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是揉。”
“我一想尿就揉。”
“你是你我是我。”
“那你咋就老揉?”
“我想揉。”
“揉哇揉哇。”
刚才狗子跟官官说,说他夜儿个黑夜梦见三寡妇。说三寡妇来跟他睡大觉。他说他梦得真圪切切的。真圪切切的梦见了三寡妇那肥肥的白大腿肥肥的白腰,还有肥肥的白牛牛。就这么,狗子跟官官说着说着就看见官官揉呀晃的在地上揉晃。
“对着呢。三寡妇的身子就是那种那种的白。”官官说。
“你知道?瞎眉瞎眼的你知道?”狗子说。
“知道。”
“你知道白颜色是啥样子?”
官官忽眨忽眨眨眼皮。没言语。
“你看。你狗日的蒙不来了哇。”狗子说。
“谁不知道。”官官说。
“啥样子?你给说说。”
“就是那种白白的颜色。不黑。”
“球你个蛋。你瞎蒙。你再给蒙蒙三寡妇腿巴旮旯的天日是啥样子。”
“你不怕锅扣大爷把你捏死?”官官说。
“锅扣大爷喝醉酒一捏就把你给捏死了。”官官说。
听官官这么说,狗子扭转头看背后旁的大青石。大青石的背后旁就是三寡妇和锅扣大爷合埋着的坟。
火光照不到那儿,那儿黑洞洞的。
狗子又侧起耳朵听。不听得有啥响动,这才又把脑袋瓜转回来。
“不怕不怕。要叫你也顾不着怕。”狗子说。
“不信你今儿个黑夜试试。顾也顾不得怕。”狗子说。
“三寡妇把两条腿剪子似的给你打开,亮出天日。你顾得怕?顾也顾不得怕。”狗子说。
官官不揉晃屁股了。官官把两条腿跪起,把两个脚垫在屁股下。好像怕屁股蛋跑了,拿脚给当眼儿石。
“三寡妇真是个好人人。”狗子说。
“按说三寡妇老也老了,可白牛牛还那么肥肥的。”狗子说。
“有完没完?直是个说。”官官说。
“说说怕啥?你又不是丑帮。怕人说这。”
“看看稀粥行了没。”
狗子这才不说了,去看稀粥。
公社的人定胜天防旱渠修到了温家窑村西的野坟地。天一擦黑,从各村抽来的劳力就各回各家了。只留下狗子给下夜。要不下夜的话,有人就会把小平车的胶皮轱辘给卸走,回家做手推车。还有人会把插在渠坝上的那十面红旗给偷回家,藏起来等着牛年马月娶媳妇要不就是娉女子用。红旗是绸子的,能做结婚的盖窝。还有人用它做死人的妆老寿衣和苫面单。它就是不能做红裤带。做出的裤带滑巴溜球的,系不牢裤子。闹不好就在你最不想把裤子掉下来的时候,就给掉下来。让你大大的给出个洋相才算。
下夜的不仅仅是照看这些东西。下夜的还得在早起劳力们来上工前,给熬出一大锅小米稀粥,切好一盆腌黄箩卜丝儿。还得在萝卜丝儿里熟点麻油。这些,都是公社给拨的。白吃。人人都想吃,都怕误工。
下夜是个好营生,工分又高又能管饱喝稀粥,还能挪挪对对挪对些小米和腌黄萝卜背回自个儿家,克克扣扣克扣些麻油提回自个儿家。下夜好是好,可是温家窑的人都不想下夜。他们都怕野坟地的鬼。怕鬼在半夜跑出来把他们给吃了。都不揽这个营生。
队长知道狗子最是头好使唤的牲口,凡是没人想干的营生,都派给他。
队长说,狗子你去下夜。狗子说,我去就我去。队长说,下夜有下夜的好,能往家拿点儿。狗子说,我不拿,白吃白喝点儿就够啥了,再拿?我不拿。
头个黑夜,狗子是独自个儿在坟地睡的觉。
今儿个,狗子把没眼眼官官也给偷偷叫来。狗子知道官官也是个不怕鬼的人。
下夜(2)
叫官官的时候,天快黑了。官官正黑古隆冬的在窑里熬玉茭面餬餬。家里一满是烧干树叶的那种味道。还有种燎了破布的味道。狗子说,你甭熬餬餬了。官官说,咋?狗子说,半夜你到野坟地找我。官官说,我嫌黑古隆冬的。狗子说,球你个蛋,白天你也是黑右隆冬的。官官说,去咋?狗子说,我给你喝小米稀粥给你吃烧山药蛋,还有就是让你做好事情。官官说,啥好事?狗子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狗子先到了野坟地。
修渠的劳力们早走了。公社水利的那个大下巴正等得发急。大下巴的大下巴很大,像块石头蛋。
大下巴说,日你妈才来?今儿再把红旗扔沟里,看不整搓你狗日的。狗子心里说,爷日你妈大下巴。大下巴把洋车推过渠。“特儿!”按了一下铃,骑走了。狗子心里说,你妈死了,给你妈吵灵呢。
听得大下巴“特儿。特儿。特儿”按着铃走远了。狗子说,日你妈大下巴,爷就要把红旗扔渠底。
头天的半夜。狗子在平车上睡得好好儿的就下来了,把插在渠坝上的十面红旗都给拔起来扔下了渠底。早起大下巴来了,看见渠坝上没有了那些风一吹就哗啦啦响的红旗,以为是让人给偷回家去了。后来才看见是在渠底横三顺四躺着。他问狗子为啥把红旗扔到渠底。狗子光笑不言语。大下巴说,我看你是想反呀你是想让群专你呀。狗子还是光笑不言语。队长帮着狗子说,保险是怕丢了才那样。大下巴这才不追这事了,让人把红旗又扔上来给插好。
狗子和官官的跟前,稳着三块大青石,上面坐着口不动锅。这种锅很大,一个人端不动。人们就叫这种锅叫不动锅。不动锅底下,炭火正轰轰地着着。炭火周围摆着一圈儿山药蛋。
狗子把山药蛋都翻了一个过儿,让原先背朝火的那一面朝了火。
狗子点着一根玉茭秆,掌起照照不动锅。看看稀粥熬好呀不呢。
本来,大下巴给狗子发了一根手电棒儿。就像会计通年到头都挂在裤带上的那种一按就发白光的手电棒。可狗子不会往着弄,咋也按不着。会计说,坏了,我给拿回去修修。拿走后再没给狗子。狗子也不敢跟要,也没敢告给大下巴。狗子怕会计。狗子谁也不怕就怕会计。狗子一看见会计就觉出尿憋得慌。
“稀粥还不行着呢。”狗子说。
“山药蛋也不行着呢。”狗子说。
官官不言语。
“官官你咋又给颠屁股?”狗子说。
“官官你不揉了咋又给颠?”狗子说。
官官不理狗子。屁股蛋在脚后跟上“叭叭”地颠。
“叭叭!叭叭!”官官颠。
“叭叭!叭叭!”官官颠。
狗子看官官颠。
狗子觉得官官颠屁股颠得很起劲。
狗子还觉得官官颠屁股的样子,就像小孩子颠着屁股要叫妈抱抱那样地颠。
官官颠的颠的不颠了。
官官呼哧呼哧给出大气。
“乏的。”狗子说。
“官官你看你给乏的。”狗子说。
官官不理狗子。官官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黑的天。好像想数数天上的星星有几颗。
“官官。你说说人们过大年为啥要贴对子?红对子。”狗子说。
“是不是为叫鬼怕?”狗子说。
“鬼为啥就怕红颜色?是不是好鬼赖鬼都怕红颜色?”狗子说。
官官不理狗子。还是看星星那样仰着脑袋瓜。
狗子也学官官的样子。抬起脑袋瓜瞭黑天。
“贼星。”狗子说。
“又有一个人死了。”官官说。
“谁?”
“我是说,贼星一落地就要死个人。”
“官官。没眼眼都会掐算。你给掐算掐算谁死了。”
“管球的事多。吃咱们的饭哇。”
狗子和官官就着腌黄萝卜丝儿,把烤熟的山药蛋都吃了。还喝了好多稀粥。把两颗肚填得满当当的。
下夜(3)
“官官。问你个话。”狗子说。
官官把下巴抬起,耳朵侧向狗子。
“下等兵叼古说,墓魂鬼在半夜出来跟男人睡觉。是真的假的?”
“没那种好事。那是光棍儿们编排着给自个儿解瘾。”
“可夜儿个半夜三寡妇就真圪切切的来了。肥肥的白大腿肥肥的……”
“你又说呀。你。”
“我总想说说。”
“想说你说去。我想睡觉。”
“三寡妇说今儿黑夜她还要来。”
“来来去。我睡觉。”
“想睡睡哇。可半夜要有谁来你甭叫也甭喊。你就顶是在梦梦。”
“谁来?梦梦去哇。谁来?”
“你不信你甭信。我信。”
狗子给官官推过辆小平车,又顺长在车厢里平平地铺了一层玉茭秆。狗子扶官官躺在上头。怕官官不穿鞋脚要受寒,狗子没让他脱。狗子把自个儿的鞋脱下来给官官垫在脑袋下,当枕头。
狗子本想把明天打早吃的黄萝卜丝儿切出来,再熬出一大锅小米稀粥。这样省得大下巴早起来了看见不齐备要哇哇哇。可狗子更知道,墓魂鬼在鸡叫头遍就不再出来。鸡叫第三遍就得赶紧回去。他怕误了时晨。他就不再做营生了。他忙忙的用炭灰把不动锅底下的火封住。又上渠坝把那十面红旗都拔起来。这次他没把红旗扔渠底,这次他是把红旗放一堆,又抱些玉茭秆把红旗给苫住了。他拉过辆小平车和官官的那辆并排停在一起。他连玉茭秆也没顾着辅,就躺在车厢上。
狗子信真在他睡着觉后,三寡妇还能来。三寡妇说她怕红颜色。他不仅是把十面红旗苫盖住了,还把炭火也封住了。火也是红的。
狗子还寻思着,这次三寡妇来了,让她也跟官官去睡睡。狗子觉得官官活得真凄惶。官官是个没眼眼。
有一颗星星长长的亮亮的把天的肚皮给划了一下,灭了。
“又一颗贼星。”狗子说。
“是一颗贼星。”官官说。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能?”
“能是不能。可我看见了。”
丑帮放羊(1)
羊娃放羊的那些年,一到暑伏天就会有羊给活活儿热死。为这,会计就扣他的工分儿。死一只羊,他三个月就算是白受了。年底分红,羊娃老也分不到个现钱,全让扣光了不说,他还倒该着大队好多的款。
羊娃上吊死后,村里的年轻人谁也不想兜揽放羊这个苦营生。
好几天没人给放羊了。派人割回些草,根本就不够它们吃。羊饿得连咩咩叫也不会了。偶然有哪个张开嘴,可发出的那种低低的声音,不是咩咩的了,却好像是在叫妈。丑帮心软,看它们可怜,他就跟队长说,要不我给放哇。队长说,好后生好后生,像这种好后生就应该奖奖。队长就吩咐会计,每天给丑帮记两个半工。这就是说,比羊娃那时候又多记了一个。
丑帮真高兴。
别的年轻人都后悔了。要知道,这放一天羊就顶是他们在村里受两天半。一年就顶是两年半,两年就顶是五年。
丑帮真高兴。
为了怕把羊热死。丑帮听了老年人的,一入伏,他就背着半布袋炒莜面,还有几根腌黄萝卜,赶着羊群进了西山。
那天,是他的哥丑丑把他送上山的。
“帮子。咱俩好好儿受上几年,就不愁凑够个女人钱。”丑丑说。
“这得看能不能盼几个好年景。”丑帮说。
“今年看样子是赖不到哪去。”
“像是。”
“年底分下红你就先跟她订了。”
“跟谁?”
“还有谁?奴奴。”
“看你说得好听的。她妈让她找窑黑子。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
“灰祖祖的们。哪儿瞎跑?羔儿羔儿!”
“咱们盼好年景哇。有钱就不愁他。”
“有钱也得先紧哥哥你办。”
“我?三十五六了。啥不啥甭把你再误了。”
“进峪呀。你回哇。”丑帮说。
“噢。嗯噢。”丑丑说。
“……你咋又哭了?”
“我的鼻子尽酸的。”
“你回哇。”
“你把洋铁桶桶儿带牢。”
“噢。”
“把洋火包好。甭湿了。”
“你回哇。”
“你把炒莜面都吃了哇。甭往回剩了。就是让哥给炒得有点煳了。”
“你回去哇。”
“……”
“不叫你哭不叫你哭,咋又哭了?”
“狗日的鼻子尽酸的。”
丑帮赶着羊群往前走了,再没回头瞭看他哥。
他一路跟羊说着话,顺峪沟往山里走。他要找个有水的地方。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一堵大墙崖下。这石崖立立的陡陡的,就像堵高大的墙。崖底有亩半大小的一块掌坡。平坦坦的,就像是有人故意开出的一处院,在这里拦羊那是再好不过了。
更叫他高兴的是,大墙崖左旁的沟里有泉水从山缝儿给流出来。细细的一股,流在石缝儿底下的一个坑坑儿里。那坑坑儿不大,就像石头盆儿。水又从石盆儿里溢出来,溢到旁边的一个浅池池中。最后给渗入到沙沙里,没往别处流。
丑帮认命,一向认为自个儿命不好。找到这么个地方,丑帮简直简高兴死了。他不由得像愣二常好做的那样,放开喉咙吼了一声。
“啊——”
“啊……啊……啊……”这是远处的山哑哑在应答他。
“妈——”这是绵羊在应答他。
“咩——”这是山羊在应答他。
山哑哑也好绵羊也好山羊也好,他们都为找到了这么一处好地方,觉得很高兴。丑帮领着羊群绕弯了一天,乏了。他拿绳把羊拦在大墙崖下后,往那块平石头上一躺,就给睡着了。
他梦见了奴奴。
奴奴说:“你看你不盖皮褂。冷着。”奴奴这么一说。他就给醒了。他睁开眼一看。跟前果真果就站着个女娃。
他噌地坐起来。那女娃往后退了两步。
丑帮放羊(2)
“奴奴?”他说。
那女娃不言语。
当时天麻麻亮。丑帮看见她身上光溜溜的,没穿衣裳。他寻常想出的光身子女人就是这种样子。
“你是个谁?”他说。
那女娃还是没言语。调转身走了。丑帮脑子里没想啥就站起跟在她身后头。
丑帮闪深踏浅得走不快。可那女娃就像是在山路上飞,不一会儿就走得没影儿了。
该不是个鬼?
丑帮平素只信命。他不信鬼怪。下等兵就不信。下乡老赵也不信。他跟他们一样不相信有鬼怪这种东西。丑帮冲地唾口唾沫,又掐掐大腿。断定出自个儿不是在梦梦。
那我就是给犯了迷糊。
丑帮解开裤子尿了一泡。丑帮听下等兵说,人要是哪时犯了迷糊,尿泡尿就好了,就机明了。尿完,丑帮更断定自个儿不是犯了迷糊。
这个走山路就像走平地的女娃,到底是个啥。
人?鬼?仙?
丑帮就想就返回到大墙崖下。他再没睡着。他觉出身上有点凉,披着皮褂在平石头上一直坐到天大亮。
羊们也醒了,在栏绳里头咩咩叫,想出来。
牲畜里头最数羊没心眼儿了。你只要离地一尺高拦圈绳,它们就老老实实的呆在里头不出来。不懂得往出钻,也不往出跳。羊就是这么种东西,你拿刀捅它脖子,它也不懂得你要杀它。要不,人为啥骂那些死心眼儿的人说“你一个死疲羊”。
有两只山羊在“嘭。嘭”顶脑袋,看谁脑瓜盖硬,看谁先给停下来走开。
丑帮拾了些干柴,生着火。做出一铁桶儿莜面餬餬。喝完。把羊赶下沟。
有只老鹰张开翅膀在蓝蓝的天上飞,它看见了撒在山沟里的羊。它绕呀绕的在他们的头顶上盘圈圈,它绕了好大一阵才飞走。它断定出没力量能够把他们吃掉。它就到别处找寻兔子啦野鸡啦蛇条啦,找这些能够吃掉的东西去了。
老鹰眼尖。我要是老鹰就好了。就能飞在天空了,就能找见那女娃在啥地方。丑帮想。
第二天。又是在凌明那个时辰,丑帮觉出有人坐在他的身旁,还把盖在身上的皮褂给沉沉的压住了一个边角。
是她!丑帮想。可他没敢动,只把眼睛睁开道缝儿。
是她。是头天的那个女娃,她面对着丑帮,侧身坐在平石头的边沿。
他看见她还是光溜着身子。
丑帮正想猛地坐起身,把她拉住。可他改换了主意。他怕把她给吓着。
“你来了?”丑帮说。
那女娃没言语,也没动弹。
“嫌冷把我皮褂披上。”丑帮说。
那女娃还是没言语,也还是没动弹。
“你说说你是个谁们?”丑帮说。
那女娃慢慢的站起身。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后,转身就走了。走得还像头天那么快。
“站住。你给站住。”丑帮说。
丑帮扒起身就追。可哪能追得住。一会儿工夫就看不见她了。
丑帮真后悔。
明儿早起不知道她还来不。要来的话,啥不啥先把她捉住再说。他想。
可是丑帮又等了好几个凌明都白等了。白盼了。那个光身子女娃再没来。
丑帮顺那女娃走的路寻过好几回。可都没寻着。无论哪儿都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再往远走,就连路也没有了。
丑帮断定她是飞着走了。
寻常,丑帮总是好把羊赶到沟底让它们吃坡两畔的草。羊群里头有一半是绵羊。绵羊不如山羊那么会走山,闹不好就要滚到山沟摔死。他就老是领它们在低洼处吃草。
这天。他把羊群赶下沟底,自个儿就找有树的地方去拾蘑菇。这山上有蘑菇。他小试着吃了一回,没毒。从那以后他就常拾。拾回来煮着吃。他很后悔没带点咸盐来。放点盐那就更好吃了。
拾着拾着。他觉出老天爷一阵儿一阵儿给黑下来。他觉出要出事,就大声呼喊着把羊撵一块儿,又叭叭甩着鞭子往山上赶。当他们好不容易返回到大墙崖下,雷声闪电就滚来了。一股大风刮过后,紧跟着大雨就哗哗地从天上给泼下来。还夹着核桃大的冷蛋往下砸。没过还算是运气,正好有大墙崖遮挡着,丑帮和羊们都没挨大雨浇,也没挨冷蛋打。
丑帮放羊(3)
丑帮靠崖壁站着。他把烂羊皮褂毛迎外披在身上,这是死鬼三寡妇传下的做法。她说,热了铺冷了盖,天阴下雨毛迎外。
丑帮眼看着掌坡的冷蛋,在他们一丈以外的地方给白白的积了一层。后来,丑帮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在越来越响。他知道这是发山水了。这是山上的雨水顺低洼处沟壑处给滚下来了。
“嘎!嘎——”
就在雨刚要住下来的时候,当头顶给响了个干炸雷。
这声音简直简是过亮了。丑帮以为是大墙崖给劈断了。怕断崖倒下来把他和羊给拍泥,他喊了声“快!”就拔腿冲向掌坡,不知道羊们是听了主人的招呼,还是原本儿也打算这么做,都挤着撞着拥这儿拥那儿地瞎跑。
干炸雷并没把大墙崖给劈断,大墙崖还好好儿地陡立在那里。
费了好大一阵的劲,丑帮才让羊们安静下来。才把它们又撵回到崖下的那处没遭雨淋没遭冷蛋打的干地方。
准是那个干炸雷把云给震开了。天忽然就白亮起来,雨也停住了。
丑帮正想缓缓气,却又听见远处传来有“咩咩”的羊叫声。听声音好像还不止是三五只。他就“羔儿羔儿”地喊,就朝它们跑去。可那伙羊疯了似的,连主人也认不得。见有人过来,就都沿着沟畔往远处逃。他追得快,它们跑得快,拿定主意不让主人追住它们。
丑帮一直追出有二里多地。可最终也没把它们给拦回来。就连一只也没有拦回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个个掉进沟峪里,让黄黄的滚滚的山洪水的浪头给卷没了,就像卷没了几团棉花。起初他还想跳进洪水去搭捞它们。捞上的哪怕是死的也行。可他试了几回,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只要一下水,他就没命了。洪水也会像卷棉花那样把他也给卷走。让他再也见不着丑丑哥,让他再也见不着奴奴妹了。再也听不着丑丑哥说鼻子尽酸的,说着说着泪蛋蛋就滚下来。再也听不着奴奴妹给他唱“想你想得我迷了窍,抱柴禾跌进山药窖”了。
没指望了,丑帮赶快往回返。他怕大墙崖下的那群羊再给跑散了,抛了沟,让山洪水给冲走。没有。当他返回时,见它们都还好好儿的拦在大墙崖下。
大多数的羊身子在发抖。它们是让刚才的那个干炸雷给吓成了这个样子。有几只抖得很利害,后腿颤颤的八叉开,很像是要尿尿的那种架式。里头也有几只胆大的,卧在那儿,头还在探着吃草。刚才就是它们没有海跑。
丑帮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点了一遍羊,后来又二四六八十地点了一遍。
“日你妈短了十只。”
“十只。”
他一下子跌坐在平石头上。
当他坐下来才知道平石头早已经是干干的了。才知道白日头又在红耿耿地照着。天蓝蓝的,连半点儿云彩也没有了。
掌坡的那层冷蛋早已经都消成了水滚下山壕加入进洪水里。绿草湿漉漉的沾挂着的水珠,让丑帮想起了奴奴妹眼睫毛上挂着的泪蛋蛋。高些的草草让冷蛋打断了腰,疼得它们还爬在地下没直起身。虫儿鸟儿还没敢开始鸣叫,蝶儿蛾儿还没敢打开翅膀飞扑。山羊绵羊也都安安静静的不做声。它们都在思谋着刚才是不是做了恶梦。
只有山洪水还在一股劲儿轰隆轰隆响个不停,卷抱着石头石块向远处滚去,去害害川底下的那群想把好日子过起来的人。去把他们的地冲毁,让他们收不成庄稼。
又一只老鹰飞来了,在当头顶盘圈圈。日头把它的影子黑黑地打下来,在坡上梁上沟里壕里起起伏伏闪闪跌跌。猛的,它从天上直冲下来,在快要碰往梁坡的时候,又翻身冲向天。它的爪爪底下抓吊着个啥东西,飞得很高很高它又落下来,落在一个山头上,丑帮看不见它了。
这时候,他朝左侧转过身,痴痴呆呆地瞭望着东边。在三重山后在五十里外,那儿有他的温家窑。
他又想起了他的哥哥。又想起了哥哥流泪的样子和拿黑手掌擦泪的样子,又起起了哥哥老是说鼻子酸的鼻子尽酸的。这样想着,丑帮也觉出自个儿的鼻子有点儿发酸,也有点儿想哭。
丑帮放羊(4)
唉——忘了就在村里呆着,羊娃把羊热死,可还有羊的尸首在。会计吃了羊肉还要一只羊扣三个月的工分儿。我这十只羊连羊毛也没给会计剩下一根,狗日的保不准要咋罚。哥哥要知道这事还不得把眼睛给哭瞎。前些日,哥哥还指望着兄弟俩再好好儿受上几年,凑钱娶兄弟媳妇儿。这下梦梦去哇。
丑帮又想起了奴奴。奴奴老来家帮他兄弟俩做家务营生。缝补衣裳拆洗盖窝。五月端午做凉糕,八月十五烙月饼。白天她一入他们家,他们家就像升起了阳婆。晚上她一入他们家,他们家就像有了月亮。
唉——多好的一个好人人,可咱没命。奴奴,你找你的窑汉去哇。这是命。我不信鬼怪可我信命。我是苦命。一辈子坐在天坑。命!我狗日的就这命!
“天快黑了。你咋还不做饭?”
丑帮正骂狗日的命。听得有女人的声音在说话。
他转过头,有个女娃在背后旁站着。
“你咋就坐了一后晌?”女娃说。
“我的羊丢了。”丑帮说。
“我瞭见了。让山洪水给刮走了。”
“嗯。”
“你追羊的时候,我给把崖头下的羊拿绳拦住了。”
丑帮这才想起,刚才他顾追赶那十只羊,忘了拦别的羊。狗子这才想起,大墙崖下的羊不是他自个儿拦的。
“你是谁?”丑帮说。
“你看你麻烦得连饭也不吃了。再麻烦也得吃。”
“你是个谁们?”
“我在崖头上住。走哇。我给你做饭去。”
“那两天就是个你?”
“走哇。”
丑帮痴住眼看她。
看样子女娃有二十岁。穿一身家纺的那种笨布蓝衣裳。温家窑的人穷,可温家窑的人们早就不纺布了,都下公社供销社买,可她还穿这种老古布。她还是光脚板,温家窑像她这么大的女娃再穷也要穿鞋,可她没穿。
“走哇。”女娃说。
“噢。”丑帮说。
从大墙崖的右旁下了掌坡,又往上拐了几拐,那女娃把丑帮引到大墙崖头上。这里的山石牙牙茬茬尖尖突突,根本就不像个能上去的地方。丑帮概没上过这里。
在一大窝酸溜溜枯木丛跟前,那个女娃站住了。她把酸溜溜枯丛拖拉在一旁,后头露出个洞口。
“入哇。”女娃说。
丑帮有点害怕,不敢进。
“入哇。”女娃说。
丑帮还是不敢进。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我入。”女娃说。
女娃猫住腰,四脚着地爬进洞里。
“你还不入?”女娃在洞里头说。
“你不入你想走就走哇。”女娃说。
管他。大白天她敢露面她就不是鬼怪。她能懂得给我拦羊,她就不是鬼怪。再说我又不信鬼怪。入就入。丑帮这样想过,就学那女娃的样子,进入到洞里。
里面挺大,像间窑房。靠洞壁用石头垒了半尺高的一张小炕。上面铺着层莜麦秸。莜麦秸上头又铺着张狗皮,当褥子。炕上还有张羊皮盖窝。小炕儿跟前蹲着块大石头,上面点着碗儿豆油灯。
“坐哇。”女娃说。
“这是你的家?”丑帮说。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女娃给做的是山蘑菇山药蛋焖莜面鱼鱼。锅不大,只够一个人吃。碗也只有一个。那女娃让丑帮先吃。丑帮没推让,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真香。甭说进山里了。就是在家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做饭和吃饭当中,女娃问这问那的盘问了丑帮好多的话。可她就是没说说自个儿。丑帮问她她也没告给。尽打岔儿。后来丑帮就不问她了。
等女娃也吃完饭,丑帮站起说我走呀。那女娃说你不想在你就走哇。丑帮说我是下去看看羊。那女娃说保你的羊叫狼吃不了。丑帮又坐下来了。
见丑帮打哈欠,女娃说瞌睡你就睡哇。丑帮站起说那我就下去睡呀。女娃说你不为这儿暖暖和和的你想走就走哇。
丑帮放羊(5)
丑帮说我见炕小。女娃说地下铺铺也能睡。丑帮说噢。
女娃从那张小炕上揪出些莜麦秸,挨住炕箱给铺了一层,又把羊皮盖窝毛迎外辅在上面。“你先睡哇。我还得出会儿。”女娃说。
女娃推开堵在门口的酸溜溜枯丛,钻出去又把洞口给堵住了。丑帮听见她的脚步声嚓嚓嚓嚓走远了。
有脚步声就绝不是鬼怪。丑帮想。
鬼怪咋会做恁香的煮鱼鱼?她绝不是鬼怪。要是也是仙女儿。是下凡的仙女儿。丑帮想。
她出去是要干啥?她把我留下来可她出去了。她还回不回?她咋敢把我留在这里睡?她是啥人?她准是有瞒人的事。可她不跟我说。那两天的光身子女娃就是她可她不认帐。她为啥要那样?不穿衣裳大清早瞎转悠,又不让我追住。走得恁快。她是姑娘家还是小媳妇儿?这要是下等兵的话,一下就能够看出来。狗日的下等兵就是比人日能。丑帮想。
不管她是姑娘家还是小媳儿,我都不该惹动她。她要是姑娘家的话,咱温家窑的男人是不可以害姑娘家的。要不就脏了天地良心。她要是小媳妇的话,也不该惹动她。小媳妇一个人住在山洞里,不回男人家,那准是有问题。反正我是不该惹动她,丑帮想。
再说,人家不把我当成灰人,才把我留在这儿睡。那我就更不该有灰心眼儿了。丑帮想。
丑帮这么想着,觉得自个儿实在是该离开这里才对。可他思谋来思谋去,又不想离开。实在是不想离开。
多好的女娃。多好的仙女儿。丑帮想。
正想着,他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了。
刚才丑帮是坐着的,就坐在小炕上。一听见外前有声音,他忙忙躺下来。还把身子侧转向壁墙。
他听见那女娃进来了,还听见她把洞口又给堵住了。
他又听见那女娃拿啥东西嚓嚓嚓擦头发。有水珠儿凉凉的溅在他的脸上脖颈上。
“嗨!”女娃说。
“睡着了?”女娃说。
“立马就给睡着了?”女娃说。
“这人。”女娃说。
丑帮听见女娃就说就倒身睡在地铺的羊皮盖窝上。他还听见那女娃把羊皮盖窝卷了卷,当枕头。他又听见她把灯吹灭了。
洞里一下子黑了。丑帮把身子放松了些可他仍不敢大动。
慢慢的,丑帮真的睡着了。
不知在啥时候,他听见耳朵旁有响动。以为是羊的声音。再听听。不是。他这才想起自个儿这是在山洞里。不是在大墙崖下。
他睁开眼,看见洞口敞开着。外前已经发了亮。再看看身边,女娃不在了。可羊皮盖窝上好像有东西。伸手摸摸,是女娃的衣裳。
洞外有响动。是拖拉酸溜溜枯丛的声音。他刚才听到的也是这种响声。不一会儿。洞口黑了些。是那女娃正往进钻,把洞口给堵得黑了。这当儿,丑帮看见那女娃是光溜着身子。她进了洞就又躺倒在羊皮铺上。
他赶紧把眼睛闭住了。他没听见她穿衣裳,也没听见她把衣裳往身上盖。慢慢的,他却听到她在轻轻地打鼻鼾。
她是光溜着身子的,就在自个儿身旁面迎天躺着。一伸手就能摸住。丑帮想。
丑帮忍不住又把眼睛睁开道缝儿,看女娃。可洞里很黑,看不见。
就是。就是。她就是面迎天光溜溜的在自个儿身旁躺着。丑帮想。
丑帮的心嗵嗵跳。他的心以往没像这样的跳过。以往跟奴奴拉手手亲口口的时候,也没像这么的跳。要知道,他从来没看见过奴奴的光身子。更甭说离得这么近,也更甭说她就这么的面迎着天。
丑帮真想也把自个儿的衣裳脱光,陪伴着女娃。没有。他没这么做。他只是这么的想想。
这要是奴奴妹光溜着身子,面迎天躺在我身边,我就敢扑在她身上。啥不啥,我要把她的浑身上下都唬儿遍。
正这样想着,他听见女娃动了一下。紧接住又动了一下。再紧接住她就打了个哈欠坐起身。后来他又听见她在摸摸索索但又忙慌失乱地在穿衣裳。
丑帮放羊(6)
丑帮一下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他怕她知道他醒着。他怕她知道他偷看过她。
“嗨!”女娃说。
“嗨!你还没睡醒?”女娃说。
“嗨!该醒了。”女娃说。
那女娃就说就伸手摸丑帮。
丑帮觉出女娃的手像个啥东西在自个儿胸脯上爬。爬呀爬的就钻进他的布衫底下。
“我知道你是个实在后生。”女娃说。
丑帮一下子把她的手给按住。
就在这个时候他俩都听见洞口有响动。女娃“嗖”地把手抽回去了。
丑帮坐起来。
从洞外钻进两个人。
“灰了。今儿人们要搜山。要往死烧你。”
“夜儿个冷蛋把庄稼全打了。”
“大仙爷断出你还没离开。”
“冷蛋打了庄稼说是你给妨的。”
“说是今儿说啥也要往出搜你。”
“烧你。”
进来的两个人一递一句的说。
“嚓!”洞里亮了。是当中的一个小个子划着根洋火,把油灯给点着了。
“他是个谁?”
“甭管他是谁。我要跟他走。”女娃说。
“崖下的羊群是你的?”
“我的。”丑帮说。
“我要跟他走。”女娃说。
“你引她不?”
“我要跟你走。”女娃说。
“噢。我引。”丑帮说。
“那就快些快。”
“再也不准回这里。”
“噢。”丑帮说。
“嗯。”女娃说。
就这么,丑帮引着女娃赶着羊群一大早离开了大墙崖,往温家窑返。临走,丑帮说,“给你们两只羊哇。”那两个人都没说不要。一人赶出一只肥的,向深山去了。
路上。女娃说那俩人是她的哥哥。
“人们为啥要往死烧你?”丑帮说。
“他们硬说我是山怪精。说了我好几年了。今年有个大仙爷说不把我烧死,就要遭灾。”女娃说。
“我不是山怪精。”女娃说。
“我是人。”女娃说。
“是人。”丑帮说。
“好人。”丑帮说。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回到温家窑村。
人们问丑帮那女娃是谁。丑帮不做声,女娃说我是丑帮的老婆。
一入门,女娃就放下铺盖卷儿做营生。还跟着丑帮到井台担水。女娃没见过井,不会拿笆斗往上打水,可她硬要学着打。
夜深了。串门的人都走了,丑帮把女娃带的狗皮褥子羊皮盖窝给她铺在西房,让她睡。丑帮和哥哥还睡在东房。
“你该跟她到西房。”丑丑说。
“我是给你引回的。”丑帮说。
“啥话啥话。你的。”
“先紧你。”
“尽瞎说。”
“要不完了再说。”
“啥不啥,日往后咱家也有了女人了。进进出出的。走来走去的。说呀笑的。”丑丑说。
“嗯。”丑帮说。
“我真当是梦,可不是梦。”
“嗯。”
“兄弟你命好。赔十二只羊换个女人。值得。你命好。”
“跟你说我不要。”
“啥话,你硬说这话我去西沟呀。”
“要不完了再说。”
“丑帮。”
“嗯?”
“……”
“你看你又给哭了。”
“咱家有了女人我高兴。可我不知道高兴了狗日的鼻子咋也发酸。”
“睡哇。”
“噢。睡哇。”
吹灭灯。他们虽是都不做声了,可都是睡不着。后来又干脆坐起来,黑着灯说话。
“丑帮。”
“嗯?”
“哥总觉得这个事是在梦里头。”
“不是梦。真的。”
“我也是说是真的。可我老当是梦梦呢。”
“不是梦。要不信咱们看看去。”
丑帮放羊(7)
“走。看是不看。就听听。”
“走。”
他俩光着脚,慢慢慢慢走出堂屋。悄悄悄悄摸到西房门口,把耳朵侧起往里听。听了一阵后,丑丑揪了一下丑帮。俩人又悄悄慢慢的返回到东房。一进屋,俩人捂住嘴憋住气笑。
“啥也没听着。”丑帮说。
“女娃睡觉轻。”丑丑说。
躺在炕上他俩又说了好些些话。盘算着给女娃扯啥布,买啥头巾。买啥袜子买啥鞋。还盘算着缝两套新盖窝。俩人一直说到有鸡在叫头遍,才不说了。
迷迷糊糊的,丑帮听见院里有声音。听听,好像是水桶的那种磕碰声。起先他以为是哥哥起来担水,可他伸手摸摸,丑丑还在炕头睡着。
看看窗户纸,天麻亮。
他圪蹴起来扒在窗孔眼儿看,见有个人影担着水桶出了街门。
是女娃。
他下地跟出去,那女娃已经站在井台上。她光溜着身子,弯腰把笆斗放进井里。
“我来哇。你不会……”
丑帮的话音没落,那女娃就看不见了。只那么一闪就看不见了。过了一阵儿,丑帮才听见井底的水“唿咚!”响了一声。
后来,村里的赤脚医生跟他俩说,“这女娃得的是夜游症。夜游症的女娃一结婚就好了。”赤脚医生还说,“那天你们兄弟俩或论是谁,只要跟她睡觉做了那个啥后,她的病就好了,就没这事了。”
丑帮看看哥哥没言语。
丑丑早给哭成个泪人人。
莜面味儿(1)
天蓝蓝的。云白白的。山梁绿绿的。
天底下有那么一片人,在莜麦地里嗖喽嗖喽割莜麦。
丑帮割的割的一直腰,瞭见对面的那个绿茵茵的坡梁上,远远儿的给下来个人。
瞪住眼又瞭了一气,丑帮的心一下子就跳得不像个营生了。他的手不由人地一松,镰刀给跌在地下。他又直住眼瞭了一气,一下子就冲进莜麦地里。
莜麦子长得齐腰深。丑帮的身子往前倾倒着,两只胳膊一替一下桨似的往前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