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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乃谦 当前章节:14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1

“我日死你妈!”愣二说。

路边有一泡牛粪,一团小虻蝇轰轰地在牛粪上空打转。一伙屎巴牛在粪里滚。有个屎巴牛从粪里用前爪爪推出一颗粪蛋蛋,推一会儿,又返转身扳着往后滚,还不时地回头看路,看看走对了没。它要把这颗粪蛋蛋弄到窝里攒起来,好过冬。又有一只屎巴牛过来了,给它帮忙。

保险是它老婆。愣二想。

“我日死你妈!”

愣二骂过后,一脚扳就把屎巴牛带粪蛋蛋给扫下了沟。

愣二觉得很解恨。

愣二伸出脚扳把躺在一边歇凉的鞋勾过来,把两手穿在鞋里对住拍,拍了几拍,倒出里面的沙沙和泥士,把鞋换在脚上。

愣二平素是不穿鞋的,可上矿就得穿。嫂嫂是矿医院管药的,干净。愣二要是不穿鞋,嫂嫂就不准他进家门。嫌日脏。

金兰盘腿坐在炕头撕烂棉花。烂棉花是从穿过一冬的烂棉衣里掏出来的,掏掉烂棉花的祆和裤就成了夹衣裳,春天秋天就穿它。金兰爹到金兰姑姑家,穿的就是刚掏出烂棉花的这种夹衣裳。

金兰爹到金兰姑姑家是去暗相一个在县打井队做工的后生。相中的话,那后生就要拿着五十块相面礼,来明相金兰。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金兰一有空儿就撕她的烂棉花。

“你还撕。等你睡着了,我非给你倒了不可。”银兰说。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天不算是很热。街上哑圪悄静的。

人们都歇晌了。歇晌好。歇晌能缓精神,还能在睡着的时候忘掉好多的事和做成好多事。温家窑的人们日每日都要歇晌。老先人传下来的。

愣二从矿上返回来了。

他抬起脑袋瓜寻日头。想看看人们该不该起晌。可他咋也寻不着日头在哪里。

“死去了。”愣二说。

愣二从井台上的碓臼里捧起一掬水喝了。等水平静下来,愣二趴在碓臼上用水当镜子照脸。愣二从来不记得自个儿家有过镜子,他多会儿想照镜子都是用水照。照过,愣二觉得脸上没啥不合适的地方,就把愣大偷悄悄给他的新工作服套在身上。

新工作服是帆布的。好是太好不过了,就是祆儿领子有点硬。愣二一穿上这工作服就觉得领子像刀子似的在割脖子。为这,愣二就把脖子老直直地挺着,最好是不要跟领子碰住。

愣二、愣二(3)

工作服祆儿的左上兜上面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字,一二三四五六,六个字。红红的六个红字。愣二虽说认不得这是啥字,可愣二觉得这字很好看。顶要紧的是,红字底下的兜兜里装着有五十块钱儿。十块一张。五张。新得圪楞楞的。

有了这钱,愣二就有了指望。愣二不指望别的,他只指望金兰不要叫别人给相走,还在温家窑住下来,这样,他就日每日能看见她。只要能看见她,他就心宽就满足。别的愣二不敢指望,他知道指望也是白指望。

金兰盘腿坐在炕头上撕烂棉花。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烂棉花全像是鸡粪,可金兰没把它们扔掉。

金兰一小点一小点撕,撕成毛茸茸的薄片儿,像榆钱儿。她把薄片儿搁在席子上,再撕出一片和它对住。拿手一按,它们就粘接在一起。成了两个榆钱儿大。

榆钱儿大小的薄片儿越粘越大,大成巴掌大。等大成方桌大,她要用麻纸把它卷起来,等到秋天一过,她把棉花卷展开,连同麻纸一块儿都装进夹祆夹裤里。这样,夹祆夹裤就成了棉祆棉裤。温家窑的人家尽都是这种做法。

这阵子,已经撕好的棉花片都在炕上瓮盖上摆着。等得爹给拿回麻纸,才能往起卷。身后头还有好多没撕过的,金兰还在撕。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跟打井队的人要啥能不给你。非撕不可。”银兰说。

“噌噌噌”。“噌噌噌”。金兰撕。

“受罪的命。你。”银兰说。

愣二没回自个儿家,先进了金兰院,又贼似的悄悄推开家门,站入进窑里。

“金兰你撕棉花呢。”愣二说。

金兰看见愣二穿了一身新崭崭的工作服,还挺着脖子,觉得他很好笑。金兰憋住嘴,点了一下头。

“你看,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撕棉花呢。”愣二说。

金兰只顾撕她的棉花,不言语。

“金兰你撕棉花撕得可好看呢,我可好看你撕棉花呢。”愣二说。

“金兰我也可好看你的光脚板儿呢。你看你的光脚板儿可好看呢。你看,你看你给压住了。”愣二说。

“你小时候我就好看你的光脚板儿。五个脚趾头就像五颗豆儿。金兰你是忘了。”愣二说。

“你忘了,有回你叫老柱柱的大公鸡给啄倒了。我气灰了,硬是把它给逮住,一山柴刀就把它的头给剁下来。可我的手背也让狗日的给蹬得尽血沟。你看,沟还在。一二三,三条沟。”愣二说。

“金兰你看你眉毛上挂着点儿棉花。老好像掉呀掉呀可老不掉。”愣二说。

“你,你有啥事没?”金兰说。

“没事。我刚跟矿上回来。我没事。”愣二说。

“没事你回去哇。”金兰说。

“事倒是没事。我,我是跟你说说,对!看我有了工作。”愣二说。

“就在矿上。不信你看我工作服。你看字,六个字。”愣二说。

“以往我去矿上嫂嫂老不理我。这次我跟她说我妈跟要五十块。她就给我找了工作。”愣二说。

“你看你摇头。我也在嫂嫂医院工作。我头一遭就挣了五十块。”愣二说。

“给你去哇。”愣二说。

“出去!”银兰从后炕猛地给趴起身说,“出去!”

“银兰,我当你睡着了银兰。原来你没睡着银兰。”愣二说。

“出去!”银兰说。

“我跟你一样。有时候想睡可贵贱睡不着。想这想那的想事情。”愣二说。

“出去不?”银兰拿起根尺子。

“银兰!”金兰说银兰。

银兰一倒头又面朝墙睡下。

“我知道你是不信。不信你看我胳膊。”愣二说。

愣二撸起工作服袖子,可愣二没敢往前走,仍立在门口。

只把胳膊伸向前。胳膊弯里有一个黑红色的血疤,好像是落着的一只苍蝇。

愣二、愣二(4)

“我嫂嫂说医院夸我的血好,没掺假。嫂嫂说过半个月还让我去。”愣二说。

金兰停下撕棉花,直直地看愣二。愣二一下子闹不机明自个儿的眼睛该跟哪儿搁。临完看见了攥在手里的一卷钱。

“给你哇。再过半个月我就又有了。又有了就还给你。”愣二说。

愣二把一卷钱扔在炕上。

银兰一骨碌爬起来,拿住钱照愣二的脸上摔去。愣二愣怔了一下,转身跑走了。

愣二跑回家就躺在炕头上“杀人杀人”地喊,还用黑的大巴掌打连枷似的拍炕。一连两天,他都是这样的杀人和拍炕。

愣二就是这么疯的。

金兰不撕烂棉花了。

金兰把那几天撕好的烂棉花又全给都“嚓嚓嚓嚓”地撕成烂棉花。

金兰扒在烂棉花上哭。

银兰看金兰哭。

福牛(1)

愣二刚疯得不疯了,狗日的福牛又给疯了。

福牛是从县剧团回来给疯的。

福牛疯得跟愣二不一样。人家愣二疯是在自个儿家里头疯,连炕也不下。福牛不是这样。福牛在街上疯,哪儿人多他到哪儿疯。他还不像愣二那样杀人呀杀人呀的,他是给人们唱戏。他又不会唱,是瞎唱。他明明唱得不好,可又非要人夸,要让人说好。谁要是说他唱得不行,就翻脸。

“看眼前是河人。莜面熟来莜面生。八年了。别提他了。他他他是大葱。”他就是这么唱的。

人家原来的词不是这样的。人家原来的词是这样的:

“看眼前是何人?又面熟来又面生。他,他,他,他是大春。”这是样板剧《白毛女》里头的唱词。

“八年了。别提他了。”这句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头的一句话。

他把人家这几句搁在一块儿,东一句西一句的瞎唱一气。

他不光是嘴唱。他还要做动作。他的动作统共有三种。一个是踢屎巴牛飞脚,一个是栽猫跟头。再就是,进一大步退两小步地学着扭秧歌。这三种动作一阵儿不停地轮换使用。

起先,人们不当他是疯了。当他是跟戏班走了半个月回来,故意地给人们出洋相。人们就围住他看红火。连个狗打架也不见的温家窑的人们,看着他又唱又扭的,觉得很有点劲道,都围上来看。可是看来看去他老就是这四句调子三种动作,有人说,“不好不好。换个别的。”又有人喊说,“不好。不好。换换。换换。”

不住地喘气的福牛听见人们喊叫,他就停下了唱和比划。满脸的苦样子,像是要哭呀。

“换换。换换。这几个不好。”又有几个人喊。

福牛转着身子看四周围的人。快哭呀的苦相慢慢地换成了恶样子。呲着黄牙,像是想咬人的狗。呲着呲着,他就举起大巴掌,十指伸直又弯曲回来,做成两副耧柴的耙。

福牛没有拿这耙去耙别人,而是狠狠地抓向自个儿的脸。

“再说爷不好!”他就说就狠狠地抓。

“再说爷不好!”他就说就狠狠地抓。

他就这样不停地就抓就说就说就抓。

人们一下子给傻愣住了。半天才有人想起说“好”。

“好!好好好!”

“好——好——”

人们齐声说好。

福牛这才停下了手,恶样子换成了苦相,苦相又换成了笑脸。紧跟着,就有一道一道的红红的血掺和着汗珠珠,从笑脸上流下来。

人们这才闹机明狗日的福牛这是给疯了。

两个月前,县剧团挨着个儿到各个公社演出。轮到他们公社,统共要演五场,为得是让他们公社的十三个村的社员群众,都能够看到演出。

本来,第三场才轮到温家窑的人看。可福牛在头一天的后半晌日头还大高高的时候,就给赶到公社。

公社大门的对面,有个大戏台。

剧团的戏子们正忙着往台上搭挂他们的东西。怕人家骂,福牛不敢到跟跟前看。他靠住公社的大门礅,圪蹴着远远儿地瞭望,就便听听戏子们在背后的公社大院里练嗓子。

“咿。咿。咿。咿。咿!”

“呀。呀。呀。呀。呀!”

“噢。噢。噢。噢。噢!”

“啊。啊。啊。啊。啊!”

福牛觉得这些调调像是有母狼在嚎叫。

两个男戏子抬着个棺材似的长木箱从公社门口出来了,向对面的戏台慢慢慢慢地挪去。没走出几步远,后头的那个说不行了不行了。说着,腿弯下来,眼看着就要坐在地下。

福牛一拔身就跑过去,长胳膊拦当腰把木箱兜住,直起腰问搁哪儿。俩戏子先是你看我我看你,看完,把福牛引到戏台后头。

“好劲儿。好劲气。”刚才叫唤说不行了的那个大眼睛,拍拍福牛的后背。那样子就好像赶车倌拍他的牲口。

“还搬不?”福牛说。

福牛(2)

“来。你来。”俩戏子把福牛引入进公社院。

凡是得两个戏子能够抬起的箱子,福牛胳膊一夹,就不费力地走了。另只手还要捎带着提件别的东西。

福牛一直帮他们把该搬的都搬到了戏台后头。

“还搬啥不?”福牛说。

“来。你来这儿。”

福牛又在他们的指划下,帮着往高处吊那些风箱大的铁匣匣和比房大的毛茸茸的厚布。还做别的。一直帮到了再没他的啥营生可干。那个大眼睛跟一个胖人说了说,就把福牛留在戏台上的左侧手,让他坐在那儿看他们演戏。

演的当中,台下后头的人们挤得哇哇叫。大眼睛给福牛袖胳膊上箍了条红布,让他去管管那些不听说的人们。还教给他说,哪个捣乱就把他闹上来。

福牛没往上闹哪个人,他只是张开大胳膊推他们。福牛的胳膊一到,十层八层的人们像浪似的往后退去。

换了一拨又一拨的戏子。换了一样又一样的戏。演完后,福牛又帮着他们把该搬的都搬回到公社大院。抬头看看三星,快半夜了。

“还做啥不?”福牛说。

“跟我来。”

大眼睛把福牛领进一间比白天还亮的大房。福牛觉得这大房真也够大,足有他们村的三个牲口圈那么大。十几个电灯吊在顶棚上,像十几个日头在当空照。

猛的,福牛觉得鼻子不对劲儿。他闻到一股味道,是好味道。眨巴眨巴眼,福牛才看见,原来在每个日头下面的每个桌子上,一盘一盘的都摆满着东西。那好味道就是从那上头给过来的。

狗日的福牛吓坏了,转身就逃。一口气跑出村外。回头瞭瞭没人追上来,这才放心地缓下了步。

半夜,福生回到自个儿那个黑古隆冬的温家窑。进到自个儿那个黑古隆冬的低低的窑。他觉出了疲乏,觉出了肚饥。想想,没啥当下就能够吃的东西。他就摸黑从水瓮里舀出半瓢水。那水有股热轰轰的尿馊味,可他咕咕咕灌得挺香甜。

“明儿早起吃顿中莜面搅粘糕。”福牛说。

狗日的那桌子上头也不知道都摆的是些啥和啥。恁香。

狗日的喜儿真好看,真打眼。她妈咋养得她,真打眼。

福牛就想桌子上的东西就想打眼的喜儿就给睡着了。

第二日后晌福牛又是早早地赶到公社,给戏子们做营生。

第三日就更是了。

第三日轮他们村看戏。

福牛盘腿儿坐在台上的左侧,身子尽量地往外露,好让自个儿村的人们能够看得见他。当台底的熟人们真的认出是狗日的福牛,指指点点指点他时,他又蜗牛似的赶紧缩进里头,心嗵嗵嗵地跳。当心平静下来,他又给往出探头。人们一指点他,他就又缩回来。

五天过去了。

剧团要到别的公社去演出。走的那天前晌,福牛又赶来了,来帮着装车。

唉——再也见不到喜儿了,小狗日的喜儿真他妈的打眼。福牛就帮着往车上装东西就想。

装完车,福牛远远地退到后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人家戏子们一个一个上了有顶子的汽车。

大眼睛和那胖人朝他走过来,问他说你想不想跟我们走,一天一块,多会儿下完乡你多会儿回村。

“我不会唱。连跳也不会。我就会扭扭秧歌,也扭不好。”福牛说。

大眼睛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让你打打杂。”胖人说。见他不明白,又说,“就是干这两天干的活儿。”

大眼睛让福牛上拉东西的车。他没坐过汽车,不会上。两手死抓着后车邦,两条腿悬在车厢底乱扑腾,可就是不上去。上头的人费了很大一气劲,才把他拽死驴似的给拉上车。受了几天福牛没出汗,可就这么一阵子就有汗给冒出来。他觉得很丢脸,拿眼睛瞟坐人的车,看看喜儿是不是正朝这儿瞭望。车猛地一开,他又差点儿给从后闪下去。他赶快抓住大缆绳。

福牛福牛我真是个福牛。福牛想。

福牛(3)

温家窑有几个人坐过汽车呢?有几个人能在汽车上这么呼的一闪呢?别说狗日的队长他没有,就连狗日的会计他也没有。要有就看温宝哇,他在大狱里保不准坐过,他说大狱里头啥也有。福牛想。

福牛福牛我真是个福牛。福牛想。

可是,剧团的乡还没下完。狗日的福牛就让人家给撵回来了。连工钱也没给,就让人家给撵回来了。

那是因为他有次让戏子们给灌醉酒后,他给出了大洋相,就叫给撵回来了。

福牛有个毛病。那就是一喝醉了就管不了自个儿。那次他硬要追着摸人家喜儿的手,还追铁梅。说别的不做那个啥,就闻闻袄袖。吓得那些女戏子们看见他就像见了黄耗子的小母鸡,尖声叫着四处逃命。

黄世仁叫着大春,李玉和叫着鸠山。四个人一齐下手,把福牛按在地下打了个灰。

狗日的福牛回了村就给疯了。

知道他疯了,村人们就都躲他,一见他过来,人们就“快。快”地你我招呼着避开。来不及走的,就赶快闪进或论是谁家的院,再把大门顶住。再来不及的话,就先赶快大声喊“好——好”临后再瞅机会溜走。

那些日,温家窑到处都能听到叫好声。那些日,温家窑随时都能听到叫好声。

过了两天,福牛疯得更厉害了。一不顺心,不管有没有人说自个儿唱得不好,他都要狠死地抠自个儿的脸。

他好像不打算再要自个儿的那张脸了。

又过了两天,他连家也不回了。温孩女人给他送去的饭,就在炕上放着,可他也不懂得回去吃。

没人听他的唱,没人看他的比划,他就到大路上拦过路的人。过路人见他的那种样子,一眼就认出是个疯子,就拔腿跑开。

逮不住人,他就给鸡们羊们唱。唱个三两句也还行,可是一比划就不行了。鸡们羊们也要给吓跑。临完,他就给树们唱,给树们比划。可怜的树们想跑也跑不走,只好听他的,看他的。

那回,正唱得好好儿的,比划得好好儿的,一股南风刮来。

“哗啦——”树叶齐响。

福牛停下了唱。

“哗啦——”树叶齐响。

福牛停下了比划。

“日你妈们的。你们又都在说爷不好呢。你们又都说爷不好呢。”

福牛呲着黄牙凶着血脸,就叫唤就摇起块大石头,高高地举起。

“你们再说爷不好!”

“哗啦——”树叶齐响。

狗日的福牛一听树叶还在说他不好,就把举起的大石头照自个儿当头顶砸下来。

树们眼睁睁地看着福牛像捆高粱秸跌倒在地上,可它们还在哗啦哗啦响。

贵举老汉(1)

血红扁圆的阳婆眼看就要碰住山梁,贵举老汉该领着牲口们往村里返了。可他还背靠住圪塄蹲坐着。动也不动。动也不动。

他怕回村。

下乡的干部老赵说了,今儿黑夜要叫他说说。

后晌,他把自个儿的伙伴们,那有数儿的三个毛驴四个牛,还有一个骡子赶上梁,给他们每人每找了一棵树拴住。只准他们吃跟跟前的草,不叫他们往远走。他自个儿就蹲靠着圪塄,一蹲蹲了一后晌没挪窝儿。

他怕回村。

一后晌他想想这想想那的,把这辈子的酸甜苦辣一幕幕想了个遍。有时想的想的就摇摇头,有时想的想的就叹口气,有时想的想的就想哭,有时想的想的就想笑。

这阵阵儿,他又圪挤住眼笑呀笑的,进西圪塄地割莜麦去了。

阳婆真毒,硬是往身上给喷火。贵举直起腰往村那儿瞭望瞭望,还不见东家的媳妇来给送晌饭。

四下里没个能够避阴凉的地方,他就把莜麦捆垛成墙。地热,不能就那么睡在地下。他又在墙根铺了一层莜麦捆当炕,就把自个儿舒舒服服放倒在炕上。

贵举正睡得迷里马虎,听得有个甜丝丝的嗓子在唱。

白羊肚手巾方对方

咱俩心思一般般样

红公鸡站在碌碡上

不能说的话用嘴唱

贵举以为是自个儿在梦梦呢,只翻了个身,连眼也没睁就又睡着了。

正睡得迷里马虎,贵举又听得有个甜丝丝的嗓音在喊:

“喂——人呢?”

“喂——吃饭的人呢?”

“在这儿在这儿。”贵举就答应就往起爬扒。

东家的媳妇就在他身跟前站着,冲他甜丝丝地笑。原来她是专故意地瞎喊。

“哟。你倒会舒脱。”东家媳妇说。

“咋才来?想往死饿我呀。”

“才不是呢。饿死谁给割莜麦。”她就说就也坐在莜麦炕上,把两个黑瓷饭罐递给他。

“又是莜面窝窝。”他说。

“听听。都莜面窝窝了,还又是。”

“老是这。”

“想吃啥?”

“嗯——那个——”

“啥?那个啥?”

“你不听人说:糕软点儿肉满点儿,东家的媳妇圪谄点儿。”

“想得你倒美。梦梦去哇。你。”

“刚才我倒是真的梦了。”

他捧着饭罐,眼睛直勾勾地盯她。她往直坐坐说:“要干啥?你。”

“你。你说。”

“要叫我说,你连一个小指头都不敢动我。”

“……”

“保险是。”

她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他。直盯得他的喉头一蠕一蠕的滑。滑了几滑,脑袋就给沉沉的垂下来。像颗晒蔫了秧的倭瓜,沉甸甸地垂吊在秧藤上。

“你看。猜对了哇?”

他不言语。

他低着头一股劲儿往嘴里填东西。

“嗨!你咋不嚼烂就往下咽?”她说。

“嗨!你咋不就菜,给干吃。”她说。

他不言语。

“那人。你咋连绿豆汤也不喝?要中暑的。”她说。

他把饭罐往地下一蹲。拾起镰刀就走。走进地里就嗖喽嗖喽割莜麦,把莜麦一片一片地割倒在身后。

“嗨!你疯了不是?那人。”

他不言语。

他只是猫住腰割。割。可他又没按原先的那种横着扫的割法,而是一股劲儿的往前。没一会儿就把莜麦地给割出一条巷子,通到地那头。他一下扑倒在地塄畔,给呼呼喘大气。

“疯了。一满是疯了。”她说。

第二天。又是在莜麦墙下,她把两个黑饭罐递给他。

“啊!鸡肉泡黄米糕。”

“今儿甭忘了喝绿豆汤。”

她就看他吃,就用白羊肚儿手巾扇凉儿。

贵举老汉(2)

一股一股的不是鸡肉的也不是黄米糕的香味道,给他扇过来,让就饭吃。

吃完。她问:“糕软不?”

“软。”

“肉满不?”

“……满。”

“东家的媳妇圪谄不?”

“……”

他的喉头又在一蠕一蠕地滑。

“嗨!我问你呢。”

“……嗯?”

“东家的媳妇圪谄不?”

他没言语。

他一下子扑上去。他把她给重重地压倒在莜麦墙下。

三个月后。在碾房里,她谄谄地跟他说:“贵举哥。这儿有了。保险是你的。”

三年后的一天,她从奶亲家家返回来,跟他谄谄地说:“贵举哥。小家什走路的架势跟你一样样的。都就像推着辆看不见的独轮轮车。那样那样地走。”

一声母牛的低吼,把贵举老汉从几十年前的事情里又给叫回到现今,又让他蹲靠在圪塄下。

“哞尔——”

又是一声小牛的叫唤,跟它妈妈应答。

贵举老汉看看天,快擦黑呀。瞭瞭梁下的村子,家家窑顶的烟囱都冒着黄烟。村当中不冒烟的那一溜窑,是大队的社房,也是他跟牲口们的家。为了半夜给牲口添草料,墙当中凿开一个豁口,当门。村里没个大庙没个学校这样的地方。他们这个家还是社员们开会集中的会场。今儿黑夜就要在这里开大会。大会上就要让他给说说。这是夜儿个下乡的干部老赵安咐的。老赵说,“贵举大爷,明儿您老给带个头说说。说完好叫会计给记十个工。”

一想起这,贵举老汉就发愁,就心慌,就不想回家。

他从裤腰带抽出根艾绳,摸出洋火把艾绳点着,眯住眼再吹吹旺。

他的腰后老有根艾绳,就在裤带掖着。人们说他好像公社群专的。群专的那伙人就老在后腰带掖跟绳,时刻准备着捆人。

贵举老汉点艾绳不是为了熏蚊子。他的肉皮跟树皮似的,不管哪个蚊子扒上来,试试咬不动就又飞走了。他点艾绳是点惯了,是想闻艾绳的烟味儿。有次,东家媳妇用小手手抚摸着他的胸脯说,“贵举哥,你身上老有股艾味儿。苦苦儿的香。”从那以后几十年了,天一黑他就把艾绳点着。看着那红火头,就觉得是有准在陪着他。再听那艾籽不时地“叭。叭”爆响,就觉得是有谁在跟他说话。后来不管是不是白日还是黑夜,他也常常要把艾绳点着。点着艾绳他心里就觉得安神,就能够想这想那的想心思。

他这阵子就需要想想,想想今儿黑夜到底是该咋说。

牲口们不安起来。瞅看着他手中的鞭子,你叫唤一声他叫唤一声地催。在问他天黑成这了,为啥还不回咱们家。

“回!”

贵举老汉托扶着圪塄站起身,胳膊狠狠地一甩,“叭啊尔——”一声鞭响,劈向黑的夜,劈向荒的梁。

他们家早憋满了人。

靠中墙的门洞前支了半丈长的一块木板,顶是桌子。下乡干部老赵坐在桌子后向他勾指头,还笑笑的。他假装没看见,挤了挤别的人,坐在自个儿的小土炕上。

老赵胳膊肘捅队长,队长朝贵举老汉走过来。

“想好了?”队长说。

“想好了。”贵举老汉说。

队长翻回身跟老赵说:“行了。”老赵跟会计说:“开哇。”会计把他那老也不离身的手电棒挂在裤带勾勾上,站起来,两手在半空中往下按。按了几按说:“好!今儿咱们继续开会。好!把地主分子温和和押上来。”

全场人的眼睛都盯着中墙的门洞。门洞里一前一后一中央走出三个人,面向着社员们并排站在桌子前。

下乡干部老赵让两头的那俩拄着红缨枪的人退到旁边。当中那个小四十岁的又细又高的后生就给留在当地。这就是会计说的那个地主分子温和和。他脑门上的汗珠让头顶的气灯照得亮晶晶的。

贵举老汉(3)

“好!”会计说,“今儿个让社员群众自由说。谁想说谁说。”

跟头天黑夜一样,人们都低下了头。也不怕会计拿手电棒晃他们了。

屋里一片静。只听得门洞那厢,骡子为了解乏,在“噔,噔”的跺地。牛们为不让蚊子咬住屁股尖下的那块嫩肉,“啪啪”地抽尾巴。

“好!”会计站起来说,“那就由苦大仇深的老雇农温贵举控说。”

“过这儿说。过这儿。”老赵说。

贵举老汉没向前走,原地站起来。

一房人都看他。

贵举老汉“噗——噗——”地把手里的艾火头慢慢的吹了两次。吹旺了的红光照亮了他皱皱巴巴的老脸,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胡子。

他把眼睛绕着圈儿看了看满房的人,试着张了几次嘴。最后下了个狠心,说:“苦。咱可是苦了一辈子。可受苦人不苦那能叫受苦人?”他停了一会儿接住说:“仇。咱可是跟谁也没结下个那。要说他。”贵举老汉把眼睛紧紧盯住站在当地的那个低着头的后生,说,“他。他原本儿就不是地主。他原本儿就是贫农。他。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不信你们去问问他妈。”说完,贵举老汉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半天,满房的人才轰地炸了窝。

从那以后,叫温和和的后生,也敢在人跟前咳嗽了,也敢把眼睛拿出来看人了。

蛋娃(1)

尿不是尿,可蛋娃还是下地出了院。他解开裤子在墙根站了半天,才挤出了那么一小股儿。照原先的心思,他还想要把那尿给尿进墙脚上的一个小窟窿洞洞里,可他的那股尿水水少得可怜,他尿得又很没劲,那尿就软软的流滴在地皮上裤腰上,还有他的手背背上。

“你妈的。”蛋娃说。

“饿得过。”蛋娃说。

尿完,他就系裤带就侧起耳朵听。他假装出院尿尿就是为了听。远处,隐圪嚓嚓传来有好多人的说笑声和嘻闹声。这声音高一阵低一阵,有一阵没一阵,忽悠悠忽悠悠钻入进他的耳朵,钻入进他的肉皮,钻入进他的骨头,把他弄得心痒难挠。

“我日死你老柱柱的妈。”蛋娃说。

“我日死你老柱柱的老先人。”蛋娃说。

他就骂老柱柱就返入进窑里。

窑里真黑。从日头地儿一入家,窑里就这么黑。黑得有点发绿。眼睛一忽眨,那绿里头还有金点点在飘呀飘的游荡。待一会儿才好些。

他女人拾来在灶火旮旯炒莜麦。家里头一满是那种炒莜麦的香煳味。

蛋娃“兹兹”地吸吸鼻子,像有鼻涕要流出来可他又不让它往出流那样,他“兹兹”地吸了两下鼻子。

他就吸鼻子就上了炕。

“叫你吃饭你不吃。叫你出地你不出。”拾来说。

“硬死停等。硬死停等。”拾来说。

“我又不是停等。”蛋娃说。

“那不出地咋?”拾来说。

“我是病的。我是尽病的。”蛋娃说。

“病你躺去。你又不躺。”拾来说。

“日头爷都快正了。”拾来说。

蛋娃没言语。

蛋娃看见玉茭面窝头上落着几个苍绳,他就用手把它们给扇跑了。

当炕有个柳条笊篱,里头放着个玉茭面窝头。笊篱旁边还有碗莜面餬餬。虽说那餬餬原来很稀可搁得时间长了,餬餬表面当中的那块地方给皲住了。但碗边沿那一圈儿还是稀稀的。蛋娃真想把它们都吃进肚里。他知道有三口就能够把那个窝头吞下肚。有两口就能够把那碗餬餬吸溜完。可他不好意思这么做。他说他病的尽病的。他跟拾来说他一点儿也不想吃。已然是这么说了再咋好意思吃呢?我蛋娃也是个蛋娃。我蛋娃也是个有脸有皮的人。中国人说话得算话。说不吃就不吃。

蛋娃欠起屁股,从烂窗孔向外瞭望。啥也没瞭出个啥情由,就又把屁股稳下来。

再不来可就真不来了,再不叫可就真不叫了。蛋娃想。

蛋娃这是在等着有人来叫他。

老柱柱和二柱朋锅后,他拿弟弟朋锅前攒着娶媳妇的钱,捏了三孔新窑。今儿个就要上门窗。上门窗要跟每家每户都邀个劳力来脖工。

脖工,这是温家窑的说法。毛驴脖子痒痒,没法子抓挠,就叫别的毛驴过来给用嘴啃。只要是有两个毛驴在一起,它们就你给我啃啃我给你啃啃。相互帮着啃痒痒。温家窑把毛驴的这种相互帮着啃脖子的做法叫脖工。

上门窗脖工,营生不多。就是为了叫人们去吃油炸糕。这是温家窑祖祖辈辈传下的一条做法。即便吃不起油炸糕,也得吃烙糕片。

蛋娃一大早就等着老柱柱家的人来叫,可就是没听见有谁来叫他,来敲他的院门,或是站在街外前喊他一声蛋娃。

蛋娃——他真盼着有人这么喊他一声。可就是没人喊。

狗日的他这是把我给忘了。蛋娃想。

狗日的是忙得把我给忘了。蛋娃想。

除了大年,再没吃过顿油炸糕。看样子今儿这顿油糕是吃球不上了。蛋娃想。

他看看窝头,早又有一伙蝇子给落在上面。他伸出右手又把它们扇跑了。可没等他的手缩回到原处,那些不要脸的绳子又给落在窝头上。他的左手离它们近,他就又拿左手去扇它们。它们又跑了。可一眨眼又给落回来。他又扇。就这么,蛋娃和蝇子你来我去,谁也不让谁。好像在比赛看谁的耐性大。临完,还是蛋娃给告草了。他不扇了。他不管它们了。任它们在窝头上窜呀窜。

蛋娃(2)

一下子,他听到院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赶快欠起屁股跪在炕脚底窗台前。把睛睛堵在烂窗孔上。

是三寡妇的儿媳妇财财家的。她站在当院,眼睛四处处瞭望。

“我家的凤凤没跑你院?”财财家的说。

“我家的凤凤一到下蛋就往别人院跑。”财财家的说。

“没见价。”拾来说。

“再说我家又没养活公鸡。”拾来说。

“财财没出地?”蛋娃说。

“队长说今儿不出地也不扣工分儿。谁出。”财财家的说。

“财财在家?”蛋娃说。

财财家的没听着蛋娃的这句问话。走了。

“球!”蛋娃说。

蛋娃把屁股又稳在炕上。

窝头上有好些黑点点。那是蝇子的屎巴巴。那屎巴巴起先没颜色,后来就慢慢给变成了黑的了。

有几个蝇子从窝头上飞到碗边,撅起屁股喝餬餬。它们的毛舌头一吐一吐的,忽溜忽溜给喝餬餬。

日你妈们的,爷饿着,你们倒又吃又喝。蛋娃想。

蛋娃刚想伸出左手去轰它们,又换成了右手。他把右手弯曲起来,一点一点,缓缓地向碗靠去。他要逮活的。

“嗖!”

他的手猛一扫。有个蝇子让他给捉住了。那蝇子在他手心儿里伸胳膊蹬腿儿,把他的手心弄得痒痒的。手心儿一痒,他觉出脚心儿也痒痒。脚心儿一痒,他觉出裆里头有个地方也给痒起来。他揉了揉屁股。

“爷非好好儿整搓整搓你狗日的不可。”蛋娃想。

“爷非叫你死死不了,活活不成。”蛋娃想。

他很小心地把手里的那只活蝇子的翅膀捏住,又撩起炕席,掰下一根席秸棍儿。他把席秸棍儿的一头拿牙咬住,用空着的手的指甲一下一下把席秸棍儿给刮薄。这样,就做成一把刀。他就拿这把席秸刀,把那个倒霉的蝇子的头给“噌”地割下来。他这才把它给放了。

没头蝇子“呜”地一声飞走了,“嘭”地一声撞住窗户纸,“啪”地一声掉在窗台上,又“呜”地一声飞起来。蛋娃没看见它给飞哪儿了。

他又把右手掌弯曲起来,伸向窝头和餬餬碗。那上面还有好些些只知道吃喝不知道死活的倒霉鬼。

蛋娃就用这种法子做出了好多个没头蝇子。不一会儿,满家尽是没头蝇子在瞎飞瞎撞。

人要是没了头就活球不成。蛋娃想。

狗日的蝇子倒日能。蛋娃想。

“看看那会耍的。”拾来说。

“看看那能耐的。武艺儿的。”拾来说。

“你咋叫个拾来?”蛋娃说。

“人家谁叫名字叫拾来。就你。”蛋娃说。

“管我。”拾来说。

“我知道你咋就叫个拾来。”蛋娃说。

“我听我妈说,我妈听你爹说,说你是在路上拾的。”蛋娃说。

“你爹真会取名叫。拾来的就叫个拾来。你说你爹笨也不笨?”蛋娃说。

“你管我拾来不拾来。”拾来说。

“我妈说你爹原先没有过女人。”蛋娃说。

“你管的事宽。”拾来说。

“你爹说一年叫我妈去一个月。可你爹为啥老来往走接我妈。”蛋娃说。

“刚刚送回又来接。刚刚送回又来接。”蛋娃说。

“有你啥相干。”拾来说。

“要知道接走我妈我爹就剩一个人了。”蛋娃说。

“接走我妈你爹不打光棍儿了,可我爹就成了光棍儿。”蛋娃说。

“你不打就行了。压碾去。跟我。”拾来说。

“我不去压碾。女人才压碾呢。”蛋娃说。

“我到自留地锄山药蛋去呀。”蛋娃说。

拾来再没说啥。把罗面罗子和扫炕笤帚放在炒莜麦笸箩里,把笸箩托在肩肩上,走了。

瞭得女人出了街,蛋娃抓起那个窝头三口两口填进肚。他又端起那碗莜面餬餬狠劲吸溜,有个没头蝇子撞进他的碗,也让他捎带着给吸溜进肚里。

蛋娃(3)

炕上好多蝇子头,都拿一双双的大眼睛瞪他。他不理它们。他从院门头够下张锄,出街了。

远处处那儿的吵杂声和嘻笑声又传入进他的耳朵,钻入进他骨头里。

他扛着锄,迈开脚步往前走。可他没往自留地走。他是走向了老柱柱的新窑。

“高粱高粱。捏窑呢?”他问老柱柱的大小子高粱。高粱顾忙营生,没听着。

“玉茭玉茭。捏窑呢?”他问老柱柱的二小子玉茭。玉茭也没听着。

“柱柱大爷。今儿是喜日子。上门窗呢?”他问老柱柱。老柱柱听着了。

“你早早儿跟地回了。”老柱柱说。

“听说今儿不出地也不扣工分儿。谁出。”蛋娃说。

蛋娃还想跟老柱柱说句话,可有人把老柱柱喊走了。蛋娃一调头,看见他的爹也在人伙里头,帮着做营生。

狗日的。他倒来了。蛋娃想。

他倒能吃上油糕。蛋娃想。

一准是叫了他了就不叫我了。按说我另立了户了。是两家人了。各是各的, 可叫他不叫我。蛋娃想。

就叫他冲得。我吃不上他吃上了。蛋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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