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怨 第十一节(上) 作者 林盛青
经过半年多的努力,巴四河闪渡被炸毁的仓库又重新建起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拒绝王三保的加入。在经历了那场劫难之后,他突然意识到光凭他个人的势力,以后恐怕很难维持住河闪渡的局面。再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借助王三保的力量对冉冉进行报复。王三保对巴四的想法是看清了的,但在他们商量合办事宜的时候,他却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就这样,他们各自心怀鬼胎结合在了一起。
在建造仓库的同时,巴四的一双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冉冉。他把秃子派了出去,要他设法弄清楚冉冉的一切商务活动。他要叫冉冉知道,他巴四不是好欺负的。
秃子真的是只鹰。他那一双眼睛,老远就能捕着到他所需要的目标。在几进几出思洲城后,他就把冉冉的商务活动摸清楚了。
冉冉经营的是丝绸,隔一段时间就要去陪陵进一次货。他自己没有家丁,也没有枪支。货船的安全,就靠江上镖局的人。他的仓库在思洲城的三道拐巷里。那三道拐全是青石板铺的,一直延伸到江边。秃子为了摸清情况,装做找活做的样子,混去给冉冉的货船扛过几回包子。这样他就记住了那里面的一切。他回河闪渡后将摸到的情况向巴四作了仔细的说明。于是,一个复仇计划很快便在巴四的头脑中产生了。然而,当他去找王三保商量时,却遭到了王三保的竭力反对。
“不是我不支持你,你那样是惹火烧身啊!”
“难道我的仓库就那样白白地让他给烧了?”
“你想过没有,一但我们退不极,自己的人也要被烧死在里头啊。”
“秃子对地形熟悉,有他带路,不会有啥问题。”
“你肯定是冉冉炸了你的仓库?”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总觉得像冉冉那样的人,是不大会做出那样的事来的。”
“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信。”
“你有没有其他的仇家?”
巴四愣了一下,他的眼睛里立刻跳出文若来。但是,他不能说出文若来。那个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于是,他态度坚决地说:“我没有其他仇家。”
“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吧。”
巴四听王三保那么一说,就火了。
“上回炸的不是你的仓库,烧的也不是你的油,你当然不心痛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干还是不干?”
“我也把话说明了,现如今的河闪渡,再不是你一个人的了。这地盘也有我姓王的一份了。你不为它负责,我要为它负责。”
“你不要搞错了,河闪渡是我巴四一手一脚搞起来的,你算老几?”
“那是过时的黄历了。”
“你还真以为河闪渡这地盘是你的了?”
“起码有一部分。”
“呸!你信不信,我能把仓库建起来,也能把它给毁了。”
巴四的这一招是王三保没有想到的。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坚持下去,巴四是会做出那样的举动的。于是,他的口气就缓了下来。
“现在我们既然联手了,那就是一家了。你的仇,自然也是我的仇。有仇那有不报之理?”王三保说这话,是个缓兵之计。他想等巴四冷静下来后,劝他放弃报复冉冉的念头。
“既是这样,我们就依计而行。”
“还是把事情考虑得复杂些的好。”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帮我啊。”
“你这话就见外了。”
“是你见外了我。不是我见外了你。”
“仇一定要报。但是,我们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冒险。”
“不会有事的。”
“你敢保证不发生意外情况?一但发生了怎么办?这些你考虑过没有?”
“我看你是怕死。”
“死那个不怕。你敢对着天说,你不怕吗?”
巴四就不言语了。
“我们把计划想周密些再行动也不迟啊。”
巴四没作什么表态,一声不响地走了。
王三保对巴四的脾气是摸透了的。他很清楚,自己越是反对,他越会那样做。所以,当巴四提出要去思洲找冉冉报仇时,他便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缓慢地站起身来,望着月色中的乌江。阵阵涛声在他的耳朵里渐渐变成了激烈的枪声。他仿佛看到巴四在那枪声中倒下了。哈哈哈哈------他突然一下狂笑起来。
事情正如王三保所预料的那样,巴四从王三保处出来后,就把秃子等人叫到了他的吊角楼里来商量。这时他才发觉让王三保入伙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他根本就没有把巴四的仇当回事,他所要的是河闪渡这块风水宝地。对于这一点,巴四当初也是明白的。那时他只想借住王三保的势力,帮他报仇。他没有想到那姓王的竟然是那样的态度。等秃子等人坐稳后,巴四便说了王三保不肯合作的事。
“那杂种!等哪天老子收拾了他。”秃子愤愤地说。
“准备得咋样了?”巴四问。
“就只等你发话了。”秃子说。
“那就依计而行。”巴四在说这几个字时,眼睛里有火喷出。
次日巴四去思洲打货的船正要出发时,突然刮起了风,下起了雨。那风打着旋儿,将江水翻起了两尺多高的浪。泊在江弯里的船,就像一片薄薄的树叶,漂浮在浪尖上。船里坐着的人,有的已经开始呕吐起来了。
巴四站在吊角楼的栏杆边,透过雨幕,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心里不由地一震。有那么一刹,他是想放弃此次复仇计划的。可是,最终他还是照预先的安排行动了。因为在那一阵风雨之后,云散雾开,金灿灿的太阳又出来了。
这次巴四派往思洲的船一共是三艘,船上全装的是山货。王三保因担心货物受损,不得已派出了六个人。他对派出的人作了交代,货一下完,就找家店子住下,不要插手巴四手下人的事。还叫人把一封信送到冉记丝绸店去。
就在巴四的船到思洲的那天夜里的三更时分,七八条鬼鬼祟祟的黑影前前后后地摸进了三道拐巷。正当他们将提去的洋油往冉冉的仓库上到时,周围突然亮起明晃晃的火把。那几个人一下就慌了。这时只听得举火把的人中有人在说:
“各位好汉,我冉某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何苦要拿自家的性命当儿戏呢?”
“不听他的。赶快动手。”说这话的是秃子。
那几个人就在慌乱中从身上摸出洋火来,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紧张,老擦不燃那洋火。
“你们要不听劝告,就莫怪我姓冉的不客气了。”
秃子望了眼周围的火把,心头也有些稳不住。但当他一想到巴四的阴毒时,就什么也不顾了。他从一个人的手中夺过洋火猛擦起来。突然“哧”的一声响,洋火被他擦燃了,他狂笑着将燃着的洋火举起来正要往浇了洋油的仓库上丢时,枪声便响了。随着那声枪响,秃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手中燃着的洋火熄灭了。谁都没有想到,就在这时,仓库突然燃烧起来了。因了那洋油的缘故,火势在顷刻间就蔓延开来。所有的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情况吓呆住了。等到反映过来时,大火已经无发控制了。三道拐里顿时大乱。人们顾不得救火,拼着命地往外逃。在杂乱无章的声音中,有个苍老而绝望的声音在喊:
“救火!救火呀!”
他的呼救在辟辟剥剥的火声中是那么的微弱和无助。
冲天的火光使思洲城顿时大乱。惊惊慌慌的人们从各个角落赶来,将三道拐巷的两头出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受了枪伤的秃子,带着他的几个弟兄,东奔一头,西奔一头,希图冲出巷去。但是一切努力都是枉然。他们被外面挤压进来的人,一步一步地逼向仓库那熊熊燃烧的大火。他们的皮肤被火烤得灼痛,神情绝望而痛苦。难道就这样被活活烧死吗?这念头在秃子的脑里那么一闪,他便高声叫道:“踩着人脑壳出去!”话音未落,他的脚已经踩在人的头上去了。紧跟着,他的几个弟兄也照着他的样,踩着人的肩和头,不顾一切地往巷外逃------
文若那时睡得正香,恍惚中听得静园外面不时有人跑过。他立刻警觉起来,莫非是有人来静园偷袭?仔细一听那些跑动的脚步,全都是匆匆而过的,他便明白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回事了。他慢慢地将灯点亮,穿上衣服,然后走出门来。当他把门一推开,见了那通红的夜空,开初的那一刻,他还以为是什么人家失了火,也就没怎么往深处去想它。后来越看越觉得不对,那火光升起处好象是冉冉在三道拐的仓库。于是就关了门,跟着跑动的人,去到了三道拐。窄逼的街面上站满了人,往前移动半步都困难。文若夹在人流里,进不得也退不得,只好随着人流自然地流动。他不断地听到退下来的人在说,三道拐完了。三道拐完了。这时他便特别地想知道,三道拐的火是因什么而起的。他问了问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即便是从前面退下来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唯一能传递给他的消息就是火大,那一带的房子差不多快烧完了。
文若没有再往前去,他在人群中站了些时候后,便回到了静园。他有一种预感,这事十有八九是巴四为报复而干的。这样一想,他的心里就不由得有些内疚。天明,在消息得了证实后,文若便决定去看望、安慰一下冉冉。其实,他这么做,也是在安慰自己那颗内疚的心。
冉冉家在城东门的一处院落里。通向院落的是一条青石板小巷。小巷的尽头处有几棵高大的檬子树。檬子树的后面有一道高高的灰色围墙。围墙里是个四合院。在进门的院坝里有一水池。水池是个梅花形的,里面有山,山上有花,有草,有小树。正对着这个水池的是正房的堂屋。堂屋的两边摆放着思洲城特有的藤编的椅子。板壁上贴着些装裱精细的书画墨迹。
文若进了院子,便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他看到冉冉的亲朋好友围坐在冉冉的周围,正在劝说着冉冉。冉冉靠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一夜之间,头发也全白了。他平日的精明与狡诈,已经消失尽了。文若向他打了几声招呼,他竟然没有一点儿反应。他的嘴在不停地动着,但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人们自然也就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了。文若在与冉冉的家人打了声招呼后,就离开了那处幽深的院落。
因为去了趟冉冉家,文若到县府的时间就晚了些。他刚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坐下,田县长就叫人来喊他了。
“你去哪了?田县长找你几次了。”来的那人埋怨地说。
“好。我这就过去。”文若这样回答的时候,脑子里却在想,他这么急地找我,是做什么呢?
在田县长那间十分隐蔽的小办公室里,田县长和汪癞子等候文若的到来已经有些时候了。他们对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都很恼火。专署要他们务必将纵火之人尽快缉拿归案。
“谁他娘的这么造蛋,查出来了老子定要喝他的血,抽他的筋。”
文若推门进去,正好听到汪癞子的这句话。
“是谁惹了汪司令发这么大的火?”文若微笑着用他那一贯不紧不慢的声音说。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汪癞子问。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汪司令是为昨天夜里那场火吧。”
“你去哪里了?我和汪司令等你有事商量呢。”田县长的脸上明显写着不快。
“我去看冉冉了。”文若知道田县长和汪癞子都与冉冉有着很深的交情,他们这么急找自己一定与昨晚的事有关。
“他人咋样?”田县长问。
“精神完全跨了。整个人跟木乃伊没有啥区别。”文若惋惜地说。
“他娘的竟敢到我的地盘上来放火,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狗日的挖出来。”汪癞子气得眼睛一鼓一鼓的。
“是啊是啊,那贼胆子也太大了。”文若附和道。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田县长说。
汪癞子在桌子上击了一掌,说:“查。一定要查它个水落石出。”
“问题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啊,怎么个查法?”田县长对此显然是束手无策。
“他娘的雁过还留毛呢。我就不信他们会啥都不留下。”“汪司令说得对。”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田县长盯着文若问。
“现在还没有。不过——”文若把后面的话打住了。
“你卖啥关子!”田县长对文若的这种做法很不满,但也只得将那不满压在心底。
“我意思是说,只要我们用心去查,那放火之人也就逃不脱。”
“问题是怎么查,到哪里去查?”田县长急得眼睛里都冒出火来了。
“你帮我们拿个主意。”汪癞子说。
“这事,”文若沉思着说,“依我看只能明松暗紧。”
“此话怎讲?”田县长问。
“那放火之人惹了这么大的祸,肯定晓得官府要查的。那么他就要想方设法地躲起来。我们要是大张旗鼓地喊捉人,他就会藏得更深,那样我们就更难捉到他了。”
“那你的意思是-------”汪癞子本来是想说,那我们就不捉了,想了想就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们要做得好象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以此麻痹他们,让他们伤失警惕。等到他们跳出来了,再一网打尽。”
“是个好主意。”汪癞子称赞道。
“要是他们永远不出来呢?”田县长说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会的。一定会的。”文若肯定地说。
“问题是时间有限啊。”田县长说。
“这好办。过一两天,你去专署一趟,打点打点,时间的事情就不成为问题了。”
“那就这么办吧。”田县长无可奈何地说。
对于这件事情怎么处理,文若是早就成竹在胸了的。如果他的预感是正确的,那么捉拿巴四就是早晚的事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派人去河闪渡证实自己的判断。在袭击河闪渡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的。不然,他也就不会挂冉冉商行的旗号了。既然姓汪的与冉冉有那么深的交情,他就不会见死不救。只要姓汪的一出兵,他借刀杀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秃子等人冲出来后,连滚带爬地往船上赶。那一枪只打中了他的手臂,并没有击着要害。一出街他就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将伤口包了起来。上了船后,有人说称黑赶快走。秃子也说走。可是,当船的缆绳解开后,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走了。同伙中有人问他怎么又不走了?他奸笑了一下说:“我们连夜打晚工地走,不正说明我们有问题吗?”大家伙一听有理,就都回到船上睡了。等到天刚刚一放亮,秃子就吆喝船队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