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怨 第八节 作者 林盛青
文若自那日在观江楼上看见那颗光亮的秃头后,就一直在叫手下人查找他的下落。但是,返回的消息都很令文若失望。他的手下几乎查遍了思洲城大大小小所有的旅馆、烟馆、妓院,都没有找到秃子的影子。那么,他到哪去了呢?他来思洲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因为查不着那秃头的下落,文若的心就被悬挂了起来。
秃子是受了巴四的命专程来思洲寻找文若的。他到思洲的时候,汪癞子两公子的画展正在观江楼展出。秃子对此并没有兴趣。后来,他在一家茶楼喝茶时,偶尔听人说起,观江楼上还展有一个姓文的先生的画。于是,他马上想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心中就一阵窃喜。离开茶楼后,他混在人群中间,一路打听去到了观江楼。他原是打算走上楼去看个究竟的,但私下里一想,万一在楼上遇着了姓文的,事情就麻烦了。这样,他就打消了上楼去的念头。他穿梭在人群中,用心捕着每一条关于文若的消息。直到他确认,人们议论的画红色乌江的人就是他要找的人时,才悄然离去。他自以为自己的行动神不知,鬼不觉,没有想到就在他即将隐去的那瞬间,文若看到了他那颗光亮的头。
秃子回到河闪渡,将他的发现报告给来了巴四。巴四听了后,追问了一句:“你可看清了?”
“我——”秃子愣了一下,马上斩钉截铁地说,“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画真是同汪癞子公子的画一起展出的?”巴四疑惑地问。他不相信姓文的小子能与汪癞子有什么关系。
“是。”
“你下去吧。”巴四挥了挥手。
秃子走后,巴四陷入了沉思之中。汪癞子是远近有名的人物,他要打个喷嚏,思洲城都会震动起来的。那姓文的小子是怎么与汪癞子挂上钩的呢?他们之间是种什么样的关系?难道姓文的那小子,是想借用汪癞子的手来灭我不成?这样一想,巴四就觉得事情复杂起来了。真的要是那样,他巴四也就只有死了。难道说那事真的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如果真的是让姓文的小子闻出了点什么,这生死之仇也就结下了。要想平安的过日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早把姓文的那小子锄掉。为了摸清虚实,巴四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思洲。
在巴四派人四处查找文若的同时,文若手下的猫子也潜入了庄镇。猫子按文若的吩咐来庄镇,一是要摸清巴四的实力,二是要想法见到春花。
猫子是个矮小的男人,长着一双溜圆的眼睛。他到庄镇后,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了下来。客栈主人问他是做啥的,他说想收点山货,赚点小钱。每天猫子都要到街上去转那么一两圈,嘴上说是去看有没有人买山货,其实他是在收集巴四的情况。在往那些一间挨着一间的铺面门前经过时,他的一双眼睛总是在不经意间搜寻着他要找的那个人。后来,他就在一家盐店的铺面里,找着了与文若告诉他的长像相同的女人。
猫子在一天的午后,肩搭着一个瘩连,走进了春花的盐店。那时春花正蜷缩在一张藤椅里打瞌睡。她的旁边有一个丫头模样的人在替她打着蒲扇。猫子进店后,先是望见了那打蒲扇的丫头,继而就望见了藤椅里的春花。猫子看到春花的脸很白,眼睛和嘴巴都很好看。那对鼓在胸前的奶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看着看着,猫子的心就开始野了。脑子里就有了非分的想法。就在这时候,春花醒来了。模糊中,她看到有团黑影站在眼前,心就猛地跳了几跳。等她看清站在柜台外的是个买盐的人时,才撩起眼,爱理不理地说:“要几斤?”
猫子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就说:“啥子几斤?”
“你不是来买盐的吗?”
“是是是是。我是来买盐的。”
“要几斤?”春花说着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几斤都要得。”
春花笑了一下说:“哪有你这样的说法。”
猫子醒悟过来,才发觉自己失态了。他赶忙掩饰着说:“跟老板你开个玩笑。”
“你到底买还是不买?”春花的脸色突然阴了起来。
“买。当然要买。”
春花转过脸去,对那丫头说:“去帮他称。”
那丫头就放了手中的蒲扇,走到装盐巴的木桶边,将一杆木称拿在了手里。然后问:“几斤?”
“七八搭两三斤。”猫子狡黠地一笑。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我看你是成心不买。”春花的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了。
“我没有说不买呀。”猫子笑着说,“怪只怪你们算盘打得差呀!”
“这不是你捣乱的地方。你要不买,就赶快滚。”春花着实被猫子的话激怒了。
“老板你息怒。我刚才说的是七八搭两三斤,对吧?这七加八得一十五,两、三相加该得五,十五加五,得二十。我算的对不对?”
“罗嗦。你直接说二十不就行了。”春花脸色虽然仍是不开,心头却对猫子有了点异样的感觉。
“我看在里面你坐的闷,想让你开开心。”猫子说这话时,很有些儿油腔滑调。
“你算什么东西?配跟我说这种话。”春花没有给猫子一点面子。
说话间,丫头那边的盐巴也称好了。猫子接过丫头递的盐巴,想再进一步证实,就望着春花故意说:“老板,我向你蛱桓鋈恕!?
“你各人到街上去问。”春花说着又重新蜷缩在了那张藤椅里。
“我是顺便问一下。这街上是不是有个在省城画院里学画的人?”猫子说完,溜圆的眼睛就盯着春花,看她有什么反映。
春花开始并无啥反映,等听到省城画院几个字时,她的眼睛就抖地一下亮了。但是,那光亮很快就消失了。她缓慢地站起身来,用冰冷的声音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那莫非是我记错了。他当时明明对我讲是住在庄镇的,而且还特别的说到他有一个叫春花的表妹。”
“你究竟是什么人?”春花感到此人有些来头,而且肯定知道文若的下落。但表面仍不得不装做冷漠的样子。
“一个过路的。”
“我看你不像是过路的。”春花用一双探寻的眼睛望着猫子。
“那你看我像是做啥的?”
春花只望着他,并不说话。心里却在想,这人肯定知道文若的下落。
“既然你们这里没有那么个人,我就走了。”猫子说着就往门外走。
“你站住。”春花自己也不知道,喊出的声音竟是那么的大,把站在一边的丫头吓了一跳。
“老板,我可是开了钱的。难道不让人走不成?”猫子这时在心中已经证实来了眼前的人就是文若要他找的春花。
春花叫住猫子后,并不同他说话,却转身对那丫头说:“你去帮我端碗凉粉来。”
那丫头得了春花的吩咐,脸上荡着微笑,踩着轻快的脚步就出去来了。春花等那丫头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后,转身对猫子说:“大兄弟,我表哥他人在哪里?”
“这么说来,大姐你就是春花了?”
“你快说,我哥他——”
这时又晃进来一个买盐的人。春花很不耐烦地把盐称给那人后,急切地转过身问猫子,“他在哪里?”
猫子朝门外望了望说:“他在啥地方,我不能告诉你。反正他很想你。是他叫我来找你的。”
春花听了猫子的这两句话,眼里就水汪汪的了。她哽咽着说:“我也夜夜都在想他啊!”
“他要我告诉你,总有一天他要回庄镇来娶你。”
“我——对不起他啊。”
猫子用眼一瞄,发现那丫头端着凉粉回来了,就压低声音说:“我还会来找你的。”
春花赶紧从身上掏出一张黄色的丝巾来揩了揩眼睛。在她要把丝巾放回去的时候,猫子说:“大姐,那帕子你就让我给他带去吧。”
春花爽快地把手中的丝帕递给了猫子。猫子还没有来得及将丝帕收好,那丫头端着满满的一碗凉粉回来来了。那丫头将凉粉递给春花后,见猫子还站着没有走的意思,就用一双警惕的眼睛望着他。猫子装做收拾东西的样子,提了提瘩连,又将刚才称的盐巴拍了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子。
在猫子跨出门槛的那一刹,春花的嘴动了又动,但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猫子走了,他把春花的心也同时带走了。此时坐在店子里的春花,两眼空空,神情恍惚。她丫头见她那样,以为是着病了,就说:“太太,你哪点不舒服?”
春花一愣说:“是昨夜里没有睡好。”
重新坐回到藤椅里的春花,吩咐了那丫头一声后,就闭上了眼睛。那丫头以为她真的困了,移动脚步时就非常的轻。其实,春花一点睡意也没有。她闭着眼睛是在想她一心爱着的表哥过去和现在的样子。
这天晚饭后,春花没有叫人来家里搓麻,早早地就上床睡了。她毫无睡意躺在巴四特意为他们合欢准备的那张宽大的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过去与文若在一起玩耍的日子。她最不能忘记的是那年油菜花开的时候——
那年他十三岁,她十一岁。他们在把背篓装满了猪草后,就坐在开满了油菜花的田坎上耍。金黄色的油菜花在他们的身后一起一伏地荡着。那好闻的花的香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好香。”春花说。
“好香。”文若跟着说。
“你各人不会说啊?”
“我想跟你说。”
春花笑了一下说:“人家拉屎撒尿你也学?”
“学。”文若点着头说。
春花本是说着玩的,没料到突然真的就感到了内急。她红着脸站起来,眼睛朝着油菜花的深处望。
“望啥呢?”文若问。
“没——没望啥。”春花的脸更红了。
“你哄我。”文若说着就垫起了脚尖,一双眼睛努力地朝油菜花地里望。
“我——”
“说呀。”
“我要——我要——”
“你要啥嘛?”文若见春花吞吞吐吐,反倒替着急起来。
“我要撒尿。”
“你——哈哈哈——”
“人家说的是真的。”春花说着就朝油菜花地里跑去。
“羞!羞!羞!”文若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的右脸上比画着。
“你转过身去。不许看。”春花在蹬下身去的时候,这样大声地对文若说。
文若听话地转过身去,还用手蒙住了眼睛。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急转过身来。春花怎么不站着撒尿呢?她就不怕把裤子尿湿?他朝前跑了几步,想提醒春花。春花听到响动,慌慌地说:“不要过来。”
“快站起。你要尿湿裤子的。”
“你才要尿湿裤子呢。”春花说着从花丛中站了起来。春花回到刚才坐的地方,正要坐下去,文若一把将她拉着,一双眼睛就朝春花的下身望。
“你看个哪样?”春花对文若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文若看了一阵后,不思其解地说:“怪。真是的怪。”
“你做啥呀?”
“还真的没有尿湿裤子。”
“你坏!”春花的脸一下就红了。
后来,当他们长大了,知晓了男女间的许多事后,两人一看到油菜花,都禁不住要脸红。
想到这里,春花的脸不知怎么就发起烧来。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私矗?
“太太呢?”
是他回来了。春花先是想马上起来的,后来在心里愣了一下,就装睡着没有动。她听到丫头在说:
“太太不舒服。睡了。”
春花想,干脆就装做不舒服的样子,免得他一晚到亮地罗嗦。
巴四进了屋,先点亮了灯,见春花弯睡在床上,就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春花转过身,用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巴四。巴四说:“是有点发烧。”
“我——”春花说着就要坐起来。
“莫动莫动。我找郎中来帮你看看。”巴四说着就往门外走。
春花害怕郎中来,就说:“我也没啥大病。就是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没有事了。”
巴四说:“真的?”
“真的。”春花在回巴四的话时,一股柔情就从她的眼睛里冒出来,传到了巴四的心里。
巴四捕着到那样的信息,心就一下子野了。他连鞋都没有脱,就上了床。紧接着“噗”的一声响,屋里的灯就灭了。
因为心里想着文若,春花在这个晚上一点激情也没有。巴四趴在春花身上,忙乎了半天,也没有进得去。
“今天真它妈的日怪!”巴四的声音里露出了明显的不快。
“你慢慢的来讪。”
“往回子你不是这样的。”
“我也不晓得是咱个的。”
巴四不说了,又开始忙碌起来。可是仍然不行。巴四正欲发火,春花说:“你就不晓得去品一下。”
巴四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妈的,我真的是急昏头了。怎么就把这法子忘了。”说着就把头往春花丰腴的两腿间钻。
春花担心巴四看出她的心里所想,就迎合着巴四,浪声叫起来。巴四在春花的两腿间趴着,用他的舌头探着春花的隐秘之处,只一会的工夫,春花的田里就开始往外溢水了。巴四心头明白,现在他可以进去了。于是,他就翻爬起身,伏在了春花的身上------
事情完后,巴四起身,将灯点亮,慢慢穿起衣服来。
“天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啊?”春花这样问。
“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办。”
“不能明天去办吗?”
“不行。听说红匪要来了。我得去打听清楚。”巴四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巴四是在昨天得到红匪要来的消息的。在这以前虽然也听人说起红匪过,但那毕竟是远离庄镇、远离河闪渡的事情。现在,红匪已经从猴场那边过来了,他的心才真正紧张和害怕起来。
巴四说的红匪,就是红六方面军。
就在巴四等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一场残酷的遭遇战正在一个叫甘溪的地方激烈地进行着。
那是一九三四年十月。正准备西渡乌江的红六军团接到命令,要他们迅速向印江前进,去与红三军汇合。他们完全不知道,其时湘、桂、黔三省军阀正在合谋妄图消灭红六军团。七日的那天,天特别的阴,大块大块的乌云低压在那个名叫甘溪的小山村的上空。
甘溪是古夷洲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寨,四面环山,住着百十户人家。低矮的茅草房被两面的高山夹挤在不到三十米宽的沟壑里。因为兵荒马乱,村民们死的死,逃的逃,躲的躲,整个寨子冷冷清清。那日,从马场平方向过来的红军,刚刚在狗舌条般宽的街上住下,就遭到了早在山头上布下重兵的桂兵的袭击。由于连日的行军,红军兵士此时已是疲惫不堪,一到街上就倒地而睡。突然响起的枪声,吵醒了正睡着的兵士们。当他们从睡梦中醒过来时,才发现被敌人包围了。由于红六军团被敌人截成了几截,战斗力大大削弱,被迫进行突围------
随后不久,贺龙率领的红二方面军也从湘西进入了夷洲。自此,夷洲境内,到处闹起了红匪。
巴四好不容易才将庄镇的几股势力结合起来,做好了同红匪作战的准备。李镖头这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就答应与巴四连手了。其实,他是有自己的打算的。红匪的到来对于他来说正是个机会,他可以乘机把巴四的势力搞掉。他在答应了与巴四的联手后,随即对他手下的人作了部署,等红匪到来时,枪就专打巴四的人。可是不几天后,红匪在甘溪被全歼的消息就传到了庄镇,传到了河闪渡。李镖头的计划也就自然宣告流产。巴四在听了那消息后,朝着天空大笑了三声。他以为庄镇就此太平了,河闪渡也没事了。
远在思洲的文若,一直在关注着巴四所说的红匪的动静。他的手下人提醒他,红匪是专与他们做对的,决不能轻饶。他对此没有做任何的表态。在省城画院读书的时候,他对共产党就有所了解。他始终觉得共产党不像当局说的那样可怕。但是,共产党领导的究竟是支什么样的队伍,他以前从没有去关心过。现在,他觉得很有必要对此进行了解。于是,他找来一大叠旧省报,一有空就翻着看。通过翻看报子,他知道了出现在思洲境内的红匪,是湘江战役被国军打散残留下来的。他私下里想,只要红匪不与他的队伍发生冲突,那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他特别的对他手下人作了交代,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向红匪动刀动枪。他不想与红军为敌,更不想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面目。他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他必须要把自己隐藏起来。
当甘溪遭遇战的消息传到思洲后,文若感到自己的心竟然隐隐地发痛。因为传来的消息说是全歼了红二六军团。他虽然远离那个叫做甘溪的地方,但是他却闻到了那火药味中的血腥。听到消息的那晚,他在送走了田莹莹之后,在静园的桂花树下,为那些死在甘溪的灵魂,烧了一柱香。他原以为事情就那么过去了。可是,过不几天新传来的消息说,漏网的红匪在下寨和猫洞周围出现了。他有一种预感,即便他的手下不出击,那些被击溃的红军,也会遭到剿灭。说来这不关他的事,然而,叫他心里不塌实的是,一旦战事在猫洞周围打响,麻烦的事情也就来了。为了做好应变的准备,他派了几路人马四处去打探消息。
从庄镇打探消息的回来说,红匪的一股散兵,拖着十几个伤号,正从河场方向朝猫洞过来。文若听了那消息,半天没有说句话。他心里想,世上那么多的路,你红军哪条不可以走啊,怎么偏就要从我的猫洞过?为了避免发生冲突,文若首先想的是把手下拉出去,等红军过了再把队伍拉回来。可是,仔细一想,他便发觉了自己的蠢处。百十号人的一支队伍,往那挪动,目标都是很大的。再一个不宜的因素是,如果红军的队伍刚好在猫洞遭到汪癞子或是其他力量的围歼,猫洞这个囤兵之地,将会暴露。那几年的努力,也就功亏一篑了。再一个原因是,文若担心汪癞子十有八九会派出人摸红匪的动向。如果不小心,让汪癞子意外地摸到了自己的情况,那就糟糕了。想来想去,文若最后决定,设法把红军引开,让他们绕道走。
为了不引起人注意,文若派猫子等几人,装做进山采药的样子,在通往猫洞方向必经的鸦雀口等红军。
鸦雀口是一座险峻高山的叉路口。东面是滚滚的乌江,南面是茂密的森林。站在丫口处,可以听到崖下咆哮的乌江。这段乌江滩多水急,是防守容易忽略的地方。
文若估计红军要从这里渡乌江,但他们没有船只,是不能渡的。如果硬要在这里渡过乌江,就必定要从猫洞外面过。那样,势必要发生摩擦。一旦发生摩擦,那对自己是非常不利的。经过再三考虑,他才作了把红军引开的决策。
猫子等人在鸦雀口的第三天中午,终于等来了他们要等的那支队伍。猫子几次想把藏在背篓里的家伙拿出来,可是一想到那样要坏文若的大事,也就把杀人的邪念压下去了。
猫子见到的那一拨人,正是从甘溪突围出来的红二方面军。连日来,他们东闯一头,西闯一头,好不容易才来到乌江边。他们中间的不少人还打起了摆子。现在已经是人人筋疲力尽了。猫子从藏身的树洞里看到,那些穿灰色军装的人,虽然衣服破烂,却穿的整齐。疲倦的脸上有一种不屈的东西。他们中的不少人,脚上的草鞋早已经破烂不堪,流着血的脚指头沾满了泥巴。有一个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娃儿,脸上几乎看不着一点肉,两个颧骨高高地突起。他抱着肚子,歪靠在一棵松树上,身子正一点一点地往地面移。有那么一两次,他企图站起来,但是他没能做到。他摇晃着,慢慢地顺着那棵松树坐了下去。其他的一些人,神情也比那小家伙好不了多少。猫子的心又痒起来了。他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只要枪一响,眼前的这百十号人,眨眼就会变成死鬼。他悄悄地从藏身处爬出来,找到另外的几个人,说了他的想法。那几个也手痒痒的,巴不得过过杀人的瘾。正在他们磨刀霍霍的时候,文若赶到了。
文若在派出猫子走后的次日就后悔了。他猜想,红军因是被打垮撤下来的,必定神情疲惫,缺乏战斗力。猫子见了,必动杀人之心。为了制止猫子的莽撞行动,他特地骑马赶来了。
见了突然出现的文若,猫子一双惊异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他急急吧吧地说:“你------你啷个来了?”
“我就知道你把不住自己。”文若平静地一笑,把猫子端着的枪,按了下去。
“我是想-------想-------你各人看-------”猫子争辩说。
“我懂你的意思。还是照原来说的办吧。”文若一挥手,猫子等人就退去了。
一顿饭的工夫过后,猫子背着装满了草草药的背篓,出现在了红军哨兵的视线里。他装做害怕在样子,转身就要跑。
“老乡,别怕。我们是红军。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一个苍凉的声音传进了猫子的耳朵里。
他背对着那个喊话的哨兵,很夸张地把身子抖动了起来。
那个哨兵开始是端着枪朝猫子走过来的,走了一会后,就把枪挎到肩上去了。他对猫子似乎没有一点的怀疑。他走近猫子后,亲热地说:“老乡,你不用害怕。跟我过去一趟。”
这样猫子就被带到了一个样子像是当官的人的面前。
“老乡,往那条路走可以渡过乌江?”那人问猫子。
猫子抬眼望了望那人,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们是红军。是为老百姓撑腰的队伍。”
“红------红-------红匪-------”猫子故意挛着舌头说。
“你看我们那点像匪?”
“我------我-------”
“你背篓里是草药吗?”
猫子伸手护了一下背篓。
“我们不抢你的东西的。你要是愿意,就帮帮我们的战士。”
这正是文若所要的效果。通过给红军的伤号治伤,取得红军的信任,然后再给他们带路,也就顺理成章来了。
猫子从背篓里的选出一些草来,放在红军做饭的锅里,熬成黑糊糊的汤,叫那些歪着、睡着的兵士都来喝。一大圈人将那冒着热气的锅紧紧围着,却无一人去舀锅里的药汤喝。猫子看出了他们的忧虑后,就从一个战士手中拿过碗,舀起药汤就喝。这时那些战士才纷纷把碗递了过去。喝过那黑糊糊的汤药之后,先前肚子痛的人,明显感到疼痛减轻了。那个靠在松树下的小家伙,也能站起来了。
“神医。神药。”那个当官模样的人走到猫子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
猫子得到了红军的信任,自然就成了红军的带路人。他照文若事先的吩咐,带着红军绕过猫洞,朝困牛山方向去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文若的判断是正确的。甘溪战役打响后,汪癞子就接到了专署的密令。密令说,贺龙部下在甘溪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据可靠消息,残余红匪将往思洲、印塘方向逃窜,望密切注意动向。汪癞子接到密令后,立即将人马派往思洲管辖的各地,打探红匪的消息。
猫子带着那一大队红军的伤号往困牛山方向去时,很侥幸地没有与汪癞子的暗探相遇。然而,在他折回身往回走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少行迹可疑的人。他们仿佛是嗅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也朝困牛山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