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我不知道,你肯定也不知道。据说那时候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果真是
那样,用五十年代的治安来形容东涟,显然言过其实。东涟的治安是不错,黑恶
势力没有生存的土壤,集团性犯罪,在东涟不是没有,很少见,而且规模很小。
恶性案件也有一些,但与其他地区相比,我敢说,百分之三十都不到。这就是东
涟的现状。老百性之所以有九十年代的经济,五十年代的治安一说,还是和其他
地区对比着说的,也是对东涟市委市政府的肯定。不过,我听这句话,听的却是
前半句。九十年代的经济,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二十一世纪,东涟的经济,还停
留在九十年代,显然是对我们的批评。当然,你也可以找些理由说,东涟是江南
省的西伯利亚,属于老少边穷地区,经济发展相对滞后,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
并不这样认为。我们可以做到更好,却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失职。
唐小舟说,我们不谈经济,只谈治安。
吉戎菲说,治安真没什么好谈的。在东涟,我基本不怎么抓治安。当然,要
说体会,我也有一点。最大的体会就是,把你该抓的工作抓好。谁的工作没有抓
好,我就问谁的责。我也一样,不该我管的事,我绝不擂手。该我管的,那对不
起,我肯定抓着不放。
唐小舟说,在其位谋其政,各人自扫门前雪。对于官场来说,可能是最好的
方式。
吉戎菲说,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官场,最大的问题,
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或者在其位谋他政。不谋其政,说得难听点,叫尸位素
餐,说得通俗一点,叫不作为。老百性很多怨言,积聚了很多矛盾,为什么?因
为干部不作为嘛。其实,老百性是很好的,很讲道理的,他们的要求很低。我们
的干部,只要真心实意为老百性做一点点好事,他们就会记你的好,还到处替你
宣传。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金杯银杯,不如老百性的口碑。谋他政,也可以
说是谋私政,哪怕干任何一点事,都必须有好处,不给好处就不干事。无论是不
作为,还是以权谋私利,都属于腐败。在我这里,我不敢说完全杜绝了这两类腐
败,但我敢说,只要发现了,我就会严肃处理。我所说的处理,并不是等这个干
部成了贪污腐化分子以后才处理。相反,我不怎么抓腐败案件,那是纪委抓的。
我要抓的,就是那些不作为的干部。如果是普通干部,一旦查实,立即除名,什
么人说情都不行。如果有点职位的干部,一旦查实不作为,立即降职,并且五年
内,不准升职。我一直这样想,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干部,都能在其位谋其政,都
能把本职工作做好。那么,我们还需要将哪一项工作单列出来,搞什么专项整治?
为什么要专项整治?只有一个原因,屁股上的屎太多了,不得不集中时间和
精力去楷一楷。
唐小舟立即制止了吉戎菲,说,后面这句话,你可别轻易说出来。犯忌。
吉戎菲说,我当然知道犯忌。这不是跟你说嘛。
唐小舟说,单就后面这句话说,有道理,但也不一定完全有道理。人事管理,
恐怕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有人说,权力是座金字塔,可这座金字塔,并不是
由身处塔尖的那个人搭建的,而是由一种组织形式搭建的。这个金字塔,在你到
达塔尖之前,就已经存在。这就出现了一种情况,身处塔尖的那个人,并没有权
力组建这个金字塔,他只能对这个金字塔进行有限度的调整。问题在于,这种调
整,很可能仅仅是微调,起不到太大作用。从这种意义上说,我觉得,将某一项
工作单列出来,恐怕不完全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着力点,恐怕还在权力结构的
调整吧。
吉戎菲说,你说得太好了。我也觉得,我的第一大工作,就是人事管理,只
要管好了人,其他所有事,都好办了。问题是,人怎么管?这是个大难题。我越
来越觉得,我们现在的人事管理,不是在管理,是在放牛。将一大群牛往那里一
赶,就撒手不管了。直到其中一些牛出了事,才把这些牛杀掉。
吉戎菲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我在东涟搞得好,要抓我做典型。我告诉
你,在我自己的标准里,我做得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最想做的是什么?是人事
制度改革,希望建立一套更严谨更科学的人事制度。有了这套制度,就能把粗放
型管理变成精细型管理,就不是出事后才来惩罚,而是事前就将程序设计好。
就人事制度改革的话题,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唐小舟帮她出了很多主意。后
来,唐小舟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毕竟,他需要的是另一些东西。
吉戎菲说,看来,我不谈东涟的治安,你是不肯放过我了。我告诉你,我没
有抓东涟的治安,我抓干部,抓干部在其位要谋其政,要有所作为。这种话,是
给你写文章用的。若是按我的理解,作为市委书记,我其实只有一项工作,那就
是掌握权力平衡。只有权力平衡了,那些拥有权力的人,才有所忌惮,才会对权
力产生敬畏。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什么?不是敬畏权力,而是占有权力。敬畏权力,
权力才是公器,占有权力,权力就成了私器。你如果要问我在东涟市都干了些
什么。我只做一件事,努力避免权力成为某些人的私器。
唐小舟说,看来我的感觉没错。
吉戎菲问,你什么感觉?
唐小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了个话题,说,既然东涟是这种情况,其
实,你们没有必要扫黑呀,你怎么不向上面提出来?
吉戎菲说,我不能开这个头吧?我这个市委书记跑到省里去说,我们那里没
有黑恶势力?第一,省里信吗 ?第二,我这样说了,别的市怎么看怎么说?再说,
我作为市委书记,总要和省委保持一致吧。省里反黑,我这里也促一促,不是
坏事呀。
接着,吉戎菲也转了话题,说,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们好多年没这样说
过话了。这次的扫黑行动之后,会不会考虑给你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吧。再说,我到办公厅才一年。
吉戎菲说,这么说,你还会回去?
唐小舟突然指着她说,好呀,菲姐,你狡猾大大的,套我的话。
接下来几天,唐小舟在东涟转了转,就东涟的治安情况,作了一番了解。
离开东涟,又去了雷江。雷江不是重灾区,但并非没有黑恶势力。虽然如此,
雷江的矛盾,却比较突出。上次,唐小舟借题发挥了一番,钟绍基回到雷江后,
和刘延光的关系,确实大大改善,工作局面,也有了改观。可这种改观,显然
还是表面上的,整个雷江官场,绝大多数是刘延光的人。
唐小舟在雷江的时间并不长,在雷江住了一个晚上,回高岚陪父母亲住了一
个晚上。
在雷江的晚上,唐小舟住在钟绍基的隔壁。
钟绍基的妻子秋月婷是省司法厅的副厅长,他家安在省里,一个人住在雷江,
因此住在市委办的雷江宾馆。晚上,钟绍基请唐小舟在雷江宾馆吃饭,刘延光
因为另外有一桌客,只是过来敬酒。吃完饭后回到宾馆,刘延光过来坐了一下,
给唐小舟留了两条烟两瓶酒。东征西拉闲聊了几句,说还有个事,先离开了。
钟绍基不知是有事,还是有意避开了,好长时间不见人。反倒是雷江的其他
一些领导,一个接着一个登门。
唐小舟心里很清廷,这些人登门,并非真有什么事,仅仅因为他是省委书记
的秘书,说不准哪一天,会用到这个关系。他们来也只有惟一的目的,那就是送
礼。官场就是这么个风气,要想升官,就要多敬菩萨,到时候哪一个菩萨显灵,
自己都赚回来了。何况这些上门的人,个个都是有职有权的,花出去的这点钱,
又不需要他们自掏腰包。如果这类酬醉真的需要他们自己掏,你看看,社会上札
尚往来的事,就会少很多。
陈运达当常务副省长时,曾遇到过一件事,被江南官场盛传一时。
香港特别行政区某位高官曾率团来江南省访问,陈运达接待极其热情,每一
餐都是最丰盛的酒席,吃得香港客人后来都有些怕了。不久以后,陈运达率团到
香港招商,自然要和那位高官联系。那位高官不好不回请他,便请江南省的招商
团部分成员去吃自助餐。而且,自助餐也仅此一次,此后再没有请过。这个招商
团回来之后,不少人都骂香港人是小气鬼,他们到这里来,招待那可是超一流,
待自己过去,吃自助餐不说,连白酒也没有一杯。因此,江南省有一种说法,香
港真不是人去的地方,那里实在没有某些文章说的那么好。但还有另一种说法,
那是江南省招商局的人传出来的。据招商局的人说,香港代表团到江南省,江南
省招待得好是不错,那都是公款招待,费用由财政出了。可人家香港不同,香港
对于招待费以及招待规格,是有严格规定的。人家那位高官,请他们去吃自助餐,
根本无处报悄,是自掏腰包。自掏腰包的事,谁能慷慨得了?
唐小舟知道,这些烟呀酒呀,都是公款送出来的,慷国家之慨,结私人之谊。
他还不能不收,如若不收,人家会怎么看?别说是他,就算是赵德良,有些礼尚往来,
不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宁否则,工作没法开展,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了。
当然,唐小舟也不是照单全收。他在东涟已经收了不少烟酒,现在到了雷江,
便将那些烟酒派上用场,人家送他两瓶酒两条烟,他就还人家两条烟或者还人
家两瓶酒。总体上,比人家送的略少一点。这也算是札尚往来了。
即使如此,等到第二天回高岚的时候,汽车后尾箱里,还是装满了这些东西
一直到转钟,室内的电话响了起来,钟绍基打来的,问他,忙完了没有?
他说,是钟书记呀,我不忙呀。
钟绍基说,那我过来坐坐。
尽管两个房间在隔壁,但要一位市委书记到自己的房间来,实在太不像话。
唐小舟连忙说,我到你那里去吧。
钟绍基说,也行,你过来吧。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抽的是中华烟,便在当晚别人送来的烟中,选择了四条软
中华,装在一只塑料袋里,提着出门,来到钟绍基的房间。房间的门没有关,他
敲了几下,得到答复后推门进去。和他那个房间一样,这是一个大套间,相当于
普通居室的三室一厅。室内除了放几盆唐小舟叫不出名的绿色植物,一切都很简
单。钟绍基的秘书不在,茶几上,已经泡了一杯茶。钟绍基的紫砂茶杯,也已经
放在了茶几的另一角。钟基绍本人在厕所,似乎在为谈话做前期准备。唐小舟将
烟放在茶几的后部,转身过去,将门关了。
钟绍基恰好从里面出来,热情地说,小弟,感谢你记得我这个哥呀,坐坐坐
钟绍基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说,你这是千什么?
唐小舟说,不是我的,借花献佛。反正我也不抽烟。
钟绍基笑了笑,说,看来这些东西对你是一个负担,我正好帮你处理。
唐小舟说,是啊,省了我的事。
钟绍基站起来,拉开电视柜下面的一排抽屉,拿出一包茶叶,说,这个你带走。
唐小舟说,算了吧。我嫌麻烦。
钟绍基说,总得有点礼尚往来吧。
唐小舟说,我们还是算了。东西多了是负担,还要花心事去处理,累。
钟绍基说,你花心思处理和我花心思处理是一样。
唐小舟因此感慨,说,中国自诩是礼仪之邦,说什么礼多人不怪。结果形成
了一个怪圈,没有礼的时候,你知道你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你成了另类。礼
一旦多了,你就苦不堪言,放在家里吧,一是有很多东西会过期,二是没有那么
大的空间堆放。每隔一段时间,你就得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一次,非常麻烦。
钟绍基也感慨,说,你说的情况,实际上是中国每一个官员面临的现实。
人家送的如果不是钱以及极其贵重物品,你还真不能不收。你如果不收,那等于告
诉所有的人,你是另类,和这个官场格格不入,所有人都会防着你,担心你有一
天会坏了他们的事。如此一来,你就自绝于官场了,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人家
不会和你合作。官场是灰色的,你不得不让自己也成为灰色,以便融入这个圈子
唐小舟说,这件事很让人痛苦。谁都知道,这也是腐败,可这种腐败,又披
上了人情礼教的外衣,很冠冕堂皇,甚至很温情。可这种温情集少成多,集腋成
裘,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让人无法承受的心理负担。
钟绍基便笑,说,看来,你还没有成为灰色,你心中还有色彩。这很难得。
唐小舟说,人生其实挺可悲的,时间是一条残酷的蚕,不断蚕食的是你心灵
的色彩。所以,我总希望,给自己留一片自留地,让自留地里多一些色彩。
钟绍基说,这样的话,你内心深处,常常充满了挣扎。
唐小舟说,是啊。也许,我骨子里是个文化人,不适合这个圈子吧。
钟绍基说,并非官员心中就一定没有色彩吧?相反,我倒是觉得,官员是最
有色彩的人,他们心中都有自己的理想、抱负、目标。只不过,官场要实现自己
的理想抱负,首先要将自己融入这个圈子。这就像军队执行潜伏任务,你首先得
穿上迷彩服。我倒是觉得,迷彩服始终是一种适应环境的技术手段,而不真的就
是环境。有些人穿迷彩服的时候长了,忘了自己穿着衣服,错误地将自己与环境
混为一谈,最终失去了自己。
唐小舟说,虽然如此,每个月都要处理一大堆这类东西,心理上总是个负担
钟绍基说,不是有人说,当官是个充满风险的职业吗 ?有人将风险理解成贪
污受贿,我觉得,真正的风险,是灰色风险。你不得不将自己弄成灰色,等到你
真的成了灰色之后,却又受欲望的控制,很难不滑向黑色。灰色可以说是官场色
彩,可黑色不是。一旦染上黑色,你就彻底变质了,所以,官场需要扫黑。
唐小舟说,说到扫黑,雷江的情况怎么样?
钟绍基说,这个不好说,毕竟是省里抓的,各个市的党政领导,口头上说支
持,实际上都在观望。谁心里不清廷,扫黑行动名义上是反黑恶势力,可黑恶势
力凭什么存在?还不是凭官场保护伞?你在一个地方为官,当地黑恶势力盛行,
真的与你无关?我看不一定。有很多黑恶势力,一开始都是以扶持经济增长的名
义搞起来的,都是当地政府扶持的对象。许多时候,政府或者某个官员,
自己也并不愿意扶持这样一些对象,可为了经济发展,为了政绩,为了GDP,不得不
做一些违心的事,甚至违法的事。现在要扫黑,你能完全撇清你和这些黑恶势力
的关系?不能。撇不清,就是你政治上的污点,可能影响你的政治前途。
唐小舟说,哥,你这种观点,我不赞成。
钟绍基问,那谈谈你不赞成的原因?
唐小舟说,扫黑是省委的决定,你作为市委书记,肯定要坚定地和省委站在
同一条线上,这是最起码的。一个党的市委书记,如果不积极支持省委的工作,
不和省委站在同一立场,本身就是错误。更何况,假若所有的市委书记都不执行,
或者抵触,或者想置身事外,其中有一两个市委书记,做得很好,那他就脱颖
而出了。
钟绍基说,这一点,我也想过。何况,雷江的过去,与我没什么关系,从理
论上说,我不怕扫黑扫出我自己的某些错误。但有些情况,相信你也知道,扫黑
令一下,那些有点黑势力背景的人,闻风而逃。大动干戈一场,连黑势力的鬼毛
都没抓到一根。不说这次行动是否真能打击甚至遇制本省的黑恶势力发展,单从
政治上评估,风险也确实太大了。你不认为,这次行动,搞不好就难以收场吗?
唐小舟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能不能收场,与你钟绍基钟书记有什
么关系?最终承担政治风险的,肯定是省委对不对?既然你不需要承担任何政治
风险,那你又何必替古人担忧?
钟绍基说,可是……后面的话,他打住了。
唐小舟自然明白钟绍基的可是,他自己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实际上,这是一
次站队,站对了队伍,往后你肯定可以获得相当的回报,至少你的政治前途会顺
一些。如果没有站对,后果是很麻烦的。这种事,有点像赌博,你将自己的筹码
钾下去,肯定是想赢,如果你的信心不足,又怎么可能往下钾?唐小舟不一样,
他是赵德良的秘书,赵德良要扫黑,他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将自己钾了下去,
他只有主贵奴荣这条路可走。人家是另一种类型,人家原本就有自己的路,只不
过现在需要判断,是不是应该将自己原来的路和赵德良的路合而为一。此时,如
果一脚踏进去,自然就染上了赵德良烙印,带有赵德良的政治色彩。扫黑成功,
自然好说,趁机捞足了政治筹码。赵德良一旦因为扫黑行动失败,在江南省呆不
下去,留下来的人,要想将这种4印褪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不是褪不掉,
而是需要时间。官场人物,最缺的就是时间。眼前的例子是马昭武。当初,马
昭武是德山的市委书记,哀百鸣来到江南省,他迅速站队,当然也获得了相当的回报,
当上了组织部长。可没料到的是,哀百鸣最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马昭武
便成了江南省的政坛另类、孤家寡人。
进入官场,就像进行一场跨越障碍的爬楼梯比赛,早期,跨越和上爬,都相
对容易。可是,因为你缺少经验,往往会浪费大量时间。到了后来,你有丰畜经
验了,可时间也越来越紧,楼梯的跨度也越来越高,途中的障碍又更加复杂,而
时间却会对你越来越吝音,某一个梯级,你未能在规定时间里跨越,落后的结果
是,你不得不和后面比你年轻、精力旺盛得多的人竞争。和后来人相比,他们的
优势是时间,你的弱势却是心态。
既然他不说,唐小舟也不好就这个话题更进一步深入地谈,只好打住,换了
个话题,问他,最近有一批去中央党校学习的名额,你们谁去了?
钟绍基说,文周同志去了。
文周是专职副书记,第三把手。丁应平在雷州的时候,文周就是三把手,现
在还是三把手,在这个位置已经很多年了。雷江有一种说法,文周之所以能够当
上副书记,是因为他除了会和稀泥,没什么别的本事:他之所以在副书记这个位
置动不了,也恰恰因为他没什么本事。这次中央党校的高干班,最后名单都是赵
德良敲定的,文周名列其中,正是赵德良钦点。这件事,唐小舟非常清廷,他之
所以没话找话,有自己的目的。
唐小舟说,据说,中央党校的老师思维非常活跃,有很多出人意料的观点?
钟绍基说,是的,尤其是哲学和党史老师。
唐小舟说,是吗?可惜我没有机会,我倒是有些观点,很想和他们探讨一下
钟绍基说,没事呀,下次去北京,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你想探讨什么问题呢?
唐小舟说,太多了,比如杭日战争时,党的政策和策略。
钟绍基说,这个问题,教科书上都有呀。难道你有些别的看法?
唐小舟说,是啊,我有一种感觉,毛主席在判断杭战形势的时候,比蒋介石
清晰、准确。他很清廷,战争是实力的比拼,既是军事实力,更是政治实力和经
济实力。这三种实力中,日本有的是军事实力,缺乏的是政治实力,因为他们没
有国际社会的普遍支持。没有政治实力,将直接影响经济实力。因为政治上没有
后援,战争一定会将日本的经济施垮,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也就是说,中国人
的杭日战争,虽然没有军事实力,但有政治实力,可以利用自己的政治实力,想
方设法消耗日本的经济实力。日本的经济实力一旦垮了,战争自然就失败了。中
国共产党的杭战政策和策略,都是基于这一判断制定的。
钟绍基说,以时间换空间,大概就是你说的经济实力吧?这一点,毛主席很
多关于杭战的政策和策略的文章,已经谈得很清廷。毛主席说,政策和策略,是
党的生命。
唐小舟说,对,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再来讨论杭日战争时期,党的政策和
策略,是不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钟绍基说,老弟总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观点,说出来听听。
唐小舟说,杭战开始,共产党和军队可以说非常弱小,国民党却异常强大。
共产党只有十几万军队,我估计可能还没有这么多,国民党却有几百万军队,
共产党只是国民党领导下的杭日民族统一阵线中一个小派别而已。这样的小派别,
在这个阵线中,显然不止共产党一个,还有其他一些政治派别,同时也包括国民
党内部的一些军事派系,例如阎锡山的晋系,李宗仁的桂系,龙云的滇系,以及
其他一些政治或者军事派系。这些军事派系,哪一个都有几十上百万人,比当时
的共产党强大得多。
钟绍基说,不错,当时共产党的军队实力,可能远不如这些军事派别。
唐小舟说,在当时的形势下,杭日,肯定是所有政治军事派系一致的目标。
谁不杭日,谁就死路一条。这其实是不用讨论的,有人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
个人就是汪精卫。汪精卫选择了和杭日完全相反的路,选择了和日本人同流合污,
结果,他败得很惨,成为了历史的罪人。当然,还有其他人或者其他政治派别,
选择了投靠日本人,结果也都一样。所以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家,根本
就不会选择一个必败的结局。这是要点之一。
钟绍基似乎有些明白了,问道,要点之二呢?
唐小舟说,要点之二,在杭日统一阵线内部呢?是不是和国民党紧密团结,
就是惟一出路?共产党的经历告诉我们,绝非如此。
钟绍基说,这大概就是你的立点了。
唐小舟说,我一直在想,国民党为什么选择了正面抵杭?为什么不像共产党
一样,选择侧后迁回?国民党的正面抵杭,可以说是在正面消耗,而共产党的侧
面迁回,却是在侧面发展。
钟绍基说,国民党必须正面抵杭,它拥有一国的资源,如果不正面抵杭,用
不了多久,日本就会占领中国的全部,那样的局面一旦出来,杭战就失去了意义,
国民党作为政府也就失去了对全国的领导和控制。
唐小舟说,对,国民党作为中央政府,它必须正面抵杭,哪怕明知是巨大的
消耗,他也必须消耗。这是一级政府对国民必须承担的。可是,国民党是否就只
有正面抵杭一条路可走?这一点,就很有必要讨论了。现代战争是立体的全面的
多方位的战争,是多种形式的结合。任何一个战略家,都应该明白一点,一条道
走到黑的战争,肯定是失败的战争。可非常不幸,国民党却坚持正面抵杭,并没
有很好地采取其他形式,尤其是像共产党那样,建立敌后根据地。我知道,国民
党也曾想到过建立敌后根据地。可他们试了试,弄了一些所谓的游击队组织,可
这些组织并不成功,他们最终放弃了。共产党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走得非
常艰难,非常曲折,毕竟成功了。正是借助杭战,共产党发展和壮大了自己。用
今天的话,也许可以这样说,共产党利用杭战,经营了自己。
钟绍基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新观点吧2
唐小舟说,可能不是。但我想,共产党如果不这样走呢?他会怎么走,能怎
么走?恐怕只有两条路,要么走汪精卫的路,不和蒋介石合作,就和日本人合作。
要么走晋系桂系的路,和蒋介石紧密合作。这三条路,只有一条路,后来的历
史证明,是完全错误的,那就是和日本人合作。也只有一条路,证明是最正确的,
那就是既和蒋介石合作,又保留自己的特点和策略,有相对的独立性。
钟绍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时那种形势下,要能判断
出哪条路是最正确的,实在太难了。像汪精卫陈公博这样一些人,都不是傻子,
而且是非常杰出的人。
唐小舟说,是,只要能够在社会的顶端领导潮流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我
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汪精卫没有看明白,毛主席看明白了?我注意
到一点,像汪精卫蒋介石这样一些人,是一些读洋书的人,受的是日本教育。毛
主席呢?受的是中国教育,甚至教育程度远远不如汪精卫蒋介石,因为不足,所
以他更加努力勤奋。他对于古代一些东西的研究和理解,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比。
比如三国史。如果撇开某些因素进行一番比较的话,三国的历史,和中国杭日
战争的历史是不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钟绍基说,也是三股力量,而且是对比极其悬殊的三种力量。
唐小舟说,仅以军事政治力量判断,曹操势力如同日本,强大无比。孙权势
力就如国民党,虽然远远比不上曹操,却比第三股势力强得多。最弱的是刘备,
弱得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如果历史能够重来的话,曹操应该怎么干?联合孙权,
把刘备先干掉,然后再和孙权争天下。
钟绍基点起一支烟,猛地吸了几口,说,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有点明白了。
唐小舟说,当然,三国和杭日战争,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我同时也想,或许
毛主席当年并没有从三国受到多少借鉴,只是处境和刘备以及诸葛亮极其相似,
被逼出来的。阎锡山、龙云、李宗仁那些人,虽然和蒋介石有政治分歧,但他们
同属于国民党。只不过国民党不同的派系而已,总体来说,他们既会有斗争,又
会有共同的政治利益,所以,他们无论怎样斗来斗去,也是在一口锅里搅和。共
产党不同,属于完全不同的政党,共产党如果走阎锡山他们的路,最终不是被国
民党同化,就是被国民党消灭。如果被国民党同化,就只可能成为国民党内的另
一个政治派系,其实力,甚至会远远弱于晋、桂、滇。像东北系、四川系、广东
系这样强大的派系,都能被蒋介石逐步蚕食,何况实力最弱的一个派系。
如果不愿成为国民党的一个政治派系,结局肯定就是被消灭。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好研
究的?既不想当汪精卫,又不想成为国民党内的另一个阎锡山、李宗仁甚至更不
想成为杨虎城张学良,就只有另辟蹊径。
钟绍基说,有道理,有道理,每次和你谈话,都让我学到很多。老弟呀,干
脆,我向赵书记把你要来如何?先当副秘书长,过几年再给你解决。
唐小舟说,好呀,哪一天,赵书记同意放我的时候,我一定到你这里来。
第二天,唐小舟在市公安局转了一天,下午回了高岚,晚上和刘风民一起吃
饭,在家里住了一晚,次日返回雍州。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夏天说到就到了,天气热了起来。知了整天叫得人心烦。
扫黑行动已经开始几个月,唐小舟也将所有的市州全都跑过了,有些重点地
方,跑了几次,结果让他充满了忧虑。惟一有成绩的是柳泉,基本将该抓的人都
抓了。可是,审讯工作遇到了难题,那些人很会使用绒默权,无论问什么,就是
不开口。其他地方,沪源和雷江虽然有些进展,可嫌犯都跑了,抓不到人,工作
也无法打开局面。
最让唐小舟困惑的是赵德良的态度。两个多月过去了,扫黑工作毫无进展,
赵德良却不发出收兵指令。刚开始还有些人在赵德良耳边说,这个黑是扫不下去
了,不如趁早收官。到了现在,所有人不再在赵德良面前提起此事,大家对此讳
莫如深。赵德良也几乎不召见杨泰丰等人,偶尔,杨泰丰要求向他汇报,他也是
找借口推掉。
最终的结案陈词,渐渐送到了公安厅,一切都没有脱离当初的预想,大部分
汇报材料,都只有一个结论,经过两个月的调查,本市虽然有一些犯罪团伙,但
还没有形成黑恶势力。
终于,唐小舟接到侯正德的电话。
侯正德问他,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闻州。
侯正德说,赵书记叫你回来。
唐小舟有点意外,问道,什么事?
侯正德说,没说,只是叫你今天赶回来,晚上,他要和你谈一谈。
晚上谈?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外面下大雨。进入六月,就是南方的汛期,每
年到了这个时候,防汛都是头等大事。就算能够避免发生大面积的洪涝灾害,也
很难避免次生灾害。连续几天,省委都在开会,研究防汛减灾工作。这种时候,
赵德良把他叫回去,目的何在?
这次的雨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时断时续,时大时小。唐小舟驾车上路后,
恰好赶上了大雨,高速公路上积了一层水,新的雨点落在上面,溅起一层水雾,
降低了能见度。唐小舟不得不异常小心地开车。一路上,看到好几起车祸现场,
要么追尾,要么撞向了路边护栏,最惨的一起,一辆大货车倾倒在路面以外,四
轮朝天。
路上走得慢,回到雍州,已经晚上十点,顾不上吃饭,唐小舟立即和侯正德联系。
侯正德说,赵书记还在开会,阳通市发生山体滑坡,有十几个人被埋,几十间房屋被毁。
东涟市有一段公路被山洪冲毁,一辆长途客车被水冲翻。此外还有
其他一些次生灾害,省里在开紧急会议。
唐小舟找个路边摊吃了一碗粉,赶到省委。省委常委会还没有散,因为阳通
市被埋在泥石流中的人,还没有下落,现场抢救工作,仍然在紧张进行。
唐小舟坐在办公室里和侯正德聊天。他问侯正德,赵书记把我叫回来,可能
是什么事。
侯正德说,具体情况,赵书记没有说,我估计,可能与扫黑有关。公安厅送
了一份报告过来,扫黑的形势很严峻,下面的意见很大,公安厅也出现了分攻。
此外,最近一段防汛形势严峻,到处需要人,大量警力陷在了扫黑工作中,这几
天的防汛工作会议上,不断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不谈扫黑工作成效,只是说,在
这种形势下,扫黑工作应该暂停,所有一切工作,都要以防汛减灾为重。
唐小舟明白了,提这些意见的人,有些自然是替赵德良着想,不要给别人抓
住把柄做你的文章,有些,肯定就是在做文章,给赵德良施加压力。赵德良承受
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唐小舟没有直观感受,却可以想象。
直到十一点半钟,常委会才散了。唐小舟听到有人出门,立即和侯正德一起
过去清理会场。赵德良虽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事情显然还没有完,仍然有好
几个常委在他的办公室里说事。
唐小舟对侯正德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他这里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侯正德说,我还是等等吧,最近事多,每天都要到很晚的。
唐小舟说,防汛时期是非常时期,今年的雨水多,次生灾害又多。
侯正德说,是啊,今年也不知怎么啦,尽是灾害。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这都
是因为江南省来了一个文弱书记,人太弱了,镇不住邪。
唐小舟说,胡说八道,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
侯正德说,我当然只是跟你说说。
唐小舟说,有些人就是毛病,灾害年年都有,有几年没有这样大的降雨量了,
今年特别一些也很正常。之所以出现这么多的次生灾害,说到底,还是前几年
平安无事,大家都放松了警惕,与某个人有什么关系?
侯正德说,恐怕也不这么简单,有些人,把这些灾害和扫黑连在一起说事,
明显是有目的性的。
唐小舟说,有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不要在老板面前说。
侯正德说,我肯定不会说,我傻呀。不过,就算我不说,也有人会对他说。
唐小舟说,别人说是别人的事。老板的事多,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我们
不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烦他。
正说着,赵德良走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唐小舟说,小舟回来了?过来坐坐口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