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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二 归乡

作者:陌蜚 当前章节:1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53

少年将自己混在出城的人群里,随着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哨卡靠近。

在经过一系列检查后,停滞的队伍终于又徐徐向前移动,少年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少年心里一沉,僵硬地回头,守城的士兵冲他扬了扬下巴,“年青的,都和我过来,灏王还要再看一看……”

隐身于一群青年男女之中,少年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会紧张。明知道熹的易容手法比自己高明的多,甚至连眼瞳的颜色都为她考虑到了——他拿了不知是什么东西小心的贴在她眼睛上,于是,她便有了一双和平常人一样的乌黑眼眸。这种大众化的相貌,于逃避追逐的人是绝佳的保护色;她还担心什么,还有什么理由会心虚?

……离得那么远,他也许连她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怕什么了?

在下陈冰年方二八如臯人氏家有老妈……

默默背诵着熹教给她的简历,看着周围的人依次上前接受灏王的询问,终于轮到她了,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迈步走上前,在男子面前站定。

……真没用啊,还是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冰。”

“多大了?”

“十六。”

“哪里人?”

“小的是如臯人。”

“家里还有何人?”

“只有一个老母亲,和小的相依为命。”

对答如流。

看来面试前确实需要准备,事先压题还是很有必要的。

短暂的停顿,面试官的提问继续,“如臯城里的护国神庙,门前的那棵桃树今年有没有结桃子?”

少年:……

有谁知道,面试时若是遇到没准备过的问题,又该怎么办?

是不是应该先说一句“嗯,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拖延下时间?……

少年的额头微微冒出冷汗,一颗心突突地跳;万幸这回的面具质量上乘,被汗水浸过也不至于当场脱落,让少年在心慌意乱之余仍能保持面不改色的状态,印象分上先占了十足。

“护国神庙前的桃树今年结了桃子,数目不多也不少,就和往年的一样,小的还摘过几个带回家给老娘吃。”

像桃树这种大众化的品种,只要不遇到极端天气,通常都会结个把桃子,这么回答应该没有错。

这回换面试官沉默。

难捱的等待中,少年的一颗心慢慢地又悬了起来:难道答得不对?那桃树,莫非今年竟然没有结桃子?

“下去吧……”

三个字在少年耳中听来如闻天籁,急急地施了个礼,便向门外走去。

“慢!”

行走的身形一滞,身后的男子一时却没有说话,又是许久的沉默。

少年僵直着身子,觉得背上那两道视线火一般灼人;一颗心渐渐收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细微起伏都不敢有。良久,低沉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把你的东西拿走。”

从男子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布袋,似是不经意地,交接时对方的手指划过少年的掌心,稍纵即逝的温暖令少年的眼睫轻轻地颤了几颤。

和众人一起离开屋子,看着手中的布袋,少年眼中浮现困惑的神色:她的东西?连“他”这个人都是今天才出现在这个世上的,怎么会有什么东西落在灏王那里?

深褐色的布袋,上面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刚才好像见他是从贴身的衣物中拿出来的。

唇角不自觉地翘起:煜真是很有意思,堂堂一个灏王,还关心一颗桃树的收成,这真是……

前进的身子突然像被什么钉住般,生生停在原地;少年的一双眼眸突然睁得极大,握着布袋的手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在如臯的护国神庙前,有一棵桃树,上面结满了桃子,并且四时不谢;因为这棵桃树是用铜铸成的,这是为了纪念一个人,先皇命人铸好了放在庙门外的……”——

在如臯,熹和她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里,带她游恭王府时,曾经告诉过她关于这棵桃树的典故。他说,那棵桃树历经几朝,一直立在神庙之前,树干上还刻着“桃之夭夭”四个字,如臯百姓都知道的……

桃之夭夭……

全身的血液如同被抽走了一般,指尖瞬时变得冰凉。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细细封牢的布包,一张薄薄的纸掉了出来,那是一张通往冬湟的地图……

心里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暖暖地填满了,泪水再度溢出双眸。

谢谢,谢谢你们……

出了城门行走半日,已经将那个留下了自己泪水和记忆的城市远远甩在身后,少年停住脚步,带着复杂的感情最后一次回头:

——“……淩儿,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难受,所以,如果你要离开我一定会帮你,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怪王兄……他是顷襄的首领,考虑事情都要以大局为先,也许……他不是真的想要那样对你……”——

茫然的注视着自己的一截皓腕:桎梏明明早被除去,那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为什么,她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缠在上面?是不是,即使一开始是强迫的,日子久了,它就变成了习惯,若是有一天突然失去了还会觉得不自在?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这种毒,已经深入血液骨髓;所以,即使逃得远远的,也永远不可能把这种毒剔除干净?

……

——“淩儿,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悍的女孩子,哪里像个女儿家啊,受这么重的伤不喊痛也该哭一声啊。”——

——“为什么要哭?哭了就不会痛了么?受伤了敷上药不就好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师兄,如果你流泪,会被我看不起哦……”——

……

天上的雨,连绵不绝地落下来;一如人心里的泪,无休无止。

虽然……

我已是头破血流,体无完肤,输得毫无尊严体面,

但……

还是要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伤害,

——谢谢你让我疼痛,

谢谢你……

要我为成长付出应有的代价……

温热的液体,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也将所有关于忧伤的记忆浸透,深深地沉入心底。

抱紧了怀里盛着骨灰的盒子,转过身,继续前行。

小圆儿,淩儿姐姐带你回冬湟去……

(第二卷 完)

番外一

番外一 兄弟

恭王府的书房。

室内的两个男子,同样俊逸挺拔的身形,连五官的轮廓都有几分相似。

一个据窗而立,另一个正坐在桌边,研究着案上的一盘棋局。

室内很静。

窗前的人深邃的目光投向远方,注视着天边的云影变幻;而坐于桌边的那个,视线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那盘棋,似乎兴味正浓。

他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日影西斜,时间,在彼此的沉默中,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

“你故意的,是不是?”

窗前的人先开了口,却没有转身,极快的语速,没有起伏的声线中带着一丝冷意。

“是。”

桌边的人同样答得很快,似是对于这么一句无头无尾的问话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甚至,他也并未抬头,仍是将视线牢牢锁定于棋盘之上,随手从旁边的棋碗里拈了粒棋子,只思索着如何落子。

“为什么?”声音高了些,仍是没有转身。

“我以为……你会知道理由。”

窗前的人影突然转过身子,俊美无俦的面孔在转身的瞬间映着阳光,刹那间有着夺人心魄的神采;但只一闪便即隐于阴影之中,两道寒潭似的目光直直投在几丈之外的那个人身上:“我要知道你的理由!”

桌边人落下手中棋子,缓缓抬头,迎上对方的视线。夕阳的余辉投入殿中,照在那张同样英俊的脸上,都是映了阳光,给人的感觉却又不同;一样的剑眉星目,坚毅果敢的唇形,神色间却温和的多,不似刚才的男子有那样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只会让人觉得和暖如春风,自然的生出想和他亲近的想法。

“与其留在这里痛苦,不如让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前一刻还是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却冷若寒冰,唇角和窗前的男子一样,抿起凛冽的弧度,目光中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淡神色。

“该去的地方?”

窗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至案前,身形有似鬼魅,手指扣住案边,宽大的衣袖也同时拂上桌案,盖住了盛棋子的玉碗:“你怎么知道哪里是她该去的地方?又怎么能肯定,她去了别的地方就不会痛苦?”

声音虽低,语气却重;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面前的男子,海一样深沉的眼眸中,翻腾着汹涌的波滔。

“我也许不知道她该去哪里,但我却能确定,她决计不该留在这里!” 强硬的措辞,针锋相对的语气,男子冷然回应,寸步不让,“你留她在身边,是因为她的身份于你来说是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又或者,想将她控制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内,好满足你的占有欲,仅此而已,是吗?”

稍顿了一下,并没有给对方答复的时间,继续:“若仅是这两个理由,贺兰燕芸和慕容兰,她二人一个是蓝熙的皇亲国戚,另一个是涪泽的公主,身份上绝对不输于她,若论利用价值,比起一个异国的国师不知强了多少。你若真有此意,倒不如对她二人多用些心思,让她们对你死心踏地,对于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是更为有效?况且,你暗地里掳了她来蓝煕,冬湟并不知情,她的身份一日不公开,你便要胁不到冬湟什么,那么她的价值何在?若是因为第二点——”话锋一转,冷冽的眸光迎上那对怒火渐炽的幽黑潭眸,似要看进他的心底:“她的性格想来你也了解,这段日子以来虽然她表面上服从于你,但她是否真的甘心如此,你心里也该有数。美丽芬芳的花朵,其下却隐藏着致命的毒刺;知道她是危险的,就算她日日在你视野所及的范围之内,你又怎敢轻易采摘?看得到,却触摸不到她,这就算占有了么?——我真是好奇:若是连这两个理由都不能成立,你为什么还一定要她留在身边?”

眼前的男子一张脸上早已阴霾满布,阴郁的眸中一场风暴更是呼之欲出;见到那个人少有失控的样子,蓝焌煜却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甚至,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唇角竟然嘲讽地扬起,黑眸中也带上了讥诮之色。这样的表情,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蓝焌烨眼中隐忍的火苗就在一刹间,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

危险地眯起了一双凤眸,蓝焌烨冷冷的看着面前的人,声音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我是顷襄的王,本王想要什么,不需要理由!”

“那么,我的王兄,可否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是要她的人,还是她的心?是要她在离你很远的地方自由地活着,还是看着她在你眼前慢慢地死去?”男子眼中的温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凌厉寒澈的视线,低沉的声音配合缓慢的语速,字字铿锵,震颤人心,如同深沉汹涌的海水,将对方眼中的火焰尽数湮灭,“涪泽之行,你眼见她被慕容兰百般刁难,却袖手不管;贺兰燕芸小产一事,疑点重重,你却不予深究,只凭表面证据便将她囚于竹院;为害顷襄的瘟疫,谣言四起,但那是否真的和她有关?她被人视为妖孽,施以火刑,你虽然将她救出,然而又何以服众?你今日可以以恭王之尊压制朝臣,在火场之中救她脱险;它日,若顷襄百姓群起声讨,要恭王以天下苍生为先,为国为民,铲除妖孽;形势逼人,王兄你,又当如何应对?你纵然救得了她一时,又如何能够保她一世?!”

对方眼中的火焰已经尽数熄灭,只余黯沉的灰烬,男子却是不留余地,步步紧逼,给出最后一击,“……拔了她的刺,折了她的翅膀,你要她,却不知该如何对她;若只是这样的拥有,王兄你,实在不是个合格的饲主!”

冷然一笑,结论一般,“是让花朵在自己眼前枯萎,还是放手,让鸟儿自由飞翔,答案不是很明显么?所以,我今日所为,不过是帮王兄你做了件迟早会做的事情而已!”

“即使迟早要做,也该由本王亲自动手!……况且,只要本王想要,枯萎不枯萎,还能不能飞翔……这些又有什么要紧!”

“没什么要紧么?……”看着男子因为一再被自己挑起火气,而涌上血色的脸,蓝焌煜反倒愈发从容,凤目反复打量着对方的表情,不徐不急地一笑,“硬要把一样东西留在身边,却不是因为考虑到它有什么价值,这实在不像是你的风格。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是为了什么?”

面前人嘲弄又带着狡黠的神情,让蓝焌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对方的圈套;被那个人牵着思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不留思考的时间,让他差一点就说出对方希望他说的话来。

差一点……他就要说出什么呢?

蓝焌烨的指尖缓缓扣紧了桌案,呼吸渐渐平静,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褪去,恢复了平常的冷漠表情,“我的事情,你以后不要插手!……”

看着像风一样离去的王兄,男子眼中的嘲讽之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感情;手中的那柄白玉如意,因为握得太久,也带上了和男子体温一样,火热的温度。

因为一时的失误,令我错过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我不希望你,再犯和我同样的错误……

视线落回棋盘,却是不禁一笑,向门外扬声:“常庆,案上的这盒棋子都碎了,再去给本王拿一盒过来。”

……

进来的少年和正向外走的万荃打个照面,见对方满脸惶恐的神色,只和自己匆匆行了个礼便急急退出屋子,颇有落荒而逃的意思,不由发出一声轻笑,“既是演戏,何必如此认真,王兄你这样动怒,不是要吓坏万将军了?”

屋内的男子俊眉一挑,看向自己的王弟,“你胡说什么?”

“不是么?——顷襄距离冬湟路途遥远,若有心去追,她又怎么跑得了?那个小猫,是王兄故意放她走的吧?在这里却又教训万将军,骂他办事不力,他不是冤枉得很?”

蓝焌烨冷冷扫了熹一眼,“无稽之谈——自己的兄弟都不帮我,难道教训手下也不可以么?”

“我有帮啊——若不是我帮她易容,又取下这个,她哪能那么顺利的离开顷襄城?”

少年指间勾着一只紫金的手镯来回转动,完全忽视王兄唇角边的抽搐,笑容无辜的很,“这手镯,全蓝熙也找不出第二只;某人巴巴的做好了给别人戴上,偏偏人家不稀罕,从来只当成个累赘,临走前还要取下来丢还给那个人,‘一片春情被水浇’,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好可悲啊……”

蓝焌烨眸光一闪,上前夺过镯子,一边拿要杀人似的眼光狠狠瞪着自己的王弟,一边却将手中的镯子紧紧握住,仿佛怕它有翅膀会随时飞走一般。

她留下的东西……

“她……有没有说什么?”

虽然对于两个王弟吃里爬外的举动满腔怒火,但也无可奈何,忍了几次,终于还是问了,却又刻意扭头,把目光转向一边。

“有啊……”男子的眉挑了一下,听少年清脆的声音继续,“她说,认识我是她在蓝熙最大的收获,她永远都会记得我这个朋友。”

语气间透出一丝自豪。

“嗯……还有么?”仍然是别扭地转着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她还说,六王兄人中龙凤,日后在蓝熙定有一番作为,她若是知道了,便是在万里之外,也会为他高兴。”

语气中闪过一丝温暖,似是想到了女孩说这番话时的神情。

“……还有么?”男子的眸光变得悠远,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镯子的花纹。

“没了。”

只有两个字,语气也一下变得干巴巴的。

男子一愣,慢慢转过头,看着面前人的眼睛,“……什么?”

“没有了,没别的话了。”少年摊了摊手,很抱歉的样子。

握着镯子的手指一下收紧,男子眼中的光芒暗了一下,死死盯着少年,见对方也拿一双澄澈的黑瞳回视,神色间没有一丝异样,终于又把头转向窗外的方向,“知道了。”

“那……东西送到,我可走喽……”

少年璨然一笑,男子却只是轻“嗯”了一声,同样干巴巴的语气。

出门时,少年似是不经意地,将目光向男子扫去。

蓝焌烨仍然看着窗外,对于周围的一切恍若未觉。

其实……

她还说了一句,

她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不过这句话,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番外二上

小时候,看的最多的就是月亮。

宁静的夜晚,母妃经常带着我和两个弟弟,指着天上那轮弯弯的月,“新月呢……”

母妃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和月一样柔和的光泽,“烨,你们三个就是那小小的月牙,等你们长大了,便是能给世间带来光明的圆月了……”

我是蓝熙的四皇子,我的母妃淑妃,原来只是个宫女,因为生了皇子,一步登天,晋为淑妃。

能有这样的隆宠,父皇一定是爱母妃的,他甚至在皇宫外面为我们母子专门建了宫殿;又因为母妃喜欢鹿,父皇便命人在里面设了鹿苑,里面圈养了几十头梅花鹿。

年幼的我和两个弟弟,时常在鹿苑里和那些鹿嬉戏;父皇和母妃在围栏外面看着我们时,脸上的表情就和天下所有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一样,慈祥又温暖。记忆里,那时的阳光也是暖洋洋的,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艳红的花,碧绿的草,湛蓝的天,整个场景温馨美好的如同一幅画。

父慈母爱,天伦之乐,蒙天之宠的皇子;摆在我面前的路,一片光明。

这样的日子如果一直过下去,即使成不了皇帝,也无所谓吧;因为,我已经拥有了寻常人无法企及的幸福。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曾经以为幸福的童年,是在怎样的谎言下可笑地延续着;我一直没有发觉,是因为另一个女人用她的泪水和生命为代价,在刀光剑影的宫廷中,为我们撑着一方小小蓝天。

变故发生在那个黄昏。

早辰离开时在宫门口含笑送别我们的母妃,到了晚上却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三尺白绫,一杯鸠酒,我的母妃,被她最爱的人剥夺了生的权利。

德妃,整个后宫真正的掌权者,与有着强大家族背景作支持的她相比,宫女出身的母妃除了父皇的爱,什么也没有。而父皇,他也许是爱母妃的,但他更爱的是他的江山。他的爱便如同太阳的光芒,也许有很多,但需要他照到的人更多,能分到我母妃手里的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儿。而最后,当支持德妃的那些朝臣,以江山为挟,逼他做出选择时,连这点微薄的爱,他都不能再给予她。

单纯善良的母妃,如同一朵脆弱的花,在这血雨腥风的宫闱中,注定只能凋零……

原来,在皇宫外面另建宫殿给我们居住,就是为了躲避德妃的刁难;而,又是因为德妃的缘故,我的母妃死后也未能葬入皇家的陵墓。

父皇在母妃陵墓附近建了鹿苑,说是为了思念她;我却知道,那是因为愧疚。

那个可怜的女人,直到死,都相信我父皇是爱她的;她为那个男人献出了一切,他能给她的,却只有愧疚。

煜和熹还太小,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虽然知道,却不愿相信。

曾经那个鸟语花香的世界瞬间分崩离析,艳红的花,碧绿的草,湛蓝的天,这些景象永远地从我视野里消失了;一颗心像是被野火烧过的荒原,除了死寂的灰色,再也没有其他色彩。

天上的月,仍是浅浅的一牙,清冷的如同人的一滴眼泪。

原来,爱一个人,并不代表不会伤害她;爱一个人,也不代表不会牺牲她。

父皇,这就是你的帝王之爱,是么?

我们仍然住在外面的宫殿里,父皇却很少过来了。听说,他立了德妃的儿子,大皇子蓝焌炎为太子。

原来那些隔三差五就过来看望我们的亲戚,在母妃不在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很少去鹿苑了,因为怕想起以前的事;我们三兄弟,就像是失了母亲的小鹿,被遗弃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宫殿里,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心里,不知是恨多一些;还是疼多一些。

那个男人,虽然夺走了我们的母妃,但他也是我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日子久了,当失去母妃的伤口渐渐愈合,另一个念头开始在心里疯狂地生长:

父皇,我们也是你的儿子,你来看看我们,看看我们啊……

终于盼来了宫里的人,不是父皇,却是他的一道圣旨。

——“……逆子不孝,贬为庶人;不到黄泉,不得相见!”——

所谓不孝,只是因为在德妃的寿诞时,我们没有到场,也没有任何祝贺的表示。

心里的伤口,被那道圣旨狠狠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黑洞,除了疼痛,什么也不剩。

我终于明白,我们的父皇,不再是我们的;他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德妃所生的大王兄,其他的,都是不应该存在的多余的人。

不到黄泉,不得相见……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母妃啊,这便是你所相信的美好么?……

我仰头,天边那轮月,弯弯的扬起,那是个讽刺的笑脸……

……

三月,父皇要去母妃的陵墓,为了纪念。

我知道,这是个机会:

黄泉……

母妃的陵墓是直达地下的,若是在那里和父皇相见,便能符合圣旨里的要求。

……一定要见到父皇,一定要让他记起,他在这世上,还有三个儿子!

那天夜里,骑着三头鹿,我和两个弟弟悄悄上路了。

从我们住的地方到母妃的陵墓很远,以三个孩子的体力,最快也要走上八天。

没两天,我们带的食物和水就消耗光了。

咬着牙,继续走。

最先支持不住的是熹。

母妃怀他时身子虚弱,不足月便生下了他,是以他自幼时身体便不及我和煜强壮,需要日日服用木樨花配成的药调养身体。

没有食物和水,熹已经呈现虚脱的症状。

看四周,荒野无人;往前走,路途迢迢;想回头,已是太迟。

怎么办?

焦急的目光四处寻觅,突然停止了——

我看到了那几头鹿……

我用布蒙住鹿的眼睛,咬着牙,将匕首刺入它的颈间。

喷出的血很烫,溅到我的身上;在那一刹间,我浑身都是被血烫出的伤口。

自己先喝,然后,用颤抖的手捧了血,去喂弟弟……

杀了第一只,后面的就容易了……

当我终于看到母妃陵前的风幡时,弯起的眼睛里却流出了冰凉的液体,从我脸庞已经干涸的血污上滑过,像是割开了一道道伤口。

父皇,你的儿子便是踏着由这些鹿的尸体和鲜血铺成的路,一路走来这里,与你黄泉相见!

……

——“……草民不是要见皇帝,草民要见的,是自己的父亲!”——

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如何揣度人心;我口口声声唤他做父亲,其实在心里,只把他当做皇帝。

我要怎么做……才能打动这个皇帝的心?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我跪在冰冷的尘埃里,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我的脸上纵横着血和泪混成的伤口;我的眼睛里是最挚诚的孺慕之情;我的声音,恐惧里含着一丝忧伤,

“……求父皇让孩儿在此看守母妃的陵墓。母妃不得葬入皇陵,孤苦无依;孩儿兄弟见弃于父皇,亦孤苦无依。两相陪伴,便不会觉得孤单;父皇若是何时想起母妃和孩儿,来这里便可与我母子黄泉相见……”

我看到龙椅上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心里泛起一丝冷笑;却在看着那个男人时,自眼中流下泪来,愈发楚楚可怜。

……若是这样你仍不心动,那我们便真的留在这里,没必要再活在世间了!

我利用的,是他对母妃的那一点愧疚。

父皇,你欠母妃的,就补偿给她的孩子吧……

……

出了宫门,对着两个弟弟,我把泪水藏在笑脸之下,继续编织着美丽的谎言:

“……父皇说,前段日子是因为怕想起母妃,所以才不忍见我们;父皇还说,等咱们长大了要封咱们为王……”

他们还太小,真相,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那天后来下了很大的雨,直到晚上才停止。

我们被人护送着回到自己的住处时,一弯弦月早已升起,冷冷地挂在天边;原来,上天也知道真相,所以,露出这样的笑脸,是欢迎蓝熙的皇子回来,是这样么?

一个人来到鹿苑,打开围栏的门,亲手将里面的鹿统统放走;一只不留,包括刚刚生出的小鹿,明知道它这样出去也许下一刻就会成为猛兽的美餐,仍是毫不留情地将它赶走。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的命运,只能由你自己去背负……

若是不能长成狼,那么一开始就不要活下来……

……以后在皇宫里,我永不会再养鹿!

看着空荡荡的鹿苑,我的唇角慢慢上翘,扬起和天边那弯月同样冷漠的弧度。

仰起头,对着头顶那弯灰蒙蒙的残月——

父皇啊,你虽是九五之尊,一呼百应,我却只觉得你可悲:你高高在上,本该成为规则的制订者,然而却为规则所制;你坐拥江山,看似拥有一切,却无法保护心爱的女人;天下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可连你的亲生儿子都要算计于你……

权力,江山……你抓了满手;但是松开手,你还有什么?

我觉得你可怜。

我的体内流着你的血,曾经,这是我的骄傲;但是未来,我要成为蓝熙的骄傲!我不会再去仰视别人,而要让别人以我为荣;我会站在权力的最顶端,制订自己的规则,让别人去遵守;我会不择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些阻挡我的人,我会要他们后悔曾经与我为敌;我会取代你,把你的江山和权力握在手中;但却不会成为你,权力江山以外的东西,我同样不会放手!

父皇,你的儿子,比你的野心更大呢……

天上的月弯弯勾起,散落着清莹的光辉,就和小时候看到的一样。

母妃,你一直觉得这样的月美丽,那是因为没有见过它背面的真相。

我见过了,所以知道,有的东西不能只看表面;有可能,表面有多美好,它背后的景象就有多肮脏……

……

十岁时,湑藜使节来朝,带来一盘残局。

“……既是蓝熙人设的局,便该由蓝熙人解开……”

“朱莲碧荷”,面对这局棋,满朝文武,尽皆束手;张榜招贤,无人上前。

我思索三日,想出解法;公之于众,满朝皆惊。

那个湑藜的使节,看向我的目光中全是惊讶,不相信这样的解法能由一个十岁的孩子想出;是啊,换作以前,我定然想不出,但——

“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没有这样的狠心,我和两个弟弟,又怎能活下来……

父皇龙心大悦,为表嘉奖,当即封我为恭王,煜和熹也被封了灏王和睿王,并赐顷襄的大片领土为我们的封地。

从那天起,我不但是蓝熙的四殿下;还成为了蓝熙半壁江山的统治者……

那晚的月似乎也格外明亮,就像我当时的心情。

雏鹰的翅膀,已经在悄悄成长;我已经向那个目标迈出了第一步。结局已经定下,要它变成现实,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缓缓扬起唇角,我向那弯月展现了两年来久违的微笑;彼此都洞悉着对方不可告人的秘密,从那一刻起,我们结下了亲密的同盟。

亲爱的盟友,请和我一起耐心等待;终有一天,你月光照到的地方都将是我的领土;头顶的天空将会是任我翱翔的疆场;在我丰满的羽翼下,不可能有敌人存在,他们只会是我的子民,俯首对我臣服……

十岁的月,和八岁时看到的已经不同;正如现在的我,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幼稚天真的懵懂孩童。

多年之后呢?

你在我眼里,会不会又是另一番景象;

而我,

是否也已经如此刻所想,心愿达成?

我在笑,月也在笑;

无需多语,心有灵犀。

那么,

就让我们——

以月光为约,期待重逢!

番外二下

我以为,我的视野里再也不会有色彩了,直到我遇到那个女孩。

十二岁时父皇驾崩,蓝焌炎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了我五千老弱残兵,让我去收服北方的部落。

我用半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件在别人眼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迅速树立了威望;等蓝焌炎发现他这着棋走错了时,雄鹰已经飞上了天空,他鞭长莫及了。

用十年的时间,我完成了两件事。

其一是将原本贫瘠荒凉的顷襄发展成蓝熙北方最繁华的城镇,我的势力和威望也在这个过程中如日中天。另一方面,我暗中疏通同湑藜的联系,终于在三年前让我打通了一条由湑藜向顷襄运铁的秘密渠道,有了铁,我的武力装备大大加强。这两件事的完成,让我离当年定下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但这还不够,我知道时机还未成熟,要最终实现那个目标,还缺样东西。

去年除夕,我和煜为了那样东西——冬湟的神器,来到颖都。我们分头行动,煜扮成湑藜客商在颖都大肆招摇,为的是在事后造成是湑藜夺了神器的假相;而我则是行动的真正执行者,负责在祭典结束后盗走神器。

听说,冬湟新选出的国师会在祭典上出现;反正也有时间,我决定去看看。

站在远处的高坡上,我向那个传说中的宠儿望去:确实是姿容出众的人才,但身量上却太瘦小,神态间也颇为稚嫩。

“那还是个孩子呢……”

我这样说着,语气里有一丝失望。

离开前,我不知为什么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的景象却几乎令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橙色的光,青荧的火焰,还有那双,紫色的眼睛……

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那么多年的色彩,怎么可能会再度出现!

……错觉吧。

我这样认为。

在冬湟的神庙里,因为煜的麒麟玉佩,我改变主意,决定带上那个昏倒在神案前的蟊贼。

那是煜从不离身的东西,却给了他;能让我这个一向自持的王弟如此相待的人,我想知道,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在落云山上,当我再次见到那双紫色的眼睛时,我确定了两件事:第一,祭典时看到的景象不是错觉;第二,这次的冬湟之行,收获不小!

女扮男装的国师,祭典上庄严神圣,却在一转身间就变为偷盗本国神器的窃贼,这个女孩,她的真正身份到底是什么,她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我对于探究这个答案的兴趣,甚至超过了想用她同冬湟换取利益的设想;我再次改变主意,决定暂时不公开她的身份,而是带着她一起回蓝熙。

我不是个轻易动摇的人,却因为你,接连地改变主意,小家伙,你的魅力不小呢!

那么……

我要怎样做,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呢?

落云山的赌局,是我第一次试探她。

想办大事的人,必定不会在意几条人命。

结果十分令我意外,她居然会为了一个孩子,答应对我服从。

……倒是很善良呢,可惜用错了地方。

救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代价是自己的自由和尊严。

她是真的那么善良单纯,还是为掩人耳目做的伪装?

我注视着那双紫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狡猾或是晦黯的色彩;结果到了最后,自己却险些被吸引着陷入那两泓比溪水还要澄清的眼眸中,抽身不得。

不能再这么看她……

也不能……再让她这么看别人!……

……

投她到劳工营,是我第二次试探她。

——“还有可能,他没有父母兄弟,因此不知道骨肉分离的滋味有多么难过,小孩子没有娘亲又是多么可怜……”——

她那几句不知深浅的话触碰了我的禁区,没有当时将她投下去喂狮子,是因为在知道那个答案之前,我还不想让她死。

好吧,看看到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劳工营的鞭子厉害!

长着尖牙的小兽,美丽却带刺的玫瑰……

折断你的牙,拔掉你的刺,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结果再次令我意外,她居然会为了争一个馒头,被蓝震煖接走。

……小家伙,你真是很能给我找麻烦!

她落到蓝震煖手中,很快便会被对方查出真实身份,那么我们秘密去冬湟的事情也将掩盖不住;那个计划准备了这么久,马上就要展开,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把柄落在蓝焌炎父子手中!

明知道她也许是故意让蓝震煖接走的,目的是在于挑起我和对方的矛盾;但是当我在蓝震煖那里看到她狼狈又可怜的样子,几乎是瞬间便忘了“时机未到,还不能和蓝氏父子真的撕破脸”的策略,居然在心里生出想要杀人的冲动!

原来……

我那么讨厌和别人分享同一样东西……

……

和她有了实质上的肌肤之亲,本来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我感兴趣的,是她能为我带来多大利益;她于我,就像是整盘棋中的一粒子,和她的关系,应该越简单越好。

秋千架上飞扬的裙裾,飘散在风里的笑声,看到这一幕时突然就有个念头撞进我的脑海:

……若是收服了身体,是不是心也就会跟着一起收服了?

灌醉了她,在她昏迷时要了她;本来只是个征服的手段,却不知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心里会觉得有些失落——

我居然希望在那个时候她是醒着的!

醒着,看着我;而不是昏迷着,任人摆布,这种感觉好像自己是个登堂入室的强盗。

会有这种念头,我一定也是醉了……

……

那局棋,是我第三次试探她。

“朱莲碧荷”,只在湑藜和蓝熙流传;她不是蓝熙人,那么,和湑藜有没有关系呢?

如果,她也不是湑藜人……

十天,你若解得开,除非出现奇迹。

等着你来求我……

我的唇角愉快地勾起。

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在期限的最后一天,真的让她创造了奇迹!

看着那几乎与熹如出一辙的解法,我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没有点破。

于是带她去了。

我想知道,你这么想去,是因为什么……

……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的自控力很好;遇到她之后我发现,那个小家伙撩拨人火气的本领更好。

熹教她解局的余波未平,那个护身符,又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效果。

“这个……谁给你的?”

我的心慢慢收紧,突然升起的怒火,不知是因为她骗我;还是因为,她戴着别人给她的护身符。

“摘了它!”

这种东西,只有我才能给你!

接下来的发展,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的。

她居然敢说,再也不理我!

好吧——

“本王要的原本就是个暖床的工具,能不能开口说话本王根本不在乎!……”

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火气,其间还有一丝莫名的心慌,狂怒中的自己像一头凶猛的狮子,只想把猎物紧紧抓到身边,让她再也跑不了;然而事后我却发现,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反而被我推的更远了……

我究竟……

想要什么?……

为什么……

在看到她那样受伤的眼神后,我会在心里有愧疚的感觉;然后,补偿性的对她好……

你会不会真的再也不理我……

……

刺客的出现,是个转机。

她那么善良,连一个孩子和一头小鹿的安危都会担心的人,如果看到有人为她差点送了性命,又会是什么反应?

崖底,我用匕首划开了手腕,第四次试探她。

——“快走!”——

我赌,你肯定会回王府搬救兵,而不是逃跑……

奇怪,知道是这个结果,为什么我心里会这么愉快呢?……

……

塍达尔草原的月色,在这些年往返如臯和顷襄时,不知已经见过了多少次;然而没有哪次能像这次一样,会让我觉得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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