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怨 第二节 作者 林盛青
一条弯弯的小道从乌江边朝大山的深处蜿蜒而去。小道两旁的近处是茂密的茅草。茅草的叶片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朝上伸展着。远处呢则是刀削似的悬崖。在那要仰着头才能看得着的崖顶上,长着几棵看似要死了的柏树。其实,那些树已经活了差不多快一百年了。仔细地看,就会发现,悬崖上有些若隐若现的文字和红色的画。那些文字和画从来没有人读懂过。这是条很少有人走动的小道。一方面是因为它偏僻,另一方面是因为它的阴气太重。每天的清晨和傍晚,雾起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更是显得阴森。然而,这地方却偏偏被一个人选中了。
这个人就是抢劫巴四盐船和鸦片的江匪,姓文,名若。
文若曾是一介书生,常年穿一件蓝色的长袍。瘦削的脸上,架一副黑边眼镜。有事无事他总喜欢涂涂画画。他手下人见他画得最多的就是不同季节的乌江。他画的乌江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江水的颜色是红的。他还经常把他的画拿到思洲的街上去买。他图的不是钱的多少,只要有人来看,来问,随便说一个价他都会卖的。但是,无论是谁,他都不会白送。由于他经常在思洲的街上出现,思洲的许多人都认得他。他拿到街上去卖的画,大多是一些花草虫鱼,从来没卖过乌江。思洲街上的一些混混,有几次抢了他的画。他求他们还他。混混们非但不还,还点火烧了他的画。围着看热闹的人们,看见他的脸上有泪在流。于是都说他可怜。叫人奇怪和不解的是,每次那些烧或抢他画的混混,总会在当天夜里莫名其妙地遭人毒打。如此几次,混混们就再不敢抢他的画了。
在巴四坐着马车去庄镇的时候,文若正在高滩边的燕子洞里清点从巴四盐船上截得的鸦片。清点完毕,他对手下的人说:“这东西想必你们也知道是什么。它只能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也只能是那些该抽它的人抽。你们谁要是沾染了它,就摸怪我心狠手辣。你们不要命,屋头的婆娘娃娃总归要命吧。”说完,他手一挥,早候在洞口处的滑竿就抬了过来。他坐上滑竿后,对走过来的高个子说:“等过几天事情平静下来后,再分批弄出去。”然后,他又看了看昏暗灯影中的众兄弟说:“都把嘴巴锁紧点。谁走漏了消息,我就割谁的舌头下酒。”
文若连夜赶回了他在思洲城里的寓所。那寓所叫静园。园子不大,四周有墙。从半圆的门进去,迎面有一个水池。水池是圆的,里面有假山。假山上活着几支细竹。清清的水里有一些鱼儿在游动。这里原是思洲城的军阀汪癞子一个情妇住的。文若自做了汪癞子孩子的师爷后,汪癞子就把那地方给文若住了。文若在那里白天教汪癞子的两个儿子写字、画画,晚上就闭门读书,作画。汪癞子心情好的时候,时常到静园来找文若闲聊。文若常在那样的时候,夸汪癞子的娃娃聪明,有悟性。还指着贴在墙上的画对汪癞子说他的两个娃娃都是作画的料。
滑竿到了思洲城的城墙边就自动停下了。文若从滑竿的椅子上站起来,甩了甩手臂,又伸了伸腰,才慢吞吞地对抬滑竿的手下人说:“都去歇着吧。”很快,抬滑竿的四个人就在夜色里消失了。文若这才走进城去。
街上只有很少的几个行人。在穿过了几条空落寂静的巷子后,文若回到了静园。园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影,使文若感到很是奇怪。能够进得来静园的人,除了他自己,就是汪癞子了。夜这么深了,他来这里做什么呢?难道今天的事-------不会。绝对不会的。文若虽然这样想着,心却仍是悬着的。
在那间文若教汪癞子娃娃作画的房间里,坐着两个人。长得五大三粗的那个就是汪癞子。他右手边穿长衫的瘦子是思洲城最有钱的丝绸商冉冉。文若一进门就说:“抱歉抱歉。不知二位要来。真是对不起。”
“你这半天去啥鸟地方了?”汪癞子问。
“有点小事。去了一趟乡间。”文若说。
“文师,我早就想来拜访你了。只是生意一直的忙,抽不开身。”冉冉站起身说。
“我文若不才。你冉老板那样说,可是折我的阳寿啊!”
“你们都是肚里装着水的人,说点话文绉绉的。我就看不惯。文若,冉老板找你,是想请你帮他做点事。”
“行啊。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冉冉一脸堆笑地说:“你肯定能办。”
“你罗嗦个啥,要做啥就直说!我最看不惯你们的就是这股穷酸劲。”汪癞子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文若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要我们个个都像你那样会舞枪弄刀?”
汪癞子得意地“哈哈哈”笑了一阵后说:“个个都舞枪弄刀,不好。”
“为啥呢?”文若问。
“为啥?你一个读书人,这话还要我这个大老粗来说?”“文若平身只会作画。其他一概不知。”
“也是。也是。今天就不说这个了。冉老板先说你的事。”
冉老板向文若点了下头说:“我想把生意做大些,做远些。”
文若说:“生意上的事我可是一窍不通啊。我怎么帮得上你的忙?冉老板是在开玩笑吧。”
“你要帮不上,我也不来找你了。”
“你看你看,又罗嗦起来了不是?”
“好。我就直说了。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思洲的丝绸本来是上好的,可是在重庆却卖不上好价。春上我去了一趟重庆,看了那里的绸店卖的丝绸,我觉得也好不到那里去,但卖的价钱却高出我们的一两倍。这是咋回事呢?我问了我在重庆的一个朋友,朋友说你就只看到丝绸,人家丝绸之外的功夫你看到没有?我说,好的就是好的。啥子功夫不功夫的。我那朋友说,这你就不知道了。你好生想想,为啥你的好货卖的价钱没人家高?我说,我要知道就不来找你了。朋友说,你发现没有,这里的丝绸店是不是把那要卖的丝绸都用绘有图画的纸包起来了?我说,是。朋友说,你就差人家这一着。我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所以我就想请你文师也给我的丝绸的包装纸上画些画。”
文若的心自进园子时起就一直是悬着的。他原以为是出了什么麻烦的事。现在听了冉老板的话,他的心才踏实起来。
“这点事就出在我手上,好说。”文若说。
“哈哈哈------冉老板咋样?”汪癞子说。
“汪司令果真料事入神。”冉老板恭维地说。
“你们这是——”
“我说你肯帮他的忙。他不相信。我们就打赌。”汪癞子说。
“怎么个赌法?”文若好奇地问。
“冉老板说,我说的话要是应验了,他就让我去他家挑一个丫头。”汪癞子乐呵呵地摸着他的头说。
“冉老板,这么说来,你得忍痛割爱了。”文若说。
“他不就挑一个丫头吗?等我赚了更多的钱,再从重庆买两个来就是了。”冉老板显然没把丫头的事往心上放。
“那就这样说定了。”汪癞子说。
“文师,你帮了我这个忙,你的好处我是要考虑的。”
“啥好处不好处的,这是出在我手上的事,过几天你来拿就是了。”
“不忙不忙。你慢慢的画。”
“你担心我画不出来,是不是?”
“不是不是。”
“我个人是画不出来。可是,我还有两个徒弟呢。”
“你徒弟?”
“对。”
“他们能画?”
“你问问汪司令。”
汪癞子听文若那么一说,就先在一边乐了。
冉老板望望汪癞子,又望望文若,说:“你们演的是那出戏?”
文若说:“我的徒弟就是汪司令的两个公子。”
冉老板兴奋地说:“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稍停,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摆设,说,“我一进来就觉得奇怪。这园子原是汪司令的相好的住,怎么突然就变了主人。原来还是儿子重要啊!”
“俅!今天我手里有枪,就是他老子。明天,我没枪了,也就他妈的啥也不是了。”
文若说:“汪司令何以说这种话呢?”
汪癞子说:“我的儿子我各人晓得。”
文若说:“我教学生,首先是教他们做人,然后才教他们画画。”
“看来我没看错你。”汪癞子拍着文若的肩膀说。
“汪司令,你请到了文师这样的先生,算你儿子有福气。”冉老板由衷地说。
“事情办妥了。我们也该走了。”汪癞子说着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向门边走去。
冉老板跟着也出了门。
送走汪癞子和冉老板后,文若关了园门,独自站在空空的坝子里想白天里的事。
对于巴四的盐船,文若叫他手下的人暗中去注意也不是一两天了。自从他爹文扬十年前去思洲打货,丢了几百块银圆,投江自尽后,他的家就衰败了。那一年,文若十八岁,正在省城的画院读书。当他得知他的父亲投江自尽的消息后,他一直从省城哭到了庄镇。他心里十分清楚,他父亲的死,对他将意味着什么。他回到庄镇时,他父亲的尸体还没有找到。设在堂屋里的灵堂,摆放着一副空棺材。到了下葬的日子,他父亲的尸体仍没有找到,就只好将那口空棺材抬出去埋了。事隔二十多天后,他父亲的尸体在思洲下游很远的一个沙滩上发现了。文若和他的叔父请了一班人前去认领时,脸上的肉早已腐烂,已经认不出人的面貌了。文若的叔父说,你看咋?文若说,不管他是不是我爹,我们既然是奔他来的,那就把他抬回去。
文若父亲死后,凡以前与他家有钱帐往来的,纷纷前来拿东拿西。好好端端的一个家,几乎是眨眼间就一贫如洗了。文若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但是,那又能怎么样?他只能把泪水往肚子里咽啊。自此,他再没有回省城去上学。
在文若的眼里,他父亲向来是个做事谨小慎微的人。那打货的几百块大洋,他一定不会放在显眼之处的。照同去打货的巴四的说法,是他爹在到达思洲的那天晚上多喝了酒,去醉心楼寻开心时,遭了那卖春女子的暗算。因为是在那样的地方丢的钱,他那还有脸面回庄镇?就那样尽自走到了江里-------父亲的死,对于文若来说,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迷。他始终不相信他的爹是自个儿走到江里去的。以他对他父亲的了解,他父亲是断不会去醉心楼那样的地方寻花问柳的。他私下里猜想,他父亲是被同去的打货人杀害的。他发誓要弄清事情的真相,替父亲报仇。
有好长一段时间,文若对那次同他父亲前去思洲打货的几个人进行了暗中跟踪,可是却没有发现丝毫的迹象。他不甘心。于是,在一个有着蒙蒙细雨的早晨,他背着个蓝色的花布包,搭乘去思洲打货的船只,去到了思洲。
思洲是坐临江依山而建的小县城。临江的一面全是建的吊角楼。那些长长短短的柱子远远看去,就像冬日里落光了叶子的树林。街道呢,很不像是街,但是它又确确实实是街。说它是街,是因为它毕竟有那么丈把来宽,而且在它的两旁还有着不少的出卖洋布、洋油的店铺。说它不像街,是因为街面上几乎没有一块平地,到处坑坑洼洼,起伏不定。站在临江的吊角楼上,可以看到江面上往来的帆船和并不冷清的码头。从河闪渡运来的山货,不少就是从这里重新装船运往陪陵和重庆的。
文若到了举目无亲的思洲,所带的那点不多的盘缠很快就花光了。然而,他要打听的事情,却没有一点影儿。为了生计,他就走上街头,开始了他在思洲卖画的生涯。最初的时候,他的一幅画还不能兑一碗饭吃。而且,还经常被那帮在街头巷尾窜来窜去的小叫花子欺负。他知道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是斗不过那帮小要饭的,遭了欺负后,就一个人悄悄地躲到没人的地方去落泪。街上的阔少们也常拿他来玩耍。先是找到他说,给画幅猫或狗什么的,一幅给多少多少钱。画好后,阔少们将画拿在手上,说这不像,那不像,几下就把他用来换饭吃的画给撕了个粉碎。有的时候,他为了填饱空囊囊的肚皮,不得不去乞讨。有一回,一个阔少对他说,你给我画个美人,要是画得同我心中想的一样,我就给你两块光洋。他那时肚子里已是一天没进食了。当那阔少说出两块光洋后,他的眼里立即出现了一桌丰富的晚餐。他只想着那两块光洋,全然忘记了往日阔少们对他的欺侮。他咽了一下口水,对那位阔少说,你把那人的长像大概的说一下。那阔少就照着平时所看的古书上的士女的模样说了一通。他一边听一边展开纸来,那阔少的话说完不一会,一个细腰,秀眉的漂漂亮亮的女人,就在白纸上活灵活现地展现出来了。在他作画的过程,围观的人中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白纸上的女人,简直就跟活的一样。那双眼睛至此便盯住了文若。那阔少拿着文若画的画,一脸的烂笑,嘴里连声说:
“像。像。还真他妈的像。”
“那就请你给钱。”文若说。
“钱?”那阔少看了一眼文若,鼓着一双贼眼说:“你还当真了是不是?老子不赶你出思洲城,算是给你龟儿子脸面了。”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文若的抗争显然是无力的。
“跟你这穷要饭的,老子莫非还要讲个礼?”说着拿着那画就要走。
“你还我的画。”文若说着突然窜了上去就要夺画。
那阔少没料到文若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抢属于他的东西。他恼羞成怒,挥拳便打。可是,他举起的手却没有落得下来。在那一瞬间里,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他的手传遍到的全身。他痛苦地叫了一声,侧脸一望,捏着他手的人,原是一个满脸有着粗黑胡子的汉子。那汉子冷冷地对那阔少说:“我平身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人。”
那阔少被捏得骨头都快要断,就向那汉子求饶说:“好汉,你只要松了手,你说啥我都依你。”
“我问你,你那说话的地方,是嘴巴,还是屁眼?”
“你说是啥就是啥。”
“我问的是你。”那汉子说着暗中在手上加了力。
“哎哟!我的手断了。”
“你不想说是不是?”
“我说我说。我说话那地方是嘴巴。”
“是嘴巴咋说话又不算数?”
“是------是屁眼。”
“那位兄弟把你要画的画给画好了,你的两块光洋给不给?”
“你放了我。我马上拿给他。”
那阔少甩了甩被捏得生痛的手,极不情愿地从身上掏出两块光洋,递给了文若。然后,灰溜溜走了。
文若望着手里的两块光洋,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拿起其中的一块,对那位汉子说:“这块该给你。”
“为啥要给我?”
“没有你的帮忙,我半块也得不到。所以,这一块无论如何都该你。”
“光洋我不要。你若是要记我的情的话,就去帮我画幅画。”
文若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就答应了。
“看得出你还没有吃东西。走。先去把肚皮填饱起。”
文若便跟着那汉子去了仙客来酒楼。两人坐定,那汉子高叫道:“店家,只管端些好吃的上来。”
店家上来后,文若就将捏在手心的两块光洋展了开来,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只这点钱。”
店家见了光洋,眼睛都放出光来了,连声说:“够够够。”
“店家,今日的一切花费包在我身上。小兄弟,你那两块光洋也得来不易,好好的收起。等该用的时候再用。”
狼吞虎咽地吃过饭后,文若也不问那汉一句话,就跟在他后面走。他们出了城,沿着长长的石阶下到江边,走上了一艘泊在岸边的大木船。那汉子上船后,举起手挥了挥,船就缓缓地移动起来。
文若坐在靠后舱的一快木板上,望着在岸上拉纤的纤夫,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命运来。如果父亲没死的话,他这会正坐在画院明亮的教室里画他想画的画儿。他不知道那个帮自己的汉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要画的是幅什么样的画,就那么茫然地跟着他上了船。
那汉子自打船开了后,就一直站立在船头。江风将他的黑衫吹得飘了起来。文若望着他宽大的背,想到他捏着那阔少时的情景,以及在船上的举动,就感到他不是个一般的人。那汉子转过身来,见文若正在看他,突然说:“你不害怕吗?”
“我有什么害怕的?你既然帮我,就一定不会害我。”
“那要看你画得怎样了。”
“如果我要是让你失望的话,你就不会帮我,也不会给我饭吃,更不会带我上船来了。”
“你小子还蛮看得透的。”
文若不想再说话,就把头埋在了两膝间。
“想知道我们去什么地方吗?”那汉子似乎意犹未尽,有意找话同文若说。
“我想我没有必要知道。”
“看不出你还懂点规矩。”
“我是个读书人。别的我不懂。知恩必报还是懂的。”
“那你将如何报答我?”
“我只有笔一支,纸一张,你想画什么,我就画什么。”“要是你画的不像我想要的咋办?”
“你就剁了我的指头。我一辈子不再作画。”
“好!有种。”
这时船正在一个滩上,那汉子甩下文若,走到船的前舱,拿起一根蒿竿就撑起船来。
文若望着岸边的山石,起伏的江水,陡峭的绝壁,贴着地面拉纤的纤夫,沉寂了许久的创作欲望一下又燃烧起来。他打开画板,拿起画笔,忘情地画了起来。好多年后,那日所画的几幅速写,他都一直保存着。
天快黑的时候,船在一个小寨子边靠了岸。文若下船后,伸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正要跟着船上的人走时,那汉子说:“兄弟,对不住了。我要把你的眼睛蒙上。”他的话刚一完,一个瘦小的光着上身的男人就用一块厚厚的黑布将文若的眼睛蒙了起来。这时,文若方才意识到自己落在了什么样的人手里,不免心里一阵慌乱。走了大约两三个时辰,到达了那汉子和他那帮兄弟居住的山寨。
寨子藏在一个凹地里,共有七八间草房。文若被带进了其中的一间后,那汉子亲手给他解下了捆在他头上的黑布。好一阵后,文若的眼睛才适应了屋里昏黄的光线。
“你现在还不怕吗?”那汉子问文若。
文若没有回答。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也清楚了。”
文若还是不说话。
“我在跟你说话呢!”
“我在听。”
“你听好了,要是你画不好我要画的东西,后果我就不说了。”
“什么时候画?”
“不急。”
“你不急,我急。”
“你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急啥子?”
“我在思洲的事还没有办完。”
“你也得等把我的事办完了才成。”
“请说吧。”
“说啥?”
“要画的东西呀。”那汉子沉默了一阵后说:“我要画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那憔退邓的侨顺さ迷趺囱!?
“我累了。明天说。你也早点歇着。”那汉子说着就转身进了里面的屋。
这时,那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走上前来对文若说:“跟我来。”
文若跟着那个瘦小的男人出了木门,穿过一片苦竹林,到了另外一栋木房。那个瘦小的男人对文若说:“你就住这里。”文若打量了一下房间,虽说破烂,倒也收拾得干净。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他看见板壁上画有一些女人的性器。那些女人的性器大大小小有七八个。在每个性器的中间都插着一把刀。文若从那些不堪入目的画上,看到了绘画人对女人的仇恨。
夜深了,远远近近的林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地传来。文若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在想,曾经居住在这间屋里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对女人为什么会怀着那样深的仇恨呢?想到女人,他自然就想到了他的表妹春花。春花是他一个叔伯舅家的,个子虽然不高,但长得十分的匀称。那张红朴朴的脸,特别地使人爱看。在文若爹没出事之前,他们两家的关系好得真是不分彼此。他和春花虽然没有说明那层意思,但彼此心里却都是明白的。两家老人也早已是亲家相称。文若每次放假回庄镇,是一定要给春花卖点东西的,比如:一个小圆镜,一把小梳子,一张花手绢------当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把学校里的事说给春花听,春花也说一些他不在庄镇时镇上发生的一些事。那时,他们是多么幸福啊。可是,文若爹一死,两家的关系立马就结上了一层冰。春花因慑于她爹的淫威,心里再怎么想和文若见面,脚却迈出步。文若在他爹死后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是多么想春花来看他啊。可是,春花却一次也没来过。他知道那是她爹的缘故,所以也就从来没在心里说过春花的半句坏话。在文若离开庄镇的第二年,他听说春花被巴四买去做了二姨太。
一想起过去的事,文若就心痛。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父亲的死和春花的被迫出嫁。他刻骨铭心地记着,他的失学,他家的衰落,他和春花的不幸都是因为他父亲的被害而造成的。如果说人要有深仇大恨的话,对于文若来说,这就是他的深仇大恨了。既然是深仇大恨,哪有不报之理啊!自从他接受了耗子的嘱托,做了猫洞的寨主之后,他就发誓一定要替他爹报仇,一定要把那个仇家的头割下来去奠祭他爹。
经过多年的努力,文若已经查清了他父亲的死因。现在,是他复仇的时候了。劫持巴四的盐船,只是他复仇计划的第一步。其实,文若劫巴四的船真正目的并不是要他的盐,而是瞄着了他船上的烟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