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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乃谦 当前章节:146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1

远远的坡梁上下来的那个人,看见了这头的丑帮,就一下子也给跳进了麦浪里。丑帮看见那人船似的给往过游。

划呀游呀,划呀游呀。他俩相隔有丈数远的时候,就都给钉在原地不动了。他俩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我看你,看了老半天才说话。

“是你。”

“是我。”

“我一瞭就瞭出是个谁们。”

“我也是。”

说完,他们就没话了。又是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我看你,还都呼哧呼哧地喘大气。

“你割莜麦?”

“我割莜麦。”

“今年雨水好。”

“雨水好。”

急急地喘着的气又把他们给噎住了。又是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我看你。他们都想说个啥,可就是一下子想不起该说个啥。

“要不完了再说。”

“完了再说。”

“黑夜再说。”

“噢。”

“还是那儿。”

“噢。”

她转身划走了。划两下调转头瞭瞭,划两下调转头瞭瞭。

他把她瞭出莜麦地,又瞭得她的身子一圪截一圪截缩下坡。

瞭不见她了。他把拳头举起在半空后又猛地往下一砸,转身就跑。可他一下子叫莜麦给绊倒了,栽没在白的麦浪里。

那边,有谁在唱。

莜麦开花铃铛铛多

妹妹走后想死你哥

莜麦开花一串串

妹妹走后哥天天盼

黑夜里。场面叫月婆照得白花花的。

远处,有青蛙跟秋蛉儿在叫。

莜麦秸垛朝着月婆的那一面,他跟她在去年的那个地方又给自个儿做了一个窝。怕像去年那样把窝给撞塌,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往里钻。

“丑哥想我不?”

“用问?”

“可我还想问。”

“你呢?”

“不用问。”

“尽咋想?”

“尽是不由人不由人的想。”

“我也是。”

他左胳膊箍住她的腰,右手在她的胸脯上搓呀揉的。起初,他的大手往她的胸脯上一搁,她的身子就给哆嗦了一下。她赶快把他的手给拨开。可他还要给往上搁。他说,“我想按按这儿你就让我给按按这儿哇。都一年天气没按过了。”她说,“噢。按哇。按哇。”

摸着摸着,他停住了,问说,“你还让我猜猜你的嘴是啥味不?忘了去年你让我猜,可我咋猜都猜不住。”

“噢。你猜。”

“可你得让我唬儿你我才能猜。”

“我又没说不让你唬儿。”

听她这么一说,他一把把她搂紧在怀里,亲呀亲,唬儿呀唬儿,直到憋不过气才停下来。

“啥味儿?”

“啥啥味儿?”

“你不是说要猜。”

“噢。我只顾着唬儿,给忘了尝是啥味了。”

“你再重尝。”

他又亲了她一气说,“冰糖。”

“不对。”

“饧糖。”

“不对。”

“圪蛋蛋糖。”

“不对。”

“噢。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准是甜草苗。”

“才不是呢。”

“那我就再也不知道还有啥该是甜的了。”

“你真愣。是莜面味呀。”

“莜面味儿?咋恁甜。那我再尝尝,你该不是在哄我。”

莜面味儿(2)

她把嘴努给她。尝乏了。换口气。

“丑哥知道不?”

“啥?”

“我每回跟他做那个啥的时候,我都把眼圪挤住,把他当成你。”

“当我?”

“嗯。”

“那没用。用也没一点用。”

“丑哥。我给你有他个儿子。”

“我不要。”

“咋?”

“我怕给人家娶不过媳妇。像我似的,给棍起。”

“哈……你真愣。”

“再说,我连个女人也没有,咋就出了个儿子。”

“丑哥。我已经给你攒了好多好多的钱。再攒三年你就能够娶女人了。”

“我不要。”

“咋?”

“我已经有了女人了。”

“谁?”

“还不是个你。”

“嗯呐。”

“我要你这就给我当女人。”

“嗯呐。”

“我要你明儿还来给当,还有后儿。还有外,外,外……后儿……”

“嗯,嗯,呐……呐……呐,呐……”

莜麦秸叫他们给碰得散了架。金黄黄的光洁洁的莜麦秸,轻轻的轻轻的埋住了他跟她。

远处,青蛙跟秋蛉儿还在叫。

温善家的(1)

温善家的让病拿倒有两天了。她一直窝缩在炕头躺着。除了鼠鼠,没人管她。

她的男人温善在闹土改那年气得得了鼓症。他闹不机明自己祖祖辈辈传下的地为啥非得白白分给旁人。他气不过,就病了。后来虽说治得好些了,但也落下了病根儿。又扎挣着活了七八年,在入高级合作社那天,就给死了。他咽气的时候,外前正“咚嘎咚嘎”响大麻炮,“嗵嚓嗵嚓”敲鼓镲。

她的儿子和和跟奶妹妹板女偷人家会计的白面吃烙饼,第二天就叫人家叫上公社群专的挨家挨户的搜,给搜出来了。他被捆起来打了一顿后,又给送进大牢。板女让她男人五成儿货给打断条腿。

自儿子进了班房,板女隔个五七六日的就过来看看她。还拐起个腿给她把水瓮担满。板女是个有良心的人,可这两天正好也没过来。

温善家的还有个最最亲的人,那就是过去给他们家当长工的贵举老汉。可正因为和他亲,她才不让他来家。温善死后,贵举和她商量过好几回,说想正大光明的娶她,她不应承。可他一走,她就又哭。前几年,她常常是在半夜给他留门。他也常常是在半夜给牲口添完草料,就愉悄悄的过来了。这两年,她不让他进家门。街上碰着也尽量躲他,不理他。她是地主婆儿,她怕带害他连累他。

这两天,只有鼠鼠守着她。闻她的脸,舔她的手,蹭她的胳膊,卧在她对面喵呜喵呜叫,问她咋了。

鼠鼠是那年贵举给她捉回的。

那是个春天,温善的鼓症病重了,得到城里去住院。他成份高,人们尽躲他,连没出五服儿的本家当户的那些人也不帮他。就像他是堆狗屎,怕沾惹着。贵举不怕。贵举说,那些年咱吃人家喝人家,咱不能忘恩负了义。会计说他那是剥削你压迫你,你管他?贵举说,球不蛋。他就用独轮轮车把他送进县医院。

一个半前晌。日头红耿耿地照着。温家窑的人们鸡们和牲口们都觉出院里暖烘烘的,都从窝里跑出来晒阳窝儿。温善家的坐在院圪台洗衣裳。就洗就盘算着过了多少日子了,看他们走了多少天了。正思谋着,贵举提着个布口袋进院了,大步大步地向她给走过来。

她最熟悉他那走路的样子了。他那走路的样子就像是推着辆看不见的独轮轮车。

她站起身冲他笑,两只湿手先空甩甩,后又在大襟上就像剃头匠鐾刀似的,来回擦。

“八辈子没见似的。”她说。

“统共才十九天零着半前晌。”他说。

“你倒算得机明。”她说。

“给你个小猫娃。”他说。

他把小猫娃从口袋里头给倒出来。小猫娃站在地上四处处瞭望。不知道自个儿这是到了啥地方。她弯腰把小猫娃捧在手上。

“喵呜——鼠鼠。喵呜——鼠鼠。”她说。

“你咋叫猫娃叫鼠鼠?”他说。

“我一下给想起叫鼠鼠。”她说。

他们就说就进入到家里。

“你把鼠鼠放下炕。”他说。

“放下炕咋?”她说。

“我想让你把鼠鼠放下炕。”他说。

她的脸红了。她知道她把鼠鼠放下炕他就要干啥。

“人家孩温善在医院受罪呢。可怜的。”她说。

“噢。要么甭了。”他说。

“你看你看。我是说说。我又没说甭了。”她说。

她把鼠鼠放在炕上。

他也把她放在炕上。

就在那个月,温善死了。

贵举到温善奶亲家村去接和和。和和说不回。和和说完,就跟奶妹妹板女子相跟着出去了。瞭着和和的背影儿,瞭着和和那像推着辆看不见的独轮轮车走路的架式。贵举“哎哎”地摇头。

从那以后,温善家的就单独单地自个儿过日子。身边只有个鼠鼠陪伴她。

和和在十九岁那年从奶妈家回到了温家窑村,可他不跟他妈住。独个儿住在村北头的一间没人住的破窑里。只是在隔个五七六日的才过来给他妈担担水。在年底把工分儿让会计给他妈拨过些,算是养活了他妈。

温善家的(2)

温善家的顺墙根睡着。她的身子动了动。胳膊往胸脯前并并,手指头扭呀扭的。她是在梦梦呢。她梦见过端午节。

她梦见贵举背着一大捆银灰色的艾草回来了。路过门洞,她悄悄叫了声贵举哥。平素她不叫她贵举哥,只是在有时候才偷悄悄这么叫他一声。

他跟贵举在院窗台底下编艾绳。贵举编了一根又一根,每根都是三尺多长。她不那么编,她是要编很长很长的一根,像井绳似的一圈圈盘绕起来。

“你咋那样编?”他说。

“我就想这样编。”她说。

“编哇编哇。”

西房传出温善念书的声音。西房是温善的书房。温善好念书。他有书念就行,成天就念书,别的事不管,只是念书。日本人在的时候请他去坐官,他说我不好坐官。他念书非得念出声音,不念出声音他就不知道是在念啥。

这阵子,他又在念:

君子竹,大夫松。偷香粉蝶,采蜜黄蜂。风走荷香细,日高花影重。大庚岭头梅灿烂,姑苏台足草蒙茸。跃马游人苑内观花夸景美,操豚野老田间拜社祝年丰。

听着温善的念书声。他看她。她看他。俩人憋住嘴笑。

“走哇。吃粽子去哇。”她说。

“黄米粽子蘸饧糖,不如妹妹的唾沫香。”

“去你的。”

他们入了东下房。东下房是伙房。她给他剥了三个粽子,放在碗里。又在上面用调羹淋了些饧。他接过碗,一下把三个粽子都填入进嘴里。

“噎着!噎着!”她说。

她这么急急地说着的同时,听到“喵鸣!”一声惨惨的猫叫声。

温善家的醒了。耳朵跟前没有了温善的念书声,没有了贵举的说笑声。眼跟前也没有了饧罐子和粽盆子。她这才知道这是在梦梦呢。

窗外前下着雨,在沙沙沙沙下着雨。是那种没有雷声没有闪电的春天的雨。

她仍旧躺着,没有动弹。她觉出头不咋的疼了。身上也不咋的烧滚烫热的了。她还觉出有些肚饥,还想喝水。

这就是说,这病是好了。她想。

她算了算,算出自个儿躺了两天。还算出今儿是端午节。

怨不得给梦见吃粽子呢,今儿是端午。她想。

她这么想着,觉出鼻子跟前有股粽子的香味道。起先,她以为是做完梦心里犯疑惑,可她又使劲吸吸鼻子后,断定这味道是真真切切的,实实在在的。

当她把眼睛打开后,又欠起些身的时候,就给惊愣住了。她看见枕头旁边果真果就有粽子,有三个。

她啥也没想,连气也没歇一口,就把三个粽子吃下肚。有张粽叶的边沿粘着几颗糯米,她把它们用舌头舔进嘴。临完,她把一颗枣核扔进嘴里,像吮糖蛋蛋似的吮了又吮。

怨不得给梦见吃粽子呢,敢情是闻见了粽子的味道的过。

这是哪儿来的?这是谁给送的?板女?贵举?咋不往醒叫叫我。

她正这么想着,听到地下有种异样的响动。她把身子探向前,瞭地。看见有团东西正好从门限上滚跌下来。她先是吓了一跳。再细看,像是她的鼠鼠。

鼠鼠浑身湿漉漉的满是泥水,身子贴着地皮向温善家的跟前蹭。它的嘴里叼着个泥东西,努向她。她伸手捏住。一看,是个滚泥了的粽子。她这才知道刚才吃的粽子是哪儿来的,她这才知道刚才吃的粽子是她的鼠鼠不知道从谁家给叼回来的。

“我的鼠鼠呀。我挨心的鼠鼠。”她就说着就探下身,拽住鼠鼠的前腿想把它提上炕。

“喵鸣!”

鼠鼠给惨惨的尖尖地叫了一声。

她赶快把它放开。她想起,刚才在梦里好像也听到了这声惨叫。

鼠鼠这是有疼处了,伤着了。她又想起鼠鼠刚才从门限滚跌进来的样子。

她下地掀起门帘,看见从堂屋门到家门的砖地上有条印子,一条宽宽的湿湿的泥水印子。这是鼠鼠的身子给拖拉出来的。

温善家的(3)

鼠鼠这是伤得不能站起走路了。

她又跑出院。院里还下着那种小雨。她看见从西墙根直到堂屋门,鼠鼠的身子也给拖拉出条宽印子。院是泥土地,又叫雨给洇软了,那印子被拖拉得更深。她看见靠前些的泥印里头好像是有红水水。她圪蹴下来才看清那是血。越往前越看得清,红水水也越多。是血。

可怜的鼠鼠原来就是这么一下一下爬蹭进家的。可它又不舍得把粽子丢下,又给我叼回家。

“我的鼠鼠呀!”

她跑入进东房。鼠鼠还在门里爬着。她跪下来,想看看鼠鼠哪儿有伤了,可鼠鼠不让她摆弄。尤其是不准她往起抱它。她用二拇指慢慢的试着把它的全身都点按过,最后断定它的后腰骨断了。脖梁颈也有疼病。这两处地方根本就不让她动。一动就“喵呜!”地尖叫。

后来她才又看见鼠鼠的长尾巴短了多半截。连毛带骨头齐茬茬给短了半截。那血就是从断口处流出的。

“谁这么狠心呀,我的鼠鼠。我知道谁这么狠心呀,我的鼠鼠。”她哭着说。

鼠鼠听着她哭,用死劲把头抬起了些,看她。只看了那么一下,它就疼得又把脑袋给垂下来。放在前爪爪上,圪挤住了眼。

就在当天的半夜,温善家的发现她的鼠鼠不在地下了。她不知道她的鼠鼠在啥时候又给出了院,就那么忍着疼痛又拖拉着身子爬出了院。她掌着灯出去找,她的鼠鼠的嘴大张着,硬挺挺地侧躺在堂屋门外。

她的鼠鼠死了。

温善家的下公社买回个鱼罐头,撬开摆在八仙桌上的梳妆台前。

梳妆台的底座儿是并排着的两个抽屉,一大一小。这阵儿,鼠鼠就在那个大抽屉里躺着。它死后,温善家的给它把浑身上下的泥都洗净,擦干。铺着她的白羊肚肚手巾,把它放进大抽屉里。她打算就用这个大抽屉给她的鼠鼠当棺材。

她用碗装了半碗小米,在小米碗上插了三炷点着的香。她又跪在草垫上给鼠鼠磕了三头。就磕头就在心里说,鼠鼠,你是为了给我往回偷粽子才让人打死的。鼠鼠,我对不住你呀,我的鼠鼠。我可不能让你白死呀,鼠鼠。

“呜啊,啊——”温善家的哭了。她放开声哭,放开声哭她的鼠鼠。

温善家的也要像给死鬼温善办丧事那样,也要等到第七天才发引,葬埋她的鼠鼠。

日每日,温善家的都在想她的鼠鼠,想她的可怜的鼠鼠。

九年当中,可怜的鼠鼠不是这灾就是那难。完也没个完。完也没个完。她想。

会计跟他女人打架,女人跑回娘家。两个月后才返回温家窑村。会计硬说女人在娘家准定是接了野汉子。女人不承认这事。会计出院从窗台捉住个小猫娃,填进了女人的裤裆里头。这个没运气的小猫娃正好是鼠鼠。会计拿掸杆子一边打女人的裤裆,一边问女人接没接野汉子,鼠鼠在黑洞洞的裤裆里让掸杆抽打得乱蹬乱抓,可又没个跑处,只是喵呜喵呜地惨叫。会计女人让鼠鼠抓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忙忙地应承说接了接了。会计还不行,直到女人说把娘家一村男人都接了才算完。才把鼠鼠放出来。会计说,“好,那你以后也管不着我。”从那以后,会计的女人把鼠鼠恨翻了。她不敢恨她的男人,却把鼠鼠恨翻了。

“咳。可怜的鼠鼠。”温善家的说。

“今儿是第七天了。鼠鼠。我可不能让你白死。鼠鼠。”她说。

隔壁院儿会计家有两只猫儿,她叫那只母的叫大眼儿。叫那只公的叫黑贼。大眼儿的叫声是绵绵的软软的甜丝丝的。“娘儿——娘儿——”,大眼儿就是这样叫。黑贼的叫唤声是“灭啊。灭啊”,温善家的觉得黑贼的叫声真难听。

大眼儿和鼠鼠老常老常在一处处耍。为这,黑贼就跟鼠鼠打架。可它又打不过鼠鼠。有次叫鼠鼠把它的耳朵给咬了个豁口口。隔几天后,鼠鼠的右耳朵齐茬茬给少了半个。温善家的一看就知道是叫人给拿剪子铰下的。温善家的也知道是隔壁院会计女人干的。别人没这么狠毒。

温善家的(4)

“鼠鼠的尾巴就是叫她给剁下的。”温善家的说。

“她知道猫儿要是没有了尾巴,就不能爬高下低,就得摔跟头。”温善家的说。

“被剁下尾巴的鼠鼠就是从墙头摔下摔死的。”温善家的说。

自鼠鼠摔死后。大眼儿日每日都要过来好几回,“娘儿。娘儿”叫鼠鼠,寻鼠鼠。黑贼“灭啊。灭啊”跟在它后头。可猫洞叫温善家的用枕头从里给堵住了,它进不去家。

温善家的从南房取出铁锹。在当院挖出个两尺见方一尺多深的坑。她打算就把鼠鼠埋在这里头。

她听见大眼儿又在院窗台“娘儿──娘儿──”叫,她就把堵猫洞的枕头揪下来。大眼儿立刻就钻入进家里,跳到八仙桌上。温善家的听见黑贼也来了,可它不敢进家,拿头把猫洞的布帘顶起道缝儿,冲着大眼儿叫。它一边还察看着温善家的,看看是不是要扔过啥东西打它。

温善家的把鱼块扔在地下。黑贼像扑耗子似的扑下地,把鱼块叼在嘴。它不像大眼儿那样就在原地吃。它是给钻进了瓮旮旯。

温善家的用枕头把猫洞又给堵死。

家门,她早就关住了。

就这样,会计家的两只猫就再也没回过他的家。

大眼儿和鼠鼠睡在梳妆台的抽屉匣里。黑贼装在半个牛皮纸洋灰袋里。温善家的把它们一齐埋在当院的那个坑坑里。埋的时候,温善家的听见大眼儿在“娘儿──娘儿──”叫,黑贼在“灭啊!灭啊!”叫,后来它们就不叫了,要不就是又叫过几声,可温善家的听不着了,那声音让她撒在坑上的土给盖住了。

当下,温善家的在虚土上面种了些海娜花籽籽,又点了三颗朝阳阳的籽籽。

没几个月,温善家的的院里就一满是那种甜甜的香味道。那是粉红的海娜花和金黄的朝阳阳给散放出来的。

到了秋天,朝阳阳饼子长得有锅盖大。人们都觉得日怪,都觉得稀罕,都问温善家的。温善家的也说真日怪真稀罕。人们都说,熟了给我几颗朝阳阳子儿,我好当籽籽。温善家的说,好说。

老银银(1)

半夜,狗日的官官一走,老银银就换上新裤子系上新裤带,要往西沟去。

老银银把四个煮羊蹄子还有剩下的那少半瓶酒都装在怀里,出了门。出了门,他又返入窑,把灯吹灭。原先他是不打算往灭吹灯的,想就让它着着,顶是点了长明灯。点着长明灯,魂灵才能认得路,才能够升上天。可他一出门就又后悔了,“日你妈。点一黑夜那该得费多少油。”这样想过,他就入了家。摸住灯树,照着红点点吹。吹头一下,红点点晃晃后就又定住了。再吹,红点点才没了。他知道这下是把灯吹灭了。

出了门,他又站住了。想想。就又返回到窑里,在炕上摸摸揣揣的摸住那半匣“火车”,还有洋火,把它们也都装在怀里头。他这才没牵没挂的把门关住,又脚后跟离地欠着高高把门铧搭上。这就是说,家里没人了,要有个活着的出气的,也只是趴在碗边锅沿或是别的啥地方睡觉的那些蝇子们。还有住在水瓮后头的那一窝耗子。虱子是没有的。老银银的血苦,养不住虱子。

五里坡梁路当中有的是坑坑洼洼圪圪坎坎,可老银银手没扶托脚没磕绊顺顺溜溜的到了西沟。一路没歇缓。

老银银是个没眼眼,对没眼眼来说,黑夜白天是一样的。

老银银来到那棵树底下,就是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把鞋脱下来像拍镲似的拍打拍打。尔后,垫在屁股下。要不拍打干净的话,会把新裤子弄脏的。这条新裤子是那年会计给发的,说是上头慰问五保。后来他听说别的五保还发了新褂子,可他没有。准定是叫狗日的会计给扣了,扣就扣了哇。人家全扣了你的,你还能咋的?有个新裤子总比没个新裤子好。再说,会计又是本家当户的侄子。一个当叔叔的咋好意思张开口问人家这事儿。反正是你不穿他穿,谁穿了也一样。穿在谁身上都是个穿。

老银银从怀里掏出酒瓶,掏出“火车”跟洋火,还有羊蹄子。

一个两个三个。一二三。一个两个三个。

羊蹄子只剩下三个了。咋数也是三个。短了一个。不知道在啥时候给掉没了。掉投了就掉没了哇。掉没了就找不见了。大天黑夜的有眼的也找不见,别说咱个没眼眼。少吃少吃上个。反正是你不吃他吃,人不吃狗吃,谁吃了都一样。

老银银“吱儿吱儿”喝烧酒,“呐呜呐呜”啃羊蹄,“噗儿噗儿”吃洋旱烟。他打算把这些东西都吃喝完以后,就像羊娃啦狗女啦,还有他的儿子二兔啦那样,也把自个儿吊在这棵歪脖子树上。

歪脖子树真他妈的是棵好树,上个吊啥的再合适不过。这棵树是温家窑的宝贝。已经给祖祖辈辈的先人们帮过不少的忙。眼下还冷不丁儿地派个用场。就连外村的人也都眼红这棵树。去年山上头村里有个女挂就给吊在了这上头。

好树。好树。

歪脖子树真他妈的是棵好树。难怪那回女娃村的人来了要往倒砍这棵树,温家窑的人都拿着铁锹担杖的跑来了。那女娃村的人没砍成这棵树,只把女娃的尸首抬回去了。歪脖子树还好好儿的长在西沟的沟口,伸出歪脖子瞭望人,伸出胳膊向人招手,叫你快些些来。

好树。好树。

歪脖子树真他妈的是棵好树。

这几天,老银银不只三五回地来过这儿。

“唉——人活在阳世三界真是个大麻烦。要是也像二兔那样圪嘣一下把这口儿悠悠气绝了,就没这个大麻烦了。活啥?”

“再说咱瞎眉瞎眼的大寨田大寨田垒不了。高灌站高灌站修不了。锄锄不了耧耧不了。就记住个吃了睡睡了吃。活啥?”

前些日老银银老这么想。老这么想老这么想的,老银银就定下个寻短见。

起初,他想过跳井。跳井好,头朝下一栽就顶事了,还用不着走那么远的路。可后来他一思谋,跳完井,水就脏了。水脏了人咋喝,那还不得叫一村人把你骂死。人不能只图自个儿痛快,得为别人想想。老银银也听人说过中电是个好法子。更省事,“哗”那么一下就解决了。可温家窑没电。公社倒是有,但自个儿认不得电是个啥东西,在哪儿能够找见它。再说,找见了又是咋个中法。末了,他就定下个像儿子二兔那样,也把自个儿挂在歪脖子树上。

老银银(2)

这事儿一定下来,老银银真高兴。就像会计给儿子定下结婚日子那么高兴。那些日,狗日的会计口哨儿也打得响亮了,也不骂人了,也不拿手电棒晃人了,头脸也不那么黑森森的了,见人也笑笑的了,还一家一个请着人到自个儿家吃喝了一顿油炸糕。

老银银也定下来要庆贺庆贺。周身一场大事,该庆贺庆贺。油炸糕吃不起,但吃顿不掺高粱面的莜面窝窝还是能够办到的。

得喝酒。无论如何得喝酒。最后一回了,该破费也得破费。穷舍命富抽筋,小家子气是不好的,让村人笑话。

老银银花了两块钱跟公社买回个羊头,还有四个羊蹄子。花了八毛钱灌了一瓶烧酒。花了一毛五要了盒“火车”牌洋旱烟。温家窑能吃得起洋旱烟的人们都说,“火车”烟又便宜又好。那些没钱的人家,过个时头八节来个亲戚六人啥的也都要买这种烟。老银银也就买了一盒儿。

火车是个啥东西?听下等兵说,火车一晌午能没出千把里。真他妈的有了神了。老银银也知道烟匣上就画着有火车。可他看不见。用手摸也摸不出。

算了。自个儿都快要死的人了,管人家火车干啥。再说,人一辈子没经见过的东西多了。那次上头来的那个干部他就认不得胡麻。他说你们村怎么搞的?把好好儿的地尽种些蓝花花。真是一个狗日的。球不懂。

庆贺就得叫叫人。人多叫不起。老银银决定就叫叫官官来跟自个儿吃上顿。一则官官也是个没眼眼,二来官官家什的会掐算。他想叫他给自个儿定个好日子。看看哪天最是个黄道吉日。

官官一点儿也不拿架子。一叫就来了。

“我看今儿咱们把这灯点着他。”老银银说。

“我就大年点。我平素不点。”官官说。

“今儿咱们就顶是过大年。”

“你能看见灯头。我看不见。”

“有灯我眼前头就是红的。”

“听赤脚板医生说你那眼睛上蒙了层灰皮皮。一割就又能看见了。”

“咱哪的钱割?”

“就是。割不起。”

老银银就说就把羊头肉和酒拿上炕了。

他俩就说就喝。呱呱拉拉的一直喝到深夜。

“我看他有眼的哇,还不也就是个羊头就烧酒?”老银银说。

“人活着做这呀闹那呀。折腾半天不就是为了个这?”官官说。

“皇帝打天下不也就是为了个这。”

“说的。皇帝山珍呀海味呀可吃个全。”

“可他也要死。”

“说的。死跟死就不一样。”

“都是个死。有啥不一样?”

“球在里头受瘾死了。蛋在外前摁磕死了。能一样?”

“看你这说得牲口的。”

“这是下等兵说的。”

“反正好死也是个死。赖死也是个死。我是说迟死不如早死。”

“那你为啥不去死?”

“你当我怕个死?我是想选个好日子。”

“算话。我给你定个好日子。”

“那你说说哪天是黄道吉日?”

“喝你妈的酒哇。”

“到底哪天最好?”

“一生下来让你妈把你按在尿盆最好。”

“人跟你说正话呢。”

“喝。喝。”

“噢。喝。”

就这么的。他们就说就喝就喝就说,一直喝到个深夜。

在歪脖子树底下。老银银把三个羊蹄子啃完,把剩下的那少半瓶酒喝干,又连住吃了几根洋旱烟。尔后,就把鞋穿好。站起身。当他站起身才猛的想起,刚才只顾吃喝,忘了让狗日的官官给看日子了。

唉。酒真是个灰东西,一喝就把正事给忘记了。一辈子就这么一场。不看看日子多不好。

日死你妈灰官官。人跟他说正经话他老是喝酒喝酒。看看!临完给忘了不是?

老银银很后悔这事没办得漂亮。但想来想去也只好就是个这了。来也来了,就是个这了。

老银银(3)

把白天准备好的一块石头从树后头挪出来,摆好在树脖底下,他就解下了红裤带。

红裤带是他跟公社扯了三尺红英丹士林布,让愣二妈给做的。用红布裤带上吊最好不过。又吉利又不勒得脖子疼。

他站在石头上正要往树脖上挂裤带,“嗵。”裤子给掉了。掉到脚腕了。他一慌,给从石头上跌下来。

日死你妈。咋事先没想到会是这样。忘了把旧裤带也系上。不过,好得是,裤子是在这阵儿掉的。要是脖子套上去掉的话,就迟了,就灰了,撞上鬼了。要知道,光着屁股上吊那得把一村人给笑死。到了阴间也非得把阴间的人给笑死。

老银银想了想,从树上揪扯下几根细枝条,总算是把裤子给缠裹在腰上。

他又动手往树脖上挂裤带。

也不知道是树脖有点高,也不知道是他的个头有点低。他站在石头上,欠起脚,还是够不着树脖。

他想了个好办法。那就是:从地下摸住一圪瘩小石头块,拴牢在裤带的一头。悠悠悠地往高一扔,裤带勾住了树脖。

他笑了。你有眼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个做法。

裤带挂好了,绳套做好了,他把头套进去试了试,比划了比划。有点长。他不慌不忙的又解开重拴。用不着忙,忙里出乱子,离天亮还早着呢。再说,后头又没狼追着。即使是有狼追着也不怕,老银银知道,狼不吃他。小时候他跟孩子们在村外前耍瞎子逮拐子,他的头让孩子们给翻扣着个有耳朵的帽子,帽带子死死的系紧在脖子后。正耍着,听得有人喊“狼来了狼来了”,孩子们都跑了。他没跑,他不知道狼在哪儿,也不知道该跟哪儿跑。他站在原地紧解帽带当中,听得“嗖嗖嗖”有声音过去了。是狼过去了。狼去追别的孩子们,没吃他。五圪蛋的三哥就是在那次让狼给吃了。

人们都说银银的命大,该死也死不了。也有的说他的血苦,狼闻着就恶心。反正那次他是没死了。

裤带套儿重又挂好了。他用俩手撑了撑。很好。很吃劲。

想想还有啥。这一上去就再也活着下不来了。

想了半天,再没个啥留恋的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剩下几支洋旱烟留给往下放自个儿的人去吃哇。不能让人家白放。再说,死沉死沉的还得往村里背。

就这了。

老银银站稳在石头上,用手张开套,把头伸进去。头来回的摆了摆,让套儿正好卡住喉头。

就这了。

“我日死你妈!”

老银银狠狠的骂了声我日死你妈,两脚用劲一蹬,石头翻滚在一旁。

他觉出身子悠地来了那么一下,就给荡在了空中。

“嗵!”

老银银听到了嗵的一声。

是啥声音?该不是又把裤子给掉了?

老银银用手一摸,才知道不是裤子掉了,是他自个儿给跌在了地下。

我日死你妈!怕得是啥偏偏就给碰上啥。

我就知道没看日子要出事儿。我日死你妈官官。

也怨我。不该为了省煤油往灭吹长明灯。

唉。活着费事,想死也这么费事。我日死你妈。

当老银银把石头摸住,重摆正在树脖下,又要往树上挂裤带时,才知道裤带早齐茬茬给断成了两截。

啧啧!好好儿的一条新裤带。

他把裤带重又挂在树上,把两头的断茬牢牢绾住。可是,不行了,脑袋够不着套儿。他只好又把圪瘩解开,把裤带抽下来。

人们说西沟有鬼西沟有鬼,看来就是有鬼。

就怨没看日子得过。

就怨没点长明灯得过。

回去还得寻愣二妈给缝裤带。

下回说啥也得叫狗日的官官给看个好日子。

还有就是,万万千甭忘了点长明灯。

老银银就往村里返,就跟自个儿说。

后头老远处,有个人跟着他。

贵举和他的白脖儿(1)

贵举老汉把牲口赶上南梁,“呵!”喝一声,想让它们往远点散开去。牲口们嘴皮贴住地皮,顾吃草,没理他。“呵!”他又喝一声。牲口们还假装没听着,不理他。“反呀反呀。”他就说就拾些石头蛋,才把它们一个个都打跑了。

他不想看它们。多少年了,他这是头一回不想看它们。他看见它们心里就烦躁。

牲口们四散着都跑开了。他又拿眼睛追住挨个儿瞭望。可是不管他咋瞭,牲口里头也没有他的白脖儿。

“正整搓它呢。”他想。

“狗日的们正整搓它呢。”他想。

贵举老汉把头扭向村。

从南梁上看,村子很小,像摆着的几个拿脚给踩扁了的洋火盒儿。可他还是一眼就找见了当村的那一溜窑。那是他跟牲口们的家。

三年前,白脖儿就是在这儿生下来的。他想。他这么一想,就又想起白脖儿出生的时候了。

白脖儿先从母牛肚里蹬出一条黑腿腿。兽医站的人把那条黑腿腿又给装了回去。那人把手挤进母牛肚里弄弄,白脖儿的脑袋瓜就出来了。后来整个身子就出来了。

“白脖圈儿。家伙是白脖儿。”人们都说。

白脖儿躺在干草上,身子粘乎乎的,一抖一抖的。

“冷得过。尔娃是冷得过。”贵举说。

贵举老汉就说就脱下自个儿的棉袄要给它盖。兽医站的人说你甭给盖,贵举老汉才没给盖。一会儿,母牛把头探过来,拿舌头舔白脖儿。这儿那儿的把白脖儿的身子都舔遍。白脖儿睁开了大眼睛,看看妈,看看人。又过一会儿,白脖儿的前腿先一跪,慢慢悠悠慢慢悠悠给站起来了。

“真是头好牲口。眨眼工夫就会站。人他妈的就是不如牲口。”贵举老汉说。

白脖儿又想往前迈步,可是,一迈腿,就给“嗵”地跪下了。跪下,它又站起来,还要迈步。“嗵”又给跪倒了。

“它这是拜四方呢。它这是拜天拜地拜爹娘呢。”有人说。

白脖儿真的是给跪倒四回。第五回往前迈腿的时候就能迈了,就不往倒跪了。就朝着贵举老汉走过来。好像早就认得他似的朝他给走过来。

“人他妈的就是不如牲口。人他妈的在娶媳妇的时候才拜天地呢。”贵举老汉说。

白脖儿生下第十二天,贵举老汉抱着它去找队长,跟队长说想给白脖儿过个十二晌。队长说娃娃才过十二晌。贵举说过去的老财就给牛犊过十二晌。队长说老财是老财,大队不过。

白脖儿到了满月,贵举老汉牵着它又找队长,说想让队上给白脖儿过个满月。怕让队长给碰了,他又说白脖儿是大队的,长大为大队受苦做营生。队长说你老也老了你老不机明了,这几年人还过不起满月,咋给牲口过。

贵举老汉说,你不给过我给过。贵举老汉自个儿跟公社灌回瓶酒,调了盆山药丝儿,叫了两个老光棍儿喝了一顿。他还买了个小的铜铃铛,用红布条给白脖儿挂在白脖子上。

白脖儿一走,铃铛就叮当响。白脖儿一蹦,铃铛就叮铃铛啷响。白脖儿自个儿也觉得这好听,它就整天价蹦呀跳的撒欢儿尥蹶子。贵举的耳朵整天都能听到叮铃当啷叮铃当啷的那种好声音,比唱戏也好听的好声音。

“这阵儿正整搓它呢。”贵举老汉想。

“狗日的们这阵儿正整搓我的白脖儿呢。”贵举老汉想。

吃过早饭,磨磨蹭蹭的洗完锅,就该着去放牲口了。除了白脖儿,贵举老汉给别的牲口把拴在槽头的缰绳都解开。它们争抢着往圈外挤。破门框被撞得哐哐响,贵举老汉从里屋端出半笸箩黑豆和干草拌起的饲料,给白脖儿倒在槽里,拍拍它那平平的脑门子,也走了。把白脖儿独个儿留在圈里。

远远的瞭着贵举老汉和一伙牲口上了南梁,像一伙屎巴牛慢慢慢慢爬上梁。四个光棍儿就开始动手。

五圪蛋把白脖儿牵到院当中的碓臼跟前。白脖儿在碓臼里咕咕饮了一气水,又拿舌头绕着圈儿舔舔湿嘴唇,随后仰起脖子“哞呜——哞呜-——”冲天叫了两声。叫完,白脖儿想扭转身瞭瞭人们今天是要叫自个儿驾着辕上矿拉炭呢,还是要叫自个儿跟着扛犁的人去耕地呢。这两样营生是顶费力气的了。要不,为啥平白无故给自个儿吃黑豆拌干草这样的好饭。它正要转身,这才觉出身子不能够转动了,腿也迈不开了。

贵举和他的白脖儿(2)

白脖儿的尾巴叫愣二的两只大手给死死的搐住。两条后腿和两条前腿也让绳套给套住了。下等兵拉着后绳套,温宝拉着前绳套。五圪蛋两手牢牢地虎住它的两只角。

白脖儿还没闹机明人们这是要干啥,“扑嗵”一声,它就横着给朝一边儿倒在地下。

受了惊吓的白脖儿拼着命蹬腿,拼着命拿脊背扛地,想往起翻身,想往起站。可是都没用。越拼命绳套越紧,越想往起翻身越翻不起来。

看着白脖儿在地上扎挣,听着白脖儿的铃铛“当叮啷叮”地乱磕碰,四个光棍儿们哈哈哈哈地笑。他们觉得自个儿干得很不错。

躲在远处看红火的小娃们也都嘻嘻笑。笑得最尖最亮的是大狗和小狗。

从东面顺梁过来个后生,就走就唱:

葱白白脸脸花骨朵嘴

你是哥哥的个要命鬼

他走到贵举老汉跟前站住了。

“老汉老汉你看你的牲口啃树皮呢。”后生说。

“啃啃去。”贵举老汉说。

“啃了树皮树就活不了了。”后生说。

“活不了活不了去。”贵举老汉说。

南梁栽着好些些树,隔十步八步就是一棵。这些些树早八辈子就都死了。要不,贵举老汉也不敢到这儿放牲口。这些树是有一年从县里来的那几汽车人给栽的,可是一直都没长大。一直都是半人高,丫丫叉叉不像个东西。后来干脆就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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