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怨 第十一节(下) 作者 林盛青
巴四因那日突起的风雨,自秃子和船队起程后,他的心就一刻也没有安宁过。他总感到那不是个好兆头。尽管有红云天天陪在他身边,他仍然心烦意乱,坐卧不宁。红云使出百般手段,想让他高兴,也没有能做到。有天夜里,红云趴在他身上,先是用手抚摩他的两个小米米,然后又用嘴去吸。如是以往,巴四的钢枪就会直捣她身体的深处。然而,这一个夜晚,他却毫无反应。
“你今天是怎么了?”红云无奈地问。
“睡吧。”巴四只说了这么简短的四两个字。
红云见巴四的情绪真的不好,知道他心中有事,就知趣地躺在一边睡了。然而,巴四却没有一点儿睡意。他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黑黝黝的窗外,秃子虽然把事情给办了,但他不满意。他原先的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仇给报了。可是没有想到竟然惊动了全思洲人。要是秃子留下了点啥,事情就麻烦了。他的船队以后怎么还敢进思洲?他巴望思洲方面不会想到是他手下的人干的那事,为了日后的生意,为了赚更多的钱,为了今后有更大的地盘,他需要一个好的名声。经过几天反反复复的考虑,他心中对这件事情的处理,已经有了办法。
照文若的主意,对那纵火之人,需暗中查找。但是专署却不同意。田县长虽然去作了打点,但专署仍然催着要尽快破案。田县长回思洲后,就叫文若赶快把提供线索悬赏的通告贴了出去。文若本想劝他不这样做的,但仔细一想,就把那念头打消了。如果要执意地那样做,势必要引起田县长的猜疑,那样事情反到麻烦了。
通告张贴出去后,县府里几乎天天有人神秘兮兮地进进出出。那些人都是垂涎那笔不薄的悬赏金的。对于这些人报来的消息,文若在做记录的时候,只是象征性地在记录本上画几笔。他心里清楚得很,真正有价值的消息还没有来。为了稳住田县长,文若每天都要去向他汇报一两次,并一一将那些消息分析给他听。几乎每次都是那样,开始的时候,田县长对所获得的消息都充满了信心,但听到后来,就泄气了。因为,文若每次在分析结束后给他的结论都是令他非常失望的。在那样的时候,文若总要说出一番话来安慰他,并且还向他保证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这天,在文若又一次向田县长报告所获的线索时,田县长就很不愿听了。文若自然知道他的心情,也不看他,一双眼睛就盯着手中的记录本念了起来。
“算了。不念了。”田县长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文若就不再念了。他呆站在田县长面前,等他发话。其实,文若心里清楚的很,这时的田县长是说不出个什么的。这几日,专署催的紧,而这边又没有一点儿消息。他是坐不宁,睡也不宁,动不动就发脾气。专署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案子不能破,那就要把他拿下。
对于这种结局,文若也是不希望的。他现在还得依靠田县长,借此把自己的势力做大。他不仅只是要把巴四的势力彻底铲平,要把巴四的头割下来悬在庄镇关帝庙的大门上。他还有更长远的计划。他相信那个计划是会实现的。现在他考虑的是,何时把巴四抛出去?
“田县长,你要没有什么吩咐,我就告退了。”文若说这话时,把一直低着的头抬了抬。他看见田县长往日红润的脸上,一片寡黄,就知道他的心里有若干的虫子在爬。
“你——下去吧。”田县长有气无力地说。
出了田县长的办公室,文若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他十分清楚,现在谁能把纵火的人捉拿归案,谁就是有功之臣。从田县长的神情看,他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不过,文若还不想把那张牌抛出来。他要再熬田县长几天,好让他从今以后做什么事情都离不了自己。这样离那个伟大的计划就又进了一步。文若暂时不想把底牌亮出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担心事情过后,田县长问起消息的来源,不好找理由搪塞。这不是说文若找不到理由,他顾虑的是,弄不好会画蛇添足的。那样不就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大火的那天晚上,文若一见被烧的是冉冉的仓库,就知道是巴四干的。对于巴四这个人,他是非常了解的。当他发觉行动失败后,为了保存自己,他有两种选择,一是自己动手把当事人秘密杀了,二是借刀杀人。奇怪的是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都没有带来他所希望听到的消息。要是巴四选择了第一种方法,那就得赶紧想办法把消息捅出去。当然,这不是文若所希望的。尽管在心里他已做出了把消息捅出去的决定,但是,他还是希望巴四选择第二种方法。
文若在街上转了一阵,不觉间走到了冉冉所住的那条巷子外面。青石板的小巷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一只狗觜里含着块骨头,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在文若的身边站了一下,然后夹着尾巴溜走了。去不去看看冉冉呢?文若在心里问自己。虽然那日大火过后自己去过冉冉家,但是冉冉根本就不知道。或许今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呢。这样想着,文若便向巷子的深处走去。到了冉冉家门外,见大门紧闭,他把手举起来正要敲门,不料门却开了。开门的佣人对文若说,你是来看我家老爷的吧?文若说,冉老先生可在?那佣人说,在的。文若对突然而开的门感到很奇怪,就问,你怎么晓得有人来?那佣人说,我天天在这里守,就是看有没有人来。你不晓得,自从那场大火后,来看我家老爷的人就少了。四怯度说幕埃娜羲较吕锵耄饷此担沂抢炊粤恕?
冉冉闭着眼睛坐在院坝里的一把藤椅上。从他的神情看,还没有完全走出那场大火的阴影。文若走到他面前说道:“冉老先生,近来可好?”
闭着眼睛的冉冉并没有睡着,文若走动的脚步声,他是听到了的。他以为是自己的佣人,就懒得把眼睛睁开来。当他听到说话人不是自己的佣人时,才把眼睛睁开。等他看清了站在面前的是文若时,神情一下子几就激动起来。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文师,你坐。”
“早就想过来看你的,一直地忙,所以就一拖再拖。”文若歉意地说。
“就你还把我当朋友啊!”冉冉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生意都恢复起来了么?”
“也就够糊口吧。”
“重庆那方面呢?”
“不提了。”冉冉痛苦地说。
“怎么了?你不是说那边很看好你的丝绸吗?”
“全毁在那场大火中了。”
“大火与你重庆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重庆方面见了我新包装的货后,很满意,就订了两船货。可是就在我第二天要装船的时候,却遭人放了火-------”冉冉说到这里,捂住胸口咳嗽起来。
文若见冉冉喘咳嗽得喘不过气来,就伸手去帮他捶背。
冉冉缓过气来后,叹息着说:“重庆方面对你帮我设计的那种包装,非常的满意,可惜——可惜那生意做不成了。”
“你老一切可以从来啊。”文若安慰他说。
“谈何容易啊。”冉冉摇着头说。
“如果你需要帮我忙的话,我会尽一切努力来帮你的。”文若之所以这样说,是他觉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有你这句话,我就十分的知足了。你不晓得,那场大火过后,以前的那些朋友都不来家了。”冉冉情绪低落地说。
“我相信你能重整旗鼓的。”
“但愿有那么一天吧。”
文若对冉冉又说了些诸如保重身体的话后,就告辞走了。
两天时间又过去了。田县长在这两天里脾气更大,动不动就摔东西,就骂人。文若几次把到嘴边的话都咽回去了。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出现失误。他要再等等,看看巴四那边的动静。然而,又一天过去了,仍是没有消息。文若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已经决定把底牌抛出去了。可是,就在这时候,他的手下把一封秘密信交到了他的手上。他接到那封信时,本能地感到那正是他所需要的东西。于是,他便拿着那封信急步走向田县长的办公室。
“田县长,有消息了。”文若的声音里有着掩藏不住的激动。
在文若进屋之前,田县长就像猫一样圈在他的那把藤编椅里。然而,当他听到文若的话后,便一下子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什么消息?赶快说说。”田县长无神的眼睛,倏地又有了神气。
“这信上说,是庄镇一个叫秃子的人干的。”文若说着,把手里的信递给了田县长。
“抓。赶快派人去给我抓。”田县长看完信,将信封往桌上一拍,咬牙切齿地说。
“好。我这就去办。”
文若现在的心情特别的好,因为他的判断终于应验了。但是,那好心情也就只那么一会便微消失了。他很清楚,巴四的这一招,是丢卒保车。他把秃子抛出来,是不想让人怀疑思洲城的大火与他有关。他的商船还要在思洲与河闪渡之间往来。他做庄镇第一大的梦依然还在进行。他的这一招看起来高明,其实是招臭棋。秃子是巴四手下的人,这一点他怎么也抹不掉。既然这样,那就完全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让姓田的去与他斗。
秃子这次来思洲,是为一批烟土。巴四对他说,这事别人办他不放心。秃子对巴四的安排没有一点疑心。因为以往凡是烟土的事,都是秃子出马。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他动身之前,告发他消息的那封信早已经到了文若的手上。
在出行之前,巴四办了很丰富的宴席让秃子大吃大喝。吃喝过后,他还把从庄镇买来的窑姐供秃子玩乐。秃子在跟那窑姐玩的时候,心里对巴四的那份感激真的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那窑姐是床上的一把好手,把个秃子弄的神魂颠倒,筋疲力尽。
临行前,巴四走到船上,把一顶帽子戴在了秃子的头上。秃子被他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巴哥,你这是玩的啥名堂?”
“你戴着就是了。”
“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从来不戴那玩意的。”秃子说着就要拿下那帽子。
“莫动。叫你戴着你就戴着。”巴四说这话时的表情很严肃。
“那——巴哥你说戴,我就戴。”
“我是为你好。晓得了吧。”
“你是说怕——”
“晓得就好。”
“巴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走吧。”
秃子一直以为巴四是害怕他放火那晚被人认出点什么来,所以才叫他无论如何要戴上帽子,心里就特别的感激,殊不知正是那顶帽子让他一到思洲就成了阶下囚。
秃子乘坐的船到思洲那天,天气特别的晴朗。天上几乎没有一丝儿云彩,太阳朗朗地照着起伏的江面。秃子下船时是把头上的帽子摘了的。走了一段路后,他突然想起巴四对他的暗示,就又返回船上,把那帽子戴在了头上。他刚刚一走进街口,就被人扭住了。
“你们干什么干?”秃子恶煞煞地说。
“我们等你多时了。”
“放开。”
“捆起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各人做的事还不知道?”
“我做啥了?”
“三道拐的火是谁放的俊?
秃子在听到“三道拐”、“放火”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他们知道啥?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会,那事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于是便说:“啥三道拐,啥放火,我不晓得你们说的啥?”
“你不要装了。”抓他的人说。
“我真的是啥也不知道啊。”秃子心存侥幸地说。
“少同他罗嗦。”
秃子还想顽抗,被那几个捉拿他的人一顿的乱打,就不吱声了。在押往牢房的路上,秃子听到衙狱们的议论,方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抓的。
“要是没有那封秘密信,田县长怕是要急死的。”
“光有那秘密信,我们也认不出人来。”
“关键的还是因为帽子这个特征,要不然,他就是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走过,我们也捉不到他。”
难怪巴哥再三再四地要我戴上帽子,原来他是把我往死地里送啊。秃子想到自己鞍前马后跟了巴四十多年,最后竟然落了这样的下场,不仅掉下几滴悲苦的泪来。在这以前,秃子对巴四从来是贴心贴肺的。巴四如果要叫他死,他是吭声都不会打的。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一向他所崇敬的人,竟然这样从背后下他的毒手。秃子如此一想,就觉得自己这些年是枉活了,怎么就没有看出他的心竟是那样的黑呢。
“姓巴的,我前头走,你后头来。”秃子突然这样悲愤的高叫了一声。
关在牢房里的秃子,眼神无光,目光呆滞。他知道自己的劫数到了,不仅悲从心来。他在被推进牢房的那一刹他就知道自己是永远不能从这里走出去了。他等待着被提去过堂。他已经想好了,既然你不仁,就莫怪我不义。他要把巴四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抖落出来。
巴四对秃子的这一手早有防范。在实施这个计划之前,他就派人用重金买通了煮饭的火夫,目的就是让巴四永远不开口。秃子哪里知道巴四会来怎么一手,他关进牢房的当晚,在吃下火夫送的饭菜后,就哑声了。他发觉自己说不出话后,才晓得巴四是何其的阴毒。
提秃子过堂时,文若特地赶了去旁听。他想看看巴四手下的人在成了阶下囚后,是怎样的忠实于他的主子。当然,这还不是他去旁听的主要原因。他真正的目的是想从秃子的口中挖出更多有用的东西来。
秃子被带上来时,文若一见他的神情,便预感到一定出了什么事。
“报上姓名。”坐在桌案前审问的人将惊堂木用力一拍,大声说道。
秃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装疯卖傻。给我大棒侍侯。”
秃子听了这句话,张大嘴巴哇哇乱叫。
文若见此情景,走上前去,抬起秃子的下巴一看,就明白自己的预感应验了。果然有人在提秃子过堂之前,给他吃了哑声的药。
“不用再审了。”文若从身上摸出手帕揩了揩手,然后将那张手帕丢在了地上。
“审问还没有开始呢。”拿惊堂木的人不解地问。
“你还想审问什么呢?他已经不会说话了。”文若的声音不大,却使得旁听的人大为震惊。
这肯定是巴四干的。文若这样想着从审问的那间屋子走了出来。对巴四的这一着,文若实在是没有料到。他原以为抓住了秃子,就可以顺藤摸瓜地把巴四牵扯出来,那样就可以借助汪司令的力量,堂而皇之地把巴四消灭掉。现在看来,这着棋是走不下去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是太小看巴四了。
田县长因为急于向专署邀功,尽管没有什么口供和特别的证据,他仍然下令将秃子处决了。执行处决的那天,思洲城里的大街小巷到处挤满了人。他们是来看人头是怎样落地。
秃子被拉出牢房时,嘴里哇哇地乱叫。没有人知道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但是,文若却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他要想说什么。可那已经没有用了。秃子的命在文若的眼里是不值什么钱的,他就像是一只小而又小的蚂蚁,死了也就死了。他很清楚,巴四一旦知道冉冉的商船是假的,麻烦也就来了。所以现在他考虑的是必须尽快地把那次袭击河闪渡的尾巴彻彻底底地割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