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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怨 第十三节(上) 作者 林盛青

作者:林盛青 当前章节:6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0

乌江怨 第十三节(上) 作者 林盛青

田莹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理睬文若了。原因是他们在商量结婚的事的时候,文若突然想到了那个恐怖的梦,于是就对田莹莹说,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我们还是暂时不接的好。田莹莹听了那话就认定文若是在耍她,一气之下就叫文若滚出了她的房间。

那个夜晚,天出奇地黑。文若走在昏暗的街道上,一种淡淡的忧伤就袭了上来。他后悔不该对田莹莹说那样的话。在思洲城里眼睛盯着田莹莹的富家弟子多的是,可是,田莹莹对那些人是眼睛角都不挂一下的。文若最初的目的,确实是想利用田莹莹。通过接触,他慢慢地喜欢上了她。他也明白,自己要在思洲站稳脚跟,就得依靠田县长这棵大树。但是,真谈到结婚,他又犹豫了。他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那些事情一旦敞了开来,是要被杀头的啊。他曾经就做过那样的梦。在一个飘着雪花的日子里,他被人绑着上了一座高山。那些人把他捆在一棵大树上,先是用刀一点一点地割他身上的肉,然后又挖他的眼睛。他求他们,饶了他,保证日后规规矩矩地做人。那些人不相信他的话,仍然用刀子起劲地割。他看到从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把山上的雪都染红了。他还想说什么,这时一个大汉子走上来,一刀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那被砍下来的头,顺着山坡,骨碌骨碌地往下滚去。最后咚地一声,滚进了峡谷里。他醒来后,一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来是不是就那样。那个梦他一直深藏于心底,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

田县长知道他们闹矛盾后,把文若专门叫到他的办公室进行了询问。文若只说趁现在年轻,想多做点事,别的却只字未提。田县长听文若那么一说,心头就高兴。男人不儿女情长,难得。那当然就是个干大事情的人了。田县长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青年。婚嘛不是不可以结。你能那样考虑,我是赞同的。”

从田县长办公室出来,文若脑子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从内心来讲,他是很喜欢田莹莹的。田莹莹的一举一动,在他的眼中都是完美的。也许就是因为太喜欢的缘故,他反倒害怕她将来受寡了。

与田莹莹闹别扭后,文若曾主动去找过田莹莹。田莹莹却不睬他。他知道田莹莹还在生他的气,想向她作些解释,但见田莹莹是那种态度,就把要说出口的话咽回去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文若觉得自己的顾虑实在是迂腐得可笑。人活在世界上,谁能管得着身后的事呢?田莹莹既然愿意嫁给我,我为什么就不能娶她呢?

这天下午,文若办完田县长交办的事后,早早的就去了田莹莹教书的学校。自从两人闹别扭后,文若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时间没有去接田莹莹了。今天他要给田莹莹一个惊喜。当他从冉冉的丝绸店过时,看见店里挂有鸳鸯戏水的绸巾,便买了一块。他把那绸巾拿在手上,见那对鸳鸯被绣的活灵活现,伸手去摸居然还有毛茸茸的感觉。他这才明白冉冉的绸货能够远销陪陵、重庆,实在是工艺精湛啊!

到了田莹莹上课的学校,文若见四周静悄悄的,就知道还没到放学时间。他不想被人看见,免得多费口舌,就朝一幽静处走去。那地方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十分的茂密。斑驳的阳光从竹叶间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微湿的地面上。透过竹林,可以看到远处的乌江。因为距离远,就看不出江面上有什么波浪,完全是一幅风平浪静的样子。文若清楚得很,表面看起来平静的江面下,其实是波涛汹涌,旋涡连天的。这景致到有些符合文若的心境。

下课的钟声轻一下重一下地传过来。听着那钟声,文若的思绪一下子就飞到省城画院里去了。他想如果自己已经学成的话,说不定真的就是个画家了。当画家,办画展,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可命运却偏叫他入了黑道。每次只要一想到这点,心就像有人用锥子在扎。他把视线从江上收回来的时候,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朝学校门口走去,便知道学校放学了。他赶紧把情绪调整好,向大门那边走去。

文若在大门口等了不一会,田莹莹就出来了。他迎上前去喊道:“莹莹。”

田莹莹先是一愣,接着就把头扭向了一边,只管走自己的路。文若也不恼,紧跟在后边,说:“还在生我的气啊?”

“你不去干你的事业,来找我做什么?”田莹莹头也不回地说。

“我错了还不行啊?”文若故意说得可怜巴巴的。

“你应该去找个有事业心的人同你结婚才是。”

“莹莹,你就大人莫计小人过,好不好?”

“请你不要跟着我。”

“我不跟你,别的人要跟你了,我怎么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就进了一条石板巷。田莹莹气冲冲地走在前,故意把脚步踩得介天响。文若觉得老跟在后面不是办法,就趁田莹莹弯腰捆鞋带的时候,抢在前面去了。田莹莹把鞋带捆好,抬起头正要朝前走,见文若挡在路中间,就说:“请你让开。”

文若既不让,也不说话,从身上把那块绸巾拿了出来。

“好看吗?”

田莹莹见了就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把眼睛移开了。田莹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喜悦,文若看得清清楚楚。他向田莹莹靠过去,将那绸巾塞在了她的手里。

“你不想看看什么绣的是什么吗?”文若见田莹莹将绸巾接了,就知道她已经原谅自己了。

“是不是绣的鸳鸯?”田莹莹低着头问。

“这就怪了。你看都没有看,怎么就知道是绣的鸳鸯呢?”

“我早就想卖那绸巾的。已经看过三四遍了。”

“这么说,你是喜欢了?”文若一下子变得高兴起来。

“你们男人就会讨女人的好。”

“我可不是讨你的好。我是真心喜欢你。”文若说着就把田莹莹的手握住了。

“你想清楚啊,我可是个没有事业心的人。”

“我们不说那些好不好?”

“那说什么呢?”

“我们的婚事。”

“我现在不想结婚了。”

“你还记我的仇啊?”

“你说就可以,我说就不行啊?”

“我不是已经承认错了吗?难道你还要我下跪不成?”文若说着就要下跪。

“你还像个男子汉吗?”田莹莹一把抓住文若的肩膀说。

“莹莹,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多么的想你啊。”

“我------我也是。”

他们突然四目相对,久久地久久地互望着------

汪癞子的那两个在重庆美院读书的儿子回来了,要摆宴席请文若。在旁人眼里,这是件很风光、很体面的事情。但是在文若,却是件让他心灵流血的事。尽管他不想去参加那宴会,但还是高兴地答应了。

在去汪癞子府上前,文若脱了西装,换上了长衫。他想既然去了,就要做出点为师的派头来。

文若到了汪府,见汪癞子和他的两个儿子已早等候在大门口了。那两个小家伙弯腰说:“先生好。”

文若就伸出手去在那两个小家伙头上拍了拍,然后说:“长得越发有精神了。想来画也肯定有长进。”

说是两个小家伙小,其实也不小了。大的十九岁,小的也十七了。那次在陪陵参加画展后,川大美院就同意吸收他们为学生了。现在大的那个学的是国画,小的那个学的是油画,据说都还不错的。文若想到自己那么喜欢美术,却没有机会去到川大美院那样的高等学府里去看看,心里便不由地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悲凉与失落。

席间,汪癞子不住地给文若敬酒。他的两个儿子能上那样的学校,很给他在思洲争了脸面。在没有跟文若学画前,他一直以为他那两个儿子肯定是废了的。没有想到的是,自跟文若学画后,居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惹事了。这都是文若教的好。这一点,他心中是清楚的。现在,看到儿子这样有出息,他敬起酒来就十分的诚恳。文若本是想不喝的,但怎么也推脱不了,就只好喝了。汪癞子在与文若喝了几杯后,转对他的儿子说:“你们也来敬敬先生。没有文先生,就没有你们的今天。”那两个小家伙听了汪癞子的话,就上前来一人敬了文若一杯。在敬酒之前,他们都说了句,感谢恩师的教诲。文若听了那话,按说是应该高兴的。自己的学生有了出息,脸上有光啊!可是,他不但感到不高兴,反到觉得心里像堵着了什么似的。

饭毕,汪癞子叫人拿来笔墨,让他的儿子给先生汇报汇报。文若也想看看自己的徒弟一年多来的造化,就欣然地去了前厅。

刚刚把纸笔摆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报告”。汪癞子皱着眉头说:“什么事?”

“报告司令,在城西码头发现一具尸体。”来报告的兵士说。

“他娘的,怎么偏在这时出事。”汪癞子很不耐烦地说。

“死了人是件大事。你这当司令的理应该去看看。”文若这样劝汪癞子。

“我儿子的画你不就看不成了吗?”

“他们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走的。还有的是机会。”

“那只好这样了。”汪癞子拿起他的大圆帽就往外走。走到门边又转过身来说,“你是县府里的,干脆也跟我去看看。”

“好。”文若说。

汪癞子与文若到了城西码头时,那儿已经围了好些人了。那些人见是汪癞子和大名鼎鼎的文秘书,就闪开了一条道来。他们走到那尸体身边,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文若见那尸体已经在开始腐烂,手和脚上的白骨都露出来了。当一个兵士把盖在死者脸上的那块黑布揭开时,文若认出了那张已经被水浸泡得发白了的脸,正是他不想看到的那个在汪癞子的庆功宴席上出现过的瘦小男人。

“怎么是刘先生啊?”汪癞子惊讶地说。

“你认识他?”文若问。

“中学刚来的国文先生。那天我还请他去喝过酒。怎么就突然就死了呢?”

“他有什么仇家吗?”

“不会。”

“他喜欢喝酒吗?”

“能喝点。不多。”

“兴许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从什么地方摔到江里去了。”

“我也这样想。”汪癞子说完,转身对他手下的人说,“那就这样备个案。”

在往回走的时候,文若心里想,幸亏动手的早,不然那刘先生迟早是要把画的谜底给揭开的。

在思洲城西码头发现刘先生尸体的同时,远在庄镇的春花正在找她的那对宝贝儿女。

那天吃了早饭,常与春花捉麻雀的几个女人来邀她去捉麻雀。她自生下那对龙凤胎后,就很少去玩捉麻雀了。这不是说她不喜欢,而实在是抽不开身。现在见有人来约,手就痒的不得了,但还是无奈地说,我那两个小家伙没人看啊。来约的人说,你不是请了奶妈的吗?春花说,我家巴四爷不放心,要各人弄。来约的人又说,我们三缺一,你先去奏个数。等有人了,你就回。春花犹豫了有那么一两分钟,然后向奶妈作了交代,就跟着来约她的那女人去了。去的时候春花是想好了的,不管输与赢,只要有人接替了就走。她的心里也实在是放不下那两个小家伙。可是,她一上了桌子,就把什么都恕5鹊叫吕词保於家丫旌诹耍獠琶偷叵肫鹉橇礁鲂〖一锢础R幌氲侥橇礁鲂〖一铮蝗痪妥蛔×耍泻粢膊淮蛞簧鹕砭图奔泵γΦ赝腋稀5搅思依铮拇Φ拿哦际强诺模褪遣患搪韬湍橇礁鲂〖一铩K笊睾白拍搪璧拿郑呕耪耪糯诱饧浞孔侥羌浞俊?墒牵冶榱怂械姆考洌裁挥屑拍搪韬湍橇礁鲂〖一锏挠白印K睦锘诺貌坏昧耍乓膊挥勺灾鞯胤⑵鸲独础U彼雒湃フ沂保桓鐾飞习爬痘ㄍ敛嫉呐俗呱锨袄础K蚀夯ǎ骸罢馕淮蠼慵弊乓娜パ剑俊?

“我的两个娃娃不晓得着奶妈带到哪里玩去了。”

“是不是一个男娃,一个女娃?”

“是是是。你看到他们在哪里?”春花急切地问。

“在官帝庙后面的李子林里。”

“谢你了。”

望着跑着远去的春花的身影,那个头包蓝花土布女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来。

春花一进李子林,三个蒙面人就把她按到在地,用布把嘴堵了,然后将她装进了一个布口袋里。

天黑后,在去河闪渡的一条羊肠小道上,匆匆地行走着一队抬着东西的人马。到了乌江边,他们便躲进了一个山洞里。午夜的时候,那队人马摸出山洞,搭上一艘刚靠边的船,然后向下游驶去-----

巴四这天与王三保商量分红的事时发生了矛盾,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差点就动起手来了。后来是红云从中调停,两人才没有动起武来。

事情的起因是王三保说,他入的股一年比一年多,而分的红还是从前的数目,就要巴四多分一层给他。巴四说,河闪渡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搞起来的,他想给哪个多少就是多少。王三保就问他,当初的协议还算不算?巴四哈哈一笑说,纸上的东西撒泡尿就什么也没了。王三保见巴四不认帐,就把家伙从身上掏了出来。巴四见了,鼻子一哼,外屋和里屋就同时钻出七、八个手握驳壳枪的汉子来。王三保说,巴四原来你早就在算计我了。你个狗日的算什么东西!巴四说,你只要照从前的分红算,我们就大家发财。不然就莫怪我不讲情义。王三保愤愤地说,你他妈的还好意思开口讲情义。巴四说,我要是不讲情义的话,你还会活在这世上?一直没有开口的红云这时站起来说,你两兄弟说起这些就格外了,也让人笑话。河闪渡的生意能像这样,还不是你两兄弟共同的功劳。要是为了这点小事情红了脸,动了手,大家都没有面子。王三哥说的,我看也不过分。我家巴四爷这样考虑,也不是没有他的道理。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要想安稳地过日子,就得多添些家丁。家丁多了,开销自然也就大了。这个想毕你王三哥是理解的。说到这她望了巴四一眼,见他沉默着,就知道自己要说的话,他是会认可的。于是就对王三保说,这样好不好王三哥,在原来分红的基数上,我们多给你加半份。王三保明白今天的事也只能是这样了,就起身走了。

对这个结果,巴四心里是满意的。但是,他表面上要装做不满意的样子来。他是想借机让王三保明白,不要以为入了点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河闪渡的地盘,永远是他巴四的。红云不知道巴四心里是任何盘算的,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心里不痛快,就走到他身边,伸出她白嫩的手,轻轻地给巴四捶肩膀。巴四闭着眼睛让红云捶了一会后,把红云的手拉过来握着,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你怎么会想出那主意?”

“我们既然同意让人家入了股,就应当让人家有钱可赚。可是,这地盘是你打下来的,我们又不能让别人百百地就把钱拿去了,所以我就想了那么个主意。”

“红云啊,我看你在生意上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你又打整我了。”

“今天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啊。”

“我晓得个啥子,还不都是跟着四爷你学的。”

“哈哈哈哈-------”巴四突然狂笑起来。

红云被巴四的突然大笑搞得摸不着了头脑。她小心翼翼地说:“是我说错了,还是做错了?”

“你既没有说错,也没有做错。我是高兴。王三保他一个爷们,被你个女流之辈几句话就打发了。他妈的还算是个男人?”

“那你今晚还去吗?”红云的声音这时变得娇柔起来。

经红云这么一提醒,巴四突然想起庄镇的那两个小东西来。他伸了个懒腰,从坐着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刚站起身,太师椅旁边桌上的放着一个茶杯便莫名其妙地滚落下地摔碎了。巴四望着那些碎片,心里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没有回答红云的话,几步走出院子,叫了马车夫就往庄镇赶。在路上,他不断的催马车夫赶快点。不知道怎么的,他总感到要出点什么事。

马车到达庄镇,天快黑了。几片厚重的云,沉沉地压在庄镇的上空。马车还没有完全停下,巴四就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急步走到家门口,见门是开着的,却没有看见一个人在走动,整个院子出奇的静。巴四一进院门,就高好声的喊:“春花——春花——”

几个下人颤惊惊地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巴四。巴四气急败坏地说:“你们都聋了是不是?太太、月月、阳阳,他们到哪去了?”

“月月和阳阳——”一个下人抖着身体说。

“月月和阳阳怎么了?”巴四焦虑地说。

“不------不见了。”

巴四听了那下人的话,心就像有人用刀捅了一下。他转身冲出门去,匆匆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黑黑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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