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怨 第十三节(下) 作者 林盛青
文若在得了猫子带给他的消息后,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悲伤?他把县府里的事处理完后,就借故离开了办公室。回到静园,他把伪装的衣服装在一个包里,就从后门溜出了城。城后山凹里有两户人家,过往的行人看到房屋的主人天天在种地,很是的本分和老实。其实,那是文若安插的接应处。大凡他有事时,出了城在那里就可以坐上滑竿赶路了。文若走到那两户人家门前,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什么人影,就放心地钻了进去。不一会,五六个人又从哪里钻了出来,接着就抬着一乘滑竿上路了。那个坐在滑竿上穿着青布长衫,手拿着烟斗的人,便是文若。他们匆匆地朝猫洞方向赶去。
滑竿到了猫洞,直奔靠西面的一间草房而去。在那间草房里关着春花、月月、阳阳和奶妈四个人。他们的眼睛都用黑布蒙着,嘴巴里被塞了破布。两个小家伙的裤子早已被尿湿透。文若就是专门为此而来的。
文若下了滑竿,走进那间小屋,站了一会,便走了出来。
“怎么处置?”一直跟在文若身后的猫子小心翼翼地问。
“先就这样关着。等我一个一个地看后再说。”文若嘴上这样说着的时候,心里对如何处置这四人已经有了主意。
安顿下来后,文若随便吃了点东西。他现在急于想见的人是他的表妹春花。屈指算来,他与春花已经五年多没有见面了。他不知道现在的春花,还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如果不是巴四,他和春花的命运都不会是这样的。想到巴四,想到被巴四霸占的春花,想到春花为巴四所生的龙凤胎,文若的心就不平静了。对于如何与春花见这个面,文若先是设想直接面对,那样可以看春花的反映。但是仔细一想,他便发觉那样是极为不妥的。春花不是请到这里来的,那她对绑架她的人一定是恨之如骨的。要是直接面对的话,那不就等于告诉春花是自己绑架了她。他不希望毁了自己在她的心中原来的形象。最叫文若摸不准的是,他现在在春花的心目中究竟还占着什么样的位置。这是他产生直接面对春花的主要原因。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争斗后,文若放弃了与春花直接面对的想法。这不等于他不见春花。要是不见的话,那就只把那两个孽种弄来就行了。说来说去,是文若心里还惦记着他的表妹啊!见是肯定要见的,他经过再三考虑,最后确定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来见。
春花被人带到了一间宽大的屋子后,蒙着眼睛的黑布才被解开。也许是突然见到光的缘故,她眯着的眼睛许久才睁开。这是一间不知道有多少年了的旧木房,板壁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烟垢。春花把眼睛睁开后,才看到她的面前站着一个蒙面人。蒙面人穿着一身的黑衣,头、脸也用黑布包着,只在眼部留了两个小洞。那小洞的后面藏着双神秘的眼睛。春花见了那黑衣人,先是感到一阵恐惧,接着就浑身抖着往一个角落里缩。黑衣人慢慢走上前弯下腰去,用手把春花的下巴抬了起来。尽管春花这两天是在恐怖渡过的,但是她那白色的脸,乌黑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却依然迷人。春花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黑衣人的手推开。黑衣人对此并不恼,却绕着春花走来走去地看。看了一阵后,他一挥手,外面就进来两个汉子,欲把春花拉出去。春花这时突然站起来,指着黑衣人说:“你们还我的孩子!”刚进来的那两个汉子中的一个,不等春花喊第二声,就把破布重新塞进了春花的嘴里。黑衣人做了个制止的动作。那汉子见了,正要把春花嘴里的破布取出来,文若又摆了摆手。两个汉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文若见他们那样,只得又挥了挥手,那两个汉子这才把春花拉了下去。春花被拉下去后,黑衣人把包着头脸的黑布揭了开来。原来那人是文若。
不一会,春花生的那对龙凤胎就被人抱着送到了文若的面前。那两个小家伙都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嘴小脸小鼻子几乎完全一样。他用手爱抚地摸着那两个小家伙的脸蛋,仿佛那就是他的儿女。可是,当他摸着摸着的时候,那深藏于他心底的仇恨就窜上来了。他用刚刚那爱抚的手在每张脸上狠狠地揪了一下。即刻,屋子里便传出了小儿惊恐的哭声。猫子这时走了进来问文若:“怎么打发两个小家伙?”
“怎么打发你看着办。反正不能让这两个孽种活着。”文若冷酷地说。
“我晓得了。”猫子边说边抱起那两个小家伙就往门外走。
“等等。”
“大哥还有什么吩咐?”猫子转身问道。
文若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要是大哥没有吩咐的话,我就办去了。”
“你找个大桶,把那两个小家伙放进去。死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大哥,你这是——”
“不要问了。办去吧。”
文若突然改变决定,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猫子走后不一会,文若对刚才作出的决定就后悔了。自己与巴四有仇,可与那两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却是没有任何干系啊。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春花将来要是晓得了那两个小家伙是死在我手上的,那她不恨我一辈子啊!想到这里,他急忙走出门去,想要制止猫子的行动。可是办事雷厉风行的猫子早照文若的吩咐,驼着那两个小家伙朝乌江边去了。文若心里暗叫了一声“坏了”,赶紧叫人牵出马来,骑着朝江边赶去。
猫子到了江边,将那两个小家伙装进木桶里,然后用盖子将其盖住,说了声“小子,看你你运气了。
文若从马背上跳下来,见猫子身边什么也没有,就知道自己来晚了。他不由猫子发话,就急急地说:“快去把那两个小家伙追回来!”
猫子不明白地望着文若。文若生气地说:“你认不到我是不是?快去啊!”
猫子愣了一下,转身跑到江边的一个山洞里,把隐蔽着的小船扛了出来,放进江里,朝下游追去。
在往回走的时候,文若的心一直是悬在半空的。到了猫洞,文若仍是坐卧不宁。
天快黑的时候,猫子回到了猫洞。文若见他两手空空,很是失望。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猫子走到文若面前说:“桶我是追到了-------”
文若的眼睛立刻就睁了开了。他急速地站起来,迫不及待地打断猫子的话问:“那两个小家伙他们在哪里?”
“我追下去不远,就看到江里有条船正在打捞那木桶---”
“其他我不想听。我只想见那两个小家伙。”文若心情急切地说。
猫子避开文若的眼睛说:“你见不到了。”
“怎么------难道-------”文若最不愿发生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桶捞上来后,我赶去一望,那两个小家伙已经没有气了。”
“你下去吧。”文若挥了挥了手,颓废地陷进了椅子里。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文若感到那外面黑黝黝的山峰正朝自己一点一点地挤压过来。他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他在想,要是春花知道了那两个小家伙已经死了,会是个什么样子?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春花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这样一想,他自然地就想起关着的春花来了。他站起身来,振作了一下精神,吩咐下人给春花弄好饭菜,然后亲自送了去。
关在黑屋子里的春花先是听到一阵脚步声,随后又听到门打开了。她躺在一堆乱草中,因眼睛是被蒙着的,看不到一丝亮光。她不晓得是谁因为什么要把她和她还在吃奶的娃娃分开。她想站起来,可是没有一点儿力气。这时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将她反绑的手解开了。她的手自由后,就拼命地去解蒙眼睛的黑布。等她把黑布解开后,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了白天见到的那个黑衣人。她想也没有多想就认定自己的娃儿在他手上,于是便摇晃着不顾一切地向黑衣人扑去。黑衣人一点没有防备,差点被撞倒在地。春花不等黑衣人站稳,又扑了上去。黑衣人趁势就将春花抱在了怀里。春花被抱得喘不过气来,就挥着手乱打黑衣人。黑衣人被春花丰满的乳房顶得起了欲火,便不顾一切地把春花按倒在草堆上,然后拔了她的衣裤,将他那坚挺的物件向她的隐秘处钻去。春花开始还极力地反抗,不多一会就软如稀泥了。
黑衣人穿好衣服,站起身,看了眼已经冷了的饭菜,心事重重地地走了出去。他走到那间属于他的房间后,脱去了身上的黑衣。他冒着虚汗的脸,苍白得怕人。在给春花送饭去的时候,文若只是想再看看留在他记忆中的表妹。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当春花扑在他身上,一对奶子顶着他胸脯时,他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是,那会儿他还是稳住了。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在那一瞬间里,他的脑子里呈现出了巴四强占春花的情景。一朵原本属于他的美丽而娇嫩的鲜花,却被他的仇人霸占了。现在那朵花就在自己的怀里。他觉得这是报复巴四的另一种方式。于是,就发生了上面的一幕。
现在,文若已经冷静下来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十分的羞愧。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呢?他一遍又一遍地那样问自己。问过后,他就骂自己,我他妈是畜生啊!他不知道春花此时怎么样,有一点是可以想到的,她这辈子最痛恨的肯定是黑衣人了。文若不敢深想下去。他吩咐猫子要看好春花,不许出任何差错,然后连夜回思洲去了。
巴四找遍了庄镇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见春花和月月、阳阳的影子。他像条疯狗似的,一会从上街窜到下街,一会又从下街窜到上街。不多时,全庄镇的人都晓得巴四的小老婆和他的那对心肝宝贝失踪了。镇上不少的人本来就对突然爆发起来的巴四心怀不满,现在他遭了此劫,便不由得暗下里高兴。认为那是他遭报应了。
筋疲力尽的巴四,回到他盐店后面的院子,把佣人们全叫到坝子里跪着,说找不到二太太,就一个都不要想起来。佣人们大气不敢出,一个个把头低得要挨着地面了。他们是晓得巴四的脾气的,像今天这样的时刻,稍不顺他的意,命就难保了。
“你们都是瞎子,都没有看到人来过吗?”巴四气急败坏地说。
没有人搭他的话。
“再去帮我找。找不到不要回来。”巴四见没人动,就恶声恶气地骂道,“你们没有长耳朵是不是?”
佣人们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极小心地向外面走去------
红云是在次日得到的消息。那时她正在为巴四的不归不高兴。当她听了春花和月月、阳阳失踪的消息后,心中的不快便一扫而光。她只笑了那么一下,就把所有的高兴与愉快都藏到心底去了。她十分清楚,春花和月月、阳阳在巴四心里的分量,自己要是不注意,让下人们看出了点什么,在巴四面前添油加醋地一说,今后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所以,在下人面前她就只得装出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中午的时候,红云见巴四还不回河闪渡,就在心里打了个愣,然后叫了马车,直奔庄镇而去。
当红云在巴四面前出现时,神情沮丧的巴四感到很有些意外。他知道,自从娶了春花后,红云便一直耿耿于怀。这么些年来,她们很少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红云在心里嫉恨春花,巴四是清楚的。她的眼睛已经明显地把这层意思告诉给了他。再因为春花生了个龙凤胎,巴四平时对春花就格外的偏爱。红云嘴里没有说啥,心头却是恨恨的。他原以为红云知道消息一定会高兴的,却没有想到她会来庄镇看自己。不管红云是因为什么而来,这对巴四都是莫大的安慰。
“红云——”巴四才说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在红云的眼里,巴四从来没有流泪的时候。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分明看见巴四的眼睛里有着亮汪汪的东西。她的心也就跟着沉重起来。
“你不要太伤心。我们会找到他们的。”红云言不由衷地说。
“不。找不到了。”巴四绝望地说。
“我们多派些人去找。”
“再多的人也没有用的。”
“他们一定不会走得很远的。只要我们去找,就总有希望。”
“你不用安慰我。敢来庄镇把人弄走的,除了他,是再没有敢了。”
“你说的是谁?”
巴四并不回答红云,却照着自己的思路说:“你夺我妻,害我子,我决不会放过你的。”
“你在说些啥啊?”
巴四望了红云一眼,张着的嘴巴又闭上了。对于那个人,他现在还只是个猜测,暂时还不想把说出来。不过从烟土被劫,货船被抢,仓库被炸这些事上看,他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如此看来,他的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自己了。巴四为突然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后怕。
时间很快过去了一月,巴四虽然嘴上说不再找了,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派人出去找。这一天他派出去的人得到了一条消息回来。那消息说在思洲下游的一个河滩上,有人捡到了一只大木桶。那人以外自己发财了,那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死娃娃。叫人惊奇的是,人虽然死了,肉却没有烂。如果不仔细地看,那两个娃儿简直就跟一个人似的。
巴四听了消息,心就沉下去了。然而,他还不死心,又问打探消息的人,那两小娃穿的是什么样衣服?打探消息的人就照听到的说了,衣服是什么样的,裤子又是什么样的。巴四越听越觉得那桶里头的娃娃就是月月和阳阳。等打探消息的人说完,他黑着脸说,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个捡到木桶的人给我找到。
文若回到思洲,换洗完毕,天就亮了。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出了静园,朝县府走去。
昨天夜里在回思洲的路上,他又把自己骂了一顿。对于春花,他已不再是那个什么都让她的表哥了。那油菜花地里的美好记忆,已经变得十分的遥远了。现在,在他心中占有位置的女人就只有莹莹了。他已经想好了,一回思洲就去跟莹莹商量结婚的事。
文若关着门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也不想做。春花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怎么也挥不去。他痛恨地把头一下一下地往桌上撞,以巴望那样求得春花的原谅。而远在猫洞的春花,怎么都不会想到,让她母子分离并强占她身体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从小所相信、所依赖、所爱戴的表哥啊!
正在想心事的文若,被突然推门而入的田县长吓了一跳。田县长见他那神态,以为是夜里没有睡好就说:“是不是晚上没有休息好啊?”
“田县长,”文若站起身来说,“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
“有个不好的消息。”田县长说着神秘地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开着的门。
文若走过去把门关上后问田县长:“什么不好的消息?”
“红匪在遵义召开了一个会议。那个叫毛泽东的人做了红匪的领袖。”
“这消息可是真的?”
“绝对是真的。你知道就行了。上面不许乱传的。”
“那姓毛的果然是个人物啊!”
“你知道姓毛的那人?”
“在画院读书时听到过一些。”
“姓毛的掌了红匪的权,委员长的江山怕是坐不牢了啊!”
“我也这么想。”
“我想趁现在还没有发生战事,把你和莹莹的婚事办了。”
文若听田县长那么一说,不仅心头一喜,表面却平静地说:“我听你的安排。”
“那事情就这样定了。”田县长仿佛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似的,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田县长走了,文若那因为结婚带来的兴奋也随只消失了。他在想,既然委员长的江山都坐不牢了,那就得找条后路走啊。可是,后路在哪里呢?这样一想,他便感到了前途的渺茫。照他原先的打算是杀了巴四后,就把猫洞那百十号兄弟设法分散到思洲县管辖的各保去。然后再寻机会,把县府的政权夺过来。现在看来,那个宏伟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但是,巴四的仇是一定要报的。如果那仇不报,就对不住冤死的父亲,更对不住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那份事业。以前他自知敌不过巴四,现在他觉得有那个实力了,是到报仇雪恨的时候了。正在这时,秘书送来了一份绝密材料。材料是专署下发的。材料上说近来发现不少商人暗地里从陪陵方向偷运烟土入境,专署决定对此进行狠狠的打击。文若看完材料后说:“这真是天助我矣!”因为一个新的报复巴四的计划在他心中产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