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哭的时候,几十米外传来庆贺新生儿来到世上的电影音乐,看戏的人还没有散场。生与死,是那样的近。
烧完“落气纸”,母亲和婶娘拿着水桶和纸钱,来到村口的水井前面,烧纸后再挑水,这叫“买井水”。感谢这口井供养了一个人一生,现在他去了,再不喝这井里的水,最后一次用这口井的水,是死后沐浴更衣。现在想来,这大约是一种公示,因为水井是一个村最重要的公共设施,在水井旁烧纸钱并哭泣,是通知全村人最有效的方式。听到了水井边的哭声,村里人都知道我爷爷去世了。红喜事需要主人去请人帮忙,白喜事只要得到消息,大多数成年人将不请自来,听候差遣。——这是乡村熟人社会里流传很多年的互助方式。人接连涌入我爷爷的房中,我父亲请我爷爷的族弟贵爷爷,那位当兵伤了脚的大队支委做主持丧事的大管事,他略识文字,而且有威望,再合适不过了。所有人包括孝子在丧事期间,都得听他的。
寿器是现成的,在我爷爷50多岁那场大病时就准备好了。摆在阁楼上二十余年,隔几年请漆匠上一遍漆。因为厚而干燥,它成了爷爷的食品储藏柜,好吃的东西都藏在里面,当我看到爷爷从黑乎乎的棺材拿出饼干和糖果给我吃时,心里总觉得恐怖,爷爷洞察我的心思,说:“有么子好怕的,爷爷百年之后都要躺到里面去,你怕爷爷吗?”听到这些,好像真的没什么害怕了,就放心地吃。
爷爷去了另一个世界(3)
谁人去请地仙看葬身之地,谁人去请纸木匠扎灵屋,谁人去请道士做法事,谁人来为死者沐浴更衣,谁负责丧事的酒席,把总先生贵爹有条不紊地吩咐清楚。
主持沐浴更衣的好像是贵爹的母亲,80岁的金婆婆,她是我爷爷的婶娘,辈分高而且有儿有孙,可谓福寿双全,最有这个资格。沐浴后,给爷爷换上五层新衣服——死者所穿的衣服总是单数,理了发,刮干净胡须,静静地躺在一扇门板上,让前来的人叩头道别。爸爸和叔父扎着白色的头巾,跪在一旁还礼。
第二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从村外很远处传来唢呐声,清江庙的道士从西边来了,穿过树林,跨过田埂,唢呐不许换气,以显示其道行。来者两人,一个穿着道袍,戴着道冠,另一个则着平常衣服。自改革开放后,农村绝迹很久的旧民俗,包括道士师公作法,忽然一夜之间冒出来了。两位道士都和父亲熟识,后来听父亲说,那位穿便服的其实法术更深,但因为他当过农村干部,还入党了,不便穿道袍登坛作法。
道士看过皇历,算出何时死者进棺,何时闭棺,何时出殡。棺材底洒上一层纸钱灰,上面用碗底盖上七十六个圆印,代表爷爷在世间走过的岁数。上面再铺着褥子,褥子下有几枚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铜钱,爷爷被抬进去后,棺材盖打开着,摆在已经布置好的灵堂里。灵堂里挂满一种类似藏族“唐卡”的工笔画,正中是佛祖、太上老君和孔圣人。三大圣人两旁,分挂着十二阎罗的像,什么“泰山王”、“宋时王”、“转轮王”之类,画上有阎王在根据死者生前的善恶审判的场景,有的人被罚进刀山火海。出了灵堂,房屋的走廊里,挂的画多是“二十四孝”、“过五关斩六将”、“千里送京娘”等宣传孝道、信义之类的画。这些画逃过了历史上最大的劫火,实属不易。
那些我爷爷生前的好友或亲戚,抬着木祭箱前来祭奠,祭箱中摆着鸡鱼肉三牲之礼。祭奠仪式由一位老先生充当赞礼,赞礼先生拖长声音高唱着,祭奠者在道士的引导下,时而从棺材旁走过,来到刚刚为死者赶制出来的灵位前下跪,敬三杯酒,时而再退到棺材前跪下,低头哀思。赞礼先生高唱:鸣炮,读祭文。鞭炮声中,又一位老先生拿出事先准备的祭文“呜呜呀呀”地读着。农村已经没几个人会做老式的祭文了,无非按照老书中格式,开头和结尾套上“维某年某月某日以三牲不腆之礼祭于灵前曰”、“呜呼哀哉,尚飨!”中间全用白话文叙述死者的高尚品德和一生苦难。
道士算好了时辰封棺,叫“闭殓”,有些生辰八字犯冲的亲属不得在旁。棺材盖一合,钉上大钉子,从此真的是生死殊途,阴阳永隔了,此刻亲人们哭得最伤心。
出殡前一天晚上,我们这些爷爷的孝子孝孙通宵不睡,在父亲的带领下,扛着经幡,围着棺材一圈一圈缓慢地移动着,叫“转二十四孝”。此项程序完毕,道士主持“散花”,他唱着长长的挽歌,叙述死者的一生,赞美他的仁义,许多自愿前来为爷爷守灵的人,也和道士唱和,在挽歌声中追思。
中国的红白喜事,总是场面大,闹哄哄的。据我观察,似乎只有半夜时的“散花”,有一种肃穆的宗教感。夜阑人静,万物睡去,只有办丧事的家一灯独明,一群人动情地用歌唱叙述刚刚辞世者的一生。
爷爷去了另一个世界(4)
爷爷的一生实在太平凡,他所受过的苦难,对那个年代的中国农民来说,也很平常。尽管生于乡野,爷爷也曾出远门闯荡过,他年轻时上贵州给人做手艺,最后一次出远门是被日本人抓为挑夫。日本人来了,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躲到大石山中的岩洞里,他不放心自家的耕牛,偷偷地爬回去探望,被抓住了。已经成人的大伯和二伯,还没有结婚,他俩和曾祖父说,想去日本兵营两个换一个,把我爷爷换出来。曾祖父毕竟年长见过世面,立刻否定了这种天真的想法,说:你们真傻,和日本鬼子还能谈什么交换?你俩去了人家多多益善。当了挑夫的爷爷跟着部队一直往南走,爷爷没有地理概念,不知道走到哪里。爷爷心想,再不逃此生估计难回老家。在一个黎明,谎称去解手的爷爷,逃到大山里,在荆棘中间卧了一整天,等日本人开拔后,才敢跑出来,一直往东走,终于找到了家。——从那以后,爷爷没有离开乡土半步,他一生中最恨的是日本人,晚年说起来还咬牙切齿。
后来我考诸史册,查出了我爷爷所遭的那次劫难,乃是1945年4月至5月的雪峰山之战,日本军队已是强弩之末了。经过我家门口的是日本47师团主力重广支队,4月11日在我家南面3华里的小塘村(一个公社所驻地,四面环山的小盆地)和国军100军交火,国军向西北部的雪峰山区败退,那正是农村准备插秧的季节。
第二天清早招待大家吃完早饭,便是出殡,我们那里叫“上山”。爷爷的坟地就在村东头,曾祖父和大伯死后都葬在那里,一个新挖的穴位,就是爷爷的葬身地,祖孙三代死后相守。葬地尽管离家近,但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哀思,送葬队伍故意绕很远的路,到大中午才来到坟地。已经是霜冻了,天很冷。爸爸和叔父为了表示孝心,也是替死去的父亲生前可能犯过的错误赎罪,打着赤脚,脚上就简单地裹着些稻草。出殡的队伍还特意从分给我家的弯丘,分给爷爷的月亮丘走过,让他最后看一眼自己家的水田。田里已经没有了水,变得坚硬,洒下的苕子草已经露头,正在生长着。
埋葬了爷爷,送葬队伍回来后,要吃流水席,敝乡将白喜事的宴席名之为“吃豆腐饭”,顾名思义,豆腐是主要的菜肴。同一天晚上,为爷爷“烧屋”,纸木匠扎了一栋有军人持枪守卫的大宅院——老家叫“灵屋”。烧灵屋在后山坡上进行,一堆纸钱围了个圈,灵屋放在里面,旁边摆着“水饭”来招待看热闹的野鬼们。天暗下来,点火。道士很神气地拿着铁尺,围着火堆念念有词,据说是在呵斥那些没有房屋想来抢这栋灵屋的野鬼。灵屋焚烧时,所有的灰烬直直地落在纸钱所围的圈内,说明这栋房子终于归死者拿去了。
在给爷爷烧屋之前,道士特意将爸爸叫到一旁问:你的祖父去世时给烧过灵屋么?如果没有,得做一幢一起烧,否则在阴间,你父亲的房子要让给你祖父。爸爸确切地说,给我爷爷烧过灵屋。尽管那是60年代,反对封建迷信搞得很厉害,但我父亲还是偷偷请人扎了灵屋给烧化了。——中国人视死如生的孝道,从这一细节就可窥见。可搞不懂的是为什么死去的人到那个世界都得住“独栋别墅”?
爷爷的那根拐杖也烧了,但燃烧得不完整,留下了顶端的一小段,所以我那时总疑心在阴间的爷爷,柱着的拐杖也许短了一截。
第二年是分田后的首年,全村大丰收。尝新是家乡乡民们一个非常隆重的节日,而分田到户后的第一次尝新,是真正吃自己田里产的稻米,那意义更是非凡。可在尝新的时候,爷爷只能接受我们的祭奠了,我坚信爷爷能闻到新米煮熟后的饭香,然后飘然而来,坐在我们旁边喝酒吃菜,尝自家田里所产的新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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