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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怨 第十二节 作者 林盛青

作者:林盛青 当前章节:107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0

乌江怨 第十二节 作者 林盛青

这天文若一进县府大院,就听到一个令他心里很不安的消息。那消息是汪癞子手下的人传过来的。

“这消息可是真的?”文若问送消息来的人。

“千真万确。”送消息来的人说。

“你们什么时候行动的?”

“前几天。”

“是汪司令下的命令?”

“不是他还会是哪个?”

“那些红匪真的全部跳崖了?”

“他们退到绝路上去了,不跳崖,又能怎的?”

“那是那是。”

文若心绪不宁地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他不希望那些集体跳崖的红匪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走上那条绝路的。然而,事情却又偏偏是他所不希望发生的那样。他不知道,在他手下人把那批伤残的红匪支使向另外的方向走去的时候,就注定了那件悲壮事件的必然发生。平心而论,他个人对当局所说的红匪是没有半点的敌对情绪的。但是,他为了避免与红匪交锋,以便保存自己的实力,就必须要那样做。不然,他必定暴露无疑。想起来,这理由是蛮充分的,然而奇怪的是,文若越想心里越是不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那些宁死不屈的红匪,全都从水里站了起来。他们一步一步地逼近,要向他讨还血债。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没有一点是干的了。接着的那几日,他精神委靡不振,就像是害了一场大病。田莹莹关心地问他是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是累的。田莹莹就要拉他去看郎中。他好说歹说,才使田莹莹相信他确实是什么病也没有。七月十五过月半的那天,他看见思洲城里好多人家都在烧纸纪念亡灵,心里突然产生了要去红匪跳崖的地方看看的念头。

红军弹尽粮绝,被迫集体跳崖的地方叫困牛山。

困牛山在与思洲彼邻的夷州境内,山势险峻,三面环水。文若带着他的心腹,一路打听,展转两百余里,行走四天,好不容易才把困牛山找到。他在向山上爬去的时候,耳边似乎有枪声在响。他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随行的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只好站着装听。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发觉随行人的古怪神情后这样问道。

随行的人没有一个回答得上来。稍后,他突然笑了笑,说:“是我把你们搞糊涂了。”

山风呼呼地吹着。文若从那山风里嗅到的不是清新的空气,而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味道令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那一场惨烈的厮杀犹如就在眼前。到了山顶,文若俯视着山下涛涛的流水,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感到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那样的一种感觉。他把带去的香纸亲自点燃,把满满的一罐酒倒进了山脚下的河水中。做完这些之后,他感到心里倏地就轻松了。下山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小雨。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那从头上流下来的雨水,在文若看来就像是人流的眼泪。他不知道那些红匪从山上往下跳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那么深的峡谷,那么陡峭的悬崖,莫要说跳,就是低头看一眼也是需要勇气的啊。

“你们中间有谁敢从那山上往下跳的吗?”文若突然这样问他的几个心腹。

“怎么不敢?”有人这样回答道。

“那就好。”文若淡淡地说。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他的那些人,是没有谁能够跟红匪相比的。

文若在回思洲之前,去了趟猫洞。

在燕子洞里住了大半年后,他又把队伍拉回到了猫洞。燕子洞因为离江边太近,短暂藏身还行,长期就容易被发现。在迁回猫洞前,文若是作了一番认真的考虑的。巴四烧了他的老巢后,一定暗中派人来查看过。被派来查看的人回去,自然是要报告见不着人影子的。巴四也不会想到,我还会回到那样的地方去。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文若才大胆地往回迁的。回迁之后,他叫手下按原来的样子进行修复。

文若回到猫洞,在那间给耗子画女人像的草屋里,站了很长时间。耗子,那个改变他命运的人这时就十分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该仇恨他。很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堕落了,在画院读书时那些美好的憧憬与梦想,如今早已烟消云散。现在占据他整个心灵空间的就是复仇。复仇,使他变得冷漠和不择手段起来。对于自己的这些变化,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有的时候,他也想停下越滑越远的脚步,重新拿起画笔,挥洒他心中的畅想。可是,当他真的拿起画笔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着那种叫做艺术的感觉了。为此他感到十分的悲哀。他没有想到,权力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竟然膨胀得叫人夜不能寐,日不能宁。那东西简直就是个恶魔啊!然而可怕的却并不是权力本身,人对权力的欲望和为了争夺权力所采用种种卑劣的手段,那才是真正令人恐惧的东西。

走出那间小草屋,文若到各处转了转,与几个小头目见了见面,吩咐他们提防着巴四。小头目们平时难得见到文若,这一见面就都要与他喝酒。文若也不推辞,只要有人敬,他端起酒杯就喝。

转了一圈下来,他已经有七八分醉意了,走起路来有一种飘飞的感觉。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他心灵空寞的缘故,突然间他就想起了表妹春花来。

文若最后一次见春花,是在安埋他父亲后的第四个晚上。因为那个晚上后,文若就要离开庄镇去找害死他父亲的仇人去了。庄镇的东头有一眼吊井,吊井边有一棵长得十分茂盛的柏树。柏树的枝桠张狂地向四周伸展着。他们的见面就相约在柏树下。

那天晚上月亮蒙蒙的。文若来到柏树下时,春花还没有到。他看着天上灰蒙蒙的月亮,就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前途。他是多么想再回到画院里去学画啊!可是,他知道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现在心头想的就是要找到那个害死他父亲的人。然而,那人是谁,长得怎样,他都一点不晓得啊。要找到那个人,对他来说,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心意已绝,唯一叫他放不下的便是从小跟他一块长大的表妹春花。

春花到的时候,文若差不多等了有三个时辰了。尽管如此,文若半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说。

“表哥,让你久等了。”春花歉意地说。

“只要是等你,我就是等一辈子也愿意。”

“我爹他——”

“我早猜到了。他见我爹已死,以前他答应的事情,反悔了,是不是。”

春花说:“我不听他的。就是要跟你好。”

“你的心我知道。我约你来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

“去省城?”

“不是。”

“那是去哪里?”

“我要去找害死我爹的那个人。”

“你不读书、学画了?”。

“我还能读得起吗?”

“那你到哪里去找那个人啊?”

“不知道。”

“你好久回来?”

“找到了仇人我就回来。”

“要是找不到呢?”

“那我------就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我怎么办?”

“表妹,你对我的情意,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的。”

“我不许你去。”春花突然把文若的手拉过来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你爹这些天的态度你也是看到了的。即便我不走,他也是不会让我们在一起的。”文若伤感地说。

“我去求我爹。”

“没有用的。”

“表哥,那我等你。一直等到你回来。”春花哭着说。

文若替春花擦干眼泪后说:“你不要等我。说不定我不回来了呢。”

春花伸手捂着文若的觜说:“不许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夜已经深了。月亮的影子早就不见了。四周便暗了下来。春花说:“表哥,我怕。”

文若说:“那我们就回家吧。”

春花说怕不是想回家,他是想让文若抱抱她。文若对春花的那话,也不是不理解。他是担心自己一旦抱住了春花的身子,怕控制不住自己啊。

走在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次分别到现在,已经有五年多了。在这五年多的时间里,文若曾经无数次想悄悄地潜回庄镇去看春花,但一想到她已经被巴四所占用,心里就象是堵着了什么东西似的,很是难受。如此一想,他对巴四的仇恨就又加深了一层。

春花现在已经不守店子了,她在一年多前给巴四生了个龙凤胎,于是在巴四心里的斤两就又重了许多。以前巴四总是在想那事时才去庄镇。现在有了那两个小家伙,他几乎一有空就往庄镇跑。在亲过摇篮里的小宝宝后,他就把头往春花的怀里拱。春花以前是没有办法,只好由着他胡来。现在有了那两个小家伙,她就有了不让巴四胡来的理由了。每当巴四要舔吃她的奶时,她就说,你那嘴巴臭臭哄哄的,就不怕把娃儿的嘴巴打脏?他一听那话心里虽不痛快,但想想也觉得说的有理,就把嘴巴往春花身上别的地方戳。春花心里烦,一点没有做那事的情绪,就闭着眼睛,把痛苦的泪水往肚里咽。

红云对春花生的那个龙凤胎,真的是恨之入骨了。以前巴四去庄镇还要看看她的脸色,现在是说去就去了。巴四不在河闪渡的夜里,红云就觉得夜分外的长。为了打发漫长而寂寞的黑夜,她开始吸起了鸦片。她吸鸦片的工具是娟子偷偷去谢忠的烟馆买的。红云叫娟子去买吸鸦片的工具那天,娟子被吓得浑身发抖。她晓得事情一旦被巴老爷发现,自己就惨了。红云见她那样子就说,你怕啥,是我要你去买的。娟子发颤地说,老爷晓得了可是了不得啊。红云说,这个我晓得。你只管去帮我买来就是了。娟子说,我怕。红云不高兴地说,你只怕他,难道就不怕我?我可告诉你,只要我说一声走,你就得立马离开河闪渡。娟子再不敢说啥了,接了红云递给的几块大洋就往庄镇去了。

巴四发现红云吸那东西是在一天深夜。

那夜,巴四在春花的身上走过一遍后,突然想起河闪渡的红云来。尽管他知道红云是很守妇道的人,但是日子久长了,也就说不准了。万一她给自己戴了绿帽子,那他巴四的脸往哪里放?这样一想,他的心里就发起毛来。他匆忙地起床穿衣。春花睡意朦胧地问他,你做啥呢?他含糊地说,码头上有要事,差点给忘了。春花巴不得他走,就装着担心的样子说,都这么晚了,天亮了再去。巴四说,事情紧要,得马上动身。说着就出了院门,叫了车夫,赶着马车就走。

巴四赶到河闪渡时,正是三更时分。他下了马车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不知怎么的,越接近家门,他的心越跳的厉害。他走到院门前,轻轻地敲了下门。里面传出守门人含糊不清的声音,谁半夜三更的喊门啊。巴四在外面悄声说,我是巴老爷。里面的人大概也听出了他的声音,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后,门便开了。那守门的提着灯笼要给巴四照路,巴四摆了摆手,就径直往后院去了。进了后院,他见屋里还亮着灯,就把急行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蹑手蹑脚地走进窗户,用舌头将窗户的纸舔了个小孔。他从那小孔里看到红云圈在床上正在吸大烟。那东西虽是他偷运来庄镇的,但却从来不许身边的人用。如果发现谁沾了那东西,他是决不会轻饶的。就在去年,他庄镇商行里的一个伙计偷偷去了豌花烟馆,被人检举出来后,他将那伙计捆在一棵柳树上,把商行里的人全叫出来,然后亲自把牛粪一口一口地往那伙计嘴里喂。那伙计先还抗着,巴四挥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巴,那伙计于是就老实了,张大着嘴巴让巴四将那臭哄哄的牛粪往嘴里塞。那之后,他商行的人过路都绕着豌花烟馆走。现在红云犯了他的大忌,他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罚她。这些年来,红云一直是他生意上的好帮手。凡是大宗的生意,他都是必带红云去的。唯一让他感到不满的是,红云在床上不如春花消魂。他站在门前,不知是进还是退。过了一些时候,里面的灯熄了。巴四望着黑糊糊的窗户,心里虽然冒火,但同时却又感到一丝烫贴的安慰。红云毕竟没有让他戴绿帽子啊!很快里屋就传出了红云有节奏的鼾声。对于进不进屋,巴四很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轻轻地敲响了门。

“哪个?”里屋传出红云警惕的声音。

“是我。”巴四说。

“你不是去看春花了吗?”显然红云是在赌气。

“我——我——”巴四既不好说出自己的真实用意,也不便说红云吸大烟的事,话就那么卡在喉咙里了。

“我又不会生龙凤胎,你来做啥?”

“我想你了。”巴四有口无心地说。

“你会想我?”

“红云,你不要赌气嘛。我半夜三更回来,你总该开门让我进去吧。”

屋里好一会没有动静。

“我有话对你说。”

终于有了响动。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门便开了。

巴四上床后,因为心头窝着火,又不便发着,怎么也睡不着。他几次想直接了当问红云,为啥要吸那东西,但都忍住了。这次他要用个软的方法来套红云。他经过一阵思考后说:“这屋里怎么有股怪味?”

红云动了一下身子,说:“那有啥怪味?

“你好生闻。”

“闻啥?”

“不对。是有股怪味。”

“你睡不睡?”

“你今天在屋里放什么东西了?”

“没有啊。”红云的声音里比刚才多了点紧张。

“你冷吗?”

“人家想你了嘛。”红云的话软软的绵绵的,还边说边往巴四怀里拱。

巴四的情绪本来是极不好的,现在经红云那么一拱,下面那小调皮就不大听话了。他正想侧过身去,不料红云却伸手把那东西握住了。顿时,一股莫名的燥热从红云的手心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极力地克制着内心的冲动。如果不是刚才见了他最容不得的事,他那里经得起红云这样的撩拨。红云拱着的身子突然直了起来,话也不说一句,就骑在了巴四圆滚滚的肚皮上。巴四一时性起,就把刚才的不愉快忘了,在红云的引导下,匆匆就滑向了湿润的深谷。巴四仰躺着,觉得不来劲,就与红云对调了位子。巴四一翻身上去,威猛得就象是只饿极了的老狼。红云做事是从来不吭声的,这晚竟然也叫了起来。事完后,巴四大汗淋淋地说:“原来你是会叫的啊!”

“你说啥呢?”

巴四知道红云是在装乖,也不点破,就用两只不安分的手将红云的两个奶子握着。

“你越来越像是个娃儿了。”

“我就是你的娃儿。”

红云伸手在巴四脸上揪了一下,然后就将一个奶头塞进了巴四的嘴里。巴四含着含着,就又有了那欲望。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红云一边这样说,一边却又在引导着巴四。

“今晚我真的怕是要死在你身上了。”

两人又是一阵的忙乱。如此折腾几个回合后,红云和巴四都累得像散了架似的,不一会就都呼呼地睡去了。

次日起床后,巴四一想到昨夜里从窗户看到的事,见了红云脸色就很不开。他起床后,见红云已经在外面忙了,就在屋里四下找烟枪和烟土。可是他找遍了所有他认为能藏那东西的地方,竟然不见其踪影。这狗日的婆娘,还蛮精的呢!他以为红云把东西都藏起来了,就在心里这样骂了一句。

红云对巴四的那副神情,是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昨天夜里她跟巴四那样的疯狂,是因为她猜到了自己吸大烟的事巴四一定晓得了,心就虚的慌。巴四喂庄镇伙计牛粪的那天,红云也在场的。她看着那伙计闭着眼睛吞下牛粪的时候,便哇的一声吐出了许多的酸水。现在想起来,她心里都还禁不住要打翻。她清楚得很,巴四要是看见她吸大烟了,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她左思右想,决定先设法把巴四的嘴巴堵上。于是就有了昨夜里她和巴四床上的那一场好戏,她也便才装模做样地叫了几声。天快要亮的时候,红云先醒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巴四,猪似的打着鼾,就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她悄悄地把吸大烟的那些工具用一件衣服包了起来,丢到了屋后的茅坑里。然后又上床,睡在了巴四身边。这样,她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尽管巴四没有发现红云吸鸦片的蛛丝马迹,但是这已把红云吓的个半死。她暗下里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坚决不再吸那东西。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巴四常常在庄镇跟春花睡了上半夜,会突然返回河闪渡同红云睡下半夜。他之所以夜里要从庄镇返回河闪渡,是想看红云是不是还在吸大烟。红云对巴四的用意当然是清楚的,只是她也同样不说破,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与从前不同的是,她在那方面上主动了些。巴四不是糊涂人,对红云的这点雕虫小技,他看得清清楚楚。红云与其说是主动,不如说借机求得巴四的宽容。这样来来往往过了一段时间,巴四没有再发现红云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就明白她已经把一切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好在红云是刚刚吸上,为的是消除寂寞,瘾也不大,说戒也就戒了。巴四见红云如此知趣,也就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但是,时不时地他要旁敲侧击地提醒红云那么一下。红云在那样的时刻,就装憨,就把头往巴四的怀里拱。巴四对红云的这拱,心头很是受用。

汪癞子因为剿杀红匪有功,受到了专署警备司令的夸奖。这天他在观江楼设庆功宴,文若是他特邀的贵宾之一。

观江楼的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到处挂着红灯笼。在通往观江楼的石板路两旁,每隔五尺就站着个荷枪实弹的兵士。花灯戏《七妹与蛇郎》的袅袅余音,在观江楼上飘荡。汪癞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马褂,脸放红光地站在观江楼前,迎接宾客。

文若来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汪癞子见文若来了,就不从人群中走来说:

“没有等你。多多包涵。”

“有事耽搁了。抱歉抱歉。”文若拱着手说。

“那就请入席。”

文若刚一坐定,就有人说:“文主任,后赶三杯。”

“对对对。后赶三杯。”其他人附和着道。

文若伸手挡着面前的六、七只酒杯,委婉地说:“各位的盛情我领了。但是,我实在是不胜酒力。”

“不行。这酒文主任一定得喝。”

“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

文若见推脱不掉,就把求援的目光投在了汪癞子身上。汪癞子说:“今天你不要想我为你说话。我是晓得你不会喝酒的,但是今天这酒,你无论如何要喝。哪怕是沾一滴也算数。”

文若说:“既然这样,我就沾一滴。”他把酒杯端起来,犹豫地送到嘴边,正要喝,顿了顿,却又把酒杯放下了。

“你看不起我汪某人是不是?”汪癞子脸色不开地说。

“汪司令,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虽不懂喝酒的规矩,但是,我话还是要说两句的。你今天邀我来,是看得起我。我既然是来参加你的庆功宴,那总得说上点什么才能喝这酒吧。对不对?”

“对对对------”一桌的人就兴奋地起哄起来。

“汪司令这次剿杀红匪,大获全胜,为思洲的安宁立下了大功。将来县志里是必将大书一笔的。来,”文若说到这,把杯子举了起来,“我们大家共同敬汪司令一杯。”

文若的这几句话汪癞子感到很受用,他乐呵呵地说:“同饮。大家同饮。”

汪癞子应酬完这里,高兴地转到别处应酬去了。

从内心来说,文若是不想来参加这个宴会的。他怎么也抹不去困牛山给他心灵留下的阴影。汪癞子的所谓功劳,完全是因为自己给他创造的。那跳崖的百多红匪,其实是完全可以躲过那一劫的。尽管,事后前去困牛山进行了凭吊,但他的心灵深处仍然有一种罪孽感。近些日子来,他一直沉浸在那样的情绪里。对于红军,他其实是不陌生的。在省画院读书的时候,他时不时地听到一些传闻。那时,他的心在画里,也就没有去问、去想,只知道那是一个叫毛泽东的执掌的队伍。叫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本离他很远的东西,突然就在他生活里出现了。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一百多号红匪竟会因为他的缘故,而命绝困牛山。

在今天这样的场面上,人们认得的是田县长的秘书,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没有人会知道他内心的隐痛。因了文若特殊的身份,不少的人走过来,要敬他的酒。文若本是极不情愿喝那些酒的,但是想到今后要与这些人打交道,凡是来敬酒的,他都端起杯子,象征性地喝那么一点。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文若正要离去,汪癞子却又转过来把他叫住了。

“汪司令有事?”文若问。

“你不给大家伙助助兴?”汪赖子说。

文若听汪癞子那么一说,心里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但嘴里却装做不懂地说:“我一不会唱歌,二不会跳舞,能助什么兴啊?”

汪癞子哈哈哈一笑,说:“在思洲城,哪个不晓得你文先生的画画得好?”

“久不摸笔,生疏了。”文若的脸上显出无赖的神情来。

“这么说来,文先生是不肯赏脸了?”汪癞子盯着问若说。

“汪司令这样说,我就只好献丑了。”文若说这话时打了埋伏。他想,即便是要画,这观江楼又那去找画的笔纸。

汪癞子见文若应允了,很是高兴,就挥着手说:“端上来。”

随着汪癞子的话音,一个穿着旗袍的窈窕女人就用一个雕花的四方木盘,将文房四宝端了上来。文若一见,便明白这一切是汪癞子早就准备好了的。看来不画是不行了。等女人把笔墨纸砚一摆好,汪癞子便高声叫道:“文先生请!”

文若笑了一下,慢慢地走到桌子边,略一沉思,拿起笔几涂抹,高高的山峰,滚滚的乌江、如烟的薄雾,远去的白帆,就都呈现在围观人的眼前了。

“好画!”有人高声叫了起来。

“文秘书,你画的乌江气势好雄伟啊!。”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瘦小男人拿眼睛望着问若说。

文若见夸自己的是那样的一个人,本比想理睬,但转念一想,不回答反倒显得我太没有修养了,于是就敷衍说:“见笑了。”

“文秘书只是谦虚。像你这样的才子,我们思洲有几个?”

“先生也喜欢绘画?”

“在文秘书面前,我怎么敢称先生。”

“请问你是——”

“鄙人思洲中学的教员。”

“幸会幸会。”

聊着聊着,文若的心情便好了起来。从那位教员的夸奖中,他知道今天所画的乌江已经成功地把自己的思想掩藏在画的深处了。那次画展,对他来说是敲了一记警钟。他原以为没有人能读懂他的画,然而半路杀出的程妖精却使他吃惊不小。那以后他画乌江,江水就不完全是红色的了。不过,在每张画上,他总要用点红色来做装饰。

汪癞子这时走到桌边将那画拿在手上,高兴的不得了。他像个鉴赏家似的点着个头说:“好画。好画。”

“确确实实是好画。”那位教附和道。

“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好在哪里?”文若笑着说。此时他很想听听人们对他的画的看法。

“文秘书是要考我?”

“说。说出来大家听听。”汪癞子说。

“那我就班门弄斧了。”那位教员扶了扶眼睛。“从构思来看,文秘书巧借浩荡的乌江和远去的白帆,抒发了其远大的抱负。从手法上看,虚实结合恰倒好处。留给人想象的空间非常大。总的来讲,文秘书的这幅画,就像含义深刻的文章一样,越品越有味道。”

“娘的,画画还有这么多道道啊!”汪癞子挠着脑袋说。

“先生很有眼光啊!”文若听完那位教员的话,心里塌实了。在之前,他的心都还是悬着的。

人们陆陆续续散去的散去了,文若也离开了观江楼。他的情绪比来时好多了。在那幅给汪癞子画的画里,他其实把自己困牛山之行的情绪画进去了的。他的心情之所以好,是因为没有人看出其中的玄机。

回到静园,文若靠坐在那张藤条已经开始松动的藤椅上,对自己画红色乌江的前前后后进行了一番回顾,越想越觉得以前是太锋芒逼露了。如果手法像今天这样巧妙一些,那自己也不回落下把柄在别人手里了。看来今后得慎用红色了。

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脚步声传进了文若的耳朵,他知道是猫子来了。一般情况下,没有文若的指示,他手下的人是不准来思洲见他的。猫子既然在没有通知他的情况下来了思洲,就说明他一定有极重要的事。猫子走到文若面前,见文若闭着眼睛,以为他是在养神,就没有说话。不料文若却发了话:“说吧,是什么事?”

猫子一惊,他眼睛都没有睁,怎么就晓得是我啊?

文若没有听到回话的声音,就在鼻孔里哼了一下。猫子便诚惶诚恐地说:“是春花的消息。”

一听是春花的消息,文若的眼睛就睁开了。这么些年来,不管忙着什么事,他总有一只眼睛在春花的身上。此刻,他虽然不知道猫子带来的消息是好是坏,但只要是关于春花的消息,他的内心就会莫名的激动。

“什么消息?”文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淡,但是那冷淡里却又有着掩饰不了期盼。

“春花给巴四生了个龙凤胎。”猫子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文若一下子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但是,马上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随即又坐了下去。

“我知道了。你去吧。”文若说完这句话,朝猫子挥了挥手,又把眼睛闭上了。

“要不要——”猫子说了个半截话,就把嘴巴闭上了。这是他跟文若多年说话养成的一种习惯。

“你——先住下来吧。”文若半睁着眼睛说。

猫子走了后,文若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春花给巴四生龙凤胎的事,深深地刺痛了文若的心。他望着地上摔碎的杯子瓷片,眼睛简直都要流出血来了。

晚饭后,文若把猫子叫到静院的后院。那里很少有人走动,平时文若也是不大去的。他去后院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二是在作出新的行动之前。猫子不知道文若把他叫到后院做什么,只默默地跟在后面。后院有一口池塘,里面的水墨黑墨黑的,水面上有刚冒出来的荷花。绕着池塘走了一圈后,文若在一棵柳树下站住了。他望着墙外高远的天空,冷漠地对身后的猫子:“你去把那事给办了吧。”

“办大的,还是办小的?”

“大小都办。”

“我晓得了。”

“我想看看那对孽种长的是啥熊样。”

“我会替你办好的。”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

“你放心,事情办不好,我会拿头来见你的。”

“那就这样吧。”

猫子刚要走,又被文若叫住了。

“有个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哪个?”

“你跟我来。”

两人从后院转到前院,文若让猫子稍坐,他自己则走到桌边,提笔就画了起来。猫子不晓得文若在画啥,他想看,但是却不敢看。文若画好后,站着沉思了片刻,又弯下腰去在那上面点了几下,才将画递给猫子。猫子接过画一看,上面画的是个瘦小的男人。猫子于是就明白了,便说:

“这就是你说的那人?”

文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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