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实在不是一种正业,因为——照爱默生和梭罗等的说法——人人内心深处都是诗人,人人可以成为诗人。既然大家都是,为什么有人却专门以诗人自居,整天摇头摆尾,写那不知所云的狗屁?他们除了只会将一些抽象名词排列组合一阵外,弄出来的,全无丝毫意义。从这种观点来过滤,他们不但不是诗人,反倒是骗子。甚至还不如骗子,骗子至少知道他持以行骗的内容是什么,可是要命的诗人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李诗廿四首
狂叛品
谈到文章,在明朝有所谓“文章二十五品”之说,其中有“简古”、“典则”、“讽切”、“刺议”、“攻击”、“潇洒”等二十五品,我认为在这些“品”中,一项重大的遗漏可说就是“狂叛品”了。狂叛品的文章最大特色是率真与痛快,有了什么,就说什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狂叛品的作者深知写文章的重点是在表达作者的意思,只要能达意,使读者痛痛快快的读下去,“形式”上面的计较,是可以不必的。所以嬉皮笑脸,不失为文章;亦庄亦谐,也不失为巨作。
——“传统下的独白”自序
伪君子的文章
我生平最讨厌一些伪君子们在文章上装模作样忸怩作态,一下笔就好像一脑门子仁义道德之气,充塞于白纸黑字之间,读其文,似乎走进了孔庙中的大成殿,好像非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番不可;读过之后,幸运的读者要昏昏欲睡,不幸的读者便要吃强胃散,文章也者,写到他们那种地步,真算罢了。
——“传统下的独白”自序
中国“武侠小说”发展史
武侠小说在中国,本有它深远的历史背景。它最早的流行时期在唐朝晚期。当时藩镇为祸,大家多有养侠客报私仇的情形,唐朝的两个宰相都死在侠客手里。当时又因为受到阴阳道士佛陀外夷等的影响,更增加了腾云驾雾的气氛。而武侠小说也就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冒了出来。如许尧佐的《柳氏传》、柳堤的《上清传》、李公佐的《谢小娥传》、薛调的《无双传》、裴的《昆奴传》、《聂隐娘传》、袁郊的《红线传》、杜光庭的《虬髯客传》等等,都是所谓一时之选。
武侠小说又一个流行的周期是在清朝的晚期。满洲人文康的《儿女英雄传》,以及汉人石玉昆的《忠烈侠义传》(《三侠五义》)都是最有名的。以后又有俞樾改写的《七侠五义》,以及什么《忠烈小侠五义传》、《续小五义传》、《永庆平》、《万年青》、《英雄大八义》、《英雄小八义》、《刘公案》、《李公案》、《施公案》、《彭公案》等等等等,一淌下来,刀光剑影,侠气冲天。
武侠小说进入民国后,已经走向《三侠剑》、《蜀山剑侠传》的路数,这个路数是功夫愈来愈离谱,情节愈来愈荒谬,举凡武林兵器、山巅道行,都愈来愈走火入魔,极怪诞之能事。换种说法,就是这种武侠已经愈来愈脱离晚唐时代的历史背景了,在表面上,已经完完全全跟现时代脱节了。
——“武侠小说”,著镖!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李敖语萃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中国的文学家
中国的文学家
中国的文学家都是穷兮兮的,非右手写诗,左手为文,两手推车不能活。如此艰辛,真的文学家早都饿死了。故台湾今日之文学家,并非真文学家,只是政治文学家、教书文学家、武侠文学家、农复会文学家……。
——於梨华和她的小说
中国人的怀乡病
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尤其是文学作品中,“怀乡”是一个主要的部分,甚至是一个过度被滥用了的情绪。不论圣贤豪杰或阿猫阿狗,只要一离开他家乡三尺远,便开始“行吟”起来、“感怀”起来,正如陆机所说的:“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他们的情绪模式(pattern),已经完全变成了滥套子,他们顾影自怜的“哀号”,也完全变成了诗词中的陈腔滥调。
“怀乡”观念的基本成因,一个是农业社会的安土重迁;一个是古代交通的不发达、通讯的不方便。这些因素,在我们现代的社会里,都不存在了或减少了,所以“怀乡”的意义也就愈来愈没意义。
所以,在现代的社会里,如果一个人还整天以离乡背井为浩叹的资料,我们不得不怪他有点小气派,怪他缺乏“天地为我庐”的心胸,怪他对“锦绣山河”的全面性没有统一的认识。
——从乡愁到大气派
白话文
为什么活人不说话?为什么现代人要说古人话(并且有的还不是古人话)?这种的所谓“绮词丽语”式的“白话文”呀!它们是徐志摩、朱自清、易家(君左)、谢冰莹和“苏雪林老婆婆”等等等等搅出来的,他们是祸首。
——我们应该打倒的滥套辞汇
中国文学史中的异源合流
中国文学从古代起,就分为两大干流:一是民间的;一是文人的。这两者来源不同。例如上古的民间文学是“风”,文人文学则是“雅”和“颂”;又如中古的民间文学是汉魏六朝唐的乐府;文人文学则是汉魏六朝唐的诗赋;再如近古的民间文学是宋词元曲,文人文学则是呆板的诗人。……这两大干流分野都很明白。
但分野尽管分野,常常经过若干时间,两者又有合流的倾向。例如汉魏的民间文学乐府,到六朝以后,文人却个个都好拟古乐府,于是乐府便发生合流的现象;又如元朝的民间文学曲,到明清以后,文人却个个都好作传奇,于是曲便发生合流的现象。
以上的现象,叫做学文史的“异源合流”。这种异源合流,有时生佳儿,有时产劣种。前者如唐诗的昌荣,后者如元曲的败坏。研究文学的人,若不能看到这种变化,便算未曾了解其中的现象。
能分出中国文学史中这种特殊现象,加以研究,打倒普通堆砌材料的中国文学史,才是有思想有见解的中国文学史。
——中国文学史中的异源合流
从琼瑶小说论文学的题材
琼瑶应该走出她的小世界,洗面革心,重新努力去做一个小世界外的写作者。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花草月亮和胆怯的爱情以外,还有煤矿中的苦工,有冤狱中的死囚,有整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和整年睡在床上的要动手术才能接客的小雏妓。……她该知道,这些大众的生活与题材,是今日从事文学写作者所应发展的新方向。从事这种题材的写作,它的意义,比一部个人的爱情小故事要大得多。一部斯多威的《黑奴吁天录》,可以引起一个南北战争;一部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可以诱发一次农奴解放。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一定在动脉深处,流动着群众的血液。在思想上,它不代表改革,也会代表反叛。
——没有窗,那有“窗外”
作家的责任
大堆人中,甲和乙没有什么意见上的不同,丙和丁又没有什么观点上的两样,大家是那么的相似,相似得没有奇思、没有个性、没有不受老顽固压榨过的思想。我们手执笔杆的人,面对这些软跁跁的风气,我们怎么能够也随波逐流呢?我们一定要站起来,告诉青年人,什么生活才该是他们应过的生活,什么感情才该是他们应有的感情。我们要敲打出一种声音,然后从他们身上,得到这种声音的回响;我们不该附和着他们,与他们的错误“灵犀一点通”,用做“共鸣”式的二重奏!
在这些博大的原则底下,在这些遥远的方向底下,做为新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我们必须向一切陈腐的、落伍的、八股的、神怪的、闺秀的混乱思想宣战,我们不再容忍它们来毒化青年少年的思想,蛊惑这些清白小朋友的心灵。
——没有窗,那有“窗外”
论五年代的台湾文坛
今日的中国文坛,像一间暗室。暗室四面,没有窗。
在黑洞洞的暗室里面,人们摸到的,只是断烂朝报;呼吸到的,只是乌烟瘴气;听到的,只是鬼哭狼号。
拥挤在文坛暗室里的各路人马,若编选一下,大致可分十派:
一、 新八股派——八股是专制王朝的把戏。新八股派是什么,不必说,大家就知道是什么。
二、 新之乎者也派——掌故派、伪考据派、骈文派、自传派、寿序派、挽联派、对凌波“诗以张之”派等等都算。
三、 旧的吗了呢哌——请看“中央日报”副刊及其他。
四、 新鸳鸯蝴蝶派——陈定山之流。
五、 表妹派——别名“林妹妹派”。不分男女,一写小说或诗就呻吟起来。有病呻吟无病也呻吟,反正老是呻吟,呻吟定了。
六、 新剑侠派——旧剑侠派是多年练功;新剑侠派是一群妇人、孺子、缺胳臂断腿的弱者,一朝在深山得秘笈一部,霍然成侠,虽多年练功之强者,也打他们不过。故新剑侠派是投机取巧派,比旧剑侠派更败坏人们意志。
七、 新活见鬼派——仿《聊斋》派,整夜谈鬼话狐,扯淡。
八、 广播剧派——浪子出走,走了又回头;妈妈跟爸爸吵架,妈妈出走,爸爸哭了,妈妈又回来了之类。
九、 古装派——西施又洗澡了;杨贵妃又脱裤子了。
十、 新闺秀派——中学女学生在葛雷高里毕克照片以外,最喜欢看的一派。
以上十派,据我的笨见看来,足够囊括今天的文坛万象了。唯一漏网的恐怕只有一派——可叫做“北门派”,那是邮政总局门口的春宫派,势力遍及全省,因为这派只是“插插插”和“啊啊啊”的臭八股,所以不足深论。
——没有窗,那有“窗外”
论琼瑶的小说
够了,够了。我们不再需要软弱与苦恼的痕迹,不再需要软弱与苦恼的文学。时代已经苦够了我们,我们需要的,是阳刚、笑脸与活力。在三百四十三页的《窗外》中,江雁容平均每十页哭一次,再加上她妈妈的眼泪和康南的眼泪,已经“泪如雨下”了。我们怎么还吃得消?琼瑶如果非朝言情小说的路上走不可,那我也劝她多走走莎岗式的路线,而不要只走前期奥斯汀的路线。莎岗笔下的女娃儿,不像江雁容那样的诗词歌赋,甚至不读《罗亭》,也不读《忧愁夫人》,但是她们是活生生的现代女性,有热情、有勇气、有曲线、有伟大的灵魂、也有肉。我盼望在琼瑶的笔下,能够迟早涌出这种新时代的女性,不再“泪眼向花”,而去“笑脸上床”。如果这样,我们的时代,也就愈来愈光明了!
——没有窗,那有“窗外”
我看光复前的台湾文学
李鸿章把台湾割给日本,他痛苦的说,台湾是“伤心之地”。“光复前台湾文学”,不是台湾地区的文学,是全世界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文学,——是伤心之地的文学。
——伤心之地的文学
论胡适的“文学革命”
这个革命在建设方面的成绩,第一在救活了当时瘫痪的国语运动,因为没有文学的国语就不会有真正的国语;第二把历来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文学”变成了正宗的“白话文学”,正名为“国语文学”;第三产生了新的白话文学作品;第四介绍了欧美的新文学,给国语的欧化做了起点。
乍看起来,文学革命好像只是一种形式的改革,一种文字体裁的解放,其实形式和体裁对内容有重大的影响,形式和体裁的束缚会斫丧精神的自由,使良好的内容不能充分表现。所以文学革命既然被肯定,新思想和新精神必然会跟着到来。
——播种者胡适
论现代诗人
他们什么都不会,就会写诗,但是那叫什么诗,只是把一大堆连他们也不清楚的抽象名词用代数游戏加工,加以排列组合而已,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些鬼画符而已。满纸画符而不知所云、满纸滥情而无病呻吟,但谁也不敢拆穿谁,此非骗子而何?
——上山·上山·爱
做人成功与作文失败
文艺工作者要保持耿介与纯度,保持此心此身的澄明独立,不能人缘太好,人缘太好,好到生张熟魏都一网兜收,就大不祥了。台湾的文艺工作者之没有大成绩,原因之一,就是人缘太好,怕得罪人,结果许多精力用来做公关、做交际、做捧场、做掩护,最后自己的澄明与独立都混浊了、沦没了,他们的下场,就是我说的“做人成功,作文失败”。
——关于同志的质疑
文人的乡愁泛滥
三十年前离开大陆的人们,他们的乡愁是很特殊的,他们虽然生在现代、虽然不必安土重迁、虽然交通也发达,但是太久太久的在国民党垄断下的生离,究竟会使太多太多的大陆人心里酵,这种酵,表现在梦里,就是对大陆家乡的眷恋。这一眷恋,随着年深月久,会使梦境变得更为鲜活、更为美丽、更为放大、更为绚烂。于是,家乡变得愈来愈美好,也就愈来愈不真实。
——江南,根本没有春天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李敖语萃什么是民主政治对政府,主人是你
——在制度上民主还不够,必须在习惯上民主,才算到家。要在习惯上减少大人物与小人物之悬殊,才算真民主。民主程度如何测量?
民主是什么?民主在哪里?民主的程度如何测量?民主要从哪儿看?我的结论是:看民主,不在堂皇的宪法;找民主,不在庄严的议会;测量民主,不在摩拳擦掌的斗争。民主的真髓,表现得不该这么复杂。民主本身,不仅是一种制度,而是一种信仰、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普遍的方向与目标。从这种博大的观点看,我认为检验一个地区的民主成分,单刀直入,只有一个妙法,就是看它有没有“开玩笑的自由”。上上下下,大家都有这种自由,才证明了这个地区把民主信仰化、生活化、普遍化。大家能互相开玩笑,才证明了这个地区有幽默感、有民主气质。
相反的,没有开玩笑的自由,就没有民主气质可言。没有这种气质,不但不配民主,连帝制都不配。那样的民主,只是一种招牌、一种口号。热爱民主的中国人,千万该警觉到这一点。
——开玩笑的自由
对政府,主人是你
“政府”是什么?“政府”只有在变成抽象化以后,才有花招,若追根究底,一要求落实,所谓“政府”也者,原来只不过是“一小撮人”的代号而已。“政府”两个字,是虚的、是空洞的;“一小撮人”、一小撮永不下台的当权派,才是真的、是实在的。所以,愚昧的小百姓以为他们拥护“政府”、热爱“政府”,常常不小心就拥护到“一小撮人”、热爱到一小撮永不下台的当权派而已!
真正抱有自由民主信念的小百姓,必须努力觉悟:觉悟到“政府”不是你爸爸,也不是你恩人,对“政府”,主人是你,你不可甘自作践,感谢它的“德政”,歌颂它的“大有为”。在“政府”中做事的,其实只是公仆,对公仆,我们应该责备他们、指使他们、命令他们、对他们七嘴八舌,而不是被他们呼么喝六。只有在这种清楚的认识下,中国的自由民主才有活路。否则的话,中国人民只是抽象骗人下的凯子而已,什么自由民主,都是他妈的狗屁!——向“政府”摇尾巴的动物,是不配自由民主的!
——具体骗人与抽象骗人
为民喉舌
“政府”本身是一个抽象的名词,在这个抽象名词背后,同样都是小百姓出身的公务人员,他们跟小百姓同样是人,同样是同源的血液,他们的先天跟小百姓并没有对峙的因子,只是在后天上,权力的掌握容易导致腐化和滥用,这是阿克吞与孟德斯鸠早就指出过的。为了防止他们的腐化与滥用,才有民意代表的出现来“为民喉舌”。民意代表有时候忘了他们的立场,转而“为自己喉舌”或更进一步“为政府喉舌”,这时候,我们必须提出警告,我们要拍拍他们的脑袋瓜子,说:“傻小子,臭皮匠!别忘了你吃的是谁的饭,别忘了你是干什么的!”
——臭皮匠和民主靴
民主靴
在“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的民主政治里,它的主要意义,就在用多数人的平庸智慧,平稳的制造一个“民主靴”,维护并监督这个民主靴。使这双靴子为小百姓翻山越岭,跋涉长途,不受专制者的侵害。
太平盛世所需要的是纯粹小百姓式的平凡人,任何人的脚,都不站在别人的头顶上;任何人的脚,都要插在民主的靴子里。
在民主靴子的面前,我们小百姓要要求我们的代表“臭皮匠”,不可以叫我们“削足适履”,更不可以像法国皇帝路易十五那样的,把开水灌进百姓的靴里,实行那残忍的“靴刑”。
我们的“臭皮匠”,该永远是替我们说话的民意传声筒,不该是政府的应声虫。这种立场与分际,是孙中山先生早就说过的“权”与“能”的分际,并不是找政府的麻烦。
——臭皮匠与民主靴
臭皮匠的政治
民主政治本就是一个“小百姓问政”的政治,在许多方面,它的表现也是“庸人政治”。民主政治的基本精神是:“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就个人而论,诸葛亮当然比臭皮匠高明,可是诸葛亮却比臭皮匠危险,万一统治者不是诸葛亮而是“金主亮”(金朝的暴君),那怎么办?根据历史统计,统治者中暴君昏君的数目,实在比贤主英主来得多。贤王一去,昏君一来,小民苦矣!使小民不苦或减少苦的可能率的办法,则莫过于让出天下,让臭皮匠统治。于是民主政治,便成了臭皮匠的政治。
在臭皮匠的政治中,许多民意代表自然还不脱牛皮和厚皮的臭味,自然还会一闹再闹出许多胡来乱搞的丑史,自然还会当“一票代表”和“猪仔议员”。但这都没关系。在任重道远的民主前程中,这些都是初期的不可避免的过渡现象,不值得我们悲观。小宝宝不摔跤,怎么学得会走路?我们这些民意代表,他们虽然混帐,但是究竟是我们可爱的小宝宝,我们要教育他们,督促他们,使他们不再满地乱爬,最后变成像诸葛亮一般的小皮匠。
——臭皮匠政治
减少小人物与大人物的差距
《孟子》里有一句话,叫:“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吾何畏彼哉!”意思是说:见那些大人物呀,可要轻视他们,别给他们唬住了。……为什么要怕他们呢?
这是一个很有气概的提示。可是,事实上,小人物见到大人物,心里还是嘀咕,还是畏形于色。
小人物与大人物这种级差,若在专制时代,就没什么了不得;但在民主时代;就有点不得了。因为人与人间的过分级差,是民主的致命伤。民主的特色就是大家接近,谁也不比谁神气活现,谁也不比谁“”。在民主社会里有太多大人物,对小人物说来,是一种不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用民主观点看圣人等大人物,实在有点格格不入。大人物要希圣希贤的做汉奸或圣人,小人物只好诲淫诲盗的做小偷或大盗。这种各走极端,是乱世的败相,不是民主的福相,真正的民主活剧,不是这样演好的。
那么要怎样呢?
要怎样,要用民主的戏路,才能演好民主活剧。民主的剧路很多,两党多党、直接选举、巴力门至上、法院与军队不受政党控制等等等等,这些制度上的民主,已为大家所熟知。但在制度上民主还不够,必须在习惯上民主,才算到家。要在习惯上减少上下之分、贵贱之别、官民之差、大人物与小人物之悬殊,才算真民主。
——漫画的自由意义
可笑的国会议员
立法委员是国会议员,国会议员就该“为民喉舌”。“为民喉舌”的重点就在表现质询和询问,一表现质询,就得经常跟被质询的对立,这是制度上规定的制衡关系,并不是跟政府过不去,跟政府捣蛋。
欧洲中古有一种“魔鬼的辩护士”那时候的神学者,提出了理论,必须请另外一个人,就敌对立场,提出反驳,真理要透过反驳,才无懈可击,才告完成。这些提出反驳的人,形式上好像站在魔鬼立场讲话,所以叫“魔鬼的辩护士”。这种有意的魔高一丈,目的在使道高一尺也变成一丈,变成一丈一,变成十丈。所以,“魔鬼的辩护士”并不是跟教会过不去,跟教会捣蛋。
拳击家练拳,自己一个人光打梨形球或沙袋是不够的,他得来个“假想敌对打”。这个假想敌,多半是他的教练,教练跟他对打,这种有意的对打,目的在使他缺点减少优点加多,这种打反拳的“假想敌”,并不是跟选手过不去,跟选手捣蛋。
可笑的是,三十一年来,这个岛上的“国会议员”,居然发明一种所谓时值非常、相忍为安的怪论,从怪论下引申,竟认为议会中跟被质询者对立是“破坏团结”的、是“破坏政府威信”的、是“诋毁领导中心”的、是“影响民心士气”的、是“动摇国本”的。……于是,他们放弃了制度上规定的制衡关系,放弃“为民喉舌”,纷纷做起哑巴来了。
——永远失职,永不失业!
认同舆论
中国古话说:“为政不在多言”。为政的职业是力行,力行“多言”者的意见。舆论的职业就是多言,多言就是人权、民主与求真,只有透过舆论的检讨,为政才能落实生根。为政不必高高在上指导舆论,而该与舆论认同,跟低低在下者顺流而下,这才是第一流。
——重要不重要与不重要重要
开玩笑的自由
现代人所争的自由,像“身体自由”、“居住自由”、“迁徙自由”、“信教自由”、“财产自由”、“工作自由”、“契约自由”、“集会自由”、“结社自由”、“秘密通讯自由”、以至“言论、讲学、著作、及出版自由”等等,都可叫做“义正辞严的自由”,它们的争来,都经过多少血泪,——在统治者死不愿给、被统治者拼命想要的拉锯下,血泪交流,才算进进出出。所以,这些自由,都有点大悲调,都无喜剧成分可言。
另一种自由,却完全不一样,这种自由,可把它叫做“开玩笑的自由”。开玩笑的自由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间,在吹胡子瞪眼之余,居然可以友化敌意、松弛紧张,大家不妨逗乐一番。逗乐,并不妨碍真理方面的“义正”,但在“辞严”的态度上,却可轻松一点、“辞不严”一点,不必那么剑拔弩张。所以,这种自由,可叫做“义正辞不严的自由”。
——开玩笑的自由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李敖语萃什么是民主政治真正的政党
真正的政党
严格地说,政党政治一沦入一党制,就简直变得民主不起来了。在这种政党下苟活的人民,虽然不准组党,但也不必怀忧丧志,因为只要一念之转,也可“立地成党”。
所谓一念之转,是根本修正党的定义与意义,不再局促在一般解释和学究解释上,而把定义与意义自由化。我们何不想想:政党的定义,本来就不限一家,只因为我们被一党独大和宣传搅久了,总以为政党的造型就该是那副德行,就该有巍巍的中央党部,就该有堂皇的主义,就该有严密的党证、宣誓、组织,就该有确定的人数,就该有威风的党纪,就该有几全会、常会或什么什么会,其实这都是没必要的,都是极权政党的特色。在真正的民主国家里,政党其实不是这副德行的,真正民主国家的政党是松散的,他们不重视空洞的主义,他们没有确定的人数,他们没有列管的纪录,他们没有约束的党纪,他们没有霸占的党营事业,他们也没有慷国库之慨的党费开支。这种政党是自由结合的:竞选前来也欢迎,去也随便;竞选时成固欣然,败亦可喜,他们没有庞大的党工人员,他们有的是共同理想与政见的结合,就凭这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们就顺利滑进政党政治的运作,这种境界,才是第一流的政党政治境界,值得我们拨开一党独大的乌烟瘴气,仔细看他们一看。
——反对党,党反对
清流与清议
“清流”是能发表也敢发表强烈意见的人,这种意见,叫做“清议”。明末清初不合作主义者顾炎武,在他的名著《日知录》里头,有“清议”一则。顾炎武的说明不算好,但他给我们一个强烈的印象,就是“清议”本身,的确是一种强烈的意见,“清议”是极端的、爽快的、是非分明的、恨这个爱那个的、重这个轻那个的,“清议”一点也不骑墙,骑墙就不是“清议”。中国历史上,以“清议”光照千古的,是明朝的东林。黄宗义《明儒学案》里说:“天下君子以清议归于东林,庙堂亦有畏忌。”这才是“清议”的真精神。由“清议”而来的“清流人物”,他们是第一线上的战士,绝非摆下酒席的和事佬。他们立身方正,绝不打圆场;他们出淤泥而不染,绝不和稀泥;他们绝不是无党籍的忠党分子,或是有党籍的社会贤达;他们可能站错了一边,但是绝不站中间。站在中间,不是“中间势力”,而是“中间势利”,哪有“清流”是中间窜的?
——围剿陶百川的一个教训
元首尊严
美国总统杰佛逊被骂做小偷、懦夫、诈欺犯、邪教徒、铸假钱者、伪造文书者、离经叛道者、不信正教者、导人不义者、霸占孤儿寡妇者。……他一概容忍,由于他不“维护元首尊严”,他维护了自由的尊严。
——李语录一五
政府应保民
国家也好、政府也罢、皇帝也行,不论是什么,主要的责任都在保民,若不能保民,大难来时,就失国、就迁都、就偏安,弃老百姓于不顾;事平以后,反倒神气活现,以汉奸、附逆、从贼等名目办人,这又算什么本领?地方沦陷,是政府弃人民,不是人民弃政府,唐朝黄巢之乱后,黄巢的姬妾被送到统治者面前,统治者奇怪说:你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孩,为何从贼?女孩代表答道:我们从贼不过失身,但是国家以百万之众,不能拒贼,又怎么能怪我们?但是统治者不会自我反省的,他杀了这些女孩,表示他的威风、表示了对不能临难死节者的惩罚。
——为什么林坤荣能回家?
政治是一种专业
在专业化的时代里,政治其实也是一种专业、一种专家才能玩的复杂职业。没有专业训练的人,贸然发表政见,摇旗呐喊也好、游行示威也罢,其实都可能造成“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危险。
——明星政治与政治明星
不要沉默抗议
设想每在国民党“政府”作恶一次或有一次违背自由民主的纪录的时候,海外知识界就联名发表一次宣示,这该是起码可行的事,也是起码对苦难中国人的一点声援。不要沉默抗议,也不要写信求情,沉默和求情对这个政权是无效的,也是软弱的。我们要使作恶者知道:只要他们不厌于作恶,海外知识人就不倦于揭发,形成这么一个习惯或“连锁反应”,并使他们知道,日子久了,应该就有效果了!
——柏杨忘恩负义了吗?
应该关注国事,不是人事起伏
王符是迷信时代里的一个反对“妖妄”的人。他努力提倡“以人为主”的哲学。
唐甄的《潜书》是他积三十年心血而成的作品。在书中,他大胆指出:“天子之尊,非天帝大神也,皆人也!”又大胆指出:“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这种反对君王专制的言论,在中国历史上是石破天惊的。三百年后看起来,更觉得他持论的勇迈。
王符和唐甄这两位潜字号的作者,他们萧条异代,但在指斥“执政当局”上面,却千秋同调,使我们赞佩他们看法的敏锐。王符说没有一个官是好官、官愈大罪愈重;唐甄说统治者都是盗贼,都是一针见血的立论。想对中国真相有点了解的人,必须正视这种痛痛快快清清楚楚的立论,有了这种正视,任凭他们你来我去、李换王升、谁连任谁下台谁复出,对我们说来,都是一样。中国人民只有关注在国事上而不关注在盗贼集团的人事上,中国人民才有志气。整天搞盗贼集团的人事起伏,猜他们的谜、写他们的起居注,是没有出息的。
——记两本潜字号的著作
“拦路告状”的原因
台湾省主席对拦路告状行为,斥为落伍的思想与做法,不合现代民主法治精神。
从现代民主法治观点看拦路告状,的确“落伍”,但是,我们忍不住要问;当一切“进步”的司法保障都使老百姓寒心;当一切“现代”的救济手段都使老百姓失望的时候,那些可怜的弱者们,又该怎么办?他们除了试用“祖传秘方”外,又能怎么办?
结论是:除非在根本上达成“进步”与“现代”的民主法治,不然的话,还是“落伍”来得逼真、来得痛快!
——拦路告状不可拦!
论锡安山事件
自古以来,人民苦苛政久矣!在苛政之下,他们引领以望云霓,曾经演变出一种梦想,梦想有“世外桃源”的自由。这种好梦,从陶渊明精心下笔的《桃花源记》,到罗斯福脱口而出的“香格里拉”,都约略可见。但是,在苛政苛得无微不至之下,这一梦想,也就从来未能实现过。锡安山的先驱者们,他们是伟大的现代的宗教唐·吉诃德。他们的信仰是坚定的、他们的精神是可佩的,但是他们在人间建造天堂的信仰与精神,却是有问题的。
在现代技术的统治之下,人间伊甸的好梦,其实都是做不成的。锡安山子民的好梦,同样是这种伊甸好梦的一种,但却是更易碎的一种,因为在国民党的猜忌下,他们付出了前无古人的努力,换得的,却是后无来者的凄凉。
锡安山子民的好梦,最后只有化为互慰之辞,望山兴叹而碎。他们的悲剧,是人间任何逃世者的悲剧。“世”是不能“逃”的,人们只有面对暴政、接近暴政、抵抗暴政,他们才能见到天国就在他们心里、圣山就在他们身边。真正的基督精神,是四处的奔波行脚,并不是一地的落户驻足。锡安山的子民,应该收拾起“锡安山见”的渴望,重新在山下进驻人寰。一旦把人间当成你们的,你们就会发现,人间无处不圣山。耶稣没有圣山,但他行踪所至,步步成圣,最后把罗马暴政化为尘土。——锡安山的子民们,请多想想真正的耶稣,请多想一想!
——警棍下的失乐园
上十字架的人
如果我们把天下放大一点、永久一点,我们自然不会为一时的蜚短流长而觉得不乐,我们还是要“为民喉舌”下去,即使民对我们七嘴八舌!在长远的“前路”里,我们相信上十字架的人必被肯定,虽然那种肯定,许多人要在死后才能显出。我们的苦恼是这个地区太小了,小得在世界上不论为“民主橱窗”也好、为“极权货柜”也罢,在大世界里,都变得微不足道,因此我们的许多纪录,都给埋没了。这种公道,也许只有在历史上给予评价、给予延伸……。
——回“苏秋镇之女”的一封信
暗杀是不光明的手段
读中国历史,都可在春秋、战国、唐朝等时代,看到有“暗杀”的纪录。暗杀是一种不光明的政治手段,它唯一被肯定的场合,似乎只有在革命党挺身对当政者除暴的时候,除此而外,它经常都是为人所不齿的。
为什么呢?因为热爱自由的人,了解自由的人,必然同时是尊重别人自由的人。一个人的最后自由是人身的自由、存在的自由,这一点尤其该被起码的尊重。在革命时代,革命党人为了达到革命的目的,曾有暗杀之举,这本是一时的权宜。中华民国成立以后,就万万不足为训了。所以,当革命党人再提出暗杀的办法来的时候,国民党的总理孙文就立刻表示反对。
——张敏的爸爸杀了谁?
新式统治者的杀人方法
在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里,革命的浪潮已淘汰了许多旧式统治者,而代之以新式的“王君”。新式统治者,于“杀”人一道,当然也推陈出新,有他聪明的新花样。新式统治者对他想要“杀”掉的人,永远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为上策,所谓“暗中干掉”是也!但这种“暗中干掉”的方式,只能施之于无名小卒,对薄有微名的异己,就不好向全国人和全世界人交代。于是在“暗中干掉”无名小卒外,不得不另想法子来对付薄有微名的一群。
新式统治者最初的手法是很幼稚的,他们大多采取“暗杀”、“暴毙”、“车祸”、“表面自杀”等形式来处理出了名的异己。但是,毕竟这些手法是太明显了,明显得连欧八桑都看得出到底是谁干的。于是,新式统治者只好再“精益求精”,在精益求精的杀人技巧大竞赛中,考了第一名的,就是小名“梭梭”的史太林!
——论没有“流血的自由”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李敖语萃什么是民主政治统治者与儒家
统治者与儒家
中国帝王从汉朝以后捧孔夫子,大家只注意到捧孔夫子的儒家哲学跟统治者结合,却忽略了孔夫子的神性背景跟统治者的串通,而不知道捧“作之师”的孔夫子本人,无异就等于捧“作之君”的统治者自己。巩固孔夫子的地位,就等于巩固统治者自己的地位。
——征兆——来头可不小
真民主
民主制度的特色就是表达反对的意见、容纳反对的意见。……民主制度一定要有反对,即使为反对而反对,也是对的。
——论唱反调
暗杀政敌
古往今来,统治者为了确保家天下,自觉非得收拾政敌不可。收拾的方式,五花八门,如舆论斗臭、如逮捕拘禁、如刑求枪决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但是,相较之下,这些手段都没有政治暗杀来得干脆利落、来得野蛮反动,许多“民族救星”,看起来是“救星”,其实都是政治暗杀的高手,这些枭雄型的“国家领导人”,不论在幕前幕后、在台上台下,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其阴险狠毒,真是“杀人如草不闻声”的。
有些政治暗杀很神秘、很高明,会杀得你满头雾水,直对无头公案摇头;有些政治暗杀则笨手笨脚,处处泄漏天机,杀的时候固然不远千里而去,杀得血脉贲张、淋漓尽致,但在东窗事发后,却被举世痛骂,其灰头土脸,自不在话下。
——中华民国总统怎样暗杀政敌?
特务
在没有天下太平以前,一个国家为了它的安全,不能没有维持治安的人员。维持治安的人员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警察;一种是比警察更“亲爱的”,那就是特务。中国历史上搞特务最成功的统治者,最有名的两个:一个是曹操;一个是雍正皇帝。在外国,能搞特务的皇帝也很多,例如十六世纪的英国伊丽莎白女王,就是一个。
——莎士比亚是特务
自由民主的气质
中国历来提倡自由民主的人,在气质上,都有点吹胡子瞪眼,而缺少英国美国那种自由民主的政治家,这些人里唯一的例外也许是胡适。胡适在气质上,倒非常自由民主,他的“卖相”极好,“卖幅”也不错,同他在一起,你会感到活在自由民主空气里,即使是在南港的高压电线底下,你也感到他的叔度汪汪。同殷海光在一起,就不行;同雷震在一起,也不行。
——我的殷海光
要舍得骂自己人
要舍得骂自己人,才有资格骂别人;有气魄骂党外,才有脸骂国民党;有风度对内互相破口,才有可能对外一致大骂。自由民主就是“人骂我我也骂人”,只骂人不许人骂,这不是自由民主,这是秦始皇。我是不做秦始皇的,我是会写文章的“孟姜女”,并且不会哭的。如何在谈笑之间,摧毁敌人的长城,是我天降的大责任。
——要舍得骂自己人
畸形的自由民主
陶百川要人民“记取孔子孝经谏争章”!等于把自己当成儿子,把政府当成爸爸!因为把政府当成爸爸,所以人民说话要先低一级、要嚅嚅上条陈、要“忠告善道”、要“不为危言核论”、要“情信辞巧”。……在这种框框教育出来的人民,自然就是整天喊万岁唱梅花的、整天“感谢政府德意”的、整天歌颂“大有为政府”的。这样发展的自由民主,是畸形的自由民主、是奴性的自由民主、是绵羊的自由民主,不是男子汉的自由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