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中只见过一次批斗大会,那是1978年上半年,我快升二年级了。大队干部说二队有一个姓黄的中年人偷队里的粮食,把他抓到小学校的操坪里,搭了一个高台子,让他跪在上面,手反剪捆起来。旁边两个基干民兵步枪上了刀刺,系着武装带,威风凛凛地站立,其中一人是我的堂哥。
有人上前扇他的耳光,让他承认偷粮食,他昂着头,就是不答应,然后更多的人上去抓他的头发,用脚踢他。他的儿子和我同班,他的女儿和我姐姐同班。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哭哭啼啼在旁边劝他:你就招认了吧。
日渐式微的阶级斗争(2)
年岁稍大,我才知道这种“阶级斗争”的背景,他所在的二队大多数姓张,几户姓黄的是外地人,当年给地主的庄园当佃户来此落脚。因此很受张家的欺负,而这个黄姓汉子,人又强项,根本不愿意低声忍气认输,所以容易成为斗争对象。两年后,这个生产队又一个姓黄的汉子被干部认定偷粮食,此人父亲早亡,有一个母亲和两个成年的弟弟,因家境太穷,兄弟三人只有他娶亲,生了一女,自然他是这家的顶梁柱。批斗他时他坚决不承认偷粮食,被折磨一天后,晚上投河自杀。他家在本大队无钱无势,因而没人把这次非正常死亡当回事。哪知道他家原住之地,另一个公社的某大队,黄家在那里是大族,有一人在省城当干部,人命案出来了,那个家族当然不干,诉于省城的子弟,然后上峰关注,下面的惊恐可想而知。最后的结果是找了一个替罪羊,这个生产队当时的队长姓肖,也是本大队的小姓,被判了几年徒刑。
我们大队唯一的地主出在我们李家。这位地主按辈分我得叫他老爷爷,和我曾祖父一辈,他字仁愚,乡间称仁愚先生。我高中时读《李氏四修家谱》,对他的评价是相当的高。说他过目成诵,10岁时,被我族老人誉为“吾族千里驹”。14岁参加科考成为生员,不久民国肇始,他又加入国民党,后来成为老邵阳县的一个区长。民国时代的邵阳县有近200万人,为全国最大的一个县,后来分为三个半县(邵阳、邵东、隆回和新邵一部分),因此当时的一个区所辖地盘差不多相当于后来的半个县。
我爷爷对我说过很多关于仁愚先生的故事,在我爷爷的嘴里,这个地主知书达理、仁慈大度,和我读的课本里那位因偷辣椒掐死小英雄刘文学的地主大大的不同。我爷爷说,他和我大伯长期给这位仁愚先生抬轿子,仁愚先生大多时间是步行,让我爷爷和大伯抬一顶空轿,只有通过村庄时,为了摆谱才坐进轿子。到了某处,主人招待吃饭,事先仁愚先生会对我爷爷说:你是轿夫,要多吃肉和饭,没人笑话,而我不同,不能随便吃喝。然后对主人说,我的轿夫非常辛苦,我无所谓,轿夫是吃力气饭的,一定要好好招待。
民国播迁至台,他一大家子,没能跟着去——估计级别也不够。但他在家非常自得,说我了解共产党的政策,我怎么说也是个开明绅士,而且他自认为自己做过一件善事,对新政权有功。大约是1950年初,湖南已经底定,但我乡土匪居于山寨,不服王化,大军西进剿匪。当时我家所在的村落,是一股土匪的大本营,某日有两个叫化子前来乞讨,说的是北方话,被土匪抓住,说这是共军间谍,挖了坑准备活埋。仁愚先生知道后,前来劝解,说这两年北方战火延绵,很多人都来南方乞讨,两个叫化子,难为人家干什么,如此便被释放。——后来才知道,这两人还真是南下干部。
新政权成立后,开始仁愚先生并没有受到冲击,后来因为朝鲜战火又起,蒋介石一心借机反攻大陆,国内政治气氛陡然紧张,害怕这些人和蒋里应外合。更为具体的原因是,我们的邻村观音桥,和我们村长期争斗,换朝以前,因为我村有仁愚先生,他们每次都败落。新政权成立后,总算扬眉吐气了,他们派遣贫农代表去区上,诉说仁愚先生如何反动,于是区土改工作队队长命令将仁愚先生枪毙——当时杀人程序极其简单。
日渐式微的阶级斗争(3)
我的大伯,即仁愚先生的轿夫之一,“阶级觉悟”不高,纠集了我村几个人,去县城哭诉,要救老爷一命。听我爷爷说,他们到县城找到了仁愚先生当年从土匪手下救下来的地下党员,他们两人开具证明,等我大伯拿着证明回家时,枪已响,仁愚先生被新政权正法了。——我现在再思索我爷爷说的这段故事,觉得应当是他们演绎,或者是那些被救的地下党员故意迟了这一步。
仁愚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小名“南天使”,我小时候和大多数孩子一样都叫他的小名,而我的爷爷和父亲一定我叫他“南爷爷”。新政权刚刚入主湖南时,南爷爷正在长沙城的省立中学念高中,洪流滚滚,他也看清了大势,便报名参加了大军,还伪造了一份履历。那时候大军中高中文化的凤毛麟角,他不久随大军入朝鲜,然后再回国,已经做到了营教导员。因为担心久疏音讯的家庭,他写了一封信给家乡的政府,说他已经是革命军人了,父母应当享受军属待遇。
力主枪毙他父亲的观音桥村人知道后,立即以贫下中农的名义给他所在部队去信,说他父亲是被政府镇压的国民党伪区长,血债累累。这一下南爷爷就完了,因欺骗组织混进革命队伍等罪名投入监狱,又发了疟疾,幸运的是捡了一条命,被遣送回乡接受贫下中农监管。但说实话,回乡后,他并没有吃太多的亏,大队书记是他们的亲戚,一般的乡人对仁愚先生很是尊重,只是因为政治风气,表面上他必须夹着尾巴做人。
在长沙读过高中的“南天使”,比一般乡民更能感觉到政治气候的变化。他的小儿子华老满和我姐姐初中一个班,据说不爱读书,那时候初一的《语文》有一篇课文是毛主席的《浣溪沙》,开头是:“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而这位华老满被老师叫出来背这篇课文时,他念成“长夜困觉脚朝天,百年魔怪变神仙”。屡教不改。姐姐当成笑话回家讲了,爸爸听后沉吟片刻说:他哪背不了这首诗,这一定是他爷老子教的,故意这样背,讽刺毛主席。——当时,纪念堂已经盖好,我读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专门介绍纪念堂,里面说到华主席题写的六个金灿灿的大字:“毛主席纪念堂”,而我读中学的哥哥和姐姐,教科书中有一篇课文是《我爱韶山的红杜鹃》。
不久地主摘帽了,摘帽后的“南天使”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话一下就多了起来。我姐姐说,她和我们大队读初中的同学一起从公社回来,几次被正在给稻田车水的“南天使”挡住,考问他们,诸如“勾股定理”、“一元二次方程式”之类的东西。
我读小学四年级的那年,“南天使”死了。我放学回家时正要经过他家。他的丧事是我记事起第一次请了道士做法事的,堂屋里挂满了类似藏族唐卡的画轴,当地叫“宫灯”,画着佛像和十二阎罗,宣扬因果报应。放学后,我进去徜徉了一阵子,第一次思考: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和来世么?
看电影和唱戏(1)
我念小学时,看电影是乡下人一年难得遇上两回的娱乐,而当年走村串户的民间老戏班子,早就在革命的洪流中解散了。临时凑合起来所演的样板戏,过于简陋,乡民们并不感兴趣,我记事起,好像样板戏已在乡下消失了。
第一回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大概四岁左右,县放映队来大队,放露天电影,半年才轮上一次,连平时不愿出门的爷爷,也拿着凳子拄着拐杖去参加这一盛会,我坐在爷爷怀里。首次看电影留给我的是恐怖的记忆,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打完电话,盯眼看过来,镜头往前推,头像越来越大,看上去他怒气冲冲向我走来,要从银幕中伸出一只手把我抓住似的,我大叫:快跑,爷爷。后来向别人求证过,这次电影是《艳阳天》,故事情节我当然记不住了。
过了几年,公社有了自己的放映队,每个月大队能轮上一次电影,而我渐渐长大,开始能看懂情节了。那时候宣扬我人民军队伟大功绩的战争片较多,人物一出场,我们小伙伴就议论:这个人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好像世上只有两类人中国人和美国人,好坏黑白分明。
自从有了公社电影放映队,我大队放电影的场所就固定在小学校的操坪里,两棵大樟树之间,扯一块银幕。每回放映队到来时,就成了全大队的节日。天还没有黑,小孩们就搬着凳子去占据有利地势,按不成文的规定,放映机旁是为大队干部专设的VIP座,谁也不敢觊觎这块风水宝地。孩子们来得太早,离电影开映还有好几个小时,就眼巴巴地守在放映员的身边,看他调试设备、倒片子。两个放映员都姓孙,从他们的神色中,我读懂了什么是“傲慢”。他俩冬天都穿着军大衣,夏天则是白色的的确良,头发黑亮黑亮,脚下是一双塑料凉鞋,耳朵根上面,夹一根别人递给他的纸烟。而我们除了赤脚,顶多是一双用废橡胶皮做的土凉鞋,仿着草鞋的样子,穿几个孔,用一根粗粗的松紧带串起来,我曾经有过一双这样的鞋子,上山砍柴时才穿,为了防备遍地的荆棘。放映员总对我们爱理不理,问他晚上放什么电影,他们只是说一句:夜晚看了你不就知道了么?这让我们很失望,因为谁先知道晚上的电影名字,就可以立马充当新闻发言人,是一件很神气的事情。有小伙伴说,给孙师傅递一根纸烟,他就会告诉你。可是那时候大多数人的父亲都抽自己卷的喇叭筒,包括我拿工资的爸爸,去哪里能找来纸烟?
放电影前,照例有大队干部要对着话筒“哇啦哇啦”训话,说的也就是春耕、夏收之类的事情,每个生产队都说了一百遍了,大队干部利用现代化工具重复,无非要显示一下权威而已。在训话的这段时间,一束白光打在空空的银幕上,大孩子便纷纷就着亮光,用手在银幕上做各种投影:蝙蝠、牛头、鸭嘴等,然后一帮孩子叽叽喳喳地议论,像极了或者不像,另一个又上前抢着比试,喧闹声潮水般淹没了队干部的训话。
电影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部,除了打仗的革命题材,就是咿咿呀呀的戏曲片,我记得看过的有《十五贯》、《红楼梦》、《尤三姐》等,昆曲《十五贯》看不懂,那道白大约是吴侬软语,越剧《红楼梦》的曲子很好听,小小年纪也能分辨好听和难听了。电影放完后,接下来一个月,全大队都在流行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看电影和唱戏(2)
我对《闪闪的红星》记忆最深的一个镜头是潘冬子尝野菜,还有他举起柴刀,对地主老财报仇的那一幕。桃奶奶边看边议论:不是说不让报血仇了?当时我对这句话大惑不解,因为老师一再教导我们不要忘记阶级仇恨,怎么就不让报血仇了?年岁渐长后,了解到一些乡土史,我才理解桃奶奶说那话的背景。“文革”开始后不久,我乡毗邻的零陵地区,爆发了贫下中农集体对地主后代进行专政的血腥事件,叫处理“黑杀党”,防止这些反革命后代反攻倒算,一时间血流成河,此风一直刮到北部的邵阳地区。这股血腥风惊动了上面,据说最初是由一位国防施工的某军工程大队政委发现的,然后“假传”上级指示,解救了一部分行将就戮的“地主后代”,然后派人向上报告,制止了乱杀风。大约从那以后上面有人开会教导广大贫下中农们,不要再对地主富农的后代报血仇了。
这部电影里有一首插曲,唱道:“夜盼三更哟,盼天明;盼到哪年哟,红军来;漫山开遍哟,映山红。”于是我们争着学唱,而我一唱,调门就跑到姥姥家去了,妈妈和哥哥就奚落我,三番五次我就不敢开口唱了。这是童年一次惨痛的教训,人的某一方面能力,在一开始受到鼓励,可能越来越强,相反这方面能力就会退化乃至消亡。一直到成年,我喝再多的酒也不敢在卡拉OK厅里放开嗓子。
在各个大队放映的电影都差不多,可是我们还要追看,从此村跑到彼村,不畏山路弯弯。成群结队,用晒干的苎麻杆或向日葵秆,扎在一起做火把。山村的夜是极其安静的,如果半夜里远处火把在攒动,接下来听见人声鼎沸,那一定是去远处看电影的伢子妹子回来了。
大约到1980年,公社建起了简陋的电影院,可以一毛钱买一张票入场,放映队便不再定期来大队了,露天电影也有,那是放映队用来创收的,谁家生小孩或老人祝寿,花些钱请放映队来放一场戏。最有意思的变化是,此时电影开映前,坐在放映机旁边哇啦哇啦说话的,不再是大队干部,而是掏钱的主人,讲他家做喜事了,对大家的捧场表示感谢云云。
进电影院要收钱,尽管只有一毛,但对乡下人来说,也是一种奢侈消费,因为千百年来,乡下人都是白看戏,没谁买票。《少林寺》风靡时,小学生们谁也挡不住这股潮流,有井水处便有人说《少林寺》,如果没看过《少林寺》,似乎不配做中国人。小学校组织我们步行4华里,去公社影院观看了这部戏。戏里面那位和尚的恋人牧羊女唱起歌来,如同天籁。男孩子在一起就吼起了那首主题歌:“少林少林……”唯一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人家放羊那样轻松愉快,那样有趣,而我们放牛却得时时提防牛吃庄稼被罚工分。因为听说少林寺在河南,所以那时候我认定河南人过得比我们幸福,很是艳羡那个遥远地方的人们。
读高中的哥哥很有音乐细胞,买了一支口琴,星期天回家给弟弟妹妹表演。最常吹的是当时流行的台湾校园歌曲,什么《蜗牛和黄鹂鸟》、《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外婆的澎湖湾》、《卖汤圆》,《少林寺》刚放映,他就能吹出“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的曲调,这是我对家兄最佩服的地方。
大约在我小学快毕业时,“老戏”开始回潮了。在我们那里,老戏主要指“大戏”和“花鼓戏”,“大戏”是祁剧,属于高腔类,在湘南一带很流行。所谓大戏,当然需要大场合和更多的演员,我外公所在的大队比较富裕,自己组织了一个剧团,演员都是业余的,平时出工按时排练,节假日演戏。请来还没死绝的当年伶人做教师,有板有眼地教戏,我的一个姨妈和一个堂舅是剧团的演员。祁剧团演的多是宣传忠孝廉耻、劝人向善的传统伦理戏,记得有一出戏叫《卷席筒》,说的是一个少年,父母死后被兄嫂折磨的故事。——这是我国文艺作品的传统题材,早在南北朝时期,就有乐府《孤儿行》,“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贾。南到九江,东到齐与鲁。腊月来归,不敢自言苦”。这类戏唱词凄婉,场面凄惨,而且恢复了过去唱戏的一些程序,唱到这位少年四处乞讨时,便面对观众跪下,台子上有人拿了一根长竹竿,上面挑着一只竹篮,假戏真做,向观众要钱。这样的草台班子演出,也能惹得一些老太太流泪唏嘘,真真是“唱戏的疯子,看戏的傻子”。
看电影和唱戏(3)
“花鼓戏”场面小,适合对唱,中间加些插科打诨的动作。我对花鼓戏最初的印象是戏曲电影《打铜锣》、《补锅》。《打铜锣》说的是生产队派蔡九癫子,打铜锣通知各户管好自家鸭鹅,莫要偷吃生产队的谷子,社员林四娘放鸭偷谷子被蔡九逮住,两人言语你来我往,当然最后是有觉悟负责任的蔡九教育了后进群众林四娘。《补锅》说的是补锅匠小聪和漂亮的兰英相恋,担心兰英的妈妈不同意宝贝女儿嫁给一个补锅的,恰逢兰英家煮猪食的大锅坏了,小聪前来补锅,用实际行动讨得了未来丈母娘的欢心。最流行的唱词是:
(男)女婿来补锅,瞒了丈母娘
(女)操作要留意呀,当心手烧伤
(男)双手烧伤不要紧,
(女)怕只怕呀,说不服我妈妈娘,小聪我的同志哥
(男)跑马莫怕山,行船莫怕滩
帮助我的妈妈娘改造那旧思想
(女)风箱拉得响,(男)火炉烧得旺
(女)我把风箱拉,(男)我把锅来补
(女)拉呀拉(男)补呀补
(女)拉呀拉(男)补呀补
(女)说服我的妈妈娘,小聪我的同志哥
(男)帮助我的妈妈娘,兰英我的同志妹
风趣幽默而传神,饰演兰英的李谷一当时多年轻呀。同样是“主旋律”作品,这两个小戏比现在一些不让观众呕吐不罢休的“主旋律”高明多了。补充一句,那时候乡下补锅匠常常走村串户,现今这门手艺也快绝了吧。那时候,铁锅是农家人重要的财产,祖祖辈辈相传,坏了不敢扔掉,请补锅匠补好后可以再用多少年。
乡下的孩子喜欢围着补锅匠,一则匠人走村串户,见多识广,能告诉孩子们许多不知道的事情。二是看补锅匠的徒弟拉风箱,将炭火烧得旺旺的,能将生铁融化,滴在铁锅的窟窿上,待冷却后,便补得严严实实的。
草台班子到乡下演的花鼓戏,有许多“不健康”的内容,类似东北的“二人转”,这些“不健康”,正是吸引庄稼人的看点。记得有一曲《磨豆腐》的小戏,情节相当简单。一个少妇,雇一个年轻小伙帮她磨豆腐,两人没完没了地对唱,我还记得一句台词:“黑豆子,倒进去;磨呀磨呀出白浆。”没有生离死别,没有舞刀弄枪,搞不懂大人为什么看得津津有味。成年后回头一想恍然大悟,原来是用比兴的手法影射性事,难怪!
除了“大戏”和“花鼓戏”,乡下还有一种“木脑壳戏”,即木偶戏。真不知道经过“破四旧”和“文革”,那些木偶是怎样保存下来的,全是有年头的东西。唱木脑壳戏更简单,一个班子两三个人就可以了,我们生产队一个哑巴的老丈人,是唱木偶戏的高手。一个台子,下端用布围起来,木偶从布幔上面伸出来,人在布幔里面边舞动边唱,一会儿男人一会儿女人,一会儿大将一会儿小兵,一个人就包圆了。木偶戏靠情节取胜,很少有情感戏,我记得唱得最多的是《薛仁贵征东》、《薛仁贵征西》,征东是指唐太宗征高丽,历史上的结局是大唐数十万大军铩羽而归,番军里面有个特别厉害的大将盖苏文。听我爸爸讲,这个人是大唐建立之初的好汉单雄信投胎的,因为李渊在被杨广追杀中,误杀了单雄信的大哥,所以他三世不投唐,被唐军杀了后,先后投胎为盖苏文和苏宝童,专门和唐朝作对。在征东中,李世民是配角,马陷淤泥河中,快被盖苏文杀死,悲哀地唱“哪个救了我李世民,唐朝的江山平半分”。在此千钧一发之时,土地神暗中催促白袍小将薛仁贵策马赶到,救了圣驾。在传统戏曲中,帝王毫无例外地昏庸无能,哪怕是千古一帝唐太宗。被搭救的唐太宗又听信奸臣的话,把奸臣的女婿当成救驾功臣,被老辣的程咬金辨认出来。很有意思的是,薛仁贵在营里歇息时,土地神知道今天大唐天子将在他的地盘里遭遇危险,愁眉苦脸地唱道:“土地土地,只管五里;出了这五里,莫怪我土地。”他暗中施法惹得薛仁贵的战马嗷嗷直叫,不得安宁,薛仁贵只好出营遛马,土地神在后面赶着白马,径直到了唐太宗遇险的地方。
那个唱木偶戏的老头,别人打趣他说,他一生耍木偶耍得太多,所以女儿得嫁给一个哑巴。这哑巴很聪明,生了个儿子更聪明,现在已经硕士毕业了。
我的七种武器(1)
乡下孩子的玩具,大多是父亲、哥哥或自己动手制作的。我除了那把宝木匠给我制造的木手枪外,哥哥自造而留给我和弟弟的玩具很少,记忆中有一对用小杉树造出来的高跷,下雨天和落雪天踩在上面,和伙伴们奔竞、撞击,先下高跷者为输;还有一个榆木疙瘩做的螺蛳,用棕树叶撕成细条编成的鞭子抽打而旋转起来。而我在兄弟中,以手脚笨拙而常被嗤笑,自己做不好玩具,也玩不好玩具,于是渐渐地对乡下孩子那些玩具兴趣淡薄,一些农具,对我而言,兼有玩具的功能,因为那时它们被我想象成兵器,自己则成了侠客或大将军。
武器之一、二
禾枪和柴刀
日本幕府时代,有一种武艺很高强的“双刀流”武士。武士持长刀,便于劈杀,但不利于近身格斗,一旦敌人贴身,长刀就成了累赘,武士立刻将其丢掉,换成短刀战斗。
我的禾枪和柴刀,长短一搭配,近似于“双刀流”。
禾枪用直径约两寸的小杉树或相同口径的毛竹做成,长约六尺,这样的禾枪轻巧而坚韧。两头削尖,便于贯穿柴禾。我专用的禾枪是杉木做成的,因为摩挲和肩上汗水的浸泡,禾枪的中间一段光滑如处子的肌肤。
柴刀并不是影视剧中那种只能用来砍伐的直刀,而是弯曲有如割稻的镰刀,接近刀柄的半段用来砍,下半段弯曲部分用来割。
一个少年,小腰板用皮带系得紧紧的,高挽着裤腿,上穿一件跨栏背心,满是汗渍,露出来的胳膊纤细而黑亮,脚蹬一双废橡胶皮做的土凉鞋,左手持一根禾枪,右手拿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站立在湘南乱石之间的灌木丛旁,像一只即将对猎物下口的小老虎,那就是本人十岁左右的标准形象。
上山砍柴是一件现在回忆起来仍很美好当年做起来却很艰辛的事儿。我的第一捆柴是七岁那年夏天砍回来的。暑假时早饭前和午饭后是放牛的时间,这两顿饭之间的上午,得上山砍柴。太阳正毒,地表发烫,而我讨厌戴着“宝庆斗笠”,低头时常被灌木的枝条扯破,干脆大脑壳毫无遮拦地露在太阳底下,久而久之对炽烈的阳光毫无感觉,至今我的皮肤抗紫外线能力都是超强的,童子功使然。
刚砍柴时,只会将一些较粗的灌木砍断,而且刀口像狗啃一样不平,大半天只能砍很小的两捆,且常常受荆棘的欺负。有一次一棵灌木的獠牙刺深深地扎进我的大腿肉中,怎么也拔不出,而且越挣扎越深,我哇哇大哭,旁边有一位附近生产队的农妇,在地里翻红薯藤,认识我全家人,她立刻跑过来,一边安慰我一边慢慢地用手把扎进去的獠牙刺拔出来,然后大骂我妈,说心真狠,打发这么小的伢子来剁柴。至今如果我哪天晚上皮肤某处有点刺痛,一定会做梦自己被长长的獠牙刺扎进去了。
砍柴和开车一样,完全是个熟练工种,开始时别人怎么教导用处不大,时间一长就熟能生巧。等小学毕业时,我已经成为一个熟练的樵夫。找到一片杂草丛生荆棘密布的灌木林,先用长兵器——禾枪伸进去搅动一番,看里面有没有毒蛇之类的东西,砍柴娃最害怕两类动物:毒蛇和马蜂。然后像吃烧饼一样,细细地把周边的茅草割下,再用手中的茅草做防护,裹住荆棘,“刷刷刷”地往前蚕食,不一会柴禾就堆积成一堆,此时站立歇息,看看眼前光秃秃的一片,齐整地留下不到一寸长的根茎,而半个小时之前,这里还是一片绿草青青灌木蓬生,得意的神情,就像日后读《庄子》中那位解牛的庖丁一样,提刀在手,顾盼自雄。
我的七种武器(2)
一大堆柴禾如何捆好,是个大学问,刚开始不会捆柴,半路上散架,那是砍柴娃最狼狈的时期,会被人嘲笑为妇人没赶回家就在路上生下了孩子。把柴禾踩紧,再用砍伐的长藤或自带的干稻草结成绳子,勒紧扎牢,把禾枪穿进两捆柴禾中。两捆湿柴禾重量不轻,弯下身,肩膀扛住禾枪,“咳哟”大喝一声就起来了,而柴刀插在一头的柴禾中,另一捆柴禾上系着盛水的竹筒。路程短的就一鼓作气挑回家,路程远也顶多歇一次,否则气力反而衰竭了。挑一担柴禾,走路很有讲究,脚步要和有弹性的禾枪上下颤动合拍,走起来很有节奏,呼吸要均匀。
我在一帮砍柴娃中个子最矮,气力最小。很多时候,比我大一岁的本家叔叔良国,把自己的柴禾挑到半路,再赶回来帮我挑柴,我们那里叫“猫娘叼崽”。因为我们是小学同班同学,常常结伴上学,我吃完早饭到他家门前,大喊他的学名,“良国良国,快点快点,要迟到罚站了”。有一次他妈妈满奶奶听见了,对我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是你叔叔,和你爷老子一辈的,你怎么能叫名字,你能叫你爸爸名字么?有了这个教训,我每次到他家门前,只大喊一声,“快迟到了”,省略了他的名字。为了“报复”,到了学校坐在教室里,我反而故意叫他“良叔叔,要收作文本了,快点”。羞得他一脸通红,回家后反而哀求我:在学校就叫我的名字吧。
有时砍的柴禾实在太多了,就搁在山坡上晒干,几天后再去捆回来。那时民风淳厚,一般别人不会将砍柴娃辛辛苦苦砍下的柴禾偷回去自家烧,但也难免有小概率事件。甲满爷教我的砍柴偷懒绝招,起初能瞒过妈妈,也说明这样的事件偶尔也会发生。
那年月农家普遍很穷,买的煤炭一般用来煮猪食,做饭炒菜都烧柴禾,半大小子甚至成年人,一有空闲就上山砍柴。而生产队那些遍长松、杉、枫、栎树的森林是不允许进去砍柴的,哪怕从里面折一根荆条,被护林员发觉后都会罚得很重。可以砍伐的地方只能是田埂旁的小坡、不长乔木的乱石山,本来这些地方植被生长就困难,加上我们这些“剃头匠”一次次扫荡,更加秃顶了。
如今回家,看到这些当年我砍柴的地方,长着一人高的茅草、荆棘无人砍伐,把山间小径都封住了。因为年轻人都出去了,读书或者打工,留在家里的老人带着小孩,靠外面的汇款单生活,用来买煤甚至换煤气罐。煤球也不用自己做,有商家会把煤球或煤气送上门。——水土的保持和环境的保护,最终要靠经济的发展,农村劳动力的转移。
也许,我算是中国最后一代半职业樵夫。
武器之三、四
竹筢和铁丝筢
竹筢,也可写成竹扒,用一根竹子做成,一头破开分成六七瓣,张开呈扇形,再用细篾片一层层固定住,顶端几片粗竹篾弯成钩子,如此在地表来回扫动,就能把柔软的树叶搂到一起。《隋唐演义》中那个混世魔王程咬金,劫皇纲前做的就是卖竹筢的营生。
使竹筢主要用来去树林里搂松毛——马尾松松针落到地上干枯后,柔软而容易燃烧。生产队的森林平时不许带柴刀进去,因为害怕砍伐,但不禁带竹筢去搂松毛。我想大约是因为松毛淤积,不利于地表透气而且易引发火灾。搂松毛比砍柴要轻松得多,很快就搂满一担畚箕,然后躺在松树下,看阳光从松叶的缝隙中洒来,斑斑驳驳地照在脸上,太阳显得很近,近得就像挂在树梢头,旁边有一两株黄灿灿的野菊花发出幽幽的香味,真是惬意极了。唯一可能破坏你兴致的是蚂蚁,树林间的蚂蚁个头大而黑亮,是屋前屋后小蚂蚁个头的好几倍,且很凶悍,在你昏昏欲睡的时候,它们成群结队爬到你身上,有时还躲在你的裆部,把那个正在悄悄长大的小弟弟当成美食而撕咬。因而我们乡下孩子有一句流行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蚂蚁夹鸡巴。”
我的七种武器(3)
进松树林除了筢松毛,顺便可以捡松球。春天松树长出松果,经过一个夏季成熟了,到了秋天,松果张开了一瓣一瓣,像菊花的花瓣,变成黑色的松球,有的落在地表,有的还挂在枝头。松球中间含有松脂油,燃烧性非常好,用来引火或者埋在烘笼的锯木灰里,非常合适。
讲到烘笼,这玩意可能在老家快绝迹了,在古代很流行,《红楼梦》中的手炉,以及“斜倚熏笼坐到明”的熏笼和烘笼差不多。农村的烘笼用木头做成或竹篾编成,里面搁一个陶钵,陶钵里搁几块木炭或松壳,埋在锯木灰里,陶钵上盖着盖子,慢慢地能燃烧一天。上面有把手,冬天寒风呼啸,山里孩子穿着单薄,而小学校教室四面漏风。我们每人提一个烘笼去上学。上课时把烘笼搁在脚板下,摇头晃脑地读着:吃水不忘挖井人。因为挨冻,鼻涕长长地流出来,滴在课桌上,一到下课就忙不迭地把冻僵的手伸到烘笼上。我所尊重的作家冉云飞的老家是邻近湘西的渝东,生活习惯和我家乡十分相似,他在一首诗《小学附近的铁匠铺》中,写过烘笼:
我陈旧而可爱的小学校呀
它在铁匠铺附近,还有田野
每年冬天,大雪绵密又紧急
我提着一个破烂的烘笼
我提着一点微弱的火
打着赤脚,穿上几片破布
来到了铁匠铺。
我的小学旁边恰好也有一个铁匠铺,专门为大队打制锄头和犁铧的,铁匠铺的李师傅是我同班同学的父亲,长得孔武有力,脸上线条分明,像雕刻出来一般,有一只眼睛因为火花溅进去而失明,大伙叫他“边瞎子”,那模样像极了1980年代后期风靡全国的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中的独眼龙。我和同学冬天经常去围观,看他打铁,顺便取暖。
铁丝筢是用铁丝在木杆的一端固定,比起长长的竹筢,铁丝筢是短兵器,主要用来扒青苔。秋冬季节,提着竹筐,在田埂下、树丛中潮湿背阴的地方,用铁丝筢一点点将沾在地表的青苔扯落,搂到篮子里。搂青苔远比搂松毛吃力,因此工具也得从竹的换成铁的。
这些青苔有什么用?
把青苔堆到家里,攒够了半屋子以后,用筛子把土颗粒晒干净,再用菜刀把青苔剁碎,交给生产队,过秤论重量给农家记工分,生产队拿这些青苔用来育秧。
秧田对农家人来说有着“根据地”、大本营一样的意义,小孩子参加考试,如果试题正好对路,出来后会高兴地说一句:今天考到我的秧田中去了。如果连秧田都不能保证精耕细作,遑论其他田地。早春一到,要选最肥沃的、灌溉最方便的水田做秧田,几次来回犁田耙田,然后将水田弄得相当的平整,分成一条条四尺宽的小块,上面均匀地撒满谷种。早春的天还很冷,那时候也不用塑料薄膜,将切碎的青苔末覆盖在谷种上,既保暖又通气。
在一层青苔衣的呵护下,谷种发芽,秧苗慢慢地长出来了,农民一年的希望也长出来了。
武器之五
小锄头
在小学三年级之前,我常使用一把为我量身定做的小锄头,比大人用的锄头小几号,轻巧而锐利,我们叫它“栽锄”,不仅仅是我的玩具,我妈也用来在地里栽菜苗或撒种子。大锄头把坡地翻了一遍后,在上面种菜是一件绣花做文章一样的精细活,要温和细致,便一手持小锄头挖一个坑,一手随即往里面放种子或菜苗。
我的七种武器(4)
大多时候,小锄头被我当做玩具扛出去,与同伴们做各种各样的劳作游戏。主要是玩修水库、修大坝和开垦梯田,每天看大人干农活,我们的想象力也只限于此。在野地里刨一个大坑,挖一条细细的沟渠引来浑浊的水,就成了水库。将坡地平整出一小块,那是梯田,往里面撒泡尿,当做肥料。春天来临的时候,我们扛着小锄头,去屋后的茅屋山里挖野葱。野葱长得比菜地里种的葱细得多,块茎纯白,香味浓郁,用来炒鸡蛋和小鱼虾再合适不过了,或者用来挖一种叫“野萝卜”的块茎类植物,我不知道学名叫什么,生吃清脆而解渴。打架的时候,小锄头又成了一种很合手的武器,飞舞着往前冲锋,很有遇鬼杀鬼、遇佛杀佛的气概,不过杀伤力很大,不到非常时刻绝不使用。
那时候在小学校里学会一首歌《我是公社小社员》,歌中唱道:“太阳出来红艳艳,红艳艳,公社社员到田间,到田间;我也扛着小锄头,跟着爸爸去种田。”歌中的社员幸福而快乐,似乎像神仙一样。回家后,我和一个同班同学厂伢子,扛着小锄头唱起了这首歌,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样子。他的爹庚阿叔听到后,打断了我们,满脸不愉快地说:“没出息的,种田有什么可学的?实在没出路了才当农民。谁编出来这样胡说八道的歌?”
后来我知道庚阿叔的愤怒是有来由的。他五十年代高小毕业,被招到城里一家工厂,年轻而有些文化,本来前途大大的。可在新政权建立前,工人比农民没有什么优越感,日子过的还不如农民,只有失地的农民才不得已进城务工。彼时新政权建立不久,工农和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别还没有显现出来。家里有了刚娶的老婆,自己进城当工人,住集体宿舍,纪律又很严明,远不如在老家自由痛快,感觉不爽的庚阿叔干脆回来当农民了。可不久工人和农民的政治地位、经济地位有了天壤之别,一个吃着国家粮,按月拿工资,有劳保福利,退休有退休金,一个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风里来雨里去,连一大家子的温饱问题还解决不了。懊悔不已的庚阿叔便把离乡进城的希望寄托在儿子们身上,厂伢子的二哥考上省城的中专后,庚阿叔兴奋不已,放鞭炮放电影大宴宾客。
现在,那把小锄头还在,静静地躺在老家的一个角落里,成了一件准文物。
武器之六
绳索
用来牵牛鼻子的绳索,是一件软兵器,用棕绳织成,柔软而坚韧。牛鼻子是脾气暴躁力大无比的水牛的“阿喀琉斯脚跟”,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牵住牛鼻子,就能降伏一头大水牯。
只要棕绳还牵着牛鼻子,牛就十分老实。我常常把棕绳的一端系在腰上,捧一本书静静地看着,牛在后面吃草,尽管它对旁边的庄稼垂涎三尺,但不敢轻举妄动,知道控制权还在我手中,一旦轻举妄动,就会被我狠狠地惩罚。每次它吃到我背后,用犄角轻轻地抵一下我的后腰,催促我再往前走几步。
如果绳索断了,你要装着若无其事,慢慢地接近它,迅速地抠住它的鼻孔,把绳索接上。否则被它觉察到了,就了不得,它立刻露出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欣喜,狂奔远走,不管什么稻田、红薯地,它大脚踏上去,一边吃一边跑,糟踏无算。有时还驻足回头,示威似的注视着你,得意地“哞哞”叫几声,似乎在挑逗你:来呀,来呀,看你能不能捉住我。你快走近它时,它又飞也似的跑远。被控制时和失去控制的水牛,前后差别都如此之大,何况人也。这时候,你得叫来几位小伙伴,一起围捕它,堵住它可能奔窜的几个口,慢慢地缩小包围圈,然后接近它,用棕绳系个活套,看准,往前一抛,套住它的两个犄角,一拉一扯,其他几个人合拢,围住它。此时,它基本上会就范,因为面对朝夕相处的小主人,它也就撒一会儿野,不会顽抗到底,终归是要回牛栏的,牛脾气只对它不熟悉的人发。
抛棕绳套牛角需要眼疾手快,我们闲来没事常练这一招。把一根长绳子一头拴一块石头,提起来击打树木,久而久之就练成了“流星锤”,百发百中。
不拉缰绳骑上牛背是危险的,我可有血的教训。一次在山坡上放牛,我把牵牛鼻的绳索来回折数次,捆在它的犄角上,自己赤手空拳骑上牛背,像一个武士那样策马前行,牛跑得越来越快,没有了绳索控制,怎么也叫停不了,我被抛到一块尖尖的石头上,额角左上方被碰破,血流如注,看牛的伙伴大多吓坏了,有一个大我三岁的本家叔叔比较镇定,他立马从旁边扯下一种叫“仙封草”的植物叶子,揉碎吐上唾沫,糊住伤口,止血效果真好,血很快变成一点点往外渗,然后背我回家找当赤脚医生的我妈处理伤口。
武器之七
鱼叉
我使用的鱼叉不是电影里划船打鱼的渔民所用的那种叉子,而是用铁做成像梳子一样的东西,整齐排列的铁齿彼此间的空隙非常小,一头固定在长长的木柄上,看上去,有点像没有弧度的青龙偃月刀。
这鱼叉是用来晚上叉泥鳅和黄鳝的。春天来了,沉睡了一个冬天的水田被犁开,晒上两天再用耙耙平。开着粉红色紫云英的苕子草被埋在下面沤肥,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腐烂味和苕子草的清香味。晚上,就会有许多黄鳝和泥鳅钻出来,在水面上透气。我们用一个大瓶子,里面灌满柴油,糊住瓶口,露出灯芯,用一根细铁丝捆住,拴在一根木棍上。点燃,左手举着,右手拿着鱼叉,蹑手蹑脚地走在田埂上,那些出来透气的泥鳅黄鳝们一被强光照射,立刻发懵,等它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纷纷逃窜之前,看准后用鱼叉迅速地叉下去,滑溜溜的黄鳝或泥鳅被卡在细细的铁齿之间动弹不得,然后将它们放进腰间系着的竹筐——这是一种专门装鱼的容器,口稍阔,到下面的脖子窄了许多,再往下像一个鼓起来的肚子,当地读成“滤箍”。
春天的夜晚,蛙鸣阵阵,南风和熏,田野里亮着点点灯光,那一定是孩子们在叉泥鳅和黄鳝。我们只叉泥鳅和黄鳝,而不捉麻怪——老家“青蛙”的叫法,大人和老师都叮嘱我们,麻怪是专门吃田里害虫的。
那时候田里的泥鳅黄鳝真多,一个晚上就能叉满满的一篓,吃不完去赶场叫卖,不需要办营业执照,也不用担心有城管,卖来钱做我们的学费或零用钱。
变脸国歌和平反高潮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周总理突然红了起来,似乎有超过曾经曲不离口的毛主席之势。上课前的几分钟齐唱,文娱委员带头起歌,唱《东方红》越来越少了,更多地唱刚学会的,“一唱哟,周总理,人民的好总理。”
语文课本中,原来歌颂毛主席在井冈山革命的《八角楼的灯光》还有,但课本里多了一盏灯,而且是油灯变成了电灯,这盏灯是周总理办公室不灭的灯光。井冈山的革命斗争多了《朱德的扁担》,抗日战争时期山西一个县游击队华政委故事也被编进课本。革命烈士方志敏被活捉时,敌人勒索他钱财的故事感动过我。小学语文课本,基本上成了各时代党的烈士、领导人丰功伟绩和言论诗词的汇集。雷锋、邱少云、黄继光、刘文学、刘胡兰、王二小、江姐、罗盛教。我们认识了“众神谱”里一个个名字,对罗盛教印象特别深,他是我们邻县新化的,因此除了照本宣科外,老师还能讲他们家一些课本里没有的轶事,比如说他的老父亲,几次被当成贵宾请到朝鲜,回来后到处做报告。私下里发牢骚,说自己死了儿子,你们当干部的怎么那样高兴;自己一个年轻力壮的崽,换人家一个小伢子,不划算,等等。他是先烈的老爸,说这样的怪话别人拿他没有法子。老师所说的也许是以讹传讹,我没有考证。
有些领导人写的诗歌,读起来还有一番韵味,如陈毅元帅的五绝:“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欲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懵懵懂懂的我也觉得朗诵起来,比“先进更先进”有味道。
大约是在小学三年级,我们知道世上有一种叫《国歌》的歌曲,看老师教歌时的神色,似乎比《东方红》还庄重。当时的《国歌》是这样唱的:
前进!各民族英雄的人民,
伟大的共产党领导我们继续长征。
万众一心奔向共产主义明天,
建设祖国保卫祖国英勇地斗争。
前进!前进!前进!我们千秋万代高举毛泽东旗帜,
前进!高举毛泽东旗帜,前进,前进,前进,进!
学会了《国歌》,我们放学回家后不时哼唱。有一个篾匠,正在邻居申爷爷家做功夫。他带着徒弟正坐在地上用细如薄纸的篾片编凉席,我们围观的几个孩子唱起了《国歌》。师傅一听,问:“你们唱什么?”
我们说:“国歌”他让我们再大声地唱一遍,听完后说你们唱的不是国歌,调子一
样,可词怎么就变了。我们笑话他胡说八道,说这是我们老师教的,还会有错?他说他读小学时学唱的国歌不是这样的,然后放下手中的篾刀,站
起来,郑重其事地唱起来,调子确实一样,歌词是:“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没过两年,《国歌》歌词又变脸了,变成那个篾匠所唱的,而老师认认真真教给我们的那首“前进”开头的歌词,也许没多少人还能记起来。但因为童年所学,影响至深,现在某些重要场合需要起立唱国歌时,我有时会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前进!各民族英雄的人民。”
几乎在学唱变脸国歌的同时,耳朵里听到最流行的一个词就是“平反”。三天两头就听到老师或爸爸说,谁谁谁又平反了,那都是我们平时从来没有听说的大人物。听老师说,他们都是忠臣,万恶的“四人帮”瞒着英明领袖毛主席,陷害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