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二是想从他那里找一点内幕。
唐小舟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柳泉?
徐稚宫说,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
唐小舟说,那恐怕晚了,你现在清理一下吧。我手上的事正好做完了,我送
你过去。
徐稚宫意识到事情非同寻常,说,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唐小舟说,你快点清理吧。我们路上再说。我这里还有点事要处理,我会随
时和你联系。
和徐稚宫一起去,唐小舟是有考虑的。他如果自己跑过去,要做到完全保密,
那是非常难的。毕竟自己的身份太特殊了,去了之后,呆在酒店房间里不出门,
那和留在雍州没什么两样,一旦出门,就难保让人家知道。和徐稚宫一起去,
外面的工作,由徐稚宫去跑,自己在幕后指挥,再加上王增方的暗中配合,肯定
能起到较好的效果。他还不能用公安厅那台车,那台车,可能全省都知道了,只
要一出现,立即就会有人报告。甚至不能向办公厅申请一台车,办公厅的车,同
样不具有保密性。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给黎兆平打电话,希望和他换
一台车。陆敏公司的车多,都是商业单位,他们的车没有人关注。
黎兆平知道唐小舟的目的,略想了想,说,你如果用我的车,也不是太好,
我这台车,也有些人盯着的。这样吧,你找我弟黎林,如果不嫌差的话,叫他把
他那台别克商务车给你用。
唐小舟可不敢将这辆公安车换给黎兆林,他知道黎兆林是花瓶性格,拿到这
辆车,肯定为所欲为,闹出什么事来不好收场。他开了自己的吉普去见黎兆林。
黎兆林不止一台车,又根本看不中他的吉普,说,算了,这车借你用吧。
开着别克,接上徐稚宫,向柳泉驶去。在柳泉,唐小舟完全不过问柳泉市关
于叶万昌后事的处理。这类事,根本不需要他关心,甚至不需要省委关心,柳泉
市委,肯定能够处理好。至少叶万昌之后,柳泉市的相关工作,省委肯定已经有
了安排,同样不是他需要了解的。仔细想一想,赵德良将他派到柳泉来,又是如
此神秘,到底用意何在?恐怕只一个目的,就是了解到底哪些人在关心这件事,
哪些人在上窜下跳,他们在柳泉到底做了些什么。
每天,徐稚宫出去采访,唐小舟无事可干,在房间里看电视。电视新闻中,
仍然以武警反恐演习为主,与叶万昌相关的消息,一个字都见不到。对于反恐演习的事,
唐小舟十分关注。据武警总队长陈光答记者问时说,这次演习,虽然是
全省所有武警部队全部参加,但并不是同时进行,而是分先后两个批次。第一批
参加演习的,主要是雍州支队、德山支队、沪源支队、岳衡支队、闻州支队以及
武警部队直属支队中一支队、三支队和五支队,特警支队作为机动。其余市州支
队以及直属支队的二支队、四支队和六支队,是第二批。而此次演习,主要是地
方反恐,所以,直属支队的任务,主要是与市州支队协同。武警总队在雍警酒店
设立演习总指挥部,每个市州设立一个演习分指挥部,省武警总队将聘请公安以
及军分区等配合,向每一个演习地区,派出一个观察组。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王增方都来到了唐小舟所住处,他们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
据王增方介绍,目前柳泉市的情况有点混乱。叶万昌的家属在闹事,他们向
市委提出要求,第一,叶万昌死的时候,还是市委书记,叶万昌的后事,应该按
市委书记的规格进行,应该成立治丧委员会,对叶万昌的后事作出安排。第二,
叶万昌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且小女儿在国外,家里两个女人遭此打击,已
经哭得死去活来,没有个男人不行,请求把他的女婿姚卫清放出来主持丧事:第
三,要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此外,还有其他一些要求。
唐小舟问,市里是什么意见?
王增方说,市里能有什么意见?当然是向省里汇报。可赵书记不在家,其他
人好像也做不了主,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说,还是你们市里决定吧,省里不是已
经指定了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吗?既然是主持工作,就是全权处理嘛。何况关泉同
志原本就是市长,处理这件事,是他的职责所在。市里现在有好几种意见,一种
说,不理,让他们闹去,还有一种说,既然省里没有立案,那就应该按市委书记
待遇,答应家属的部分要求。还有一种意见说,别的都好说,放他的女婿姚卫清,
那是肯定不行的,这件事,市里作不了主。姚卫清是省公安厅抓的,也不在市
里关钾,一定得省里拿意见。反正就是没有个统一意见。
唐小舟说,他的老婆五十多岁了,还能闹出个什么?恐怕主要是他的女儿在
闹?
王增方说,是的,主要是他的女儿领头在闹。
唐小舟又说,他们闹的目的,恐怕不是要给叶万昌一个什么说法,而是想借
此机会救姚卫清吧?
王增方说,有这种可能。我仔细分析过,如果叶万昌不死,结果很可能是双
规。叶万昌一旦双规,他的大女儿日子估计不好过,最终被证明涉案并且判刊,
大概不是意外。惟一的悬念,只是判多少年的问题。所以,他们才希望借此机会
闹一闹。
唐小舟将手在茶几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她们一屁股的屎,闹什么闹?越
闹越臭。
王增方说,这就叫死马当作活马医。如果不闹,是这样的结果,闹得好,说
不定能够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时候,都会闹。如果真的有人
迫于压力,把姚卫清放出来了,他们不是获得了最大利益?
唐小舟说,你们任他们这样闹下去?市委的意见是什么?
王增方说,市委的意见分攻很大,无法统一。
唐小舟明白了,叶万昌一死,遗留问题不少。最大的问题,谁接班?大概所有话事人,
都在考虑这个问题,谁还有心事去管叶万昌之后的什么事2退一步说,
叶万昌在柳泉当书记,柳泉的官场,可能与全国其他地方不同,这是一个难得
一见的团结的官场,之所以团结,关键在于手握重权的人,都属于同一个政治团
体。这个团体中,两个关键人物叶万昌和祝国华都出事了,其他人,大概性性不
可终日,正考虑自己是否会成为下一个落马者,哪里还有精力管其他的?
唐小舟说,你们干嘛不和省公安厅联系一下?如果省公安厅专案组有确凿的
证据证实,叶万昌的女儿参与了叶万昌买官卖官,或者参与了姚卫清的黑社会活
动,你们怕什么?抓起来就是了。
王增方说,这恐怕需要省纪委或者省公安厅有个具体意见才行吧。
唐小舟说,叶万昌是省管干部,他女儿又不是。既然他的女儿不是省管干部,
也不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根本够不上省管级别,柳泉市公安局、监察局、检
察院、纪委,这么多部门,都有权处理此事。如果一个部门处理不了,完全可以
多个部门联合办案嘛。以前,叶万昌是市委书记,你们或许会担心什么,现在他
已经死了,影响不存在了,为什么还不能行动?
王增方说,柳泉市的情况,你应该清廷吧?市委市政府的干部,绝大多数都
是祝国华提起来的,和叶万昌的渊源也非常深。现在,祝国华和叶万昌都出事了,
这些人人人自危,个个胆寒,谁都不明白下一个是不是轮到自己,谁还敢在这
件事情上面伸头?再说,他们谁都不希望这事继续查下去,同时又希望她们闹一
闹吧,闹大了,上面不好收场了,不得不妥协,有些人的日子,肯定要好过得多
唐小舟说,那这种时候,你就应该站出来。你也是市委副书记啊。
王增方说,老弟,你逗我乐吧?我只是个挂职的,就算在别的地方,挂职也
是实习生,有职无权,说话无用放屁不响,何况在柳泉这种地方,权力控制密不
透风,别人别说想擂一脚,就是擂一根针进去都难。挂职干部,更是废人一个了,
说句话,人家想听就听,不想听,和没说差不多。
唐小舟想了想,说,我知道你说的情况。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就一
定要有非常办法。柳泉的情况已经非常严峻,同时,也可以说是一次非常机会。
这种时候,最考验一个干部的领导力。老兄,你如果听我一句话,这时候一定要
站出来,拼力一争。任何顾忌都不要有,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抱着必死的信念。
王增方说,问题是我该做什么2我又能做什么2
唐小舟说,我给你指个方法,你可以和尚玲同志联系一下,可能的话,把她请出来。她现在在省里还是在市里?
王增方说,应该在市里。昨天,我还见到她,祝国华的案子,还在办呢。
唐小舟说,那就最好,你亲自去拜访一下她,和她一起拿出一个方案来。她
的办法多,而且,又是省纪委副书记和监察厅厅长,市里肯定会卖她的面子。
王增方说,对呀,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对尚玲同志都不要说。
王增方说,为什么?
唐小舟说,总之,你听我的没错,以后你就知道了。
七号早晨,徐稚宫还要留在柳泉采访,唐小舟独自踏上了归程。
八号赵德良要从北京回来,唐小舟既要提前做点准备工作,还要去接站。
返程的路上,接到王增方的电话。
据王增方说,他前一天晚上去宾馆拜访了梅尚玲。他本人和梅尚玲并不熟悉,
只是见过一次,去拜访她,显得有些突兀。但为了眼前的事,他没有第二条路
可走,只得到了宾馆,非常突然地给梅尚玲打了一个电话,提出见面要求。梅尚
玲虽然感到突然,还是很热情地和他见面了。梅尚玲非常务实,也非常诚恳,他
将来意说明,梅尚玲当即表示,这件事,可以由她出面。第二天一早,市委常委
仍然聚在一起,商量处理办法,正当各方莫衷一是的时候,梅尚玲不请自到。这
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场面,省委派了秘书长余开鸿前来处理问题,可余开鸿到了这
里,却当甩手掌柜,自己住在宾馆,甚至不到市委去,有什么事,也等市委的领
导去向他汇报。市委知道,余开鸿不想擂手这件事,想依靠他,那是痴人说梦,
什么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现在梅尚玲不请自到,谁都知道,她是江南省的女包
公,如果不想切实解决问题,她大概也就不会来了。
梅尚玲坐下后,并没有涉及叶万昌的任何话题,她说,听说你们柳泉市委在
开常委会,我代表省纪委,来向你们通报一下与姚卫清相关的案情。
梅尚玲通报说,现已初步查明,姚卫清涉及两大类犯罪。一类是组织黑社会
性质组织罪,他和祝国华的儿子祝涛一起,组织了一个严密的黑社会犯罪团伙,
在柳泉市以及周边地区,进行了疯狂的黑社会犯罪。这个案子,公安部门仍然在
调查中,目前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查清。另外,姚卫清还涉及另一类犯罪,那就是
卖官澎爵。现已查明,姚卫清的背后,有一个卖官澎爵的利益链,他本人,只是
这个利益链的末端。姚卫清的每一次卖官活动,都是通过他的妻子也就是叶万昌
的大女儿叶媚来完成的。通过已经查明的事实可以得出一个判断,如果说把叶万
昌比喻成一个帽子生产工厂的话,大女儿叶媚和大女婿姚卫清,就是这个工厂的推悄员,
而叶万昌的小女儿叶蓉,就是这个帽子工厂的财务总理。他和他的家人,
做成了一个帽子生产营悄产业链。
一个小时后,市检察院反贪局正式传讯了叶万昌的大女儿叶媚。叶媚在外面
叫得很厉害,可一进反贪局,顿时吓尿了裤子。
常委会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有人还担心叶万昌的老婆会闹得更凶,事实上,
反贪局传讯叶媚的时候,有意当着她的面,她当时吓得脸色苍白,身子一软,坐
到了地上。
第十八卷 第一部结局篇
十月八日的清晨,雍州下了一场大暴雨。
唐小舟因为要去车站接赵德良,所以起得比较早,六点就起床了。起床后,
发现天是黑着的,黑得有点奇怪,他还以为自己的手机报错了时间,再看墙上的
钟,时间是一样的。又翻出黎兆平送的那块手表,虽不是顶级品牌,走时却非常
准确,时间没错。洗漱后出门,已经开始刮风了,很大的风,吹得呼呼的响,报
社里有很多高大的法桐树和香樟树,这些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秋天以后,因为
较长时间没有下过雨,城市的奋奋xx里积满了灰尘落叶,被风一吹,在楼房之
间穿梭飘浮。唐小舟坐上车时,已经开始电闪雷鸣,闪电仿佛要将世界撕裂一般。
唐小舟启动汽车,才刚刚走了几百米,便有巨大的雨点落下来,刚刚还被风吹
得四处散浮的灰尘,被雨点裹挟着,又回到了地上。地上顿时弥漫着一层灰雾。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雨,在江南省极其难得一见。
唐小舟的心中禁不住动了一下,难道说,这场雨预示了江南官场的一场骤风
暴雨?这未免有点太唯心了吧。可他又确切地知道,真的有一场雨,一场有史以
来极为罕见的豪雨,酝酿已久,项刻间就要落下了。
暴雨持续的时间有几十分钟,路面很快有了一层积水,而城市的街道,飘浮
着一层雨雾,能见度大大地降低。个别地方,已经出现水渍现象,车辆经过,溅
起两朵绽开的水花。近些年,中国的城市快速膨胀,而城市建设者们急功近利,
只做表面功夫,把所有的资金集中在表面,不肯在城市的排放系统投资,使得现
代城市对各类自然灾害的免疫力降到了最低。
好在这是清晨,上班的高峰还没有到来,街上人流车流都不是太多,车行十分顺畅。
唐小舟将车开到省委门口,冯彪驾的一号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唐小舟
将车停在路边,冯彪倒是很醒目,立即打着一把伞,过来接他。两人上了车,唐小舟说,走吧?
冯彪说,等一下,秘书长还没到呢。
唐小舟说,老板不是叫秘书长不去接吗?
冯彪说,我不知道,刚才他给我打了电话,和我约时间,我说在大门口等你
尽管赵德良已经呀咐过几次,叫余丹鸿不要再去接站。他毕竟是省委常委
次次都去车站接省委书记,恭敬倒是恭敬,也太过隆重了一些。或许,赵德良也
会觉得有些压力吧夕可余开鸿就是这么个人,当面功夫,一定要做到,背后小动作也一定要搞。
官场之中,人走茶凉是定则,茶凉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恰恰是那些当面叫爹娘背后白眼狼,
当面叫哥哥背后摸家伙的人,偏偏这类人还不是一个小数目,因此有很多官员,
到了晚年退下来之后大叫后悔,正是未能看清这样一些人,被一时的恭敬迷惑,
将其提拔到了重要岗位,过后又咬牙切齿,骂人家是白眼狼。
等了一下,余开鸿的车冒雨开了过来,冯彪立即启动汽车,走在前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上了站台,站台是有顶棚的,顶棚的边沿,向下飘着雨,
雨还很大,哗啦哗啦弄出极大的响动。列车还没有进站,几个人等在站台上,余
开鸿便拿出烟来抽,递了一根给冯彪,又要给唐小舟,唐小舟说,我不要。
余开鸿就自己点了,然后问唐小舟,这个假期怎么过的?
唐小舟说,前段睡眠不足,这几天补觉,睡得天昏地暗。
余开鸿说,这个假期,江南不太平呀。
唐小舟不好装着不知道,说,你是指柳泉的事?我听说了一点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开鸿说,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光房子就有十几套,两栋别墅,两
套复式,情妇据说也有十几个。这个人,真没想到。唉,教训呀,惨痛的教训 o
唐小舟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那样,人家也没办法吧。
余开鸿说,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呀。柳泉的班子怎么办?整个垮了嘛。
唐小舟说,有这么严重吗?
余开鸿说,你以为他的钱哪里来的?那是拿帽子换的。
唐小舟想,你余开鸿不拿帽子换钱?人家侯正德铁板打打的一个临时秘书职
位,你都要换回一笔钱呢。
拿帽子换钱这种事,在如今的官场,要看怎么说了。某个人,明明是要提拔
的,他给你送了点小小的礼品,你也收了,算不算拿帽子换钱?就算事前不送,
事后,也是要送的。那看起来就不像是拿帽子换钱,而是人情来往。可实际上,
假若你手里没有抓着一堆的官帽子,哪个和你有人情?又哪个愿意和你来往?事
实上,哪一顶官帽子的产生,又不是拉动了一堆金钱在滚动?这个不拿那个不拿,
总会有人拿的。市级的常委通常是九个,省级的常委有十几个,每次大的人事
变动,其实也就是常委们在分果果,你几颗我几颗。说得好听点,这些人都是难
得的人才,符合提拔任用干部的标准。问题在于,帽子就只有那么几顶,
符合提拔标准的人却有很多。僧多肉少,永远是官场常态。而帽子又分散在各个常委的
手中,某些人要去争取那极其有限的名额,怎么办?自然就得拿钱去买了。区别
只是直接买和变相买,完全不需要掏钱送物的,大概只有两类情况,一是此人所
干出的政绩,足以封住所有人的口,不提拔此人,更高层的领导可能认为你这个
班子有眼无珠,如此人才都看不到。另一种是你和某个领导的交情极其深厚,已
经深到了只需要感情而不需要任何润滑剂的程度。
将心比心,你手里如果拿着一百万,必须送给某个人,你会怎么做?如果没
有规则限定,大概没有一个人会送给那个最需要的人,而会送给那个能令你获利
最多的人。假若有一个似有似无的规则,比如,你在送出这一百万时,个人不能
获得任何利益。那么,你肯定会送给那个和你情感上最接近的人。官场中常常见
到某一类人,一天到晚发牢,骂领导,感叹怀才不遇,小人当道,自己才没有
机会提拔。他却从来没有想明白一个道理,领导成了你的出气筒,成了你的垃圾
桶,他既不是你的爹又不是你的娘,为什么凭白无故把含金量极高的官帽子送给
你?他又没有神经病。
火车鸣笛进站的时候,雨竟突然小了下来。等火车在他们面前停稳,雨已经
完全停了。
赵德良提着一只小型行李箱和一只皮包,从火车上下来,下面早有冯彪接过
了行李箱。唐小舟从另一面接过赵德良的皮包。余开鸿站的位置比较正,他直接
走到赵德良面前,握住了他的手,颇动感情地说,赵书记啊,可把你盼回来了。
赵德良显然没料到余丹鸿会如此动情,略愣了一下,说,丹鸿同志?你……
余开鸿说,德良同志,德良书记呀,你不知道,这个节,过得不太平啊。
赵德良说,走,我们上车去说吧。
大家上车。唐小舟原本要替赵德良开车门,可这件事已经不劳他动手了,余
开鸿早已经替赵德良将车门拉开,并且将手伸到了他的头和车门之间。唐小舟见
状,拉开副手席的门,坐了上去。
赵德良坐上车后,对余开鸿说,开鸿同志,你坐进来。
余丹鸿的脸上,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迅速将肥胖的身子挤进了车中
汽车启动,赵德良先开口了,问,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余开鸿说,一个字,乱。 赵德良问,怎么个乱法?
余开鸿说,按照游书记的安排,我去了柳泉。叶万昌的堂客和他的女儿在那
里闹,又要成立什么治丧委员会,又要设灵堂,还要求市委开追悼会,甚至提出
省里至少要有一个副书记参加。还有一个更荒唐的要求,说家里没有一个男人,
两个女人作不了主,如果不把姚卫清放出来,坚决不火化,也不同意市委的所有
安排。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很多人,把殡仪馆都围了,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是
在那里静坐,吃的喝的,还要市委办安排。你看看,你看看,这算什么事?
赵德良问,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余开鸿说,市委开了几次会,意见有分攻,决定不了。
赵德良问,为什么决定不了?
余开鸿说,以前,叶万昌是一把手,关泉是二把手,张盛恭是三把手,再加
一个王增方,四个书记。叶万昌倒还能控制局面。现在,关泉虽然被指定主持工
作,张盛恭也想抓住这个机会进步。这也可以理解,关泉毕竟只是主持工作,而
不是市委书记,张盛恭作为专职副书记,直接升市委书记,也是完全可能的。他
和关泉之间,好像有点不对味。
具体情况,唐小舟早已经向赵德良汇报过了。张盛恭和关泉之间,确实有较
深的矛盾,根本原因在于,叶万昌和关泉,都是陈运达那条线的人,也属于余开
鸿这条线的人。张盛恭却是游杰这条线的人,在此之前,张盛恭与叶万昌的矛盾
就很深,关泉是叶万昌的人,他和张盛恭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次叶
万昌出事,下面均认为,关泉肯定脱不了干系,只是目前盖子还没有被完全揭开
而已。在张盛恭看来,关泉是一屁股的屎,虽然被指定主持工作,未来的市委书
记,肯定没他的份,后半生到底在官场还是在监狱,大概他自己都感到前程渺茫
吧。张盛恭趁着这机会争一争,也是可以理解的。
和领导人说话就是艺术,余开鸿摆了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实际上他的话,
却带有明显的偏向性,他在暗中狠狠地珠了张盛恭一脚。如果不是赵德良,换个
人或者换个环境的话,很可能就着了他的道。官场就是这么微妙,同样的话,用
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德良显然不想听这些,他说,我听说事情还是解决了嘛。
余开鸿说,那是因为尚玲同志去了。尚玲直接闯进了他们的常委会,在那里
说了一番话。她大意是说,叶万昌买官卖官,组建了一个帽子生产和悄售链,事
实基本是清廷的。省纪委已经有个安排,也和省委有关同志交换过意见,原计划
先让他好好过个节,等双节之后,对他采取措施。没想到他可能闻到了风声,自
杀了。现已查明,叶万昌买官卖官活动,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他的女儿完成的。
鉴于这种情况,省纪委建议柳泉市反贪局,对他的女儿采取一定的措施。尚玲
同志带了很多案卷材料到常委会上,她将其中一些涉及叶万昌女儿的案卷,移交
了柳泉市检察院。有了这些证据,柳泉市委的意见,很快就统一了,决定由反贪
局出面,收审叶万昌的女儿。
唐小舟擂了一句。他说,我听说,因为市委常委会吵得不可开交,王增方副
书记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出面请来了尚玲书记,是不是真的?
余开鸿说,是的,是有这回事。
赵德良说,这个王增方,很会办事嘛。
余开鸿说,是,幸亏他想到请尚玲同志过去,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赵德良说,天不是没有塌下来吗?
余开鸿说,天虽然没有塌,但和塌了也差不多。你不知道,柳泉市的班子成
员,大部分,都和祝国华、叶万昌有关系这两个人一倒,其他的人还不吓破
胆?虽然省委指定了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可现在,唉,不好说,一个字,乱。
唐小舟坐在前面,听着他们的谈话,对赵德良的冷静沉着,真是佩服之至。
余开鸿所说的一切,赵德良其实都清廷,甚至比余开鸿所讲更详细更全面更客观。
当然,唐小舟并没有告诉赵德良,请出梅尚玲是自己给王增方出的主意。他甚
至相信,赵德良还知道其他一些自己并不清廷甚至连余开鸿也不清廷的事。他如
果不是了如指掌,无论如何,在北京是坐不住的。
赵德良说,这些事,我也听说了一点。开鸿同志,你看,这个事,我们应该
怎么办?
唐小舟暗想,这简直是问道于盲。余开鸿是由游杰副书记指名代表省委前往
柳泉市处理此事的,他到柳泉后做了什么?对于柳泉市委的乱状以及叶万昌家属
的无理甚至蛮横的要求,束手无策。就唐小舟来看,他虽然不一定能想到请出梅
尚玲,至少可以代表省委,稳定柳泉的局势吧。可实际上,他去了之后,住在柳
泉宾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就是找一些干部到他的房间里谈话。据说,表
面上是谈话,实际上,是让这些干部陪着他打牌。余开鸿是从柳泉起来的,在当
地的人脉很深,尤其遇到叶万昌出事,下面的干部,谁不想巴结省委领导?几天
下来,他带去的那只瘪瘪的包,鼓囊得像吸满了血的臭虫。
余开鸿说,我这几天反复在想这个事,想得睡不着觉。我觉得,现在柳泉是
坐在火山口上了,省委一定要拿出办法,否则,可能还要出事。
赵德良说,你想了几天,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余开鸿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要快点将柳泉的班子稳定下来。
赵德良问,你是说,快点确定市委书记人选?
余开鸿说,市委书记是定海神针,这件事不落实,就会有变数。
赵德良问,关于柳泉市委书记人选,你有什么考虑?
余开鸿说,非常时期,恐怕要非常对待,不能再按部就班。这些天,我一直
在思考这件事,确实有些想法,但不一定成熟。
赵德良说,不要紧,不成熟也是想法嘛,不成熟的想法,经过常委会讨论之
后,也可以完善起来成熟起来。你说说你不成熟的想法是什么?
余开鸿显得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说了。他说,既然赵书记问起,那我就说了,
算是抛砖引玉吧,不对的地方,请省委批评。
赵德良说,你这个开鸿同志,话都还没说呢,怎么就想到批评了?你说吧。
余丹鸿说,我觉得,柳泉的乱,是因为市委书记出事了。要想让柳泉市尽快
结束这种乱的局面,省委就要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将柳泉市的班子定下来。
稳定柳泉的班子,我认为可以考虑这么几点,第一,涉及祝国华和叶万昌腐
败案的有关证据,要一查到底。但是,最好到此为止,不搞扩大化。一旦扩大化,
整个柳泉人心性性,会更加乱,肯定不利于稳定。第二,关泉同志现在被省委
指定主持工作,是否能够更进一步,直接定下来,由他担任市委书记。为了便于
关泉同志工作,省委对关泉同志,要采取保护措施,做他的坚强后盾。第三,当
然,省委也可以考虑由其他同志担任柳泉市委书记,但一定要对柳泉的情况非常
熟悉,在柳泉要有相当威信,否则,恐怕很难控制局面。
赵德良自然明白了余开鸿的意思,便不再说话。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后背上,
陷入了沉思。
刚才的一场豪雨,就像给城市洗了个澡,现在的天空,一片湛蓝,整个城市,
看上去格外的精神,格外的清爽。城市已经醒了。城市醒来的标志,就是人流
车流的骤然增加,所有人,都急匆匆地出门,急匆匆地赶路。每个人都急着赶向
自己的工作岗位。每当看到这种情形,唐小舟便有种生活在一群工蚁之中的感觉。
蚂蚁群体之中,有一种工蚁,生来就是劳碌命,一生都在奔波。看看都市人,
哪个又不是如此?蝇营狗苟,追名逐利。动物和人,区别也许只是大脑的容量以
及行为能力的大小,性质是一样的。
像以前一样,汽车先回了赵德良的住处,余开鸿先一步离开了,唐小舟陪着
赵德良吃过早餐,再一次步行从侧门进入办公室。
路上,赵德良问,最近大家都有些什么说法?
唐小舟说,大家全都在议论叶万昌的事,说法很多,更多的都是些猜测,似
是而非。每当出现这样一件事,肯定会有这些说法的。
赵德良说,你的那个记者朋友是不是在追踪这件事?
唐小舟说是的。
赵德良说,那叫她快点把真相公布出来,以正视听。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打了徐稚宫的电话。徐稚宫仍然在柳泉,不过此时没有
采访,而是在睡觉。唐小舟说,先发个消息吧,通讯以后再说,最好明天就见报
赵德良又问,武警反恐演习的事,有什么议论吗?
唐小舟说,我打听过,大概武警属于军队,既不属于地方党委管也不属于地
方政府管,所以,没什么人关注。
赵德良说,你问问昭武同志在干什么,叫他过来一下。
马昭武之后,赵德良又分别和丁应平、彭清源等人谈话。唐小舟进去加水的时候,
偶尔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他明白了,赵德良正在考虑柳泉市班子的
问题。有一次,他听到了王增方的名字,心中愣了一下。王增方是北京下派挂职
的干部,难道赵德良考虑把他留下来?
让王增方留下来,是唐小舟的小算盘,也算是他所犯的官场毛病。自从柳泉
一再出事之后,他便在考虑一件事,估计柳泉会发生官场大地震,这场地震,到
底会震倒多少人,目前难以定论。可以肯定的是,叶万昌那把持子,肯定要换人
了。唐小舟让自己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考虑问题,一次又一次想到叶万昌之后,柳
泉班子的配备问题。
唐小舟不断地问自己:如果是你主导调整柳泉市班子,你应该怎么办?
这个班子,因为是祝国华和叶万昌一手建立的,他们的伯乐,都是同一个人,
省长陈运达。中央调配干部的时候,不喜欢党政同一条线,道理也在这里。两
人如果同心协力干好工作,自然是大好事,假若两人同心协力谋私利,整个班子,
就会铁板一块。柳泉的情况,正是如此,尽管有张盛恭这样的异己分子,但总
体来说,成不了气候,整个柳泉,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余开鸿至少有一句话是
对的,临时从外面调干部进去,怎么突破柳泉这个权力壁垒?王增方在此地挂职,
又没有太多地方色彩,将他列为首选,是当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如果让王
增方同现任市长搭班子,恐怕有相当难度。且不说关泉曾被指定主持工作,在常
委里面排名第二,王增方的前面,还有一个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张盛恭。有这两个
人在,他是很难开展工作的。现任市长和副书记,必须有一个人要调走。最好是
市长离开,重新调一个市长进去。党政一把手,都是外来的,其中王增方因为在
柳泉干过一段时间,当书记,应该镇得住。
问题不在于这样的安排是否合理,而在于常委会是否能够通过。
班子里,马昭武肯定听赵德良的,丁应平是赵德良提起来的,在这件事上,
他自然也会站在赵德良的立场。所以,赵德良叫常委来谈话的次序,便很有讲究,
先叫马昭武,接着是丁应平。第三个考虑的是彭清源
江南省官场有两根平衡棒,一个是彭清源,另一个是游杰。彭清源是直接和
陈运达对立的力量,游杰则是高干子女身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不屑于和
陈运达、彭清源这类凭过硬的政绩和多别人几倍的努力苦挣苦干上来的干部搭帮。
如果要建立权力平衡,这两个人,是最好利用的。彭清源肯定会尽最大可能反
对陈运达,而他反对陈运达的最大力量之源,便是和赵德良联合起来。至于游杰,
只要不削弱他个人的利益,他是不会反对的。可省委常委毕竟不只这几个,陈
运达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偏偏这次出事的,又是他那条线的人,如果能够顺利
将关泉推上去,这个缺掉的窟窿就补上了。所以,余开鸿才会迫不及待地猛推关
泉,相信常委会讨论的时候,陈运达也会不遗余力。
如果要让他们哑口无言,赵德良除了抓住彭清源等几名常委之外,还必须有
足够充分的理由,让别人提不出反对的意见。
果然,彭清源之后,赵德良接下来便要找游杰谈话。
游杰的父亲退下来后,一直住在北京,国庆节后期突然病重住进了医院,游
杰临时赶去北京看望父亲,还没有回来。
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后,赵德良说,你给他打电话,我和他说几句。
唐小舟便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里拨通了肖斯言的手机,告诉肖斯言,赵书记要和游书记通话。
两位秘书便将手机交给了各自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