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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锤定音(1)

作者:高群书 当前章节:12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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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09月08日 00:16 新浪读书

连载:东京审判 作者:高群书 出版社:中央广播电视出版社

(战犯们等待宣判)

(土肥原贤二第一个上绞刑台)

东京审判结果:判决28名被告全部有罪。

绞刑(死刑):东条英机、板垣征四郎、木村兵太郎、土肥原贤二、广田弘毅、松井石根、武藤章。

终身监禁:荒木贞夫、梅津美治郎、大岛浩、冈敬纯、贺屋兴宣、木戸幸一、小矶国昭、佐藤贤了、嶋田繁太郎、白鸟敏夫、铃木贞一、南次郎、桥本欣五郎、畑俊六、平沼骐一郎

(死于狱中)、星野直树。

有期徒刑:重光葵 (7年)、东郷茂徳 (20年)。

判决前病死:永野修身(1947年1月5日病死)、松冈洋右 (1946年6月27日病死)。

免予起诉:大川周明(精神异常)。

屋子里到处都是资料及文件,梅汝璈坐在书桌前,用放大镜查找到了什么,又写着什么,两个助手一个在资料堆里四处翻找,一个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梅汝璈身边,指点着什么给梅汝璈看。夜深了。灯光下,一个助手已经趴在资料上睡着,一个仰头歪在椅子上打呼噜,他手里还拿着个放大镜和文件。梅汝璈依然在灯下奋笔疾书。

按照事前预定的程序,远东国际法庭进入了起草判决书的工作。经过讨论,法官们一致同意将日本侵略中国的审判单独列出一章。作为中国的法官,这一章节的起草工作自然要由我来负责。整整一个月,八年抗战的所有往事一一重现,我们不敢遗漏任何一件证据,因为我们知道,这份判决书起草的成功与否,将直接影响到最后的判决结果。

我们的工作完成得很漂亮,但是我们没有想到,最致命的问题居然出现在法官内部!在最后的量刑阶段,也就是说在决定这些战犯们是生还是死的问题上,法官内部出现了巨大的分歧,居然有半数以上的法官不同意对战犯们执行死刑,还有的居然主张将所有战犯无罪释放。

法庭法官评议室内的门虚掩着的门后,争论的声音越来越近。

会议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十一国法官围坐在圆桌前,屋里烟雾缭绕。苏联法官柴扬诺夫很激动:“对!所有战犯都应该定罪,也必须让他们受到法律的严惩!只有两种选择——枪毙!或者上绞刑架!”

翻译将他的话很快用英语翻译了出来。

卫勃说:“我坚持我的意见,就像当年流放拿破仑一样,将有罪的战犯流放到荒岛上去。”美国法官克莱默尔声音很大:“我可以做一点让步,可以不对所有战犯使用死刑,但是最低限度,发动太平洋战争的那些战犯,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上绞刑架!”

法国法官柏奈尔说:“先生们,我也再次提请诸位注意,世界应该要进化,我们要用西方的文明来影响亚洲和东方!死刑是什么?死刑是最不人道、最不文明的一种刑罚!看一个国家是否文明就要看这个国家是否还延用死刑。我们不能使用死刑,我也坚决不同意使用死刑!”

梅汝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印度法官巴尔不紧不慢地说:“我认为所有战犯都是无罪,而且应该将他们马上都无罪释放!”

梅汝璈愣了,看向巴尔。

苏联法官柴扬诺夫瞪大了眼睛:“巴尔先生,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什么?无罪?”

印度法官巴尔依然不紧不慢地说:“是的,将军,你没听错,我认为所有战犯无罪,应该将他们无罪释放。”

“所有战犯无罪释放?”苏联法官柴扬诺夫猛地用拳头捶了下桌子,大声咆哮着:“荒唐,这是我听过的最最荒唐的话!”他气得脸上的肌肉在抽动。

印度法官巴尔回答说:“将军,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柴扬诺夫瞪着巴尔,吼着:“那你认为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游戏吗?我们两年多的时间审的居然是应该无罪释放的人?”

巴尔冷静地说:“将军,审判时间的长短跟受审者有没有罪没有任何关系!”

法官们互相交流了一下,梅汝璈咬牙定着。

柴扬诺夫说:“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他胸口起伏:“巴尔先生!你必须把你的理由说出来!”

巴尔看了看大家:“可以。我在意见书里已经详细阐明了我的观点,在这里我再次重申一下:第一,日本发动的战争是一个国家的行为,不能够由个人来承当这种过错或者罪行。第二,在座有好几位来自西方,你们信奉天主,信奉上帝,《圣经》里也说了,要爱世人,要用爱和仁慈来感化世人,对吧?同样,我们印度是个佛教国家,佛祖也主张宽大为怀,要宽恕一切过错和罪行,所以,我们要用慈悲来感动日本,来感动这些所谓的战犯们!各位再想想,如果我们原谅了日本,原谅了这些战犯,那他们将是多么感激,他们会感激佛祖的力量,他们的内心将不会再有黑暗。”他诚恳地说:“先生们,这比起使用死刑,不是个更好的选择吗?”

法官们有的皱眉,有的思索,有的颔首赞同,梅汝璈的牙关咬得直响。

柴扬诺夫气得浑身哆嗦:“巴尔先生!你这是什么理论?!”他梗着脖子瞪着巴尔:“你为什么不说,日本侵略中国日本侵略朝鲜日本侵略全亚洲的时候,亚洲应该让日本侵略,这样不是更能感动日本吗?亚洲为什么要反抗?苏联和美国包括所有的盟国为什么要向日本宣战?全世界让日本占领好了!那样日本不就更能感动了吗!”他使劲捶着桌子:“如果日本侵略和占领了你们印度,你们怎么办?你们印度怎么感动日本?”

巴尔说:“将军,我请您回到我们讨论的问题上来,法律只讲事实和依据,没有如果。”他停了下:“况且,我已经说明,国家有罪,不代表个人有罪!”他毫不示弱地盯着柴扬诺夫。

梅汝璈眯缝着的眼睛都开始跳了。卫勃说话了:“先生们!请你们冷静点——”柴扬诺夫吼着打断卫勃:“你怎么还能冷静?你们怎么还能冷静?”他已经气得不行了:“你们为什么不愤怒?”他瞪着大家,目光定在梅汝璈的身上:“梅!你为什么不愤怒?”

大家都看向梅汝璈,梅汝璈咬着牙,一言不发。柴扬诺夫冲梅汝璈大吼着:“梅!你怎么能够不愤怒?”

梅汝璈谁都不看,猛地站了起来,收拾起面前的文件。大家都有些愣,看着他。卫勃说:“梅,你这是——”

梅汝璈铁青着脸,使劲忍着:“请各位原谅我先走一步!”他拿起文件转身就走。大家都愣了。

梅汝璈走到了门口,站定,慢慢地,他回过头来:“回答您刚才的问题,将军,我真希望愤怒能够解决问题,那么,所有中国人的愤怒早就将日本岛淹没了!”他说完走了出去,门弹回来,慢慢合上,屋里的法官都面面相觑,巴尔耸了耸肩,很无奈。

卫勃说:“各位!关于是否使用死刑的问题,我们已经争论得够久了,这样,依照最初的法庭宪章,我们还是采用投票制,只要有六票通过,我们就采用死刑,否则,我们就将摈弃!”他停了一下:“三天后,我们投票!”他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梅法官那儿我来通知!”他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众法官有的面露喜色,有的无奈地耸耸肩,有的无所谓地挑挑眉,有的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文件,柴扬诺夫将手里的文件夹猛地合上,气呼呼地坐下了。

晚上,在梅汝璈住所内,梅汝璈和向哲浚对坐在桌子前,桌子上已经有了好几个喝空了的酒瓶。梅汝璈从未有过的衣着不整,头发凌乱,神态失常,他已经喝了很多的样子,往杯子里倒满,一口又干了,把着酒杯直勾勾地盯着某一点。

向哲浚看着他:“怎么了亚轩?是量刑的问题吗?”梅汝璈沉默着,盯着手里的酒杯。

向哲浚给自己斟着酒,自言自语似的:“昨天英国《泰晤士》报上,一个英国记者的预测非常惊人,他说在是否使用死刑的问题上,十一国法官将分成两派,而且,不赞同使用死刑的人居多。”

梅汝璈还是沉默。

向哲浚判断似的看着他:“他还写到,也许这些战犯最后很有可能会从宽量刑,而且,不排除有无罪释放的可能。”

梅汝璈打断他:“明思,什么都别问了,我也什么都不能跟你说”

向哲浚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给梅汝璈的酒杯斟满。梅汝璈眯缝着眼睛,盯着手里的酒杯,出神地说:“他人即地狱,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向哲浚抬眼看了一下他,端着酒杯没说话。

梅汝璈目光有些呆滞:“人,难道只有在深受其害后,才能够真正意识到战争和罪行的可怕吗?”

向哲浚沉默地看着他。“我从来不后悔什么,可是今天……”梅汝璈苦笑着,“我真后悔自己选择了来日本。”

向哲浚的眉头皱了起来,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梅汝璈继续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向哲浚猛地站起,大喝一声:“梅汝璈!”

梅汝璈没看他,只是苦笑着呆视着某一点。向哲浚把手里的酒一把泼向梅汝璈的脸上,梅汝璈脸上的酒往下滴着,他愣了,看着向哲浚。

向哲浚激动地说:“你想干什么你?你想学项羽是不是?你想死是不是?”

梅汝璈沉默了。向哲浚说:“你要是死,就能让那些法官站到你这一边,就能让那些战犯得到该有的惩罚,你现在就从窗口跳下去,老子绝对不拦你!你以为你那是以死明志吗?狗屁!我看你整个就一东条英机!”

梅汝璈有些羞愧了。

向哲浚继续说:“你以为你这些感慨能够感天动地?你以为你这样发发牢骚就能让那些法官们站到你这一边吗?你就能争取到他们吗?”他逼近梅汝璈的脸:“行动!拿出你的行动来!”

 梅汝璈慢慢冷静了。

向哲浚稍微平静了下,没有表情地看着梅汝璈:“我们湖南有句老话——只要你打不死老子,老子就要站起来!”

梅汝璈长吸了口气,也端起酒杯:“老子就要站起来!”

两人一仰头,一亮杯,相视一笑。

第二天,梅汝璈开始刮胡、修面,打上领带,穿上西装,审视自己的仪容。这一切动作,他的神情都十分沉着、冷静。到了法官会议室,法官们围坐在会议桌前,表情都很郑重,卫勃环视着大家:“先生们,我想,我们争论的时间似乎已经很长了,今天,如果没有人有新的见地,我想,我们就可以投票表决了。”他停了下,看了看大家:“如果没有人想再发言,那我们就开始了。”

苏联法官和菲律宾法官有些泄气了。梅汝璈举了下手:“卫勃爵士,我想最后再说几句。”

大家循声看向梅汝璈。卫勃有些愣。

梅汝璈看着大家,微笑着,举着手:“可以吗?”他看向卫勃。

卫勃说:“当然。”

梅汝璈礼貌地说:“谢谢。”

他站了起来,一个个地看着大家,说道:“卫勃爵士刚才已经说过了,战犯们的罪行我们都已经进行了认定,这点我们都没有疑义,我们争论的焦点就在于是否对那些罪行严重的,需要对战争负主要责任的战犯施行死刑。”他停了下:“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那就是我们决定是否对那几个首犯施行死刑,这决定着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能不能闭上双眼。”

他转向法国法官柏奈尔,说:“柏奈尔先生,你反对使用死刑的原因是——你说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取决于是否废除了死刑,是吗?”

柏奈尔坐直了说道:“很正确。”

梅汝璈说:“某种角度上,我赞同您的观点,但是关于这个问题,我还有些疑惑……”

柏奈尔微笑着说:“梅,我很乐意跟你探讨。”

梅汝璈也微笑着说:“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按照您的逻辑,文明应该被尊重,这我非常同意,但您认为生命呢?生命应该被尊重吗?”

柏奈尔皱了下眉头:“我想我不用告诉您我的答案,您应该非常清楚。”

梅汝璈说:“我想您应该不会否认,生命是最宝贵的,因为对每个人来说,生命都只有一次。”他拿起一个杯子:“如果说,这代表人类,水,代表了文明。”他手一松,杯子掉了下去,在地上砸碎,水四溅,大家都愣了。

“请原谅我的粗鲁。”梅汝璈微笑,但一直盯着柏奈尔:“文明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可如果人的生命都被无情地毁灭,那文明还从何谈起呢?”

柏奈尔忍不住了,他说:“梅,你到底想说什么?请直言。”

梅汝璈说:“那好,我这么问您,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对所有亚洲各国的侵犯,对这些国家的尊严和生命的践踏,是在推进人类的文明还是在摧毁人类的文明?”

柏奈尔停顿了下,说:“是摧毁。”

梅汝璈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但目光很锐利:“那您认为,我们怎么才能让未来的世界不再出现这种对文明的摧毁和对生命的践踏呢?如果这种罪行不受到法律最严厉的惩罚,我们怎么保证未来的世界不会再出现这种罪行呢?”

柏奈尔无言了。

梅汝璈继续说:“当然,即使我们给了这些战犯们最严厉的惩罚,我们也不能保证未来的世界就永远也不再出现这种罪行。”他停了下:“但是,起码我们能够给那些企图发动战争的人以震慑,给那些企图犯罪的人以震慑!这应该才是法律真正的作用吧?您认为呢?”

柏奈尔陷入了思考。

“巴尔先生……”梅汝璈的目光再慢慢转向巴尔。

巴尔笑了:“梅,你想跟我探讨佛学吗?”梅汝璈微笑了下:“巴尔先生,坦白地说,对于佛学,我知之甚少,但我非常尊敬佛学……”巴尔微笑着哦了声。

梅汝璈说:“家父和家母是信徒,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佛家鼓励世人向善,多做善事少行恶或者不行恶,对吗?”

巴尔点头:“这是最基本的。”

梅汝璈问道:“那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佛家的教义里除了扬善,是不是还有惩恶?”

巴尔微笑着说:“有,但是,佛家说的是来世报。”

梅汝璈说:“也就是说,人在今世做的恶,来世必有报,对吧?”

巴尔回答:“是这样。”

梅汝璈继续问:“可犯罪的人不信佛,或者不信来世,佛怎么办?”

巴尔微笑着说:“佛会让他信的,佛会爱他,会原谅他所做的一切。”他看着梅汝璈:“所以,最后,每个人都会到达佛的怀抱。这就是佛的力量。”

梅汝璈看着他,点头道:“巴尔先生,我敬佩您的仁慈。”巴尔笑了。

梅汝璈突然转问道:“那我想请问您一个其他的问题,印度不抵抗运动的领袖甘地,在贵国很有影响,您怎么看他?”

巴尔一下子变得很严肃;“他是我非常非常非常尊敬的人。”

梅汝璈说:“看得出,我也很尊敬他。”

巴尔颔首致意一下:“谢谢!”

梅汝璈说:“对于他在几个月前被刺杀,我也觉得非常遗憾和痛心。”

巴尔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有点低:“谢谢。”

梅汝璈说:“他在被刺杀后的最后一句遗言是:‘嗨!罗摩!’罗摩是印度教里最大的神是吗?如果用我们中国话来说,是不是就是‘哦,天啊!’对吗?”

巴尔只得回答:“是。”

梅汝璈说:“他一生都在为印度和同胞所奋斗,所努力,最后却死在一个他深深爱着的同胞手里,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巴尔有些黯然:“对不起,我不知道。”梅汝璈说:“嗨!天哪,怎么会这样?他失望了。”

巴尔沉默了。

梅汝璈说:“据我所知,那个凶手也是信徒,他也信来世的。”

巴尔呆了。

梅汝璈说:“他信来世,却还在用最残忍的手段,来杀害一个推行善的人,那么,从法律的角度来说,法律该怎么处置他?”

巴尔和梅汝璈对视了一会,说到:“爱他,原谅他!”

梅汝璈长吸了口气:“我提请您注意,巴尔先生!爱他,原谅他,就是纵容了恶的增长和膨胀。”他紧紧盯着巴尔继续说道:“我们十一个国家的法官,来到日本,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他越来越激动:“巴尔先生,我再次提请您注意,您是一个法官,法官的职责是什么?是对罪行进行审判、进行认定!然后根据法律给予他们惩罚!这才是一个法官应该干的,这才是一个法官最起码的职责!”他见巴尔想插话,做了个手势打断他:“请让我说完,巴尔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来做法官,您为什么拒绝履行法律的职责,您具有一个佛教徒的伟大情怀却在纵容犯罪,这绝不是一个法官应该有的立场!如果您要坚持这样,那您没有资格坐在审判席上,您应该回到印度的寺庙里去!这是法庭,巴尔先生!”

大家都沉默了,巴尔紧紧抿着嘴唇,梅汝璈紧盯着他。

巴尔却说:“梅,你用不着再说服我了,我依然认为我的观点很正确!”

梅汝璈直起身子,看着巴尔:“巴尔先生,我已经不打算再说服您了,但是,我想最后再告诉您一句话。古希腊有句谚语,那就是: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

卫勃坐不住了,他说:“梅,我知道下一个该我了,请……”

梅汝璈打断了他:“老卫,我就问您一个问题,在座的各位,都是世界各国资深的法学专家,我也想同时请问各位,法律是什么?法律的作用又是什么?”

卫勃一愣,大家也都面面相觑。

梅汝璈很严肃地说:“首先向各位声明,我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举了举双手示意了一下,看向各位法官,说道:“我认为,宗教是告诉世人可以做什么,宗教是告诉世人要行善,要宽恕,那样死后可以上天堂。而法律是什么?法律是规定你——你不能做什么。否则,你就要受到法律的惩罚,你就要上断头台,你就要上绞刑架!你现在就要下地狱!这就是法律,这就是法律的力量。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坚持要对这些战犯们必须使用死刑的原因!”他越来越激动:“死刑是什么?死刑是法律对犯罪最严厉的惩罚,我们怎么可以不给日本不给这些战犯以法律最严厉的惩罚?为了掠夺别国的资源,为了扩张自己的领土,为了占领亚洲甚至全世界,日本干了什么?他们杀中国人、杀朝鲜人、杀菲律宾人、杀新加坡人、杀美国人、杀英国人,杀无数无数无辜的平民!他们抢劫、他们强奸、他们放火、他们杀戮……”

他眼里有了泪光:“难道这些不足以让他们受到法律最严厉的惩罚吗?如果法律不给日本、不给这些战犯以最严厉的惩罚,谁敢保证日本有一天不会再次挑起战争?谁敢保证日本不会再侵略别的国家?谁敢保证日本军国主义的幽灵不会再次复活?”他瞪着眼,强忍着泪:“在座哪位先生敢做这样的保证?”

大家都沉默着。许久,卫勃清了清嗓子:“梅,你太激动了,你听我说,其实,把他们流放到荒岛上去,也是非常严厉的惩罚了……”梅汝璈打断他:“老卫,别说了。”卫勃愣着。

梅汝璈说:“王尔德有个戏剧,叫‘不可儿戏’,你看过吗?”

卫勃说:“我很喜欢。”

梅汝璈说:“里面有个人物叫巴夫人,巴夫人有句台词,她说:‘什么样的辩论我都不喜欢,辩来辩去,总令我觉得很俗气,又往往觉得很有道理’。”

卫勃也愣了。

梅汝璈笑了:“所以,你别再说你的理由了,我就告诉你,我不同意你的方法,我坚持——必须将这些战犯们处以极刑!”

卫勃呆了,梅汝璈再次环视着大家,举了举手里的信封:“想说的、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们可以投票了。”他停了下:“最后一句话,为了那些在战争中死难的人,为了让他们瞑目,请各位慎重。”他使劲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因为——”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手里的这只笔。”

梅汝璈在卡片上划了下,装到信封里,再慢慢走到投票箱前,他停住,郑重地看着大家,大家也都在看着他,他长吸口气,信封向下落去。

法官中,苏联法官用力在卡片上写了点什么,也走过去。接下来,菲律宾法官,美国法官……

托腮沉思的卫勃抽出了笔,犹豫着,笔尖下的卡片上,死刑两个字眼下列着两个选择:YES NO

一滴墨汁掉了下去,正好滴在两个选择之间……

投票箱被使劲摇晃了几下后,底朝天一倒,信封都被倒了出来。卫勃站在黑板前,拿起一个信封,拆开:“赞同死刑!”他把卡片示意给大家看。苏联法官的翻译应声在黑板上做了个记号。

三比四……

三比五……

五比五……

梅汝璈身体微微有些抖了,卫勃也长吸了口气,举了举最后一个信封,“先生们,大家都看到了,这是最后一票了。”他停了下,“这一票将决定所有的一切。”信封慢慢被拆开口,很慢很慢,卡片慢慢露出来,慢慢露出来,我们先看到的,是一滴墨汁。卫勃微微一停,有点愣,翻译举笔等着,卫勃拿着那张卡片看着,长时间沉默着,慢慢地,他抬起头,意味深长,他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那张卡片冲向各法官,所有法官的表情都很凝重……

黄昏来了,在北野家外的小街上,肖南坐在一人力车上,车向北野家走去。北野房内,芳子正在收拾被褥。一张报纸被摔到芳子面前。

芳子愣住:“怎么了?”

北野满脸怒气:“你为什么这么写?”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写?”

“你居然说,日本要对这场战争负责?”

“是!不光是这场战争,日本应该对所有的这一切负责。”

“你站到中国人那边去了是吗?”

“我是一个记者,我不站到任何一边,我一直站在客观立场。”

“你还是个日本人吗?”

芳子迎着他的目光:“北野君。”她有些凄楚地说:“正因为我是日本人,所以我更要这么写。”

北野突然大吼着,双拳紧握着:“可你在侮辱日本!”

芳子坚持着:“不,我认为恰恰相反。”她盯着北野:“日本只有反省,只有谢罪,只有吸取这一切教训……”

北野猛地吼道:“住嘴!”

正夫在他的房间内,北野和芳子的对话都被他听到了。

北野嚷道:“你是因为想讨好肖南是吗?因为你还爱着他对吗?”

芳子盯着北野:“这篇文章,跟我是不是爱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北野冷酷地说:“你必须回答!”

芳子久久地盯着他,答道:“是!”

北野脸上一抽搐:“即使他不再爱你了?”

芳子的泪涌上来:“是!即使他不再爱我了!”

北野猛地转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了大提琴盒子,从大提琴盒子里拿出了那把枪,芳子惊讶了:“你怎么会有枪?枝子是你杀的?”

北野说:“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先杀掉肖南!再杀那个中国法官!这次我不会再让他们逃脱的!”

芳子震惊了,猛地扑了过来,想夺枪,北野一记耳光抽在芳子脸上。芳子倒地,又扑了过来,突然她停住了,枪口对准了她。

芳子满脸不相信的表情:“北野君!”她哭喊着:“你不能这么干!”

肖南正好出现在门口:“北野君!你这是干什么?”

北野一扭头,先是一呆,又笑了。枪口对准了肖南:“进来!”肖南呆了下,只得进来。枪口随着肖南的移动而移动。

芳子忙问:“北野君!到底为什么?”

北野冷冷地说:“报仇!给弘二!”他拉开了枪栓。

正夫进来了:“那你找的应该是我!”北野和芳子都愣了。正夫说:“弘二是我杀的。”大家都傻了。正夫打开了一个蓝布的包裹,一只手骨露了出来,“这是弘二的手,我砍下来的。”

北野动也动不了,浑身哆嗦,手里的枪也在抖,突然,他大吼:“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弘二?”他含着泪,将枪口一下对准了正夫。

正夫说:“你见过一个孩子杀人吗?弘二,那么纯净,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居然变成了一个杀人狂魔,你想像得到吗?”

他惨笑着转向北野:“你还拜托我保护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真是吓坏了。晚上,他躲在被子里哭,他跟我说他不想杀人,他害怕,他想回家,他想回日本。只要我不在他身边,所有的士兵都嘲笑他,侮辱他。我眼看着,一个人变成了野兽,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他停了一下:“他开始杀人了,什么人他都杀。”

他呆着,回想着:“我劝阻他,我告诉他,我们可以杀军人,我们可以杀抵抗我们的人,但我们不能杀无辜的人。可他听不进去了,他不杀人的话就难受,你们懂什么叫难受吗?”

“我怎么都劝阻不了他。他以前连鱼都不敢杀的。我开始害怕他了,居然连我都害怕了!”

他看着遥远的某一点,笑了:“那天,他碰到了一个孕妇,那个孕妇的肚子好大,应该马上要生了,但他就是不肯一刀刺死她,他一刀刀地在她身上割,先砍了她的左手,然后是右手、左腿、右腿,那个孕妇一直在骂,我后来知道,她骂的是‘狗日的日本鬼子!’再后来,他开始割她的耳朵、鼻子,最后,他剖开了她的肚子,那个孕妇,怀的是个双生子。”

芳子哭了:“哥哥!不要再说了!”

正夫继续道:“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我杀了那个孕妇,我也杀了弘二,我必须杀了他,他已经变成一个魔鬼了……”

对着正夫的枪口在抖,正夫动都没动,北野的呼吸越来越重,正夫仰视着他,慢慢将枪口抓过来,顶在了自己的额头,突然,他笑了,用中文说:“狗日的日本鬼子!”

枪响了,正夫向后一倒。芳子在尖叫着,却没有发出声音,肖南死死抱着她,枪口慢慢转,慢慢转,停在肖南的脸上。北野单手持枪,没有表情,肖南将芳子护到身后,迎着枪,芳子猛地翻身,将肖南压在身下。北野微微一愣:“走开!”他的手有些抖了,暴喝:“走开!”

肖南强行支起身:“放过她!”芳子猛地把身子挡在肖南面前,还是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北野。

北野说:“我说过,我可以容忍你不爱我,但是你不能爱中国人!我爱你。”

扳机扣动了,芳子倒了,肖南扑向了北野,北野倒在了地上,满脸是血,枪口对着他。肖南脸上也都是血,拿着枪站着,北野沉默地等着,枪一挥,砸在了北野的头上,北野昏过去了。肖南把芳子抱在怀里,芳子奄奄一息,脸出奇的白。

肖南的泪直往外涌,柔声说:“芳子,芳子,跟我说句话,跟我说句话……”他泣不成声:“你能说吗?你还能说吗?”

芳子强打精神,笑着,点了点头。肖南说:“那跟我说句话,我求你了!”芳子笑了,摇了摇头,一直摇。肖南哭道:“芳子!跟我说句话……”

芳子笑着,她就是不说,只是摇头,终于,她的头往后一仰。

肖南把她紧紧搂到怀里,泣不成声:“芳子,跟我说句话,跟我说句话,一句就可以,一句就可以了。”

1948年11月4日,空空的法庭里灯亮了,旁听的人、记者、宪兵、书记官、检察团、辩护律师团、战犯、最后是法官依次进场落座。梅汝璈坐在座位上,神情十分复杂。卫勃看了看下面:“现在开始,本法官宣布判决。”

闪光灯中,法庭沉默、凝神、寂静。

卫勃念着:“本法庭对于第一项罪状中是否因违反所附的详细载明的条约、协定及诺言而发动侵略战争的阴谋一节,认为没有考虑的必要。因为实行侵略战争的阴谋就已经是最高限度的犯罪!现在,本法庭宣布——”

“所有日本被告,有罪!”

一片喧哗。

卫勃继续说:“被告在接受宣判前,退席,按照起诉书排列的名单顺序,再一个一个单独进入法庭。”

法庭执行官喊道:“带被告荒木贞夫!”

荒木贞夫在宪兵的押送下站到了被告席上,他怎么都戴不上耳机,宪兵想帮他,他却一把从宪兵手里抢过来,紧紧捂在耳朵上。

卫勃拿着份文件:“被告荒木贞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你终身监禁!”

……

“被告土肥原贤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你绞刑!”

……

“被告板垣征四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你绞刑!”

……

“被告松井石根,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你绞刑!”

……

法庭执行官喊道:“带被告东条英机!”

东条英机神情自若地一步步走到被告席上,微笑着戴上耳机,听着。

“被告东条英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你绞刑!”

东条英机又微笑了下,摘下耳机,冲法庭鞠了一躬,在宪兵的带领下走了出去。

“带被告梅津美治郎!”

……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终于走到了那一天,最后,7名战犯被处以极刑。

让我们回到那关键的时刻吧。在那次是否采用死刑的法官表决上,最后的票数是六比五,赞同死刑的意见以一票险胜。

在那个法官会议室内,法官们凝重的表情旁,是卫勃的背影,他举着最后那张卡片,慢慢地,抽出了那张有墨点的卡片——那是YES的选择!卫勃后来念到:“赞同,死刑!”梅汝璈的眼里涌上了泪光,慢慢地,他笑了……

事隔多年,梅汝璈写下了下面这段话:

“至今,我都不敢回想,如果那天上午,我们这些赞同死刑的法官里,不到六票的话,我会怎么样,中国人又会怎么样,世界又会怎么样?还有,我们所有的法官都发过誓,我们永远都不能向你们,向世界上的任何人透露,我们谁赞同了死刑,谁反对了死刑,我只能说,我,尽力了!”

1948年12月22日夜, 东京巢鸭监狱,晃动着一个绞刑架上空洞洞的圆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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