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怨 第五节 作者 林盛青
那次盐船被劫后,巴四想,要把生意长时间做下去,江上镖局的人是靠不住的。得自己有几杆枪才行。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他就暗暗打听,哪儿可以弄到枪。后来有人告诉他说,思洲的汪癞子有枪卖。于是,他就动了去思洲见汪癞子的心思。以前与汪癞子联系做烟土的事都是秃子去办,他从来没有跟那姓汪的见过面。
在去思洲之前,他准备了好些银两,还叫秃子事前去思洲与汪癞子取得了联系。他要把事情做得万无一失。动身的那天,他是甩着两手上的船。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河闪渡的人,他巴四此去思洲,不是打货,而是走亲访友。其实呢,他卖枪的银两,早在前一天深夜就由秃子藏到船上去了。秃子自上船后就没有下来。
在秃子拿着银两上船之前,巴四把秃子叫到他的密室,说了他此行的打算后问秃子:“我把那么多银两让你带到船上去,是我相信你。你如何保证那钱不出问题?”秃子跟巴四也不是一年两年,深知他的脾性,就说:“把我媳妇和儿子叫来,住在你的吊脚楼里耍几天。”巴四说:“你到底是个懂规矩的人。那就这么办。他们来了后,由红云陪着玩。”其实,他们两人心头都清楚,玩是假的,把人叫来做人质是真的。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巴四既要用秃子,又要防秃子。对于这一点,秃子心里是十分清楚的。但他对此并没有一点怨言。多年前,如果不是巴四救了他,他秃子的骨头早就打得鼓了。
事情要倒回去九年。
那一年,巴四在河闪渡才刚落下脚,转运仓库正在修建之中。一天夜里,巴四听到抓强盗的喊声,就急急地跑到工地去看。他赶到工地时,那偷东西的人已被捉住。几个修仓库的伙计正在用棒子使劲地打。他看到那人的嘴里鼻里都在流血,却不吭一声,就暗自在心里说,是条汉子。他走上前去,叫手下人住了手。他对那盗贼说,你一身的力气,啥不可以干,为何偏偏来做这偷鸡摸狗的事?那贼听了他的话,用眼角描了他一下,仍是无话。巴四转过身问手下人,他偷了啥?下人回答说,亏得我们发现的早,他啥都没有偷到。巴四又转向那贼说,本来是要你小命的。既然我的东西没受损失,也就让你条活路。想你也是没路可以走了,才动了这念头。放了他吧。那贼被松绑后,走到巴四面前,一下就跪了下去。巴四说,干啥呢?你走吧。那贼说,我不走。我给你当牛做马。巴四默默地看着他,也不作答,好像是在想着什么问题。巴四手下的人说,这样的家伙留下有啥用?没要他的命已经是便宜他的了。巴四说,多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对那贼说,好。我留下你了。那贼听了巴四的话,就将头在地上连磕了三下,以示对巴四的感激。那贼就是秃子。
秃子跟了巴四,一直是死心塌地的。但巴四对他总是时时提防着的。
巴四的船到了思洲,照着事先的约定,他和汪癞子在临江楼见了面。
“早闻汪大人英名,今日有幸得见,真是幸会。”巴四拱着手说。
“客气。客气。你巴老板也不大名鼎鼎?”汪癞子豪爽地说。
“和你汪大人比起来,我算啥呢?”
“话怎么能这么说?”
“我们做生意的,可是少不了你汪大人的照顾和提携啊。”
“能照顾的我自然会照顾。”
“那事情让你费心了。”
“不就几条破枪吗?算啥鸟事!东西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
“那就过手吧。”
“我是不是先看看货?”
“你不相信我?”
“我那敢呢。”
“你们做生意的都他妈的猴一样精。行。那就先看货。”汪癞子手一挥,他手下的人就从后屋抬出一个木箱子。
“家伙都在这里头。你自个儿看。”
巴四走上前去,将信将疑地打开箱子,见箱子里果真放着他朝思梦想的家伙,心里头才塌实下来。
“汪大人,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实在也是------”
“生意人吗,我理解。”
“我能试一枪吗?”
汪癞子听巴四这么一说,脸顿时就垮下来了。
“你是啥意思?”
“我------”巴四见汪癞子脸色不开,就没有把话说下去。
“我晓得你是啥个想法。你要拿去打不响,打不死人,你只管拿着刀来割我的脑袋好了。”
“我咋个敢呢。”
“那就数钱吧。”
买卖成交后,巴四一刻也不敢在思洲城里多呆,将船上的白帆扯起来,就往回赶。他防着汪癞子,怕他暗地里做手脚。但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另一个人早在沙弯里等着他了。
巴四坐在返回河闪渡的船上,想到自己有枪了,今后也就不怕哪个了,生意当然便可以做得更大了。以前他在心里一直虚着王三保,就是因为他有枪啊。他就坐在那个装枪的大箱子边,时不时地要从里面拿起一枝枪来,端在手上,朝着岸上瞄。有一两回,他在瞄着的时候,眼睛里就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来。他觉得那个人的就是抢他盐船和鸦片的人。他竭力地想看清他的脸,可是越看越是模糊,到后来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了。他那时就想,要是那个人真的在眼前的话,他就拿他当靶子了。事出之后,他又去过几次庄镇问了谢忠有没有人拿烟土来卖?每次谢忠都说没得。这就使得巴四产生了怀疑。抢他烟土的人求的是个钱,既得了烟土,是定要出手的,要不然拿那东西去做啥?他暗地里耄挡欢ㄐ招坏暮湍墙俜嗽缬泄唇幔献爬锤阄摇K渌敌耐氛庋肓耍疵辉谌魏我桓龅胤酵赴敫鲎帧U馐露靡兄ぞ荨K运鸵恢币踉谛睦铩?
从思洲到河闪渡的船到了沙弯都要小息一会。息过之后,便开始过那个长而水急的老鹰滩。巴四的船到了沙弯,照例是要靠岸休息的。他因防着出事,就没让船靠岸,只叫手下人将纤绳绑在栓船的桩上,船远远地飘浮在江心。这样即便有人要打他抢的主意,他也好有个缓冲的时机。尽管巴四作了防备,但当突然从江边的森林里窜出一伙蒙面人时,他和他的手下还是一下子就懵了。秃子首先反应过来,高叫着:“兄弟们,打呀!”即刻,两股人就搅混在了一起。
巴四这时也清醒了过来,他急忙从箱子里拿出枪来,瞄着岸上的人正准备放。岸上的一个蒙面人见状竟哈哈大笑起来。巴四想,你个龟儿子已死到临头了,还笑个逑。他放了一枪,没响。他以为是子弹没有上堂。就赶紧拉下抢栓放第二枪,可是还是没有响。他就心慌了。就在这时,岸上的蒙面人说话了:“姓巴的,你买的全都是些臭弹。反抗是没用的,还是乖乖的把船留下吧。”巴四从船舱里露出头来,正想问对方的话,只听一声枪响,他脑壳旁边船舱的方板就飞出去了一块。惊魂未定的巴四把头缩回船舱后,就再不敢露出来了。那一声枪响使他明白了岸上的那些人,不只是要他的枪,更是要他的命。当清楚了自己的境遇后,他就顾不得手下的人了,凭着他多年练就的水中本事,突然跃起,跳入涛涛的江中。在他的头入江的那一霎,他听到了一阵激烈的枪声-------
巴四的人见头儿跑了,精神一下就垮了。他们很快便被蒙面人捆绑了起来。秃子也在其中。他以为这回是没救了。
那个和巴四对话的蒙面人走过来,望着那一张张死人样的灰脸,他很得意。可是,在那得意之中却又隐藏着深深的遗憾。
“怎么处置他们?”跟在蒙面人后面的那人说。
“告诉他们,只要今后不再为姓巴的卖命,就留他一条活路。”
秃子被放了后,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对那蒙面人说:“好汉,咱们后会有期。”
“哈哈哈哈哈哈------”蒙面人狂笑一阵后说,“好。我等着那一天。”
秃子等人狼狈逃窜后,蒙面人解开蒙脸的黑布,惋惜道:“可惜让姓巴的逃脱了。”
那个蒙面人首领原是文若。
文若发现汪癞子近来常与一行动神秘的人往来,后经打听得知那人是做枪生意的,就暗中叫人给盯上了。当他确切地知道汪癞子和那人是把枪卖给巴四时,他就开始了劫船的准备。无论如何,他不能让那批枪落在巴四的手里,那样对他的复仇将是很不利的。原本他是打算就在这里把巴四活捉了的。没料到巴四凭他一身的好水性给溜掉了。对于这一点,事前文若是考虑到了的,并且也安排了枪手,专门对付巴四那着棋,可到底还是让他逃脱了。
船上的东西搬完后,文若叫人用洋火将那船的棚子点燃,然后带着他的手下迅速撤离了沙弯。
巴四憋着一口气,一直潜游了很远才慢慢露出个头来。远远地他看到沙弯的江面上冒起了一股浓浓的黑烟,他就晓得自己的那船完了。他神情沮伤地爬上岸,呆望着远处的那道黑烟,心就像有人用刀在一点一点地割。买枪的事,只有他和汪癞子以及那个中间人晓得,如若他们不把消息透出去,是断不会有人知的。再一思,那枪居然打不响,就觉得这其中更有名堂了。这样反反复复地想,他就认定自己落入了汪癞子早设好的圈套。那姓汪的拿臭弹给我,原是为了半路打劫。这次的损失,比上次更为惨重。巴四把这笔帐记在了汪癞子的身上。他深信这个仇是一定会报的。
失魂落魄的巴四是要着饭回到河闪渡的。红云见了他那样子,就知道出事了。她把巴四扶进屋,叫娟子打来清水给他洗去脸上的污泥。又一件一件地替他脱下气味难闻的衣服,用湿帕子将他的身上擦干净。红云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心头却一直在想,那么秘密的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巴四换上红云递给他的干净衣服后,心情稍好了些。他问红云:“这里没出啥事吧?”
“没有。”
“那就好。”
“你要想宽些。人那有不磕磕碰碰的。”
“我不会放过那狗日的。”
“秃子他们呢?”
巴四摆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
红云知是戳到了巴四的痛处,也就不再吭声了。
在里屋坐了些时候后,巴四又恢复了他冷峻的面孔。他叫娟子把他的水壶烟杆送到里屋,猛吸了一阵。他很清楚,这时下人们的眼睛都在自己的身上,他要振作不起,威信就会减弱。他要做个样给下人看,他巴四是打不倒的。他又装了些烟在水壶烟杆里,然后如往日一样,慢吞吞地从里屋走出来。他径自走到吊角楼的栏杆边,如往日一样,用他鹰似的眼睛俯视着奔涌的乌江以及江边繁荣的码头。他看到从思洲来的方向,又有几只船开来了。那其中就有两只是他的。他对他的船就像熟悉自己身上的手和脚一样。现在,他已经全想开了。只要没死,一切就都好。
文若同每次干完事一样,将事情作了安排后,他就回思洲去了。他之所以要住在思洲,一是求得汪癞子的保护,二是要做更大的事情。这天,他把巴四的枪运回猫洞后,吩咐手下将其藏好,没有他的许可,不准用那家伙。他很清楚,那些枪一旦露面,他在思洲也就藏不住了。
这一段时间,文若一直在忙办画展的事。他对汪癞子说,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画得很不错了,应该找个机会展示展示。汪癞子听说儿子那么有出息,当然高兴,就问文若,怎么个展示法?文若说,就是办个画展。汪癞子说,展不展的事,我不晓得。你只管去办就是了。文若给汪癞子的儿子办画展,是存了私心的。虽然,他人在江湖,艺术之心却不死。他要借此机会在思洲扬名,以创造更多与思洲城的头头脑脑接触的机会。他已经早不满足于做猫洞的寨主了。他要把他的事业做得更大,最后雄霸乌江。
文若回到静园,见汪癞子的两个儿子已经候着了,就说:“你们的作业带来了吗?”
“带来了。”说着他们就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画打了开来。
文若接过画,看了看,心不在焉地说:“都不错。过些日子画展就要开展了,你们要刻苦。好了去画去吧。”
汪癞子的两个儿子在思洲城是出了名的小恶霸,他们走在街上见了想要的东西就拿,看那个不顺眼想打就打。在学堂里经常把同学当马骑。文若开始教他们画画的时候,他们也不把他看在眼里。文若呢却自有一套整治两小恶霸的方法。每次在学画前,文若就叫他们磨墨。那一磨往往就是几个时辰。他还规定,在磨的过程中手不许停下来。谁要停了,就要挨二十板子。那打板子的权力,是汪癞子给他的。他呢也只是拿此做晃子,一次也不曾打过。在学画的过程中,只要有一点文若不满意的地方,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叫其重画。那样是时候,即便是汪癞子来说情也是不行的。也正是因为这点,汪癞子就特别的器重文若。所以,凡是娃娃的事上,文若说啥他都听。有一次,汪癞子的两个儿子,没有按文若的要求做画,趁文若外出的时候,在纸上胡乱地画了些女人。文若回来见了,瞪着眼睛看了他们一阵后,就拿出两锭墨,要他们把墨磨完才准回家。两个小恶霸拿着墨就磨,从中午一直磨到天黑也没有磨完。汪癞子见儿子久不归家,就来静园看。当他看到他的儿子并非在学画,而是在磨墨时,脸色就阴了下来。文若就像没看见他似的,双眼盯着已经磨得有气无力的两个家伙。
“你是在教他们画画吗?”汪癞子火气冲天地说。
文若将那两张画有女人的纸递给汪癞子说:“你自己看看吧。”
汪癞子接过纸一看,就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气愤地把手中的纸几下就撕了个稀巴烂,举手就要打。文若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说:“对不起,汪大人,他们还在做作业,你不能打。”
“我------我-------娘的,不学好的东西,回去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们。”汪癞子只好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两个小恶霸见他爹在先生的面前都不敢乱动,自然也就规矩了。这规矩除了文若的严厉外,两个小恶霸还发现他们先生的眼睛里透出的光,是寒冷寒冷的。那寒冷寒冷的光似乎更叫他们害怕。
文若心情好的时候,在教画之余,也读些书给他们听。他要抓住汪癞子,得首先抓住他的两个小家伙。事实证明,他的这着棋是走对了的。那次磨过墨后,两个小恶霸时时就虚着文若了。但是,他们又为文若所讲的故事吸引着,一有空就往静园里跑。
经过差不多两年的训练,那两个小恶霸,不但画的画很像样子了,行在街上也规矩多了。虽然有时也不免仗势欺人,但那都是悄悄干的,绝不让文若知道。街上人也很是奇怪,不知怎么的汪癞子的两儿子居然乖了。有一回,汪癞子去一个官人家吃饭,那官人和他说到娃娃的事情时,对他两个儿子的表现很是赞赏。这使得汪癞子格外的高兴。以前,他走到哪,是最怕人说到娃娃的。因为高兴,汪癞子从官人家出来,家也没回,就径自去了静园。一进门他就兴奋地说:
文先生,我要好生奖赏你!”
文若被汪癞子的话搞得莫名其妙。
“奖赏我?我可是无功不受禄呀。”
“唉,咋那样说呢?你有功。还是大功。”
文若就更不明白了。
汪癞子哈哈哈哈地笑了一阵后,才对文若说了缘由。
“我只做了我该做的。”文若平静地说。
“明天你到我俯上领两百快大洋。”
“我已经得到报酬了。”
“不行。你一定得去领。那是我的心意。”
“那------好吧。”
汪癞子走后,文若高兴得差点儿心都要蹦出来了。但是,他终于还是把那份高兴压下去了。他在心头盘算着,两百块大洋能买多少条枪?多少颗子弹?有了那些家伙,他雄霸乌江的力量就又增加了一份。
文若进屋换了衣服,摇着一把扇子走了出来。他见那两个小子画的那么认真,才倏地意识到自己有好些时日没有做画了。因为江上的事情办得还顺利,文若画画的激情就涌了上来。他走到桌边,将纸展开,略一沉思,提笔就画。不一刻,一条奔涌的乌江就在纸上出现了。
文若画的乌江很少有风平浪静的,他的每一幅都是波涛汹涌的。画面上的船,全都在风口浪尖上。别人看他的画,都只说他画的很特别。特别在什么地方,却无人能说出来。那种特别,在他们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城里一个老先生有一次被汪癞子请来看他儿子学画时,见了文若两幅贴在墙上的画,就看到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当时,他一句未说,只是极认真的看了文若几眼。文若从那看似平常的眼神中,知道老人读懂了他的心思,就不由得佩服起老先生来。那之后,文若还专门去拜望过老先生。老先生与他的一席谈话,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你是个很好的画画的料。功底可谓不深。但是----”老先生说到这停住了。
“你老只管讲。”文若很想知道他是怎么看自己的。
“你那么年轻,不应该有那么深的仇恨啊。”
文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似的,但表面仍十分平静地说:“我只是想画我想画的东西。我没有什么仇恨。”
“你的画其实把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都透露出来了”
“请问这话怎么讲?”
“你是个聪明人。那些话我就不说了。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人活在世上,还是多与人为善的好。”
很久之后,文若一直都在想,那老先生怎么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呢?难道是我有什么闪失?让他嗅到了。可是,那是绝不会的。文若认真回忆了一下每次行动的经过,不管是哪一次,都是谨小慎微的,不可能留下让人抓住把柄的东西。如此一想,他就觉得那老先生十分的厉害。文若怕那老先生坏他的大事,就存了要灭那老先生的心。
那老先生是思洲城写字的一把好手,瘦削的下巴上有一撮花白的胡子。他的字被许多家商号制成牌匾,高挂在店子的大门外。文若自动了要灭那老先生的念头后,就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策划了好多次。那老先生似呼闻出了什么,文若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他就在思洲城里消失了。
文若对老先生的突然消失吃惊不小。他暗自说,这世上还真有神人呀!他一边很佩服那老先生,一边却又在防着那老先生。他有一种预感,那老先生将是他事情成与败的关键。于是,他就叫手下人四处打探那老先生的下落。
为了画展的事,文若真是费了不少的心思。汪癞子虽说是极力地支持,但具体的事却是要他自己去办的。他的想法是要把这次画展搞得轰轰烈烈,让全思洲城人都晓得他文若。离开画院这么多年来,他的心可以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画。画画,当画家,是他一身的追求。如果不是他爹突然死去,他的画早就在画院的展厅里展出了。办画展是他自上画院以来最大的一个心愿。想不到的是,那个在画院没有实现的心愿,竟然在思洲城里得以实现了。画展的地址,经过实地查看,文若最后选在了思洲学堂的观江楼。
观江楼是一座八角楼,共有五层,每一层都有一个走廊。站在走廊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江上的景色。文若的设想是把汪癞子儿子的画摆在二三楼,四楼作为参观的留言处。他的呢则摆在五楼。从形式上看,他的画是次要的,画展外的,是顺便摆出来的。他相信这样的安排,汪癞子是能接受的。人们也不会说什么。可是,在他的潜意识里却是:要想看到更好的风景,就得选择一个更高的去处。古人不是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吗?他深知人的本性是那样的,就有意着了那样的安排。他想,只要参观的人一上五楼,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样的安排真的是费尽心思啊!
地址选定,接下来的事就是整理、裱糊作品了。白天的时候,他一边指导汪癞子的儿子画画,一边裱糊他们的习作。到了夜里他就专心地做自己的作品。他对展出的画进行了精心的选择,他要把他所有的梦想,通过这次展出展示出来。有一天夜里,他在梦中看到了他在画院的老师、同学,他们都来参加了他的画展。他与他的那些同学一边热情地握手,一边互相的问候。他们说了好多祝愿的话。他很高兴,也很激动。他有好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思念要倾诉。可是,他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在无比的兴奋中醒了过来。当他明白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个梦时,他流泪了。
从梦中醒来后,文若坐在床上任脸上的泪水流啊流。他伤心地想,如果不是父亲的去世,自己怎么会落得到这样的地步啊?他已经想好了,不管怎么样都呀想方设法把画展搞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