几次害他们差点绊倒。

黑猫有时会发出“呼噜噜噜”的叫声,那模样实在太可爱,令佑树眉开眼笑,另外两人的反应也大同小异。

走了一会,树木之间隐约可看见公民馆,三云诧异地问:

“咦,我们不是要去墓园吗?”

“是啊,墓园就在公民馆的后方。”

三人来到公民馆前方的空地,只见信乐已设置好小型瓦斯炉及荷兰锅

,忙着准备餐点。

听见三人的脚步声,正在切菜的信乐抬起头。

“噢,三云组也回来了?”

“我们还没拍完,只是经过而已。”

西城回答。于是,信乐向三人告知晚餐的预定时间。

“贪吃鬼木京说要提早吃晚餐,所以我会在五点左右把晚餐准备好,你们记得要在那个时间之前回来。”

木京与古家用来喝酒的那张桌子旁,已空无一人。桌上的起司和柴鱼干也消失了,约莫已散会。

或许是被食物的气味吸引,黑猫在信乐的四周走来走去。于是,三人留下黑猫,走向建筑物的后方。

爬上陡峻的石阶,上方是平坦的高台。

面海的一侧完全没有阻隔物,美丽的蔚蓝大海令三人赞叹不已。但面对神岛的一侧,受本岛的小山阻挡,看不见大海。

“……不同宗教及文化的生死观截然不同。这里的岛民,似乎对‘死亡’并未抱持负面的看法。”

正如西城所言,岛上的墓园散发出的氛围,与一般的墓园颇为不同。通常墓碑会选用花岗岩,这里的墓碑使用的却是更雪白的石材。再加上墓碑的周围,环绕着充满生命力的阔叶竹,以及开着五颜六色花朵的树木,营造出的气氛离“死亡”益发遥远。

此外,铺设在通道上的磁砖也十分奇特。

每一枚磁砖都是边长约五公分的正方形,表面大多布满尘土,甚至长着青苔。绝大部分磁砖都是灰色,但每一枚磁砖的颜色都有些许差异。

有的是米白色,有的是深灰色,此外,还有略带橙色的灰色、略带蓝色的灰色、略带黄色的灰色等等,所有想得到的灰色,在这里几乎都找得到。

佑树在通道上走了一会,发现有四枚磁砖并非灰色。虽然蒙上尘埃显得有点暗淡,不过看起来像是梅红色或鲑红色。

佑树从磁砖上抬起视线,开口:

“对了,听说这里的坟墓都是二战后才建造的。”

三云似乎是初次耳闻,眨了眨眼睛。

“真的吗?”

“二战之前,岛上仍保留土葬的习俗,坟墓是使用木材简单搭建。战争结束后,基于防治传染病的观点,在地方政府的指导下,才改成火葬。”

这一点不仅月刊《悬案》的报导中曾提及,佑树也听村公所的人说过。

一九七四年当时,幽世岛并没有火葬场,而是将薪柴摆在地上,然后将棺桶放在上头,进行焚烧。更早之前,岛上流行过风葬、土葬等各种埋葬方式。村公所的年老职员,对着佑树口沫横飞地描述在离岛埋葬遗体及举行丧礼有多麻烦。

佑树说明完毕,西城严肃地问:

“……这里也是那起惨案发生的现场?”

“没错,警方在墓园里发现两具遗体。一具是岛民,另一具是疑似凶手的笹仓博士。三云小姐的祖母英子女士的遗体,漂流到距离稍远的海面岩礁上。”

佑树压低声音说道。三云一脸惆怅地朝墓园深处走去。那里面向大海。不远处有一排倾斜崩塌的石栏杆,栏杆后头是陡峭的悬崖,正下方就是海面。

“我的祖母……应该就是从这座悬崖跌落海里。”

根据鹿儿岛县警本部的推测,笹仓是因觊觎传说中藏在幽世岛的基德船长金币而盗墓,却遭岛民发现。

笹仓杀害对方之后,像发了狂一样,又将睡梦中的岛民全数杀死,唯独三云英子逃过一劫。后来,两人在墓园旁的悬崖附近发生扭打,两败俱伤,英子带着致命伤坠入海中。

这就是警方认定的“幽世岛野兽事件”的真相。

除了上述警方的推论之外,月刊《悬案》报导的撰文者加茂冬马提出新的假设……但在佑树看来,神秘大型犬出现在岛上的假设实在是异想天开。

报导中的“前警部的证词”有诸多疑点,当时兽医做出的判断也不见得完全正确。想来想去,佑树认为“幽世岛野兽事件”最合理的真相,还是岛上的狗啃噬了笹仓的遗体。

拍摄完墓园的全景,佑树着手清理每一座墓碑上的藤蔓及杂草,试着找出三云英子的坟墓。这是为了拍摄三云扫墓的画面,可说是此次出外景最重要的部分。

然而,清理工作远比想像中困难。

许多墓碑上都缠绕着无法徒手扯断的粗大植物,加上墓碑本身布满泥土及尘埃,难以辨识上头的文字。

尝试了数分钟之后,佑树对三云及西城说道:

“看来得使用一些工具才行,先解散吧。你们回公民馆休息,等我找到英子女士的墓碑,会再通知你们。”

佑树早料会有这种情况,因此行李中备有一把折叠式的小型万用镰刀,以及一柄刷子。取来这两样工具,应该能够在三十分钟内找到三云英子的坟墓。

石碑内容涉及谜底,故保留原文。目前可知的意思大致为“黄×虫 遭×排挤的 ××枚 在其心脏处 蕴含着真理”。

指近代日本官方认定的标准国语。

日本政府在二战后颁布的新假名使用规则,例如“ゐ”转换成“い”、“ゑ”转为“え”等等。

一种附盖子的厚铁锅。

续木菜穗子的遗书及新闻报导

〔续木菜穗子的遗书〕

爸爸,如果你看见这封信,代表我已离开人世……真是糟糕的开场白,但我就是这样的个性,让我继续说下去吧。

我认识一个大学的学姊,她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打算把这封信交给她,并且拜托她“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把这封信寄出去”。我会告诉她“这是一封写给父亲的感谢信”,以她的为人,应该不会拆信偷看。

该从哪一件事说起呢……遇上这种情况,还是遵照爸爸从小的教诲,开门见山地说吧。

现在,我有生命危险。

一般情况下,要说服爸爸相信恐怕很难,但爸爸读着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死去,所以我想爸爸应该会相信才对。

有人想杀害我。理由非常单纯,单纯到让我想掉泪。因为我试图揭发某些人的罪状,却失败了。

在我实际采取行动之前,他们一直拼命要说服我。如今他们什么也不做,维持着暴风雨前的宁静,这代表接下来该轮到我遇害了。

除了我之外,我希望不要再有人为此牺牲。

为了避免牵连无辜,我打算继续佯装若无其事,就算是在爸爸的面前也一样。

只要我这么做,他们就会认为我这个人既愚蠢又迟钝,连命在旦夕也不知道。想保住性命,最好的做法就是让他们相信,我没有把他们的事告诉任何人。

在电视台工作,是我从小的梦想。我自认是幸福的,至少我实现了这个梦想。

只是,在这个职场上,霸凌、职权骚扰及性骚扰几乎是家常便饭,我早已无法分辨哪些行为算是骚扰。在这种环境待久了,正常人的感受会逐渐麻痹。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我一进公司,马上受到那两个“台风眼”的青睐。那就是J电视台的制作人木京,以及J制作公司的导播海野。

我不曾成为那两个人霸凌或骚扰的对象,当然,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无关我的个人意志。明明有好几个职员因受到他们的霸凌及骚扰而自杀,J电视台内却没人敢出面指责。

我就是身在这么一个疯狂的世界。

我实在没办法忍受这样的环境,好几次想要辞职,可是参与电视节目制作带给我相当大的成就感,而且一旦我离开,我担心那两个人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为了尽量减少木京与海野对他人的伤害,能做的事我几乎都做了。明知这只是自我安慰,我还是尽力帮助那些受到伤害的人,防止有人成为那两个人怒火下的牺牲者……总之,在那段日子里,我可说是使出浑身解数。

然而,一个月前的那次国外出差,为这样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变化。

我和那两个人一同参加东南亚某地方都市的电影节。我到了那边之后,曾打电话给爸爸,所以爸爸也知道这件事,对吧?

那次出差,古家经纪公司的古家社长也来了,他是木京的朋友。没有安排行程的那一天,木京与古家居然一起召妓……而且他们还对那名女子施暴,最后将她杀死了。

两人想偷偷弃尸,不巧被住在同一家旅馆的我和海野撞见。我亲眼看见遗体的脸上有不知遭什么凶器连续殴打的伤痕,脖子上还有明显的掌印。

下手勒死女子的似乎是古家,他看起来很害怕,嘴里念着“不小心又干了这种事”、“脖子上的掌印不晓得会不会被验出指纹”什么的。

我当时就想报警,海野却对那两个人百依百顺,甚至帮忙弃尸。出发之前,怕我做出不利于他们的行动,他们将我绑在床上。

听着三人的对话,从前似乎他们也曾在国外对刚认识不久的两名女子下安眠药。不难想像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产生药效的时间每个人不太一样,当时其中一名女子先睡着了,另一名女子察觉不对劲,在安眠药发挥效果之前,她大声呼救,拼命挣扎,打伤了海野的头部。

然而,女性的抵抗能力毕竟有限。古家一时惊慌,竟痛下杀手,将她勒死了。

……结果,我被绑在床上整整六小时。

我以为他们要杀我,全身不停发抖。直到现在,我仍经常梦见自己被绑在床上。最让我感到害怕的是,三人弃尸的过程看起来驾轻就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那三人弃尸回来,威胁我不准泄密。我真的好害怕,只能选择答应,跟着他们回到日本。

回国之后,海野几乎每天都来我住的公寓。

为了逼我保守秘密,海野用尽各种手段,有时恐吓我,有时安抚我,有时承诺提拔我。每次他找上门,我总是表示绝对不会说出去,但他似乎不相信。

有一天,他突然拿出大麻劝我抽,说什么心情会变得轻松。

海野自称有抽大麻的习惯,木京和古家掌握这个把柄,所以他只好对两人百依百顺,不敢违抗。海野还说,他和我一样,是遭到威胁的一方。

但我知道海野在说谎。因为他有时候会提到如何杀死一个人之后,再伪装成自杀的样子,或是布置成车祸意外,不留下任何证据。当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兴奋。

我表面上完全服从,私底下却计划揭发他们的恶行恶状。

由于这件事发生在国外,日本的警察应该没办法处理,而且很有可能不会相信我,所以我决定诉诸媒体。当时,由于工作的关系,我认识一个T报社的女记者,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约好要偷偷见面。

没想到,这是个错误的判断。

那个女记者态度友善,其实与木京是一丘之貉。连我和她结识,也是木京刻意安排,目的是要测试我会不会揭发他们的恶行。

海野得知我的背叛,意外地没生气,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他只是这么对我说:

……你真傻,居然不知道每一家出版社及报社的高层都有我们的人。

当时海野脸上的笑容,跟他描述如何杀人并掩饰罪行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看到那副表情,我就知道自己是非死不可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要再增加任何受害者。

最后,我想拜托爸爸一件事。读完这封信之后,立刻烧掉,别让妈妈看见。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并不是想揭发那三个人的罪行。我从失败中学到一个教训,那就是不管向谁告发,都会遭到隐蔽。

其实,我很烦恼,不知是否该写这封信。

一旦读了这封信,爸爸会背负沉重的压力。或许我应该悄悄死去,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过,我还是希望爸爸能够知道一切。我并不想抛下爸爸和妈妈,自己一个人死去。我希望爸爸能够知道真相。

过去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问心无愧。这样的人生我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我仍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向阿树道歉。原本说好要一起看电影,我却无法赴约。

爸爸,请原谅我的不孝。要麻烦爸爸照顾妈妈了。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五日 菜穗子

〔T晚报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民宅全毁 火场中惊见两具焦尸/东京都江东区〉

十五日凌晨,位于东京都江东区的续木隆三(五十六岁)住家惊传大火,木造双层建筑付之一炬。火势在五小时之后扑灭,消防队员在屋内发现两具焦尸。根据F警署的调查,起火当时隆三的妻子敦子(五十岁)因住院治疗而不在家里,长期过着独居生活的隆三下落不明。F警署推测焦尸之一很可能就是隆三,至于起火原因则尚待进一步调查。

〔T早报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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