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怨 第十四节 作者 林盛青
文若和田莹莹的婚礼办得十分的热闹。思洲城里凡是有头有面的人都来了。汪癞子为了感激文若对他那两个公子的教诲,就把静园送给了他做新房。结婚那天,静园的火炮从早上一直响到天黑。通往静园的大道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红色火炮纸。文若穿着身青色的礼服,肩上斜挎着一匹红缎子。他满面红光地在客人中间打着招呼,说着在这种场合下应酬的种种话语。那些想巴结他的人,几天前就准备好了厚礼,就只等今天这个时刻了。文若看着堆积如山的礼物,心里有种特别满足的感觉。这个婚看来是结对了。把这些礼物变卖后,猫洞的兄弟们起码可以吃他个一月两月。他私下里这样想。
傍晚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散去了。静园渐渐地恢复到了它往日的平静。应酬了一天的文若,这时才发觉脚酸痛的不得了。他正靠在那把太师椅上养神,这时门人来报,说有个老先生来送礼。文若不知道来人是谁,本不想见,但想到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来者都是客啊,就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文若见了那老者,两眼就直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来人是那个失踪了几年能看透他画里暗藏着玄机的老先生。
“文先生,新婚大喜,恭贺了!”那老先生抱着拳说。
“小辈岂敢接受老先生如此大礼。”文若神色有些慌乱地说。
“老朽今天特地赶来,送上此物,以表贺之。”老先生说着,叫随从把一卷东西递给了文若。
文若接过那卷东西,正要展开来望,那老先生上前按住他的手说:“这东西你须得在午夜交替之时才能打开。”
文若满眼狐疑地望着老先生,说:“晚辈遵从就是了。”
那老先生几年不见,头发明显比从前白了,也少了,却仍然是那般的精神。从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先生起,文若就感到他是个神秘的人。今天他的突然出现,使文若更加坚信了这一点。待佣人上过茶后,文若小心地问:“老先生从何处来?”
老先生慢悠悠地喝下一口水后,说:“我从该来的地方而来。”
文若听了老先生的回答,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像老先生这样的人,那样的问话,实在是太笨拙了。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面前的神秘老人,见他冷峻的脸上有着不凡的气质。那双深陷的眼睛,就犹如两眼深不见底的潭。文若感到那潭是可以把人淹没的。
“老先生还没有用膳吧?”
“不麻烦了。我喝了这杯茶还要赶路。”
“天色已晚,老先生如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了。”
“今天是你的大喜,我在这里住,不误了你的好事?”
“先生是难来的贵客,我正有许多问题想向你请教呢。”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看了那卷东西后你自会明白的。”
经老先生那么一说,文若就更感到那卷东西的神秘了。
“文先生还在做画吗?”
文若一愣,说:“偶尔也画画。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
“你的乌江要何时水才清?”
“先生还记得观江楼的画展?”
“可惜你的功夫不在画里啊!”
闻得此言,文若心里又是一惊。他私下猜度,莫非自己的事在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
“县府里事务太多,没有办法。”文若掩饰道。
“天色已不早了。老朽告辞了。”
文若送老先生出门时,说:“我想再问老先生一个问题。”
“请讲。”
“几年前你在观江楼就说过我的功夫不在画里。”
“你虽然记住了那话,却仍然执迷不悟。”
“晚辈不懂前辈说的是啥?”
“不。你心里其实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
老先生说完这句话,带着他的随从,很快就消失在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文若转身进屋,拿起那卷东西就要撕。刚撕开个小口,老先生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突然就跳了出来,他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冥冥之中,他仿佛听到了那老先生的声音:“现在还不是午夜交替时刻,你不能打开。”文若无奈地望了眼那撕开的小口,便将卷东西放下了。
在又接待了几批客人之后,文若才转进新房去看田莹莹。田莹莹穿的是一件滚边的红色旗袍。旗袍两边的叉开得既不高,也不底,恰倒好处。上身略有点紧,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丽,反倒把她的身段衬托得更加苗条了。由于脸上画了点妆,看上去她就比平时更妩媚了。
“莹莹,你今天真是太美了。”文若拉着田莹莹的手说。
“那我明天就不美了?”
“不。我的莹莹一辈子都是个美人。”
“老了也美吗?”
“我不让你老啊。”
“文,你想我吗?”田莹莹说着就把头靠在了文若的胸前。
“想。我巴不得天天跟你在一起。”文若在说这话时,手已经在解田莹莹旗袍上的纽扣了。
“把灯关了。”田莹莹随着文若向床上倒下去时,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灯灭后,新房里便传出了粗大的喘气声和莹莹的呻吟声。
欢愉过后,田莹莹很快就睡着了。文若因为心里有事,怎么也不能入睡。他睁大着眼睛,在等待着午夜交替时刻的到来。从那卷东西看,很像是字画。如果真的是字画,那老先生又为什么不让打开呢?难道那画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像老先生那样心气清高的人,是不会做那样的事的。好不容易熬到午夜交替的时刻,文若摸出新房,走到前屋,把灯打开,拿起那卷让他揪心的东西,几下几就撕开了包在外面的纸。等撕开了包装纸,文若见了里面包着的宣纸,就知道一定是画了。他迫不及待地将那卷纸一点一点地展开,可是,直到那纸完全展开了,也没有看见纸上画有什么东西。最初那一刻,文若觉得自己被那老东西耍了,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断。正当他愤怒地拿起那张宣纸要撕时,他突然清醒了。清醒过来的文若,将那张什么也没有画的宣纸高高地举起来,久久地盯着。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湿润了。他明白那老先生是让他一切重新开始啊!可是,这已经不可能了啊。
猫子照文若的指令,将手下的亲信安插到了思洲的几个码头上。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摸清楚巴四的船上装没没有装烟土。亲信中有个叫鬼子的,人长得精瘦,脑子却分外的灵。他被安在中码头。中码头是思洲最繁忙的码头,大部分运进运出的货,都是从这里下的船或上的船。鬼子在这里做了不到两月,鼻子就闻出味来了。巴四的船一般二十天左右来思洲打一次货。每次在装船的过程中,总有行迹可疑的人来船上与押船的老大密谈。鬼子将此事报告给了文若。文若就派了外号叫猴的人暗中打听那行迹可疑的是什么人。
猴矮矮的、瘦瘦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其神情还真的有几分猴味。他得了文若的指令后,就穿上脏兮兮的衣服在街上和码头上混。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人会是密探。在巴四的船又一次来到思洲的时候,猴就把那个行迹可疑之人给瞄上了。那人办完要办的事下得船来,却不直接往家里去。他悠哉悠哉地在街上走着,这儿站一会,哪儿站一会,直到他认为没有人跟梢了,才从站着的地方迅速折进一条巷子,并很快消失在一扇厚重的大石门里。跟在后面的猴自然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文若得了猴的报告,就装做闲得无聊的样子,迈着悠然的步子,去那小巷里散步。巷子里的青石板,发出冷冷的光。走在那样的石板上,文若感到背脊都在发冷。这条巷子文若在思洲城讨饭时曾经来过。他恍惚听人说过,这里是思洲人下葬的唯一通道。所以也就难怪他走了多时不见一个人影了。于是他就想,是不是猴看错了地方?谁会住在这样冷清的地方呢?等走到了猴说的那扇大石门前,文若就大吃了一惊。这地方是汪癞子的军火库,如果猴跟踪的那人果真是这里面出去的,那么原先的打算就只得落空了。在往回走的时候,文若想如果巴四船上真的有烟土的话,那东西就一定是从那扇大石门里面出来的。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他决定冒一次险。
由于连续几次顺利得手,巴四的防范意识明显减弱了。这天当他的货船经过高滩时,拉纤的人被突然从峡谷里钻出来的几十个蒙面人吓呆了。坐在船上的那几个扛抢的人,还没有来得急扣动扳机,就被飞奔上船的蒙面人缴了械。蒙面人把船栓死在岸边,又将纤夫和那几个扛枪人捆绑在一起,然后把船掉了个头,朝下游驶去。
指挥这次行动的是猫子。他把巴四的船开到进猫洞的路口处,叫手下人把船上的东西下后,就放火将那艘船烧了。临开船的时候,他照文若的安排,故意高声地说:“兄弟们,汪司令说了,凡是参加今天行动的,回去都有赏。”
猫子把那些东西运到猫洞,一一进行清点,果然就发现了烟土。文若闻知此事,震惊不小。他如此的费尽心机,原是想以巴四贩卖烟土为名,借助汪癞子的力量消灭巴四,以达到报仇之目的。现在看来非但达不到那目的,自己还得更加小心从事。对于汪癞子他是清楚的,这事如果让他知道了,麻烦就惹大了。他吩咐猫子,劫船之事一定要守口如瓶。谁若泄漏了消息,就割谁的舌头喂狗。猫子回去传了文若的话,那天参与劫船的人就明白这回是捅到蚂窝蜂上了,自然也就把嘴把紧了。
照以往的经验,去思洲打货的船应该在第四天的傍晚返回河闪渡。巴四这天吃过晚饭,拿着他的水壶烟杆,早早的就坐在了吊脚楼上。他特别喜欢看他的货船从乌江的峡口冒出来时的情景。因为那会使他悬着的心一下子塌实下来。
太阳下山了,江面上倏地就暗了起来。倒映在江水中的清山,顿时变得模糊起来。稍过些时候,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了。货船回来的时间早已过了,可是巴四左看右看就是不见船的踪影。天就要黑了,他突然从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栏杆边,睁大眼睛远眺着视线尽头的峡口,巴望他的货船出现在那里。然而,他所希望出现的景致并没有出现。他侥幸地想,也许是拉纤的人太累了,船行的慢。这样的情况以前不是没有出现过。于是,他就怀着嘣嘣乱跳的心,度日如年地等待着。渐渐地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天完全黑了。巴四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吊脚楼上转来转去地走着。红云、娟子和佣人们大气也不敢出。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船出事了。
巴四一声不响地闷坐在椅子上,他在想是谁在同他作对呢?这方圆百十里,是没有一个人敢挡他的道的。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姓文的小子了。可是,他文弱书生一个,凭什么与自己对抗呢?他不由得又联想起前些年船被劫的事来。那时他就有种感觉,只是一直没有得到证实。今天货船不归,他的那个感觉就更加强烈了。但是,当想到姓文的那小子没有家伙,也不会有人马时,他开始怀疑起汪癞子来了。他与汪癞子在做买卖之前,曾经有过口头协议,钱货过手,就互不相识了。再说这买卖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晓得,他要不说出去,谁又晓得船上的秘密呢?两天后,从高滩逃回去的人向巴四详细报告了那天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当他们把猫子故意说的那句话一字不漏地传给巴四时,巴四的脸就青了。果然是他个狗日!巴四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文若之所以要让猫子在得手后说那句话,就是想让巴四去恨汪癞子。只要这步棋走成功了,巴四仇恨汪癞子的种子就算种下了。这样一来自然就有好戏看了。
事情正如文若所料,巴四在听完他手下的人的报告后,就开始在心里盘算任何报复汪癞子了。他很清楚,明里是显然斗不过汪癞子的。他曾经有过联络王三保的念头,但想到买卖烟土的事情是自己一个人搞的,如果王三保要问起为什么要跟姓汪的作对时,那就不好解释了。所以也就打消了那念头,决定一个人来干。他想了好几个晚上,都没有想出个好办法来。
红云见巴四茶饭不思,心想劝他,又怕他不高兴。夜里睡在他身边,心也是提到嗓子眼上的。自从船遭劫以来,巴四就变得烦躁起来,动不动就砸杯子,就骂人。这天。在巴四又砸了杯子后,红云麻起胆子说:
“其实不光你一个人心里不好受,这屋里屋外大家都跟你的心情一样。”
“你少多嘴。”巴四瞪着眼说。
“生意上的事,有赚就有赔。你就当那船上的东西全赔人了。”
“你晓得个屁!我是被人家耍了。”
“既然他不仁,你又何必义呢?”
“我巴不得马上杀了那狗杂种!”
“仇之在心,恨之在心,来日方长啊。”
“可什么时候才是来日啊?”
“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你应该想到,依我们现在的势力,是敌不过那姓汪的。要不然他也不会那样明目张胆地那么做了。”
巴四听到这里就把眼睛闭上了。红云所说,他何曾没有想到啊!
“你们都退下吧。”巴四挥了挥手说。
佣人们全退下去后,红云给巴四倒了一杯茶,然后挨着他坐了下来。刚才当着佣人的面红云没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她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姓汪的不是太蠢了?她越想越觉得这中间有诈。当她把自己的猜疑说给巴四听后,巴四的眼睛立刻就睁开来了。红云的话,使他顿时有了一种云开雾散的感觉。
照文若的估算,巴四在知道船是被谁劫了的之后,肯定是要进行报复的。他望眼欲穿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可是,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巴四居然没有一点动静,这实在是大出文若的意料啊。他不相信巴四能识破自己为他设下的陷阱。现在他没有来向汪癞子进行报复,这中间一定有缘故。巴四是什么人,他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文若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如果没有高人给他指点,他是断不会看出什么来的。那么,那个能识破他设下的陷阱的人是谁呢?有那么一瞬,他的脑子里掠过了那位神秘老先生的身影。可是,很快他就将其从大脑里抹去了。由于巴四没有行动,文若的心里就有了几分不安。他十分清楚,时间一长,那事情就会像水中的礁石一样,随着水的陷落而渐渐地显露出来。文若担心的不是巴四,而是他后面的汪癞子。一旦汪癞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撕破了脸皮,麻烦就大了。文若想,要把现在的局面控制住,就必须要拉拢汪癞子。在经过一番周密的思考后,一个新的计划在他心中产生了。
文若招来猫子,吩咐他把那些从巴四船上搜到的烟土,统统拿到庄镇去卖。猫子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就问文若:“我们这样做那不等于是自投落网?”
文若神秘地一笑说:“看起来我们是在冒险。其实,这是保护我们自己最好的方法。”
“我们一露面人家不就啥都晓得了?”
“这烟土的生意都是悄悄做的。你们在与人讲生意时只管讲货是巴四爷的就行了。”
猫子还是不怎么明白,想再问。文若说:“你先去把事情照我说的去办了。以后你自会明白的。”
猫子把文若交给的事办得天衣无缝。不久,关于巴四私卖烟土的事就从庄镇传到了思洲。汪癞子听了那些传闻,急得屎尿都拉不成次数了。他心头清楚得很,这事要是查起来,他就脱不了干系。于是,他便马上秘密派人到河闪渡,要巴四去思洲一趟。
巴四坐在河闪渡,还不知道那暗下里传着的消息。等到了思洲与汪癞子见了面,方才大吃一惊。
“是哪个那么歹毒?”
“叫你保密你是怎么搞的吗?”
“我还没有问你呢?”巴四强压住心头的火气说。
“问我什么?”
“这消息只有你知我知,怎么会传到外面去呢?”
汪癞子眼睛一瞪,说:“那你的意思是我把消息说出去了罗?”
“你没说,我没说,那消息是朗个传出去的?”
“我正想问你呢?”
“既然我们都没有说,那就是说这中间另有人晓得了那事。”巴四沉思着说。
“你有什么把凭?”
“没有。”
“照你那么说,那中间硬是有人在作怪。那么,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巴四本来想把他的怀疑说出来的,但又怕那样一扯把那件事情扯出来,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麻烦已经惹出来了。你就先扛着。这边的事我自会料理。你要是不将嘴巴把紧点,再闹出什么来,我是啥都不晓得的。”
汪癞子的这番话,巴四当然明白。如果自己把事情扛下来了,即便出了什么事,上上下下他都会去打理。如果自己不扛,反倒把他给扯进去,他不但什么也不肯认,也许还会下毒手。再说这是在姓汪的底盘上,假如不照他所想的去做,能不能走出思洲城,那就很难说了。经过一番思索后,他对汪癞子说:“汪司令,你放心,再大的事情我个人担着。”
巴四的表白,正是汪癞子所期待的。他急匆匆把巴四叫来思洲,为的也就是这个。现在,悬在他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便向巴四走过去,并在巴四肩上拍了一下,说:“只要我在,就不会出什么事。”
在这件事情上,文若使的是离间计。他故意把巴四抛出来,就是想让巴四同汪癞子狗咬狗。可是事情并没有照他事先设计的那样去发展,他左等右等始终没有等来他所希望看到的景象。难道是自己什么地方露了马脚?难道是他们闻到了什么气味?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觉并没有什么疏漏。既然这样,汪癞子和巴四就不会看出什么,那么他们内讧的事迟早是要发生的。
文若不会想到,在他进行推断的时候,汪癞子已经与巴四达成了攻守同盟。其实,所谓的攻守同盟,不过是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利益上为自己说话罢了。
巴四在离开思洲的时候,是汪癞子亲自送他去了码头。这是巴四提出让他守口如瓶的唯一条件。当他提出这个条件时,汪癞子哈哈大笑着说:“我要是想动你,用得着背地里下手吗?好。我就亲自送你去码头。”
“汪司令,如今兵荒马乱,我不得不防啊。”巴四神情尴尬地说。
“你恐怕是防我汪某人吧?”
巴四就不说话了。
到了码头,两人礼节性地拱了拱手,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