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满爷对谁都是嬉皮笑脸的,唯有对我爷爷和我父亲非常严肃,我爷爷从不搭理他,后来才知道原因所在。我的三叔娶了一位漂亮的妻子,新婚不久三叔就病逝了。新寡的女人肯定让一些光棍产生想法。甲满爷因为长得瘦弱,又当过土匪,自然没有谁愿意嫁给他。他老来缠我的三婶,每次都被我爷爷用棍打出去,改嫁不是不行。我爷爷的意思,改嫁也得嫁一个良家子,哪能嫁给一个土匪,何况论辈分我三婶都的叫甲满爷叔叔。但甲满爷毫不气馁,就在我家的后山唱歌,山歌唱来唱去,三婶终于和他走到一起来了。长大后我才明白,女人是怕“磨”的,这大概也是“好汉无好妻,赖汉娶娇妻”的原因吧。
后来他和成了甲满娘的我三婶过得很好,他老婆很良善贤惠,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他的小女儿银莲和我差不多大,长得好看,唱得一口好山歌,惹得邻村的小伙纷纷来献殷勤。后来银莲嫁给一个自己看上的小伙。对女儿的婚事,甲满爷从来不管,只要自己喜欢就行。大概他自己就是“自由恋爱”,所以对女儿有乡村父母少有的民主。
学知青和学大寨(1)
四岁那年的春天,过完年,我发现大队来了一些不一样的陌生人。他们年轻,他们洋气,他们皮肤白皙,他们从不说土话,他们举手投足让我这样已经完全成为乡村脏孩子的人,觉得他们像是神仙似的人物,那气派连大队学校的民办老师也赶不上。
妈妈告诉我说:这些人是知识青年,是从邵阳市和县城酿溪镇的地方来这里落户的。若干年后,我对知青历史略有了解后才知道,1975年是最后几批知青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插队运动已是强弩之末,难以为继了,城镇青年就近到离城镇不远的农村落户,比去遥远的东北、西南等深山老林里的林场、农场落户要略略人道一些。
整个大队大约来了十来名知青,男女差不多各一半。他们住在刚刚建起的大队部。大队部处在二、五、六、四队之间的一片松林里,松林旁是一口平静如镜的大池塘,池塘的南岸,一个小土丘上,是两栋红砖房子,这是也刚建好的小学,学校没有围墙,操坪边上有两棵合抱的樟树,很远就能闻到香樟的味道。
知青来落户之前,大队部仅仅是白天干部们办公、开会的地方,一到晚上各回各家,大队部一片漆黑,旁边有个坟场,长风过林,松涛阵阵,听起来好像鬼怪夜哭,没人敢接近。据说这块地很凶,庄户人家不会在这里砌房子,而建大队部和学校则不用考虑,用大队书记的话来说:我们有民兵武装,有枪支弹药,鬼也会害怕的。
知青们住进大队部后,这栋两层楼便立刻有了烟火气。他们立刻成了乡下小年轻效仿、羡慕的对象。多情的村姑们,在插秧割稻时,一边替男知青干活一边暗送秋波;大队几位读完高中、不甘平庸的男青年,似乎终于找到了同道,晚上去大队部和他们天南海北地聊天到大半夜,第二天出工时萎靡不振。那些日子,大队部里的马灯每日都点到深夜。
整个大队的小青年中掀起了一股学知青的高潮,姑娘们开始学会搽雪花膏,小伙子们也越来越不服队干部的管教。这些知青,尤其让老乡们惊讶的是,他们似乎没有男女之大防的意识,男女知青之间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大队有一个三十余岁的二流子,每天晚饭放下饭碗就去大队部消磨时间,有一次他对两位男女知青说:你们要是敢当着大家作个波(亲嘴),我赌一块腊肉。男知青立刻叫这个二流子回家从灶房里提来一块腊肉,放到一边,男知青叫来一群人在旁边作证,然后抱住那女知青,当众十分投入地亲嘴,然后大大咧咧地提起腊肉,招呼知青们去打牙祭。围观的人中有老太太、有大姑娘。这件事一夜之间就在七个生产队传遍了,老太太们纷纷说:“何得了,这城里的伢子、妹子一点家教都没有。”女知青对乡下的男青年一般爱理不理,摆出一副白天鹅的模样来。只有一个叫韩妹子的女知青,像个傻大姐一样,整天没心没肺地嬉闹,和大队里的小伙子毫无芥蒂。有一天一位后生当着韩妹子说:自己的屁股痒,你的屁股痒不痒?韩妹子不但不恼火,而且大大方方地说自己的屁股一点也不痒。过了几天碰到这后生还关切地问:你的屁股还痒不痒?这个故事又立刻传遍了全大队。
这些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在农民们的眼里,个个都像不学好的二流子,他们不但没有虚心接受再教育,反而有可能把乡下的年轻人教坏了。古板的父母们纷纷给正在成长的儿女们下了禁令,不能去大队部找那些城里伢妹子耍,再去小心把你的脚杆杆打断。但那大队部已是满园春色,哪禁得住去亲近春天的年轻人?而且这些知青们抱成一伙,讲怪话,顶撞干部。我长大后看了一些知青的回忆录,说他们插队时多么艰苦,社队干部如何欺负他们。但在我的记忆中,那些大队部的知青日子过得比我们农民强多了,而且大多数很有优越感,大队也奈何他们不得,不敢派他们干重活、累活。出现这个反差的原因是什么呢?大约是1973年福建莆田的一位小学老师李庆霖给伟大领袖写了一封信,反映自己当知青的儿子日子过得如何艰难,打动了伟大领袖。九阙之上,洒来了阳光雨露,领袖亲笔的批示外加“聊补无米之炊”的300元,一下子让全国千万知青共沾恩泽,社队干部对知青客气多了。反正我们大队的干部对那些知青,几乎是睁只眼闭只眼。但长此下去,干部们也很担忧出事,于是决定让他们化整为零,分派到各个生产队,住进农户家。——大队部的晚上又沉寂了。
学知青和学大寨(2)
我们第七生产队分来了两名知青,一男一女。女的叫小飞,住在我家,和我姐姐睡一张床。小飞大约比我姐大七八岁,长得很漂亮,似乎是干部子弟。姐姐很崇拜她,母亲对她格外关照。大约是因为我们家从城里下放回老家,母亲更能理解这些插队城里人的心思。吃饭时劝她多吃几碗饭,一边叹息道:造孽呀,这么大就离开父母来乡下。住在另一户农家的男知青很是羡慕小飞姐,因为那家的卫生条件很差,男知青的皮肤被跳蚤咬得红一块、紫一块。
知青们虽然分散到各个生产队,但仍然一起劳动,享受特殊待遇。因为犁田、耙田、收稻、插秧这样的农活他们根本干不好,大队专门给他们安排了轻松的活,主要是学大寨。
我家对门山上,原来西边的坡上种满茶树,学大寨的知青们,每天扛着锄头,将茶树连根挖掉,改造成一块块红薯地。再就是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把草皮刨去,上面用白石灰写着大标语:“农业学大寨”、“以粮为纲”、“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等等。
大约在我读小学三年级时,这些知青一下子又回城了。后来也没听说她们谁来“第二故乡”故地重游,大约他们中间没谁发了财,当大老板,没准很多人还下岗了。只有那些发财的知青,才喜欢以富贵还乡的姿态,回到当年插队的地方。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单那个暑假,妈妈陪我去城里置办行李,在一个百货店碰到了当售货员的小飞,看到当年流鼻涕的小男孩已经考上了大学,小飞姐感慨不已。
1975、1976两年,我们公社最大的学大寨行动是“改河”,那是公社书记吴麻子力主上马的头号工程。吴麻子是我上高中以前所见过的最大的官,在我的记忆中他威风得不得了。我记得有一天全公社大队书记现场会在我们大队召开,会议完了大家到小学校聚餐,我随着一群孩子们去看热闹。我们在大樟树下站了个把小时,一阵铃声在学校前的松林里响起来。不一会一队骑自行车的汉子从树林里的毛马路驶向学校。吴麻子个子很高,长得孔武有力,脸上稀稀拉拉长着麻子,不过并不显得难看,反而好像增添了“官威”。——我爷爷是这样说的。
学校食堂给他们蒸的是钵子饭,那个香呀。——我们那里把吃国家粮的叫吃钵子饭。因为只有机关单位的食堂蒸钵子饭,农家是用鼎罐煮饭。食堂炖着大块猪肉,做厨的师傅后来说,那天中午吃了半边猪肉(1/2头猪)。半边猪肉是什么概念呀?那年月一家过年能有5斤猪肉就不错了。开饭的时候,吴麻子拿出一个哨子,“嘟嘟”一吹,欢天喜地的大队书记们就急急地走到课桌拼起来的饭桌前虎吃狼塞。我们一帮小孩,站在旁边流口水。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于大吃大喝最感性的认识就是:啧啧,那一餐吃了半边猪肉。
我见识吴麻子威风的第二件事就是我一位本家叔叔的遭遇。这位我叫定叔叔的青年在我们家族,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从部队复员回来,又是党员,因此当上了大队的民兵营长。一次去公社开民兵营长会,各大队的民兵营长们,大多是从部队回来的后生仔,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在一起讲到吴麻子和公社卫生院的女医生林某有男女关系的事情,就愤愤不平。那位女医生算是公社第一美人,丈夫在外县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她和吴麻子的事在公社是公开的秘密。但你情我愿,谁也说不出个屁来。可这些正饱受情欲折磨的民兵营长们,眼看着四十来岁的麻子独占花魁,哪能不怒潮澎湃呢?
学知青和学大寨(3)
我这位定叔手欠,中午蹲在公社厕所里大便时,用粉笔在厕所壁上大书:“吴麻子和林某某×××。”这则“厕所文学”被人发现,立即惊动了吴麻子,便被定为“反动标语”。公社武装部出面进行追查,把那天开会的民兵营长叫到公社一一对笔迹。定叔在劫难逃,被揪了出来。立即关进黑屋子,不给吃饭,让他反省。这可急坏了定叔的妈妈桃奶奶,立马托人说情,七托八托,让一个也是国家干部的亲戚找到了吴麻子,认错赔罪,才把定叔叔放了出来,当然也开除了党籍,免掉了民兵营长的职务。桃奶奶去公社接他儿子时,定叔叔已饿得不像人样,精神差点儿错乱。从那以后,以胆大出名的定叔叔变成一个树叶子落下来都怕打破头的人。
所谓“改河”,就是把流经我们公社的石马江的一个弯道改直,据说那样可以将原来的河道和沙洲开垦出更多的耕田,而且灌溉更方便。那时候流行“让高山低头,让大河改道”,这个项目没经过论证、勘探,公社书记一句话就拍了板。秋季收割后,公社所有大队的青壮劳动力,从上一年的入冬干到第二年的开春,工地离我们大队六里路,全大队的劳动力都是自带干粮去工地。“改河”当时就是一项被老乡们痛恨诅咒的工程。申爷爷是个手艺很好的石匠,那时已55岁了,照样得上工地,他回家和大伙一论起“改河”,就满肚子怒火说:“乱弹琴,自古山川河流怎样子走向,那是上天安排的,凡人要跟天比输赢,那是不晓得天高地厚。改什么河?还不是吴麻子为了升官!”这样的牢骚也只敢私下里发作,全公社的社员只得老老实实去战天斗地。
我去过工地一次,那是妈妈带我去的。她背着药箱四处巡查,把我扔到一个角落,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傻乎乎地看大人们挑土、碎石头。我记得自己穿着臃肿的棉袄,戴一顶绒帽,帽上别了一个纪念章,那是父亲前不久去井冈山参观,买回来给我的。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大约家就在工地旁边,工地上的人和他很熟,总逗他玩。他看到我帽子上的纪念章,觉得新奇,拿出自己胸前别着的一个大大的毛主席像章,一定要和我交换。——现在想来,那个像章用铜做成的,造价比一小枚纪念章高不少。但在那时候,这类领袖像章,谁家没有几枚?而风景名胜地的纪念章,乡下难得一见。物以稀为贵,我当然不干。那小子先拿一个石块威胁我,未能得逞,便扑上来抢,我也不示弱,和他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两人撕扯得昏天暗地,满身都是泥土,难分高下。后来被工地上的大人拉开了,我到底保住了自己帽上的纪念章。两人被拉开时,还像斗红眼的小牛犊,怒目而视,谁也没哭。在老家,男孩子打架不管输赢,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回家对父母说自己打赢了父母会表扬你吃不了亏,打输了哭着回家,会被父母训斥为没出息,再追加一顿狠揍。
快过年的时候,我二伯的第四个儿子竹哥出事了,他初中毕业后就上了工地,当时刚满17岁,一块大石头砸断了他的腿。在家里养伤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成人的竹哥,少年不知愁滋味,半躺在床上,给我们几个小孩叠纸飞机,或者比划着给两个摔跤的男孩指点。好在年轻,恢复得快,我爸爸是较有名气的接骨医生。给他接骨后,卧床了三个月,竟然没有留什么后遗症。
“改河”这个头号大寨工程最后结局如何呢?人工挖掘河道,碰到了一个大石头山,根本无法掘进,请上面来的技术人员看了看,说凭一个公社的能力和这样的施工进度,再挖二十年也挖不通,还得准备很多炸药才行,于是只好作罢。浪费了近百亩粮田和更多植被丰茂山地的“改河”,就这样无疾而终,留下了一道伤疤似的深沟。而那位吴书记,不久调到县里去了。
外公家的百草园(1)
孤独和受排挤,容易让人变得偏执、凶悍甚至暴戾。四岁多以后,我就显露出睚眦必报的性格,对哥哥、姐姐和弟弟是这样,对外人更是如此。
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一夜间,我就在生产队的同龄儿童中,成就了小霸王的威名,不是因为我体格健壮,而是我下得了狠手,无论和弟弟打架,还是和外面的小孩打架,我好像从来不考虑后果,抄起家伙就上,摆出一副拼命的样子。有一个春日,田野里的油菜花怒放,我和一帮小孩子们在田边玩得好好的,不知为什么和一位堂哥的儿子,和我同年的族侄争吵起来,那时候不懂得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大道理,我拾起地上一块尖石头,狠狠地砸过去,正中他额头,立刻鲜血直流,把所有的孩子都吓坏了。我妈妈向对方父母道歉,给他包扎伤口,请这位族侄在我家吃饭,而我自然免不了挨一顿扁。如此恶名在外,那些年龄比我小的孩子对我退避三舍,有个婶娘教训他儿子的话是:你快别闹了,勇伢子出来了,那个混账家伙会打你的。
和大孩子打架,我力气小当然会吃亏,怎么办?想法子让他或他家吃苦头。邻居申爷爷的小儿子,就是那位用玩具枪想引诱我叫他“爸爸”的小子,大我四岁,一次扯打中他很轻松地扇了我几下。那一个下午我觉得胸口有一股火,不发泄出来自己就会爆炸似的。想了一夜,第二天我从家里木箱底下找出爸爸的一把匕首,中午跑到他家附近,把他家一只小花猫抓住,一刀杀死,然后把猫的尸体抛到他家大门口。他的母亲,一个说话细声细气的老太太,吓坏了,对我妈说: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心黑手狠的小孩。回头叮嘱他儿子别再惹我这个魔王。
我渐渐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你比别人更凶狠,你才可能不吃亏。尝到了凶悍的甜头后,我从受欺负的“外来者”一跃成为欺负其他孩子的大混账。——被压迫者一旦翻身,便开始压迫别人,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妈妈没有时间管教我,只好把我送到外公家,希望我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变得老实。
在我十岁以前的记忆里,外公从来没有笑过,似乎他的面部缺少笑的神经。我很害怕他,说畏之如虎毫不为过。春节跟着父亲和兄弟去拜年时,看到他板着一张黑脸,双目直视,朝我们走来,我便会躲到父亲的屁股后面,拒绝走上去甜甜地说一声:给外公拜年。因为我知道,对他说什么,他都面无表情,不搭腔。
去外公家,在那时我的心中便是畏途。一般说来,在中国的民间,外婆家代表的是温馨、幸福,因为在那里能得到外婆的爱,还能逃离父母亲的管教,外婆家是释放童心的自由天地。因此台湾校园歌曲《外婆的澎湖湾》,以及北京的童谣:“姥姥家,唱大戏;接姑娘,叫女婿;小外孙,也要去。”描绘的无不是这种外婆家的温暖。
然而我外婆在我出生前几年就病逝了,外婆把那份给外孙的爱和关照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的奶奶去世得更早,因此,我从没有体会到奶奶和姥姥对孙辈的疼爱,而爷爷和外公,恰好又是湖南乡下很典型的老头:格外严厉、古板、脾气火爆,外公较爷爷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我的童年,内心总感觉到寒冷而不快乐,在外公面前更是这样。
可是我越不愿意去外公家,我母亲好像偏偏和我作对,频繁地把我送到外公家。
外公家的百草园(2)
小时候我很奇怪对外公的称谓。别的孩子叫“外公”而我外公那个家族叫“ka公”,我一直不明白“ka”这个字怎样写,上大学时念《音韵学》,了解到古代音韵历史中变迁的一些知识,明白了“ka公”应当是“客公”。
“客”者乃是“外”的意思,和父亲的父亲这个自家的爷爷比较,姥爷当然是“客”。在我们那个地方,一些住在偏僻山区的人,还讲一种经常被我们嘲笑的“土话”,把“客”念成“ka”,把“江”念成“冈”。这是典型的中古音,在今天的粤语和客家话里还保留着。唐宋时代黄河流域的人便是讲这样话的,因为战乱庶民南下,语言带过来了。但交通发达的平原、河谷地区不断和外部交流,语言开始从众,居民讲起了大多数人所说的“官话”,但地名和称谓是最稳定的,因此保留着古音。今天在北方大部分地区也是这样。比如“查”和“阿”只有作为姓氏或特殊的名称时才念成古音“zha”和“e”。这就是说外公家族的祖上是从北方迁徙过来的,来到湘中这块地方生息,语言虽经过数百年的杂糅,受到了“西南官话”的极大影响,但有一些特殊的名词还残留着过去的痕迹。另一个佐证是,外公家前面那条河叫“石马江”,当地的叫法是“吓马冈”或“习马冈”,可平时说话,把“江水”念成“江水”而不是“冈水”。“石头”的“石”念成“吓”,这是很土的其实是很古老的发音,念成“习”更进了一步,但那时候发音还没有“zh,ch,sh”这类声母,把“吃饭”念成“奇饭”,“智力”念成“吉力”。特别有意思的是,我们家附近方圆几十里内,这三种发音同时存在,由此可以推断出,邵阳市的西北部广大山区,应当是各种语音交汇杂糅的地区。——可惜我不搞语音学研究,不然可以去挖掘很多活材料。
我们家所在的村庄处在一个山坡上,土地贫瘠而容易干旱,环绕的几座山丘都是岩石嶙峋、植被稀疏的喀斯特地貌。而外公家所在,却是一块不可多得的膏腴之地,且风景绝佳。外公家的房屋是坐东朝西的四个垛子两进的土砖瓦房(四个垛子即四个墙垛之间,有三大间房子,除中间通透的堂屋外,两边的大间隔成四个小间。房屋顶的结构是“伞”字型,最高最中间的一根主梁,是在位于堂屋最上方,是当地人住宅中最神圣的地方。房子空间的中端,隔两尺宽便横亘着一根杉木或松木,家庭殷实的便在上面铺有一寸厚的木板,上面便成了阁楼。从房间一出门到柱子之间,还有一米宽左右敞开式的走廊,当地名“阶级”。湘中地区大多数建筑是这样,我看过一本有关长江流域民居的书,说这类建筑叫“干栏式”,是北方移民将中原的庭院式建筑,和南方山区少数民族吊脚楼结合起来,因地制宜创建的建筑样式)。外公正屋的西端,是一间偏屋(靠着正屋的侧壁搭建的矮房子,屋顶非“人”字型构架,而是自然向一方倾斜,很多用草而非瓦片盖顶,多用来圈养猪牛羊等牲畜)。东端原来也是偏屋,几个舅舅长大后,拆了偏屋,盖了几大间与正屋相对独立的横屋。
农村判断一个人家是否殷实,主人是否能干,多半看房屋的数量和质量。外公中年丧妻后,养大了七个儿女,且盖了两幢房屋,正屋都是一色的杉木主梁和楼枕(当地建筑用木,杉木最好,因为自身重量轻且笔直,抗压能力强,其次才是松木),且全部铺好了楼板。
外公家的百草园(3)
房屋建在一个类似太师椅的凹地里,照风水理论,这样的宅地防风聚财。背后是长满松、杉、栎、樟等各种树木以及毛竹的丘陵。紧靠外公房屋的山坡,依据当地民间的自然法,是属于住宅的附属部分,归主人所有,和美国人楼房附带的花园一样。即使在“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时期,这一规则依然得到了尊重。外公栽种了一圈半圆形的荆棘,将属于自己的这块“领地”围了起来,我爷爷老屋后也有这样一块地,但相比而言小得多。这种用来划分私人区域和公共区域的篱笆,当地叫“ganji”,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上了大学后,我想应当是“间棘”,“间”在我们那里念成“gan”,也是古音。“间棘”就是用来间离、区别地域权属的隔离带。在美国看一家主人是否勤快,就看他房前花园的草坪修整得如何,而在湘中农村,看一个主人是否勤快,就看他屋后“间棘”里面栽种的树木状况。
尽管我不乐意住在外公家,但既然来了,则千方百计要寻找出一点快乐。
外公屋后面用“间棘”圈起来的园子,便是我童年的百草园。园子里长着茂密的树木,主要是李子树、板栗树,还有毛竹。树的根部,生长着蕨类和冬茅草。春天到来,一株株李子树绽放着白色的花儿,引来了蜜蜂和蝴蝶飞舞。不久花瓣落尽结出青涩的果实,于是我眼巴巴地盼望着夏天快来,果实早点成熟。李子的品种似乎有两种,一种是好看不好吃的猪血李,果实朱红;另一种熟透后呈黄色,味道好极了。板栗树树干粗壮,枝叶壮硕,板栗外面包着长满刺的外壳,收获板栗时,得戴着一顶大斗笠,用竹竿狠狠地敲打树枝,像刺猬一样的板栗雨点般地坠下,偶尔飘落到手上,扎得皮肤很痛。园子西半部全部长着毛竹,毛竹的生命力极强,竹鞭在地里潜行,在春天只要有机会,竹笋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不屈不挠地冒出来,它们不受人为“隔离带”的束缚,在“间棘”外面长出来,那就属于公家支配的财产了。学会写字后,我最执著的工作,便是用铅笔刀在毛竹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或者课本上的几句话,等竹子长高长粗,刻下的小字被拉扯的很大,再经过一段岁月,字迹就变得模糊不清,进而只留下一道道疤痕。
屋前300米左右,是奔腾东去的石马江,它是资江数不清的支流中的一条,发源于雪峰山余脉的千谷坳,一路穿过狭窄的谷底,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拐了个急弯,到了外公家的门前,已变得平缓。上世纪60年代大修小水电站时,门前正对的河流被一道石坝截成两段,利用水流的落差发电、碾米,石坝上砌着一个个相隔尺许的石墩,水从石墩间往下流,形成一道200米宽的瀑布,来往的行人踩着石墩子过河。
因为石坝拦截了上游的水,石坝以下河床裸露出来,形成了一个个沙洲,古书上应该叫“汀”吧?上面长着青草和一些不知名的花儿。我和外公村里的同龄小伙伴在沙洲上放牛,扯那些附着在地表的鱼腥草,洗干净给牛晚上作“夜宵”吃,前几年去贵州、四川,才知道这喂牛的野生植物成了摆在餐桌上的一道名菜,叫“折耳根”。
春节去外公家拜年时,走完石墩来到此岸,哥哥便开始放炮仗,先是单个的大炮仗,主要起报信的作用,在家的舅舅和未出嫁的姨妈便走来接我们,只有到了门前,才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按规矩这挂鞭炮必须最后扔到堂屋里,我想这隐含着不仅仅是给外公家活着的长辈拜年,也是给外公家列祖列宗拜年。
外公家的百草园(4)
有时春汛来得早,水流淹没了石墩,幼小的我们不敢过河。母亲站在河对岸大声地喊,对岸村落只要有人听见,就会涉水过来背我们过河。因为外公所在的村落是典型的聚族而居,全村都姓王,和外公没出五服。小时候我就感觉到到了外公村子里,有那么多“客公”、舅舅和姨妈。外公亲兄弟五人,还有几个堂兄弟。除三外公年轻时被国军抓了壮丁,去了台湾不知所终外,其他的外公都有若干个儿子,他们的儿子又有若干个孙子。
王家在当地是个大家族,沿石马江两岸有好些以王姓为主的村落。外公曾说过他们家的郡号是“太原”,王姓主要是“太原王”和“琅琊王”两支,“太原王”是个很古老的家族,三千年前周成王桐叶封弟,将弟弟唐叔虞封在太原,王姓和唐姓因此发源于太原,至今晋祠还算是王家的祖祠,有一年去太原我还特意去了晋祠,算是拜谒外祖家的发源地。外公不识字,当然不知道这些,他一生没去过北方,不明白太原究竟在何处。但“太原”作为一个家族符号世代相传,让一个湖南农民记住了终生。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中华文化中祖先崇拜力量之大。
我害怕外公并非因为他责骂我,外公很少对我动怒,但那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神色更让人觉得难以亲近。看到孙辈们做错事,他顶多是咳嗽两声,可那两声咳嗽却有穿云裂石之力,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在记忆中,外公对我最严厉的惩罚有两次,大概在我四岁的时候,那段时间,我被妈妈送到外公家待了小半年。
一次我跑到一户人家的屋后,看到一窝刚孵出的小鸡,我想小鸭子刚出来就能下水游泳,小鸡能不能呢?便把几只小鸡扔到水里,当然试验的结果是几只可怜的小鸡全部淹死,外公为我的闯祸道歉和赔偿,他当时真的怒了,用几根稻草抽打了我两下。还有一次,我和一个比我大半岁的远房表姐一起去偷生产队地里的花生。偷一两株倒无所谓,偏偏小孩心思,总觉得下一株花生的果实肯定是最大的,便如猴子掰包谷,一株株拔起,毁了大半块地。被发现后结果自然也是罚外公家的工分。外公没办法只好把我锁在家里,把所有的门都拴上。可农村房屋的木栓在里面可以打开,只是我的个子极矮,够不着门闩。前两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有一次饿了,从锅里挖出冷饭,捏成一团正往嘴里塞,外公休工回来了,吓得我钻进桌子底下把饭团咽进肚里。后来外公给母亲说,他早看到我偷冷饭吃了,故意装着不知道。被囚禁几天的我不甘心这样下去,外公太低估一个四岁小孩的智力,有一天我终于想出一招,拿一根扁担,往上靠着门闩,一点点给敲开了,又如鸟入丛林鱼进大海。
除了外公,他家还有一个让我害怕的成员,一头性格暴烈的水牛。在小姨妈的面前它老老实实,却专拣瘦小的我欺负。跟着小姨妈去放牛,小姨妈忙着打猪草,让我照看一下吃草的水牛,这牛只要看不见我小姨妈,便会走近我,用犄角把我挑进水田里。
长大后我才明白外公古板、严厉得不近人情,是和他承受着巨大的生活压力有关。我外婆病逝时,才四十多岁,留下七个子女,除了我母亲外,其他的舅舅姨妈还未成家,最小的姨妈还嗷嗷待哺。一个大男人要抚养这么多孩子,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当时村里有人断言他家得讨米,也有人劝他将最小的孩子送给别人抚养。
但外公很要强,自尊性极强,他不但要把孩子们养大成人,而且和别人比,不能生活得更差。除了一个姨妈因外婆早逝辍学外,其他的姨妈都念完了高中或初中,大舅早早去当兵,后来提干留在外省,三舅高中毕业后当了小学教师。姨妈们出去的穿着,比那些父母双全的农家孩子更为整洁。
像我外公那样的农民,是很难主动用语言表达自己情感的,但我想他对我外婆的感情应当是很深很深。这种情感表达的最高形式就是尽责任,在妻子死后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这是对早逝妻子最深最博大的爱。
为了这份责任,外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付出的是全部的精力和时间。他节俭和勤奋得有些不可思议,用别人的话来形容,他一泡尿都不会浪费在外面。对他来说,每一粒粮食和每一寸时光都是那样珍贵。除了参加生产队正常出工挣工分外,他没有闲暇时间。早晨出工前,他会利用黎明那段时间去山野积肥,挑着畚箕,将路上一摊摊牛屎撮进去,带回家堆积起来。收工后他不是去河里捞鱼虾晒干,就是去挖一种草本植物做酒曲。——外公做的酒曲远近闻名,农家用稻米或苞谷酿酒,决定酒的品质最重要的因素就是酒曲的质量。大多数农户会自家酿酒,但懂得做酒曲的很少,酒曲做得好的则更少。除了做酒曲卖钱,他还自家酿酒做豆腐卖钱,维持着这个少了女主人的家,在村子里过着有尊严的日子。我那时候去外公家,小小的年纪就能感受到,外公家竟然比父亲当国家干部的我家要殷实,从吃饭就能看出,他能时不时地从坛子里拿出晒干腌好的小鱼小虾炒菜,他做出的酸大蒜和豆角、萝卜是我此生吃过最好的酸菜,他还能不时地喝一杯米烧酒。
等我长大后才明白,一位壮年丧偶的农夫,在一个人的时间和私有土地被人民公社最大限度挤占的时代,能够过得殷实和有尊严,是多么的不容易,他要付出比一般农民多得多的体力和智力。
四只鹅和一头牛(1)
我爱惹事的恶名,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又在外公那个生产队传遍了。没有了外婆,光靠脾气暴躁的外公和几位豆蔻年华的姨妈,很难管教我这个混世魔王。于是,我又被送回老家了。
我妈用一举两得之招术,拴住了我。我一直认为我妈很具有管理天分,可惜生长在穷乡僻壤,无可施展,这种天分只能用来管教儿女了。她说一个快五岁的男伢,该干点活了,这样他就没时间惹是生非了。
爸爸从公社某个大队,买了四只小鹅让我看管。这四只鹅是别人挑剩的,比例严重失调,三公一雌,这种不平衡让我吃尽了苦头。人,总是有自尊的,在那时我的心中,妈妈把四只鹅交给我,就好比游击队长把一封鸡毛信交给海娃,觉得这任务光荣而又艰巨,一定要好好完成,证明自己不仅仅只会犯浑。
毛茸茸的小鹅仔,看不出和小鸭子的区别。但妈妈告诉我,鹅喜欢干净,它们不像鸭子那样喜欢去水田里吃小鱼小虾,而是喜欢到山坡上吃青草。
每天大清早,我用一根竹竿把它们赶到茅屋山上,山坡上长着各种青草,有的还开着白色的、黄色的小碎花,看鹅仔们快乐地吃草,我在旁边扯野胡葱。野胡葱长得细细的,地里的块茎比家种的葱小得多,但格外香。我每天要扯好几大把,拌着豆豉,炒干萝卜条吃,那味道至今让我回味不已。
鹅仔一天天长大了,三只纯白鹅是公的,剩下的那只麻鹅是母的,看它们头上的鹅冠就能分别出来,公鹅头上的肉冠又大又红。后来我看王羲之的故事,这位大书法家特别喜欢白鹅,有人说是因为鹅的姿态很美,对他的书法很有启发;也有人说,因为鹅有一种贵族气质,和东晋时代士大夫的气质吻合。我觉得后一种说法是正解。
鸭子爱嬉闹,一群鸭一起跳到水里,乱糟糟地叫个不停,老家形容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不停,就说他是鸭婆娘变的。它们喜欢吃脏东西,喜欢水,所以才可能“春江水暖鸭先知”。鸭舍也潮乎乎的,腥臭味很大,而鹅舍要干燥通风。鹅走路,有一种高贵的气质,不紧不慢地迈着方步,挺着细长的脖子,显得颇为矜持,一群鹅在一起,绝对前后有序,由一只公鹅带队,如古罗马将士的方阵,即使只有四只,它们也不会乱了阵法,不会像一群鸭子那样毫无秩序地往前涌。喂鸭子和鸡,将谷粒和水混在一起就可以了,喂鹅不行,要一只盆盛清水,一只盆盛谷粒,鹅也不像鸭子那样急火火地扎在盆里面抢食,而是慢悠悠地吃几口食物,再换到另一只盆喝水。我爸说这鹅倒像男人们坐在桌上吃饭,举杯喝一口酒,再放下杯子夹菜。
鹅的贵族气质,大约来自他们祖先大雁的遗传,大雁高高地飞在天上,从北方到南方,长时间地跋涉,而鸭的祖先野鸭,只能栖息在芦苇荡里。放鹅的初秋,天气初肃,躺在草坪上看不到夏天那样绚丽的火烧云,往往能看到一群群大雁从头顶飞过。据说大雁通人语,它们还识字。我们看到大雁飞过,就对着天上喊:“雁鹅雁鹅,给我排个一字。”“雁鹅雁鹅,给我排个人字。”有时雁群还真遂了你的愿,变成“一”字阵或“人”字阵。那四只鹅,吃饱了青草,也会抬起头,看天上它们同宗的兄弟们振羽高飞。不知道它们是否有思想,是否在怀想被驯化前自由的状态。鹅们肯定还残留着飞翔的梦想,这一点不假。四只鹅中那只带头大哥,就有返祖的现象,惹急了它,它会助跑两步,翅膀一张,扑愣愣飞了起来,但没法跟大雁比,顶多一鼓气飞到另一个山头,这样也惹得我很累,要爬到山头上把它逮回来。
四只鹅和一头牛(2)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此话一点不假。这些鹅一天天长大,开始不服管教了,我便用放鹅的竹竿敲打它们,比如它们趁我不注意偷吃刚插下的禾苗,用钳子一样的嘴,刷刷地把一兜兜禾苗拦腰掐断、吞食,比镰刀割得还要整齐。四只鹅中带头大哥挨打最多。时间一长,它们不乐意了,终于有一天向我发起了偷袭。
一日,我赶着它们往家走,带头大哥又不安分了,我伸出长长的竹竿,打了几下它的背。几只鹅像有默契似的,全部驻步不前,集体转过身来,对视着我。就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时,带头大哥扑上来了,其他三只鹅跟着它冲锋,一下子就把我扑倒在地。五岁的我不到1米高,不超过20公斤,在它们的围攻下,毫无还手之力。四只鹅用那长着锯齿的大嘴,夹我的脸,我的胳膊,我的大腿,而我打着赤脚,只穿着一条短裤,一件小背心,大部分肉体暴露在火力之下,我下意识地捂住下部,小鸡鸡可不能让它们夹了。——很小的时候,大人就教导男孩子,要保护好小鸡鸡,因为这是做种的。
从那以后,尽管我已经善待它们了,可这些翻身农奴们,尝到了甜头,就像大队干部动不动就把地主、富农等“四类分子”揪出来批斗一番一样,它们吃饱了后,动不动就玩袭击我的游戏。去放鹅,成了我的噩梦,常常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回家。妈妈骂我没出息,连几只鹅都奈何不得。爸爸说:鹅公多鹅婆太少,分不过来,鹅公闲着没事,就会生事。
谢天谢地,等母鹅生了一堆鹅蛋,孵出一窝鹅仔后,那三只公鹅被宰掉了。鹅特别强悍,四只鹅在家门口,碰到生人就会高声地呵斥,比看家狗还管用。因此宰鹅比宰鸡宰鸭难多了,两个成年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杀掉一只鹅,如果手脚不利落,被割了脖子的鹅还能在地上飞奔,如此大不吉利。宰鹅时很残忍,尽管它们袭击过我,我看着它们被宰却并没有复仇的快感,而是很伤心,觉得有种伴我许久的宝贝丢了似的。爸爸宰鹅前,照例要说一声:“莫怪我心狠,谁叫你生出来就是人口中的一坨肉呢?来世投胎做人。”
公鹅被宰,孤独的母鹅,因为有了一群小鹅仔,变得温顺起来,每天无微不至地照顾它的儿女们,似乎已经忘却了与它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三只公鹅。
等我家第二代鹅群成长时,放鹅杆便交给了我的弟弟。有一项更重要的生产任务等着我,妈妈从队上领养了一头水牛。
生产队集体出工,年底按工分分粮食。每家可以留几分自留地做菜畦,自留地和公家的田土非常好辨认,庄稼长得很好的,那块地十有八九是自留地。队里的耕牛,承包给各家各户看管,年底一起计算工分。看牛的当然是不能下田干农活的小孩或老人。
那时候没有所谓的童工概念,只要手脚能动,就应当劳动。我哥哥、姐姐在寒暑假,特别在割稻、栽秧的农忙季节,他们照样跟着大人出工,还要加夜班,晚上10点的时候才回家。壮男劳力每天10工分,壮女劳力每天7工分,十二三岁的哥哥出一天工也就是4工分。年底算账,一个男劳力一天10工分折合不到5毛钱,也就是说我哥哥这样的半大小子一天劳动的价值顶多2毛钱。
看一头牛年底能给100来工分,大约价值6元钱,也就是说,我这个不到6岁的童工,每年给家里挣了6元钱。
四只鹅和一头牛(3)
那是头小母牛,快满一岁,刚刚离开它的母亲。我俩历史性的会晤是在一个夏天的清晨,我的姐姐把它牵来,带着我去一块烟叶地的旁边,阔大肥硕的烟叶滴着露水,旁边的青草上也沾满露水,姐姐告诉我要让小牛吃露水草,才能长得快。小母牛还没有穿鼻孔,系着辔头,它欢快地吃着露水草,尾巴有节奏地拍打左右两边的屁股,这样做是驱赶蚊虫。姐姐把缰绳交给我后,叮嘱我这些天一定要找个偏僻的地方放牛,不要和队上的牛群一起放牧,因为喜爷爷家那头母牛是它的娘,见到后就会跑过去,再大的力也拉不回,这样牛就长不大。
小母牛找过几次它娘,但它娘又有了弟弟,见了它也不怎么搭理,自讨没趣的小母牛渐渐地习惯了独立生活了。
开始了独立生活的小母牛,也就告别了它的童年,开始尽一头耕牛的义务了。
第一件事是给它穿鼻孔,小母牛的力气越来越大,用辔头根本牵不住它,如果牵住牛鼻子,再大力气的牛也老老实实跟着小主人。穿鼻孔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我搞不懂一些时髦的女孩,为什么喜欢装一个鼻钉,难道她们前世是牛?队里的老把式把小母牛赶到牛圈里,先喂它吃饱,然后几个人抓住它,很快地用一根锋利的铁丝戳穿它的鼻孔,再用一根一头打着死疙瘩的棕绳穿过去,再在另一头打个死疙瘩,用缰绳系在一头的疙瘩上,便大功告成。
第二件事是教它背犁,一头牛犁田的技艺好不好,开头的训练尤其重要。大人说:牛背犁和娃儿读书一样,头没开好的话,要把坏毛病扳过来太难了。学背犁的时候,前面一个老把式牵着,后面一个老把式扶着犁。前面的人牵着牛在水田里一圈圈走,后面的人吆喝着,泥土一圈圈翻过来。如此教导三四次,就不用前面有人牵着绳子引导了,一个农民就能一手扶犁,一手扬鞭扯绳,赶着牛老老实实耕田。因此敝乡骂不聪慧的小孩,学新东西很笨,就会说:“还不如一头牛,牛教三回都会犁田了。”
乡下的孩子,最初的性启蒙往往是动物交配,比如鸡鸭鹅狗。牛因为身躯庞大,交配起来动静更大。水牛脾气暴躁,因此一个生产队一般只留一头各方面指标很好的种牛,其他的公牛成年前全部阉割掉,否则的话牛群永无宁日,两头公牛在一起,一定会拼个你死我活。那只幸运的公牛,全生产队的母牛都成为它的妻妾,因此老人常笑,做种的大水牯比过去的地主快活,地主再有钱能讨几个小老婆?
猪是圈养,因此母猪交配必须由别人赶着种猪来。邻近的第一生产队有一个专司猪配种的“猪郎倌”丁老头,他最大的特点是邋遢,而且裤子从来就是歪歪扭扭地系一根布带,每天赶着种猪走村串户,大约种猪常常跋涉在田埂上,而且四处临幸,户外运动和户内运动都很多,不像别的猪那样肥,而显得健壮。大伙看到丁老头赶着种猪,就会说一句:丁师傅,又去当新郎官了?
一次放牛的时候,一头像座小山似的公牛,爬到一头母牛身上。母牛的主人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着急地对公牛的主人大嚷:你家大水牯欺负我家的牛了。放大水牯的老头甲满爷,他肚子里尽是传奇。笑呵呵地说:小伢子真傻,这是好事,它们在做你爷娘在床上做的事情,不做这样的事情哪有你?不信回家问你娘去。小孩子真的回家问他的母亲去了,第二天当娘的碰到甲满爷大骂:“你个天杀的,尽告诉小孩子这样的事情。”他笑呵呵地答腔:“这样的事情不教给伢子,哪能长成人?我还没有收学费呢!”
我放牧小母牛半年多后,它身上的毛由黄变青,说明它完全成年了。一日在一个山坡上放牧,一个大我8岁的本家叔叔,他父亲和我家很是不对付,因此他也对我使坏。指着油桐树正盛开的白花说,你把花折下来,插到你家那头牛后面的缝里,牛就会长得更壮。我将信将疑地问其他几个大孩子,他们也商量好了,骗我说:对头,我们以前对自家的牛也是这样干的。
于是,我傻乎乎地折了一大把油桐花,插到我家小母牛后面的缝里。——那是母牛的外阴,两片厚厚的阴唇如两块腰子粑一样对称着,花枝插多了,小母牛感觉到不舒服,飞快地狂奔,屁股后面白色的油桐花在风中摇曳,那些大孩子如同奇计得逞般大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