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怨 第六节(下) 作者 林盛青
在寻找那个叫秋生的日子里,秃子的脑壳里总是浮起巴四突然阴起的那张脸来。那天在巴四的屋子里,秃子把巴四脸的变化看得是清清楚楚的。他不明白,既然要找的是于他有恩的人,脸上怎么会出现那样的表情呢?根据他这些年与巴四打交道经验,凡是巴四脸上阴着的时候,或多或少总有事的,而且,还不是好事。
秃子找到七里坪秋生的家时,秋生已经跟人走了。秃子问是跟何人走了时,他家里的人也说不出个准信来。秃子觉得事情很蹊跷,自己要找的人怎么会突然地就跟人走了呢?看来事情真的是不简单。他不敢耽误,立马转身就往回赶。
巴四见秃子一人回到河闪渡,并没有把他要找的人带来,脸上就很是挂不住。秃子见了也不惊慌,这是他已经想到了的。
“人呢?”尽管巴四已经知道了事情是怎样的结果,但是,他还是禁不住冷冷地这样问了一句。
若要是平时,巴四如此冷漠的声音,秃子身上的汗毛都会倒立起来的。这回因为不是自个的无能,也就没有把巴四冷漠当回事。他猛地灌了两大碗凉水后,才把找人的经过跟巴四说了一遍。巴四听了吃惊不小,是啥子人把秋生弄走了呢?他在心里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文若的身影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肯定是那小子。”巴四自言自语道。
“是哪个敢跟我四爷玩?”秃子讨好地说。
“备船。”巴四突然作出了去思洲的决定。
“去哪?”
“思洲。”
在巴四的船顺江往思洲去时,秋生已被带到了文若的面前。
文若坐在猫洞的一间茅棚里,用一双友善的眼睛望着秋生。秋生因是被人用黑布蒙了眼睛进山的,心里就十分的害怕。他不明白自己犯了他们什么。来的时候,找他的人只说是来见个人。等到眼睛被人蒙上黑布时,他才发了慌。
文若见缩成一团的秋生身子筛糠似地抖着,就说:“你不用害怕。”
“我-----我可没做啥对不起人份的事啊。”秋生打着哭腔说。
“我知道你没有做啥坏事。我把你找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文若的声音听上去很是亲切,但是在亲切的背后却有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振慑力量。
秋生瑟瑟地说:“只要是我晓得的,我一定说。”
“你原先是在思洲城里的药店里做伙计是不是?”文若两眼直直地望着秋生。
“是。不不不------不是。”秋生突然想起药店老郎中叫他回家时说的话来,连忙否认自己曾在药店里做过伙计。那年他被老郎中突然喊回家时,老郎中曾对他说过,日后如有人问起你药店里的事,你就说我从来没有在药店里做过事。
“你没有说实话。据我所知,你不但在药店里做过事,你还与一起人命有关连。”
秋生听文若这么一说,咚地一声就跪在了文若面前。
“你起来吧。”文若说。
秋生依然跪着。
“那事与你无关。你好生想一下,那个买药的人长的是副啥模样?你不要紧张,也不用害怕,只要把那个人的长相说清楚,你就没有事了。”
“你让我想想。”
“不急。你只管想好了。”
文若留下这句话,走出了茅棚。他举目望了望蓝天下起伏的群山,感到今日的所见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天似乎更蓝,山似乎更青。他愉快地哼着小调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不觉中,他爬上了一个小山头。站在山头上,可以把猫洞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望着那些高高矮矮的草棚子和进出于草棚子的人,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在这里他只要咳声嗽,有人就会吓得浑身发抖。当他眼光落在关秋生的那间屋子上时,刚才的好心情突然就消失了。现在只不过是有了点更为确切的线索,离报仇还远着呢。
下山后,文若草草吃了点东西,正准备启程回四洲,就在这时守秋生的人来报,说他要见当家的。文若知道秋生想起那人来,禁不住心头一喜,就跟了报信人走了。
文若在听完秋生的叙述后,认定那买药之人准是巴四。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他把巴四的头画了下来,然后拿给秋生看。秋生接过文若递给他的画,惊叫道:“就是他!”
“没错?”文若盯问道。
“没错。”
文若将画收起来说:“你可以走了。”
“真的?”秋生问。
“真的。”文若说着挥了挥手。
立刻从外面就进来了两个汉子。他们话也不说一句,就把秋生的眼睛用黑布蒙上了。
“你们——你们——”秋生挣扎着说。
“你是怎么来的还怎么去。这是规矩。”文若说。
秋生闻言,就不再挣扎了。
坐在船上的巴四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实在是太莽撞了,就叫把船划回去。秃子不解地望着巴四,把疑问留在了心中。
红云见巴四突然回来,很是意外。她不解地问:“你不是要去思洲打货的么,怎地又回来了?”
“我突然想到盐店里还有些事要办,等把那些事办完了再去。”
“你是不是要带那小妖精一起去啊?”
“看你想到哪去了。我去思洲还不要往你眼皮底下过,带不带她,你一眼就看清楚了。”
红云有几分得意地望了巴四一眼说:“我去帮你装烟来。”
“算了。就叫娟子装吧。”
“不。我就要装。”
“你呀,说你是个小妖精还不肯承认。”
在红云装烟的时候,巴四把秃子叫了进去。他对秃子说:“你还得去趟七里坪。”
“不是已经去过了吗?”
“再去一次。”
“好。我立马就动身。”
“这回不准一个人回来。”
秃子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就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巴四这样的去找一个人,决不仅是那人对他有恩。那么是什么呢?秃子想不透。他只是隐隐地感到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这回秃子没费一点周折就把秋生找到了。当他去到秋生家时,秋生正在院坝里晒太阳。秃子走上前去问:“秋生在不在?”
秋生说:“我就是秋生。”
秃子喜出望外地说:“你真的秋生?”
秋生说:“你这人好生的怪,我不是,莫非你还是了?”
秃子说:“我总算把你找到了。”
秋生说:“我又忍不得你,你找我做么子?”
秃子说:“好事。天大的好事。”
秋生说:“好事都是人家的。”
秃子说:“这回是你的了。”
秋生眯起一只眼睛望着头上光秃秃的秃子说:“你哄我?”
秃子说:“我没有哄你。你跟我去了就晓得了。”
秋生说:“跟你去啥地方?”
秃子说:“你只管跟走就是了。”
秋生突然想被蒙上眼睛的事来,就说:“我哪里都不去。”
秃子说:“你一定的去。”
秋生说:“我不去。去了你们又要蒙我的眼睛。”
秃子听秋生说蒙眼睛,就马上想起发生在高滩的事来。前些日子自己扑了个空,莫非秋生是被那帮江匪弄去了不成?这样一想,他便感到事情更复杂了。
“我不蒙你眼睛。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不。”
秃子见软的不行,就决定来硬的。他从身上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架在秋生的脖子上说:“不许说话。你要不跟着我走,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秋生一见那闪亮的刀子,身子骨早软了。于是,秃子没费什么大劲就把秋生带到了巴四面前。
巴四与秋生一见面,两人都愣住了。
巴四说:“你还认得我不?”
“认得。你就是化成灰了,我也认得。”秋生做梦都不会想到,就是这一句话,将他送上了不归路。
“你把我买药的事跟外人说了?”
“没有。”
“那天夜里,你在江边都看见的些啥?”
秋生慌乱地说:“我啥也没有看见。”
“这么说,那天夜里你是真的去了江边?”
“我------我------”
“你不该晓得那些东西啊!”
“我真的啥没有看见。”
“前些日子,你被人带到啥地方去了?”
“山里。”
“啥山?”
“不晓得。”
“他们带你去做啥?”
“啥------啥也没有做。”
“是不是问江边的事?”
“是。”
“你都说了些啥?”
秋生把头低了下去,没有回答。
“是不是说看到有人把人丢进江里了?”
“是他们逼我说的。”
“他们还做了啥?”
“那画给我看。”
“画上画的是啥?”
“是你。”
“他们怎地有我的像?”
“是个戴框框的人画的。”
“那画上的人真的是我?”
“是。”
问到此,巴四心中便明白那个自己一直保守着秘密,终于被人揭开了。秋生被秃子带下去的时候说:“你们啥时放我回家。”
秃子揪着他的头发说:“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秋生跟着秃子上了船,以为是真的要回家了,没有想到船行到人迹稀少的地方时,秃子突然站起,将秋生一把推进了江里。打着旋涡的江水很快便把乱舞乱抓的秋生卷得不见了踪影。
巴四杀了秋生,心头一点也没有轻松。他知道姓文的那小子迟早有一天是要找上门来的。为了崭除后患,他决定去冒一次险。
这天吃过晚饭,汪癞子派差人来请文若到他去府上。文若狐疑地问:“汪司令没说是什么事?”差人说:“小的只管跑腿送信,别的啥都晓得。”文若一想也是,自己怎么就问出那样糊涂的话呢。走在去汪癞子家的路上,文若一直在思考,姓汪的究竟叫我去什么呢?以前有事总是他到静园来,这次怎地要我上门去呢?
汪癞子的府上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笑声此起彼伏。文若一进院子,汪癞子就迎上前来说:“文先生,劳你动步了。”
“汪司令府上好热闹啊。”文若恭维道。
“我太太今日过生,大家伙聚一聚。”汪癞子脸上放着红光说。
“汪司令,你是不把我当朋友啊。你看我——”文若两手一摊,假意责备道。
“我就是怕送啥的,所以才没有事先帮你说。”
“太太的生日,我怎么能两手空空地来呢?”
“是文先生啊!”汪癞子太太一脸粲然地挤过来说。
“真是失礼。”文若抱歉地说。
“一家人咋地说起两家人的话了。”汪癞子太太说。
“那就请太太咄咄包涵了。”
“文先生,这样好不好,你要是硬想表示表示意思的话,就给大家伙画个画助助兴。”汪癞子提议道。
文若现在终于明白汪癞子叫他来的真正用意了,于是,喉咙里就像卡着的什么似的,想吐却吐不出来。他本不想答应的,但想到日后还有好多的事要依赖姓汪的,再说姓汪的都把话挑明了,如果不答应,那势必要把事情搞僵,不如就送他个顺水人情算了。这只不过是文若脑子里一闪念的想法。随即,他便愉快地答应下了。他笑着对汪癞子的太太说:“平时想找给太太献殷勤都没有机会,今天正好了了我的心愿。”
汪癞子高兴地在文若的肩上捶了一掌说:“这话中。”随即手一挥,高声叫道:“拿上来。”
几个佣人端的端桌子,拿的拿笔,很快便把一切布置停当了。文若见了此情此景,更为自己刚才做出的决断而庆幸。所有这一切都是汪癞子事前安排好了,他就是要让文若来当场画画助兴。文若在走向那张摆在明晃晃的汽灯下的桌子时,堂屋里所有眼光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文若拿起笔,在颜盘里调试着。他的脑海里像每次作画一样,只要一提起笔,汹涌奔腾的乌江就会跳出来。他正要下笔,猛然醒悟,这可是在给掌管着生死大权的汪癞子太太画生日贺礼,如果在这种场合下出现红色的乌江,是很不适宜的。清醒过来后的文若,几涂几抹,一幅娇艳欲滴的牡丹图就展现在众人面前了。堂屋里顿时欢呼雀跃起来。汪癞子更是兴奋异常。他与他的太太一起端着酒杯走到文若身边,说:“画得好。实在是画得好。我和夫人敬你一杯。”
“不敢。要敬也只有我敬夫人和你的。”文若恭歉地说。
“今天我高兴,你就听我的。”在汪癞子说这话时,佣人已经把酒端到文若面前了。
文若接过酒杯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喝过酒后,汪癞子太太说:“文先生,你画的牡丹真的是太好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画得这样像的画。”
文若说:“不是我的画画的好,是你太太长的好啊!”
汪癞子大笑着说:“我太太长的好。哈哈哈------”
汪癞子太太含羞地说:“看把你高兴的。”
笑过之后,汪癞子说:“文先生,明天你去帐房处领五十块大洋。”
这意外的奖赏,是文若没有想到的。开始,他还以外是自己听错了。等到确信事情是真的时,他的内心才激动起来。因为他正需要一笔钱给手下呢。但是,他表面却平静地地说:“汪司令,我无功不受禄啊。”
“你有功啊!”汪癞子说。
“功从何来?”文若说。
“我太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你没有看见,是你画的画才使他高兴起来的。”
“文先生,你就不要推辞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汪癞子太太说。
“那就谢谢太太和汪司令了。”
离开汪府的时候,汪癞子叫了一个兵士护送文若。文若说,不用。汪癞子说,近来山匪闹的凶,还是送送的好。
夜已经很深了。坑坑洼洼的街道上不见一个人影。蒙蒙的月色,使寂静的街道凭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惧。染而,文若并不感到惧怕,他还处在那五十块大洋的兴奋之中。虽然为汪癞子太太画画有违他的意志,但是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在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对金钱是不当回事的。当他流浪街头乞讨时,才体味到“一分钱难倒男子汉”的真谛。特别是在他接替了鱼王,做了猫洞的寨主后,才更是体会到了钱的重要。要报仇,得需要钱。没有钱,就一事无成啊!文若在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不觉中已经走了静园。他不知道,在静园外面的黑暗中,早有人手中握着锋快的刀子在等着他了。
巴四自决定走着险棋后,就派了秃子等人潜入思洲打探文若的下落。
巴四派秃子来思洲时对秃子说:“劫持盐船的人有消息了。”
秃子说:“那还不把他做了?”
巴四说:“我叫你来就是去办这件事。”
秃子问:“那人是谁?”
巴四说:“就是文家在省城读书的儿子?”
秃子惊异地说:“是他?”
巴四说:“我也没有想到啊。”
秃子说:“他在哪里?”
巴四说:“思洲。”
秃子说:“我保证把他人头帮你提来。”
秃子领了任务,到了思洲,才晓得姓文的那小子的头并不是那么好拿。文若自做了汪癞子公子的师爷后,就一直住在静园。静园的高墙把一切都包裹得紧紧的。为了摸清姓文的那小子的情况,秃子就装成要饭的守在静园门前游荡。他发现每次汪癞子的两个公子来后,那扇黑漆的大门才打开,等到那两个小家伙进去后,大门又关上了。
文若一般夜里是不出门的,因而秃子始终就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汪司令差人来接文若的这个夜晚,给了秃子这样的机会。
秃子把带去思洲的几个人分布在静园大门的周围,单等文若归来。
文若自以外自己的行动是极其隐秘的,不可能被人发现。再说了,这是汪司令的住宅,又有何人敢轻举妄动。所以,他在静园就没有设防。
心情愉快的文若走到静园门前,正要把护送他的兵士打发走,却突然内急起来。他走到路边从裆里把那东西掏出来,就朝坎下撒起尿来。他边撒边对那护送的兵士说:“我到了。你回去吧。”兵士就说:“文师爷,那我就走了。”
潜伏在路坎下的秃子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等到那兵士的脚步远去了,便突然跃了出来。文若听得响动,吓得把没拉完的尿全都拉在裤裆里了。平常机灵过人的文若,呆若木鸡地站着。
“姓文的,拿头来。”秃子这样说着的时候,就一刀横刺过来。
文若躲过那一刀惊醒了,于是便惊慌地大叫起来:“有刺客!”
“老子叫你叫。”秃子举刀向文若扑去。
这次慌乱中的文若没来急躲开,肚子被捅了一刀。热乎乎的血顺着他的大腿流着。伤口钻心般的痛。然而,这一切他都顾得了。他清楚现在只有还没有走远的兵士能救他,于是便大声地呼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兵士恍惚中听到有人呼叫,就站住仔细来听。这一听,他身上的毛毛汗都吓出来了。他听出了那呼叫的人正是他护送的文师爷。兵士迅速转过身去,朝着黑暗的夜空先放了一枪。秃子正欲举刀再砍,突然听得枪响,脚就软了。他朝着黑暗处说了声“走”,就撒起脚板跑了。
兵士跑到文若身边时,刺客已经跑远了。
“文师爷,伤着哪点了?”兵士护起文若,关心地问道。
文若没有回话,却一把抱着兵士哭了起来。
文师爷被刺,这在思洲成了不大不小的新闻。人们关注这件事,是弄不懂一个文质彬彬的人为何会遭来杀身之祸?经过种种毫无根据的猜测后,人们把它定在了桃色事件上。
那一劫使文若消沉了好长一段时日。猫子来看他时说:“你要是认准了那人是谁的话,我立马去杀了他。”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这事急不得的。慢慢来。”文若这话既是安慰猫子,也是安慰自己。当时,他实在是被吓昏了头,再说又是在夜里,他真的也没有把杀他的人看清。不过与他能积下这么深的仇恨的人,除了巴四,不会再是别的人了。
过后不久,文若在街上又遭到了一次袭击。
那是一个场日,文若从静园出来,想到街上去买点东西。混在赶集中的秃子,见文若是一个人,就朝他挤了过去。他想趁人多把刀子桶到文若的心窝子里去。可是,当他要接近文若时才发现,文若的左右都人,没有他下手的机会。秃子不知道,在那次遭暗杀后,文若便有了惕防,身边时时有人跟着。
秃子若即若离地跟在文若后头。他的行迹引起了猫子的注意。他把嘴巴贴近文若的耳朵说:“有人在跟踪我们。”
文若说:“把他弄到手。”
就在猫子与文若说话的当口,秃子出动了。他以极快的动作扑过来,将手中的刀用力向文若刺去。走在文若右手的那人,眼疾手快,伸手一挡,秃子的刀就将他的手背刺穿了。秃子拔不出刀,看到刺杀文若已无望,撒腿就跑。猫子直起就追,结果跑了三里地,也没能把那家伙抓住。
秃子留下的刀,证明了文若的猜想。因为那刀上刻着一只鹰。那鹰便是秃子在江湖上的代号。
巴四匆匆地赶去庄镇。春花对他的突然而归,真是喜出望外。巴四前脚一进门,春花就一把将他抱住了。巴四推开春花,显得心情特别的沉重。春花受了冷遇,打着哭腔说:“你------是不是又有人了?”
“你们女人就只知道争风吃醋。”巴四皱着眉头说。
春花这才发现巴四脸上的表情阴阴的,一点不像以往回来时的样子。她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似的说:“你不高兴,拿我出啥子气?”
“我啥时又拿你出气了?”
“那你阴着个脸做啥?”
巴四正想说个中缘由,忽然想起春花和文若曾经有过的那层关系,就把话压下去了。他转进里屋一会,有走了出来。他在向外走的时候,对春花说:“我有事出去一会。”
“早点回来。”春花望着巴四的背影说。
出了门,巴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从皱着的眉头看,他正在想着什么心事。站了一会后,他走出了院子。半袋烟的工夫后,巴四出现在了李镖头的堂屋里。自从巴四的船被抢之后,他这是第一次来李镖头家。在没有怀疑到文若以前,他的心里一直认为那事与李镖头有关。所以,当他的身影出现在李镖头的视线里时,李镖头大感意外。他私下里猜想,姓巴的难道有又诈我了?
李镖头把巴四迎进屋后,叫下人先上了茶,然后才试探着说:“巴老板近来在哪里发财?”
“背时透顶了。还发什么财?”巴四说。
“哪个不知晓你巴老板财运亨通。背时?是说帮我这等人听的吧。”
“李镖头,这你就多虑了。我确确是背时透顶了。”
“怎么,船又出事了?”
“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就我的船出事?”
“这次你还怀疑我?”
“你说的是那家的话?上次我也是急的才说了那不该说的话。今天我来算是为上次的事情道个歉。”
李镖头听了巴四的这句话,心头悬着的石头才着了地。
“道啥子歉。你能这么说,我就很高兴了。”
“我这几天想来想去,有一个人很是值得怀疑。”
“哪个?”
“文家那在省城学画的小子。”
“他?”李镖头先是一愣,既而连声说,“不会的。不会的。”
“开始我也那么想。”
“那小子十斤大的锤都提不起的,咋个会做那样大的事。”
“我叫人去省里的画院查了,人已不见了。这啷过说?”
“他为啥要跟你过不去?”
“我夺了他的春花。”巴四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把它埋藏在心里了。
“兴许呢。”李镖头想了想,半天才吐出这两个字来。
“他今日只是对我,说不定明日就是对你了。”巴四这样说,是把李镖头往他设计好的话里套,以观他对此事的态度。
“我已经受他的害不浅了。”李镖头愤愤地说。
“我晓得你说的是啥。我的货丢了,我也是急呀。现在,我们找准了对头,以前的事大家就都不要往心上去了。”
“你说的也是。”
“现在我们要想方设法找到姓文的那小子。”
“我也这么想。要是他真成了气候,对我们大家都不利啊。”
“我就是特地为这事来找你的。”
接下来,巴四和李镖头就商量起找人的计划来。巴四见这边的事差不多了,就起身去了王三保家。在王三保家,巴四把那层意思一说,王三保也暗中有些急。但他不像李镖头那样,马上就与巴四形成了同盟。他在想,这事虽是有些不利,但那毕竟只是他巴四的个人恩怨。当然啦,要是文若那小子真的拉起了队伍,那对他在庄镇的地位,就终究会是个威胁。基于这样的考虑,他便答应了一同找文若的事。
巴四见目的已经达到,心头暗暗的高兴。将来对付那姓文的小子,就不再是个人的力量了。他哪里知道,其实李镖头和王三保,是各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的。他们对巴四河闪渡的那块地盘,早就眼谗了。他们都把不得姓文的小子和巴四火摒,那样他们便好从中获利。
李镖头早些年在庄镇开染布行。他染的布只有青黑两色。在洋烟、洋火、洋布没有从思洲运来的时候,他的生意很是的红火过。在他的染布店前,经常围着些看他染布的人。后来从思洲到河闪渡的乌江航道通了,他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在他生意红火的时候,巴四还是个放筏的人。可是突然之间巴四却在河闪渡建起了转运站,李镖头心头几不是个滋味。最叫他忍不下的是巴四看中了他的劳动力,要他去给自己跑船。李镖头当时心中的那个恨,真是要多深有多深。无奈那时他的染布行早就没有生意了,为了一家人那横着的六条口子,他只得忍气吞声地去帮巴四跑船。这一跑,就将一个江上镖头给跑出来了。做了镖头后他才发觉那晚饭是不好吃的。他见巴四成天悠哉游哉的坐在岸上,一点不冒风险,心里就想,早晚有一日,我也会那样坐着的。所以,当巴四去联合他时,他就敷衍着没有作任何表态。他巴不得巴四一蹶不振。
在巴四处找文若的时候,文若打探消息的人,早就潜入了庄镇。他们对巴四的行踪了如指掌。文若得了巴四的那些那些消息,脸上没有任何一点表情。他手下的人谁也摸不着他是如何个想法。对于这一天,文若是早就想到了的。只是没有料到巴四这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文若向来认为自己的行动是隐蔽的,是来去无踪的。那么是什么地方让巴四嗅到了味道了呢?他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有想出纰漏是出在什么地方。尽管知道终究是要面对的,但真正要面对时,文若的心里又多少有了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