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怨 第四节 作者 林盛青
那个把文若带到山里的汉子就是鱼王——耗子,是猫洞寨的寨主。
文若原想次日画完画就走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不但没有走成,而且还因此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以至后来他都一直搞不通,自己那时怎么就听了耗子的话,留在了猫洞寨。
文若有早起的习惯。那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刚刚露出鱼肚白。他一开门,守在门外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对他说:“我们寨主吩咐了,你不能出这屋。”
“我就在这院里走走。”文若说。
“也不行的。”那汉子断然拒绝了文若。
文若心里很是冒火,就说:“你帮我叫你们寨主来。”
“寨主该来时,他自然会来的。”
没有办法,文若只好又回到了屋里。他站在门边,看着被雾笼罩着的神秘山寨。望着雾中晃动的人影和模糊的房屋,他隐隐地嗅到了这里暗藏着的一种杀气。这念头在他心中虽只那么一闪,却也使他大吃一惊。
天亮好一阵后,雾渐渐散去,远远近近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刚才那种恐怖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他这才发现,整个山寨建在一个凹地里。山寨的房屋全掩映在四周高大的树荫之中。他禁不住地想,这里真是个世外桃源啊!
这时,耗子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碗走了进来。他走到文若身边,将碗放在床头边的桌上,说:“趁热吃了吧。”
文若说:“你什么意思,门也不许我出。”
耗子爽声一笑说:“山里蛇多,我怕你着蛇咬。”
“要画什么,说吧?”文若说。
“你先把这碗面吃了再说。”耗子说。
“我不饿。”
“你是我请来的贵客。我不能让你饿着了。”
文若知道和这样的人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不如就依了他,先把面吃了。文若吃面的时侯,耗子一直在望着他。他感到耗子的眼里潜藏着一种令人生畏的东西。他觉得那种东西是他自己所熟悉的。两年前当他发誓要替爹报仇,自己的眼睛里就有那样的东西。这样说来,面前的这个人,也一定在心底里藏着什么深仇大恨了。进行了这样的推断后,文若不安的心反到平静了。
“面也吃完了,现在你该告诉我画的是谁了吧?”文若望着耗子说。
“晓得这是啥地方吗?”
“不晓得。”
“你——就一点也不害怕?”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怕那个?”
“我看你是个肚子里有墨的人。”
“说吧,我画完了还要回思洲去。”
“你还去受人欺负?”
“大丈夫,能屈能伸。”
“看不出你还有那么点骨气。你天天在思洲城里浪,是想做啥呢?”文若不知道,耗子注意他已经不是一两日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
“不能说?”
“不能。”
“要是我硬要你说呢?”
“除非你把我杀了。”
“你的事不是没办完吗?死了哪个帮你办?”
文若就不言语了。
“你在思洲不是只为了帮人画画混饭吃。”
“混不混饭吃关你什么事?”
“哈哈哈哈------”
“你还画不画?不画我走了。”
“画。不画我就不找你来了。”
“那你说说那人的模样。”
文若的话也许是触到到了耗子的什么痛处,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和痛苦起来。他的话还没有出口,眼里已经有浅浅的泪痕了。他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哑坐着。
太阳光不知是啥时斜斜地照到了屋里。文若望着那耀眼的光线,才意识到他们哑坐得已经很有些时间了。他再次望了望耗子说:“你不说,我怎么画?”
“我不想说那事啊。”耗子伤感地说。
“那就只好不画了。”文若说着就站了起来就望外走。
“你走不了的。”
“你话不说,又不让我走,你究竟要干什么?”
“你坐下。我会告诉你的。”
文若不得已,只好坐下。
“我现在就讲。”耗子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向文若讲起了那令他心酸的往事——
我家姐妹伙多,我排第四。十九岁那年,我去下寨替石家拉船。在那里认到了香香。香香和我差不多大。她的长头发,一直拖到了脚弯弯里。不知怎么的,我只要一看到她的长头发,我的心就跳。她是下寨钟家的二女。钟家是做纤绳的。行在乌江上的船,十有八九用的是他家做的纤绳。我是去他家替船老大取纤绳时认到她的。那天,我一进钟家的院门,就看到了背朝着我的香香。那么长的头发,我还是头一遭看到。我好生希奇,就盯着那头发看。看得都忘了要做的事。她是啥时转过头来的,我都不晓得。直到听见有人在笑,才醒水。我的脸顿时像着火烫了似的。我不敢看她。她却问我是做啥的?我说是来拿纤绳的。她叫我跟着他走。我走在她的后面,眼睛只在她的长头发上,路也没有看,好几回差点被绊到。我说了船老大的名字,领了纤绳,扛着就跑。说来也是他妈的怪,有好些的人,你想记都记不住他的脸,而有的人,哪怕只见过一面,就叫人忘不了。我那日见了香香后,就再没有忘记过她。她的那对长头发,白日夜里都在我眼睛边晃。有一回,我们的船从思洲回来,刚到下寨的码头,正要靠岸,就看到从寨子下码头的路上,有个人惊胆胆地叫喊着在跑。我对几个伙计说,那个人着鬼打了。他们就笑。后来我不知咋的就看到了那人身后甩来甩去长头发。香香!我心头一惊,等不得船靠岸,我一步缮下胪罚阆闩苋ァ5鹊浇宋也趴辞宄此派咭Я恕D翘跻纳哒桓鍪炖镒辍N遗芄ィプ呕孤对谕獗叩陌虢厣撸咕⑼獬叮彩墙巧叱蹲隽肆桨虢亍N宜ο率掷锏陌虢厣撸偻阆闶保淖彀投挤⑶嗔恕N夜瞬坏枚嘞耄阉目憬磐炱鹄矗梦业淖彀投宰潘判《巧献派咭У哪歉鲇∮【秃绕鹄础N掖幽歉龅胤胶瘸隼春眯┪谘U馐蔽业哪切┗锛泼且驳搅恕K羌四前虢鼗乖谔恃乃郎吆臀掖酉阆阈⊥壬虾瘸隼吹奈谘妓滴也灰恕N矣梦业难严阆阕派咭У牡胤桨鹄矗辛肆礁龌锛疲严阆闾Щ亓思摇K宜盗耸虑榈脑涤桑⒙斫形颐前严阆闾У秸系睦芍屑胰ァD抢芍兴担铱髂忝羌笆保凰臀蘖靥炝恕@芍邢雀页粤艘幼啪腿グ锵阆阆次腋詹藕鹊哪堑胤健Cν昴切┖螅芍型盼宜担翘鹾鹤樱∈虑楣螅阆愕诵晃遥抵灰撬依镉械亩鳎蚁胍叮湍蒙丁N宜担疑兑膊灰K惨枚旃庋蟾遥颐皇铡D鞘蔽艺嫦胨担乙阆恪?墒牵颐挥兴怠N蚁梦也慌洹O阆愫昧撕螅铰胪飞侠纯垂壹富亍K炕乩炊家靡坏愣鳌S幸换兀业氖且豢榈婕纭D强榈婕缥乙恢北4孀拧K笔倍晕宜档幕笆牵铱茨闾焯炖绨蚨寄ズ炝耍揖桶锬阕隽苏饪榈婕纭N也幌酶盟瞪痘埃皇墙强榈婕缃艚舻匚赵谑掷铩D腔刂螅以傧滤贾蓿捅匙呕锛泼前锵阆懵蛞恍┬⊥嬉眨叵抡笄那牡氐莞阆恪:罄矗液拖阆憔退怖氩豢恕R惶煲估铮颐怯旨媸保阆愣晕宜担阉蕹鋈チ恕N姨耍痘耙裁凰怠O阆闼担阏Σ凰祷埃课宜担涤钟心难茫肯阆闼担业拿悄憔鹊摹N胰艘簿褪悄恪K咚稻捅咄哑鹨路础N彝潘夤獾纳碜樱肷矶既攘似鹄础O阆闼担憷础N揖筒还艘磺械乇ё×怂D峭砗蟛痪茫阆憔捅凰薜揭桓鼋写虿萜旱牡胤搅恕O阆愠黾薜哪翘欤艺谒贾薜囊桓鲂√习锼蛐≡簿怠;氐较抡迪阆阋丫奕耍揖桶衙嫘≡簿翟宜榱恕H缓螅谙阆阕派咭У牡胤剑吠纯蕖?薰螅矣职涯切┧榈木灯鹌鹄矗谩N乙鹊接幸惶欤切┧榫灯透阆恪W源酉阆慵奕撕螅易錾抖济痪瘢挥锌站痛蛱虿萜涸谀睦铮看洗蠖晕液懿宦猓滴页龉げ怀隽Γ窃诨旆钩裕筒灰伊恕2焕耍ツ睦锬兀课蚁肓擞窒耄腿チ舜虿萜骸?
到了打草坪,我找到香香。香香对我说,她在那里过得一点都不好。她男人经常打她。我说,干脆我们跑吧。香香就说,我晓得你要来找我的。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我们商量了好跑的时间和地点后,就扭在一起做了那事。不知怎么的,香香的男人晓得了她要同我跑的事,叫了十几个人跟在香香后面,等我们一见面,他们就围了上来,抓起我就打。他们那么多人,我再有力气也打不过他们。我被他们打得趴在地上后,他们又用绳子把我绑起来。我模模糊糊地看到,香香也被他们绑了起来。他们把我和香香弄回寨里,放在一棵柏香树下。那棵柏香树的后面是万丈绝壁,绝壁下面是滚滚的乌江。香香的男人要点我们的天灯。他叫人拿来一桶洋油,把洋油淋在我们身上。我想是我害了香香。我要不来找她,她虽说心头苦,但不会死呀。我说,我不该来找你。香香说,你来了才好。你不来我倒要怪你。我说,是我害了你。香香说,和你死在一起,我很知足。香香男人见我们说话,更是气得不得了,拿着点燃的火把就来烧我们。我的身上先着了火,接着香香的身上也燃了起来。当捆我的绳子被烧断后,我立刻站起来。香香的男人就在我面前冷笑着。我真想扑上去抱着他一起被火烧死。可是当我看到火在香香身上越烧越大时,我想到的是要把香香救活。我把香香抱起来,飞一样地朝绝壁跑去。过后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等到我醒来时,已经是在一个江弯的沙滩上了。后来我去打听香香的下落,才晓得,她没有落入江中,被绝壁上的一棵树挂住了,一直到烧死,才同那被烧断的树枝落入了江里。我发誓要替香香报仇,就跟了救我的那人做了江匪。
在耗子讲述的过程中,文若一直很用心地听着。耗子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他现在知道了耗子为什么要叫自己画那样一个女人了。他拿出纸笔,开始画了起来。耗子就坐在他的旁边,见纸上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线,看不出个名堂,就走了出来。
文若在绘画的时候,倾注了他太多的情感,把一个长辫子女人画得活灵活现。当耗子再次进入文若的房间,见了纸上的女人时,脱口叫了一声:“香香!”
“画也画好了。我也该走了。”文若说。
耗子根本就没听文若在说些啥,他把那张画拿在手上,看了又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流出来了。他突然跪了下去,把那画高举过过头顶,说:“香香,你的仇马上就要报了。”
“我走了。”文若再次提醒耗子。
耗子愣过神说:“你想走?”
文若求饶道:“大哥,你就放过我吧。”
耗子说:“莫急。你先到处看看。我还有要事要你帮着做呢。”
文若还想说什么,被耗子制止了。他拿着香香的画像说:“你跟我走。”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小屋。文若不知道耗子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很块他们就走到了一棵大白果树下。白果树的枝叶十分茂密。站在下面仰望,依稀可以见着天上的云朵。树下有一块如鹰一样的石头。鹰嘴是打戳出来的。石工雕琢痕的迹非常明显。眼睛也是安上去的。而那对振翅欲飞的翅膀却是由两块天然的岩石生成。
这里是耗子召集人马聚会的地方。耗子往鹰背上一站,把右手的食指伸进嘴里,跟着清脆的口哨声就在山谷里响起来了。耗子手下的人,听到他的口哨,纷纷从蜗居的地方跑了出来。
等到人到齐后,耗子举着手的画说:“兄弟们,这就是你们未过门的嫂子。”
为了看清楚画上的人,下面起来骚动。
“你们听好了,”耗子指着文若说:“这是我从城里请来的先生,是个知书识理的人。我手头的画就是他画的。”
一阵惊叹声之后,所有的人都把眼睛集中在了文若的身上。
““我把你们讲,要找他画个像,可以。如若敢欺负他,那老子的刀就要吃人肉。”
接下来的几天,耗子手下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来找文若画像。文若本是不情愿的,可是那又有何办法呢?
这天耗子得了消息,香香的男人的要用船把一些良家妇女送到思洲的妓院去。于是,他紧急召集部下,决定在半路夺船杀人。
天黑,耗子集合了他的所有人马,匆匆消失在了去往江边的小路上。
文若望着空空的院落,心里倏地感到了一阵不安。不知道怎么的,他有一种预感,耗子和他的人此去凶多吉少。
半夜,文若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他起来一看,耗子的一班人马,有的跛着腿,有的头上缠着布,用一把竹躺椅抬着耗子回来了,文若走到躺椅子旁边,在火把闪闪的光焰下,他看到耗子的脸上尽是血污。他那时还不知道该喊耗子什么,只将他的一只手拿起来,握在了手里。耗子的手像冰一样。文若“大哥------大哥”地连喊了几声,就是不见他答应。抬椅子的人告诉他说:“他听不到你喊了。”
“他?”
“老大断气的时候,叫我们帮你说,从今往后,你就是猫洞的寨主了。他还说要我们一定听你的话。”抬椅子的人说。
“我们凭什么听他的话。”黑暗中一个火暴暴的声音说。
“就是。他一个外来的文人,说啥也轮不到他当老大。”有人附和说。
文若惶恐地摇着手说,“我只会画画,当不了寨主的。只求你们早点把我放了。”
抬椅子的那人说:“兄弟们,你们忘记寨主临走前的话了吗?我们这些年为啥老不顺,老吃亏,寨主说,就是差一个好的军师啊!”说到这,他指着在暗处发话的人,“老七,寨主的话,当时你也是听到了。你要是敢违背寨主的话,就休怪我要灭你了。”
那叫老七的就不吭声了。
抬椅子的那人突然加重音量说:“我们都是些睁眼瞎,缺的就是识文断字。寨主一心要把文先生留下来,就是要他给我们当军师。老七,我晓得你心里不服。你要是当得下这个军师,我们就都听你的。你当得下吗?”
老七没有开腔。
“你当不下吧?虽说文先生力气不如我们,也不会舞枪弄刀,但是他有谋略,就像梁山上的吴用军师一样,是你我这等不能够比的。”
“我们听寨主的安排。”有人这样说。
“那就请文先生做军师吧。”
“不是做军师。是做寨主。这是寨主交代的。”
这时老七拔开众人走上前来一下跪在文若面前说:“我是昏了头了。文先生,我爹就是不识字,糊里糊涂地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结果我妹就被人卖到陪陵去了。现在还不晓得死活。只要你能带我们报仇,我就拥你做寨主。”
“文先生,带我们报仇吧!”
那些头上身上都还流着血的汉子,突然一起跪了下去。
文若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紧张地说:“你们这是------”
“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又是抬椅子的那汉子说。
“你们先起来吧。”
“你答应不答应?”
“起来后我们慢慢商量。”
没有人再回文若的话。他们就那么执着地跪着。
文若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看着跪着的几十条汉子,他先是犹豫,后来一想,也许这正是天赐良机,使自己有了报仇的机会和实力。
“兄弟们,我也有仇啊。”文若走到鹰背上紧握着拳说。
“报仇!”
“报仇!”
汉子们的喊声,把白果树叶都给震落下来了。
“只要我们大家劲往一处使,汗朝一处流,就一定能够报仇血恨。”用
就这样,文若便做了猫洞寨的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