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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乃谦 当前章节:148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1

那后生也早看出这都是死树,只不过是没话找话打算坐下来缓缓腿。他见老汉心不顺,就又迈开步子迎西走去,就走就唱:

牛犊犊下河喝水水

俺跟干妹妹亲嘴嘴

“要是白脖儿就不会啃这些死树皮。白脖儿最知道掀起哪块石头就能寻着嫩草草。”贵举老汉想。

“白脖儿最有灵性了。”贵举老汉想。

在牲口们白天要出地受的那些日子。贵举老汉日每日的夜里都要给它们添两回草料。第二回就是在后半夜了。别的牲口有的站着有的卧着,都在丢盹儿打瞌睡。只有白脖儿每回都能觉出是谁来了,仰起头拿它那好看的大眼睛看贵举老汉。好像在说,您看您忙的,您看您为我们忙的。

白脖儿把头探进别个的牲口的槽里,用嘴唇掀起干草吃人家的料豆。“呵!”贵举老汉喊喝它。白脖儿的耳朵动了动,可它又装着主人不是说它,还吃。“反呀!反呀!”贵举老汉又喝喊它,它这才赶快把头缩回来,还慢慢地扭转脑袋看贵举老汉。见主人在瞪它,它赶快就把头扭正。贵举老汉笑笑。又给它抓了几把料豆。白脖儿高兴了。可它并不急着去吃。它知道这要是吃完了,就再也不给了。它直摆脑袋,让铃铛叮叮响。还把头探过木槽,用厚嘴唇顶主人的手背。

贵举老汉想起那次。贵举老汉顶不能忘记的就是那次了。

那是个冬天。村子的近便地方已经再没啥草能够给牲口们充充饥,贵举老汉就把牲口们领进西沟。西沟有草。可他平素老也不想去那儿。除了再没别的法子,他是不去那儿的。他嫌那儿有鬼气。

在该往回返的时候他给犯病了。浑身一股劲儿打冷战。上牙下牙咯咯咯地磕碰着。他想这一定是给跟上鬼了。

他咬住牙爬上白脖儿的背,可他没有力量能够在白脖儿的背上爬稳当。没走两步就给摔下地。他知道自个儿不能够回家了。就扎挣着爬到一堵崖头下。他觉得冷得要命,想窝缩在那里避避风。可他没想到,他往那儿一缩,就给昏睡过去。

半夜,他迷迷糊糊听到一阵牛吼。睁开眼,是白脖儿颠颠地朝他给跑过来。白脖儿的身后跟着一帮举火把的人。

后来,贵举老汉听人们说,要不是白脖儿领着牲口们在村里又吼又叫,人们不会知道贵举老汉没回来。人们还说,要不是白脖儿领着人们找到西沟,贵举老汉他冻也会冻死在崖头下。

有回,下等兵套着白脖儿去送粪。黑晌回来,白脖儿的后腿就给拐了一条。让下等兵打的。半夜,贵举老汉用酒给白脖儿揉搓拐腿,就揉搓就跟白脖儿说,“咱们是牲口,人家当人的叫咱们迎哪咱们就迎哪,叫咱们做啥咱们就做啥。要不就得吃苦头。”

贵举和他的白脖儿(3)

白脖儿停下倒嚼,“哈哎——”地叹了口气。贵举老汉说,“这是命。命里定规好了就是这样。要不为啥转生的时候谁也不想转牲口。”白脖儿又“哈哎”地叹了口气。贵举老汉的九个牲口里头就是白脖儿会叹气,常常“哈哎哈哎”地叹气。

“哈哎——”贵举老汉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阵儿,不知道狗日的咋整搓它呢。”贵举老汉想。

见白脖儿蹬踢乏了,停住扎挣,大口大口地喘气。温宝说,“能行了。”下等兵说,“还不行。”说着拿起根玉茭秆,照住白脖儿肚皮就是一阵乱捅。白脖儿想缓缓气缓不成,就又开始乱蹬踢。等着白脖儿又乏得动不了了。下等兵就又把玉茭秆给了温宝,温宝上去又是一阵捅打。温宝捅打完五圪蛋捅打,五圪蛋捅打完愣二捅打。就这么,白脖儿让四个光棍儿给折腾得到最后连半点儿力气也没有了。玉茭秆抽打上去也一动不动。只是从鼻孔噗噗地喷气。

下等兵让五圪蛋把白脖儿的四个蹄子再往牢给捆紧,又让在蹄子底下横着绑一根木杠。他叫愣二和温宝压住木杠的两头,叫五圪蛋使劲虎住白脖儿的角。他又招手叫看红火的小娃们。里头有几个胆大的过来了。他让他们一个挨一个都骑在白脖儿的腰上,压住它。

看着白脖儿连半点脾气也没有了,光棍儿们觉得很能耐,很本事。他们还觉得很开心,很解恨。

小狗骑在白脖儿的脖子上,大狗骑在白脖儿的肩肩那块地方。他们都嘻嘻笑,觉得很好玩儿。后来他俩又狠死地揪扯白脖儿脖子上的那根红布条,他们谋算住了那个铜铃铛。

白脖儿闭住眼。它想哭,可它没哭。它闹不机明自个儿做错了啥。让拉犁就死劲儿的拉犁,让耕地就死劲儿的耕地,让做啥就死劲的做啥。可这些人们为啥还要这样狠心地整搓自个儿。为啥?它还闹不机明的是,自个儿的主人哪儿去了,为啥不来给做做主,不来把他们给打开?为啥?为啥?

贵举老汉从后腰抽出根艾绳。他脱下破毡帽,用指头从帽夹兜里夹出半盒洋火。他背过风把艾绳点着。平素,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管是有蚊子还是没蚊子,贵举老汉每当心烦的时候就要把艾绳点着。闻着艾烟的香味,心里就觉得好受些,就能把烦躁撇开些,就能想别的事。

“牛犊犊下河喝水水,俺和干妹妹亲嘴嘴。”贵举老汉又想起刚才那后生唱的要饭调。

“我看是性得你。骟了你狗日的你就不性了。”贵举老汉想。

这么一想,贵举老汉的心“圪噔”跳了一下。贵举老汉又想起他的白脖儿了。夜儿个,贵举老汉赶着牲口回家,会计把他们拦在村口。会计说,“人们都说这些时白脖儿不听话,还不给好好儿受。是性得过。”见贵举老汉没做声,会计又说,“人们都说,把它骟了它就不性了。就老实了。”贵举老汉说,“不煽行不?”会计说,“不行。谁叫它不听话,不给好好儿受。哪个敢不听话不给好好儿受,就骟。”贵举老汉说,“白脖儿这是懂得公母事了,要不跟外村问个母牛配配。”会计说,“队上养活它是为了叫它受苦,又不是叫它受瘾。明儿就骟。”贵举老汉说,“那我明儿把它牵公社兽医站。”会计说,“洋法子骟过的牲口都没劲。不经受,就用土法子。”贵举老汉说,“那,那白脖儿孩该有多疼。”会计说,“球。又不是骟你。你怕啥。”

一想到这儿。贵举老汉就来火儿。

“狗日的,这像个人说的话?简直简是牲口。”贵举老汉说。

“不骟你,你不疼。我疼。牲口。”贵举老汉说。

下等兵的破毡盔有个洞。他没往下脱帽子就从洞口伸进指头,探到帽夹兜里,取出把剃头刀。他打开剃刀,先“嚓嚓。嚓嚓”在袄袖上鐾几下刃儿,后就“嚓儿嚓儿嚓儿”地刮他的下巴。

“你这个人。做的啥就做起啥了。”温宝说。

“我是试试快不。挺快的。”下等兵说。

贵举和他的白脖儿(4)

下等兵跪下来,把剃刀咬在嘴里,腾出手把白脖儿的尾巴撩在一旁,压在自个儿圪膝下。把白脖儿裆底的那一大堆蛋囊拨在明处。

“都使劲。死劲压住!”下等兵冲人们喊。

愣二压着杠子的前头,温宝压着后头。五圪蛋两只手紧握住角,按着白脖儿的头。孩娃们见要动刀,都不敢回头看。

“压好!割呀!”下等兵又喊了一声。就喊就一刀抹上去,把白脖儿的蛋囊给拉开一道口子。立刻,就有血给嘟嘟冒出来。白脖儿疼得直抽动肉皮,身子一下一下往起掀,可一下一下掀不动。

白脖儿的裆底已经是血糊糊的一大片。

下等兵两手鲜红鲜红满是血,可他咋也弄不出囊皮里头的蛋丸。看着快出来了,又滑进去,看着快捏出来又缩进去。下等兵发了狠,蹲起身子用脚帮忙,一下一下地踩着往出挤压。

白脖儿疼得汗水顺住毛孔眼儿冒出来,全身一下子就湿透了,就像浇了雨。

“日你妈。鼓眼呢。”小狗说。

“快看。它的眼珠往出鼓呢。”小狗说。

“拍它。拍它的眼。”大狗说。

小狗听了大狗的。就“啪啪”地拍白脖儿的眼睛。

“甭拍!尔娃那是疼得才鼓眼睛蛋呢。”愣二说小狗。

小狗不敢拍了。

“日你妈。爷不给按了。”愣二说。

“日你妈,爷真可怜白脖儿。”愣二说。

“你可怜它,谁可怜你。”五圪蛋说愣二。

“你不按就甭吃牛蛋。”五圪蛋说愣二。

愣二这才不做声了。

“噗噗!狗日的。噗!这像个人说的话?噗!简直筒是牲口。”贵举老汉就吹艾火头就骂会计。

“噗!不骟你你不疼,我疼。噗!牲口!”贵举老汉就吹艾火头就骂会计。

“牲口牲口牲口!”

贵举老汉把艾火头往地上狠狠一拧。蹭蹭蹭往梁下走去。走了一截又返回来,把那些吃不饱的牲口都拴在矮人人树上,这才又急急地朝村子赶去。

等他赶回到村,光棍儿们已经提着从白脖儿身上割下来的蛋丸走了。光棍儿们到了五圪蛋家。时长了没吃过荤腥,他们要拿这一斤重的蛋丸美美地打顿平花。

路上,有一溜血。这是从血淋淋的牛蛋上一滴一滴给滴下来的。那血在日头下,鲜红鲜红的闪亮儿。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野狗匆匆忙忙地舔那血。

光棍们怕白脖儿冲起来拿角把他们都给一个个的挑了,没敢往开解它。只给它裆底的破口处,按了些草木灰。

躺在圈门外的白脖儿,浑身湿漉漉的冒着热气。它的贴在地下的那半个身子,全是泥。

听到了主人急急的脚步声和急急的呼唤声。白脖儿睁开了眼。当它看到自个儿的主人就在眼跟前,它努力地仰起头,“哞尔——”地长长地叫唤了一声。同时,热乎乎的泪蛋蛋渗和着血,从眼眶里滚淌下来。

白脖儿哭了。

见白脖儿哭了,贵举老汉也哭了。

白脖儿和贵举老汉都给哭了。

灌黄鼠(1)

一起晌,大人们就都到场面做营生去了。

大狗和小狗像偷人似的怕弄出声响,把一只空铁桶抬在肩肩上。小狗在前头,大狗在后头。为了不发出吱咛吱咛的响声,大狗把桶死死把住,不让它在抬棍上晃动。正要拐巷口还没拐的时候,有人给从另一头急急地劈面拐过来,差那么一点儿就要撞住小狗。一看,是他们的妈。

“做啥去?抬桶。”他们的妈说。

“抬水。给家。”大狗说。

“阳婆迎西出了。”他们的妈说。

“就是。我们就是去抬水。”小狗说。

“妈哄你姥姥一辈子了。”他们的妈说。

“用裤子。”他们的妈说。

“想灌黄鼠用裤子。放下。”他们的妈说。

没法子。他们只得把桶放下。

“还去不?”大狗说。

“还不知道。”小狗说。

“去哇去哇。学学用裤子灌。去哇去哇。”他们的妈说。

瞭着他们的妈提着水桶进了院。他俩返转身朝西沟走去。大狗拖拉着抬水棍走在前头,那棍子把土路给拉出一道痕线。小狗跟在他身后,专故意往断踩那线,在痕线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的光脚印。看上去,好像是用线串了一溜脚印似的。

大狗猛地站住了。

“不行。”大狗说。

小狗看大狗。

“咱们的裤子尽大窟窿。”大狗说。

“你等着。”大狗说。

大狗扔下小狗迎村跑去。

小狗圪蹴在当路,拿树枝在地上画人人。他先画出两个不穿衣裳的光身子,面迎天并排睡在地下。他直起腰盯着他们看了一气后,就给右边那人的胸脯画了两个圆圈,在每个圆圈的当中又涂出个圆点点。他又直起腰看看,摆晃着头笑了。

“这是妈。”他说。

接住,他给左边那人的腿裆添了一种东西。起先,他把那东西画得有些长,跟条棍子似的,后来他又给改短了些。

“这是爹。”他说。

他站起来看他们。他们也看他。他觉得他画得挺像回事儿,可又觉得不如他哥哥画得好。他哥会画男人压在女人身上。那是下等兵叔叔教的。他不会那样画。他只会画男人女人并排睡在一起。好像两个跟水里捞出来的死人摆在那里。

小狗正瞅看地上的爹和妈。大狗返回来了。肩肩上挎着一只空铁桶。

“这桶不是咱家的桶。”小狗说。

“这桶是谁家的桶?”小狗说。

“管谁家的不谁家的。”大狗说。

“这回顶事了。走哇。”大狗说。

大狗说完就头前走了。小狗听见挂在大狗脖子上的铜铃铛在叮铃叮铃地随着步子响。那铃铛是春天下等兵他们骟牛蛋,把白脖儿捆倒在地下,他俩乘机从白脖儿的脖子上解下来的,起先怕贵举爷爷给要走,他们把铃铛藏了。这两天才拿出来耍。一人轮着戴一天。

地里的庄稼被割倒后又都被搬运回场面。野地里到处是光秃秃的。远处的坡梁上,有个扶着犁的人在耕地。他的后头跟着一伙孩娃们。孩娃们都挎着篮篮筐筐拾山药蛋。那个人不知道是嫌牛走得快还是嫌牛走得慢。不住气地骂牛。

“哒哒!日你妈。”他就这样骂。

“咧咧!日你妈。”他还这样骂。

那些拾山药蛋的孩娃们的喊叫声,有时候就盖住了那人的骂牛声。

“那些孩娃们尽是谁们?”小狗说。

“尽不是咱们村的。那地也不是咱们村的地。”大狗说。

“他们说话咱们能听见。可我知道要去他们那儿的话,得走好长好长的时间才行。”小狗说。

“山地就是这样的。”大狗说。

“咱们骂他们来。”大狗说。

“来!骂来。要么甭了。人家们人多。”小狗说。

“怕啥。人多他也过不来。想过得绕好几里。”大狗说。

“人家拿土坷垃扔你。”小狗说。

灌黄鼠(2)

“噢。要么甭了。”大狗说。

他们不瞭望远处坡梁上的那伙人了。他们又迎西走。小狗又听见大狗脖子上的铜铃铛在响,在随着走路的脚步“叮铃。叮铃”响。走了那么一阵后,大狗就开始回头看小狗,连住看了好几回。好像要看看小狗跟着没。其实小狗就在他屁股后头紧跟着。可他还要那么不住地回头看,后来大狗就干脆转过身,面朝小狗给倒着走,还眯着狗眼儿笑呀笑的。

“你咋就倒着走?”小狗说。

“你咋就尽瞎笑?像个愣子。”小狗说。

“你猜我刚才给看见啥?”大狗说。

“在福牛叔叔家偷桶时我给看见啥?”大狗说。

“啥?”小狗说。

“你猜。”

“你说你看见啥?”小狗说。

“我让你猜。”大狗说。

“猜不着。”小狗说。

“你猜猜咱们妈跟福牛叔叔在做那个啥?”大狗说。

“做那个啥?”小狗说。

“你猜。让你猜。”大狗说。

“给福牛叔叔做饭。咱妈老去给福牛叔叔做饭。”小狗说。

“不对不对。”大狗说。

“不对是啥?”小狗说。

“不跟你……”大狗说着,“忽隆嗵”一声,给迎后摔倒了。让一块石头给绊了个面迎天,展展躺在地下。肩肩上的桶也给滚到一旁。小狗高兴得哈啊哈啊笑。

“日你妈。小狗娃。你看见石头不管爷。”大狗说。

“日死你妈小狗哇。”大狗说。

小狗高兴得还在哈啊哈啊笑。

大狗把铁桶捂在脸上,看看铁桶跌坏没,是不是漏了亮儿。看看,没漏亮儿。

“日你妈。”大狗又骂一声小狗。他没恼。他是笑着骂。就骂就揉搓屁股蛋。

一路上,他们碰到好多的黄鼠。有的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瞭望他们,还随时做好缩进洞里的准备。有的在洞口外像兔子那样用后腿坐起来,把前爪爪搭拉在胸脯前,眼睛跟着他们,看看他们想要干啥。有两个家伙在洞口外的平坦处耍打架。你假装咬我我假装咬你,按过来滚过去。小狗拾起个土坷垃冲它们扔过去。打是没打住,可把俩家伙吓坏了。它们先是一怔,紧接住哧溜哧溜给钻进洞里。这些黄鼠们都吃得肥肥胖胖的,一个个都是肉滚滚的。

这正是灌黄鼠吃黄鼠的好节气。一年吃不上几顿肉的人们,看见它们就要往下流哈拉水。可温家窑的先人传下说,黄鼠能给带来好年景,黄鼠越多年景越好。谁灌黄鼠吃黄鼠,下辈子就得转黄鼠。有人馋得不行了,就偷着灌,还得偷着在野地吃。不敢拿回家,怕让人知道。更不敢让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儿地,下巴的胡子像让羊啃过没啃净的坟头草的那个老汉知道。那老汉值钱的事给人办不了,可他专好管这种闲事情。温家窑的人们都怕他,就连成天拿手电棒儿晃人的会计也有点儿怕他。

大狗小狗没有进西沟里头,就在沟口停下来。

黄鼠这种东西都住在岸畔上干燥的田地里。沟里头崖壁又陡又高,不好住崖畔上闹水。

沟口外的坡岸上,到处都是黄鼠给挖出的洞口口,猛看,这些洞口都就像是马踩出的蹄印子,都斜斜地朝南偏着。黄鼠这家伙很狡猾,它根本就不嫌费劲,故意掏出好多不用的洞,想让敌人上当。它经常出进的洞口被身子磨得很光滑,可每个黄鼠都有三几处洞窟替换着住,好让敌人猜不出这阵子它到底在哪里。

大狗这家伙比黄鼠滑,不一会儿就灌出五只,都有半尺多长。他把它们用细麻绳儿拴连在一起。他很会拴。他先把每只黄鼠的脖子拴住,再把它的右膀也绕一圈儿,和脖子的绳套儿连住。他的绳套儿也绾得不松不紧正好好。勒勒不死它们,可跑又跑不了。最初它们很害怕,一动也不动一下。毛一干就不咋的怕了,想逃跑。可这五个家伙又不商量个准方向。你朝东他朝西,你拽我我扯你,五个家伙瞎用劲,谁也跑不了。

灌黄鼠(3)

从西沟顺崖畔下来两个女娃。看样子和小狗差不多大小,也就是个七八岁。她们是拾山药蛋的,胳膊都挎着柳条筐。她们是听到大狗小狗的呜狼呐喊声,就过来看红火了。

见有女娃们看,俩狗更来劲了,大狗从脖子上取下铜铃铛儿,在五个黄鼠的当头顶一阵猛摇。受了惊吓的黄鼠们又一齐逃命。里头有个劲儿大的家伙往身旁的一个窟窿洞里猛钻。别个的都让它给拉倒了。有的爪爪迎了天,有的脑袋跄了地。那只钻洞的家伙只钻进多半个身子就再也钻不进去了,把屁股和尾巴留在洞外。尾巴叭叭的左右甩打,后爪爪拼命蹬地。可是它让另四个给拖拉住了,再连半点也进不去了。

狗们和女娃们放声大笑。

耍过好一阵后,那个穿鞋女娃说,“人家灌黄鼠是为吃呢。你们是为耍呢。”大狗说,“想吃呢?想吃就给拾柴禾去。”听了这话。俩女娃放下筐子就去拾干柴。

大狗让小狗拿桶下沟湾去掏胶泥。他找石头垒灶坑。

干柴抱回来了,灶坑也垒好了。小狗还没上来。他在沟底下喊说提不动。俩女娃赶快跳下沟去帮小狗。

桶提上来后,大狗已经拿绳子把五只黄鼠都勒死了。有一只的眼睛珠给突出来,嘴里流着血,血把胸脯的黄毛也都给弄黑了。这就是那只劲儿大的家伙。勒它的时候,它拿爪爪把大狗的手抓破了。大狗一用劲就把它勒得过狠了,成了这模样,把俩女娃吓得就拿手捂眼就往后退。

大狗把灶火点着,拿胶泥把黄鼠一个个都包裹住。五只黄鼠成了五个黄泥团团。大狗把黄泥团摆在灶坑里烧。等黄泥团变成白泥团,后来又有点发红,大狗就从灶坑里把它们拨出来。烧干了的胶泥壳挺硬的,石头敲上去梆梆响。他把它们一个个都敲裂,用树枝撬成两半。黄鼠的毛和皮都粘在胶泥壳壳上了,把白白的嫩肉露给人。还把香喷喷的好味素钻进人的鼻子里。大狗把干泥团都撬开,在每个上面都撒些盐面面。

怕烧手,大狗用干树枝挑起一丝白肉肉送进嘴里,就吹气就嚼就说“真香真香。香香香香”。小狗没等大狗说完香香香香,就跟着吃开了。

俩女娃刚才还忙忙乱乱帮着做营生,可这阵儿倒不好意思动手。她俩退后一步并排站着,眼睛盯着地下的那些白壳壳。

“咋不吃?吃哇。”小狗说。

“吃哇吃哇。”大狗说。

俩女娃这才圪蹴过来。

吃完。大狗跟俩女娃说,“咱们再灌来。”穿鞋女娃说,“俺们不了。俺们拾山药去呀。俺们拾不上山药蛋回家要挨打。”大狗说,“要不咱们灌上黄鼠都不吃。你们齐拿回家去顶山药蛋。”

“噢。”穿鞋女娃说。

“好噢!”光脚女娃说。

听女娃们说“噢”,大狗小狗都高兴了,又都来了劲头。抬起桶顺沟岸往上走。俩女娃挎着筐子跟在大狗小狗后头。他们沿路就走就查看,最后选中一处地方停下来。这里的那种马蹄印洞洞比先前那块地的更多。

大狗猫住腰看了几个窟窿洞,指着跟前的一个说:“这个洞里保险刚刚钻进去一个黄鼠。”

“敢保?”穿鞋女娃说。

“敢保。”大狗说。

“要不是呢?”她说。

“要是呢?”他说。

“你说。”她说。

“打赌。”他说。

“赌啥?”她说。

“要是的话。我亲你一下嘴嘴。”他说。

“咦——要不是呢?”她说。

“要不是的话,话,话。那你亲我一下嘴嘴。”他说。

“咦——要不是我就咬你一口。”她说。

“咬嘴嘴。”他说。

“咦——咬耳朵。”她说。

“耳朵就耳朵。你们赌不?”大狗说。

“赌!”小狗说。

“懊。”光脚女娃说。

怕把黄鼠跑了,大狗在洞口守着。叫他们三个下沟去提水。不一会儿,三个人嘻呀哈的把水提上来了。

灌黄鼠(4)

为了不把水倒在洞口外,大狗拿女娃拾山药蛋的小手锄把洞口给铲大,好像个油溜子,倒了有多半桶,洞口满了。他们四个头挨头地围一圈儿,瞅着洞口。有气泡儿不断地往上冒。水慢慢地从洞口往下流,流得快苫淹不住油溜底口了,大狗又给添了一股水在里面。过一会儿,有气泡连三赶四往上冒。大狗说快了,他们就都把手叉开,虎住洞口。又隔了那么一会儿,有东西从洞口顶上来了。一露头,大狗一把把它挟住,给拉出来。

“啊哈哈哈——”

小狗和俩女娃一齐哈哈笑。

大狗手里挟住的不是黄鼠,是个丑蛤蟆。它满身的泥糊糊水,四条细腿儿在空中蹬呀蹬的乱划。

大狗气灰了。胳膊往后一使劲,从头顶把丑蛤蟆扔得老远。

大狗和小狗输了,很主动的把脸伸给女娃们让咬。穿鞋女娃在大狗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小狗可让光脚女娃给咬灰了。她没咬他的耳朵,她是捧住他的头,把他的右脸蛋给咬出两排白牙印子。大狗问小狗疼不。小狗揉搓着挨咬的脸,笑嘻嘻的说,“不疼。就连半丁点儿也不疼。”

他们接住灌。

头一回给灌出两个。一大一小。小的顶多两寸长,比家里的耗子大不了多少。小狗要耍,就把它装在祆兜兜里。

去打第四桶水的时候,大狗在洞口守了半天不见他们提上来。他喊他们。小狗上来说,俩女娃抬桶摔了一跌,把桶跌烂了,不能装水了。

“烂烂去。原本儿也是偷的。”大狗说。

“可咱们不能灌黄鼠了。”小狗说。

“能灌。拿裤子腿儿装水。”大狗说。

“俩女娃的裤腿儿没破洞。用她们的。”大狗说。

和俩女娃商量。起先她们不同意,她们说光屁股多羞得慌。后来小狗给想了个好法子俩女娃就同意了。俩女娃换上俩狗的裤子,把她们的没大窟窿的裤子替下来打水。大狗小狗不怕光屁股。他们吊着狗鸡鸡狗蛋蛋跑来跑去,也不觉羞得慌。

用裤子打水更红火。

大狗和穿鞋女娃提两条裤桶。小狗和光脚女娃提两条裤桶,裤桶漏水漏得快。他们就得来来回回快快地跑。

他们四个一会儿就像有狼在后头追着,没命地叫喊。一会儿又像让蝎子蛰着了,尖声地喊叫。整个的西沟,一满就是他们喉咙里头发出的怪声音。

逮住的黄鼠都在铁桶里圈着。

黄鼠只会跑窜,不会蹦跳,扔进桶里就甭想逃走。眼看得都就要没命了,可它们你压我我压你,都想把别人压在自个儿身底下才觉得高兴。里头有个肥壮的家伙老是在上面,还老是闻闻嗅嗅的追着闻嗅人家另一只黄鼠的屁股。

“它这是想撵对对呢。”穿鞋女娃说。

“嗯。”大狗说。

“啥叫撵对对?”小狗说。

“就是撵羔子。”光脚女娃说。

“啥叫撵羔子?”小狗说。

“就是撵娃子。”光脚女娃说。

“啥叫撵娃子。”小狗说。

“就是——”光脚女娃抬头看小狗。

小狗把脸扭一边儿。

“啊——你知道你知道。专故意儿瞎问呢你。羞不羞?羞不羞?”光脚女娃说。她说羞不羞的时候,还连连地用二拇指探着刮小狗的脸。

小狗不躲,嘴张得圆圆的,笑的样子,可没出声。

大狗从桶里捉出那只黄鼠说,“日你妈。爷先往死勒你。看你还撵不。”

俩女娃吓得哇哇叫着往远跑。小狗没跑。帮着大狗把那些黄鼠一只一只都给勒死了。统共是十一只。

“你那只哪?”大狗说。

“在呢。”小狗说。

“该不是捂死哇?”大狗说。

“没。”小狗说。

小狗就说就把手伸进袄兜里,可他又猛地一声尖叫把手抽出来。他的二拇指上吊着那只小黄鼠。它死死地咬住他的指头不松口。小狗就甩胳膊就妈呀妈呀地哭。可他越甩,小黄鼠咬得越紧。大狗打它它也不放开。

灌黄鼠(5)

小狗疼得挣命似的哭喊,跳着高高跺脚,都没用。

光脚女娃猛地抱起小狗的手就是一口。

“咔嚓!”

小黄鼠的脑袋瓜子叫女娃给咬烂了。这下,它才掉在地下。

小狗一下不哭了。大狗和穿鞋女娃也都停下了刚才的那种慌乱,不做声了。

光脚女娃的这一下,把人们都给愣怔住了,把沟底的蛤蟆和树上的雀儿也都给吓得愣住了,不敢乱叫。

满西沟一下子静悄悄的。

“血!”

不知谁给喊了声“血”,人们才又开始吵嚷。

小狗的二拇指叫小黄鼠给咬破了,有血在叮叮地往下滴。

光脚女娃拉住小狗就跑。不一会儿返回来。她是拿先头烧黄鼠的草木灰,给小狗把血止住了。

“疼不?”大狗说。

“不疼。就连半丁点儿也不疼。”小狗说。

他们又开始了说笑,又开始了嘻闹。

俩女娃的裤子满都是泥。他们一齐到沟里的坝池那儿,去给女娃们洗裤子。洗好裤子就想起了日头。这才看见阳婆儿快落山了。这才知道该各回各家了。

“明儿还来不?”大狗说。

“行不?”小狗说。

“噢。”穿鞋女娃说。

“好噢。”光脚女娃说。

“你们把桶也抬回去哇。我们是偷的。不要了。再说,烂也烂了。”大狗说。

她俩迎西走了。

她俩怕弄脏裤脚,把裤脚挽在圪膝盖上头。露出四条小白腿腿。

她俩抬着铁桶,铁桶里头是黄鼠。

她俩挎着筐子,筐子里头是拾的山药蛋。

她俩就走就说话。说啥话,大狗小狗听不着。可他们看出她们在说话。

他们还看见红红的扁扁的大大的阳婆儿就在她俩的身旁。有时候在左旁,有时候在右旁,有时候又在她俩的正面。

后来,她俩往南拐了个弯儿。他们就看不见她俩了。

“叫梁给挡住了。要是不叫梁给挡住就还能够看见。”小狗说。

“回哇。”大狗说。

玉茭(1)

别人家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是一个样子,没啥大的变化。可老柱柱家的这两年简直简红火翻了,一件事接一件事,尽事。

先就是老柱柱和二柱朋了锅。兄弟俩轮着个儿过东房睡。你半个月我半个月,我半个月你半个月,替换着来。东房的土炕上日每日黑夜不安生,高粱和玉茭的妈日每日黑夜不闲着。

再就是,他们把朋锅前攒下娶女人的钱拿出来,在房后头又捏了三孔新窑房。上门窗那天,按着祖辈传下的老则套,让村里每户来一个人,到他家放开裤带吃油炸糕。狗日的温宝自大狱回来没吃过这么好一顿饭,在那天险些险给吃死。要不是有人教给他喝尿,把肚里的东西吐出些,他早就没命了。给憋死。那尿是贵举老汉给端来的。当时人们说贵举老汉你快回牲口圈给端碗尿去,驴的也行马的也行但你的不行。男人的尿尿没尿臊味,不行。贵举老汉很发愁。那驴那马一下子哪会有尿就给尿出来?可人们说自个儿的尿是不行的。那该怎么办?正急着,他猛地给想起个人,就去找她。她说你出去。他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尿尿。她说那你也出去。他说我出我出,就出去了。一会儿她喊他你入哇,给你。他赶快端着尿送给温宝,救了他一条狗命。后来人们都知道那尿是谁的。就问温宝,那尿是不是比红糖水也好喝?温宝说,去球你们的哇。

再有就是,柱柱家的大小子高粱走了工,到矿上当窑黑子去了。这又是件大好事。这太是件大好事了。要知道,只要走了工就不愁捞摸个女人。这件大好事全凭人家下乡干部老赵给办的。老赵让高粱妈领进西沟耍了几回水后,就把这个大好事给办成了。老赵狗日的真是个好人人,真他妈的有天地良心。

柱柱家里头最后的这件大好事就是,他们花了三百块钱给玉茭配了个鬼妻。

玉茭二十七了,是柱柱的二小子。坐月子起名儿的时候,柱柱女人说大的叫高粱这个就叫黑豆哇,咱家有这两样,就不怕饿死。柱柱说叫玉茭哇,你看他的小鸡鸡撅撅的,多像个玉茭。这就给玉茭起了个玉茭。

玉茭的那管物件实在是粗壮。十五岁那年就能在上面吊得动犁铧。村里别的后生都不行。有的当人面试验有的背后试验,都不行。只有玉茭能挺得住。为这,下等兵输给他一顿不掺高粱面的莜面推窝窝。下等兵平素是个从来都占便宜,永也不会挨拐的人。可这次在玉茭跟前给输了眼。他骂玉茭说,“狗日的。谁能想到狗日的真能挺得住。狗日的保准是驴肾太子转的。”听了他的骂,光棍们都笑。他们都知道驴肾太子。这是下等兵叨的古事里头的一个神人。武则天每夜跟一个男人睡完觉,第二日就把这个男人给杀了。嫌他不顶用。一连杀了成百上千的男人。玉皇大帝知道了这事,就派驴肾太子下来跟她睡,一睡她满意了,再没换人也再没杀人。下等兵的这种牲口古事大多了,日每日黑夜给光棍儿们叨古。听得光棍儿们坐也坐不稳,一个一个的在炕上尽揉屁股,好像有尿憋得慌似的那么揉来揉去地摇晃。

保险是那管物件的过。玉茭开心早不说,还过愈的跟人不一样。六岁那年,他老在半夜爹妈做那个啥的时候,给猛的一下往着划洋火,看他爹妈的好看。为这,他妈就不想搂他了,把他打发到西房,让他跟叔叔和哥哥去睡。

七岁开始,他就常常到大队饲养房,还好跟贵举老汉去放牲口。到饲养房也好跟着去放牲口也好,他为得是看驴尿尿骡尿尿牛尿尿马尿尿。他看是看母的,不看公的。他看它们尿的时候把尾巴翘起来,就有尿从那块肉瘤的夹缝儿里哗哗地涌挤出来。尿完,那块肉瘤忽扇忽扇的忽扇几下后才慢慢合住,再慢慢的把尾巴放下来,苫盖住那块地方。不让玉茭看了,想看得等下回。玉茭真恨那些尾巴,要没那些尾巴该有多好,让那些肉瘤永就那样给他亮出来,让他看个够,那该有多好。

“贵举大爷贵举大爷,它们长尾巴干啥?”玉茭问。贵举老汉说,“就像人穿裤子,为护羞。再就是,要是没有尾巴,蝇子们蚊子们都扒上去了,痒痒得哪能受得了。牲口们全凭拿尾巴抽打那些不要脸的蝇子蚊子。”玉茭说,“蝇子们蚊子们真不要逼脸。”

玉茭(2)

“热!”“热!”

每回看牲口尿完,玉茭都要“热、热”的热几声。贵举老汉闹不机明这孩子咋了,为啥动不动就热的热的。

长大了,玉茭看牲口们尿尿不解瘾了,他就想看女人们尿尿。看不成外旁人的,他就下心苦看他妈的。他瞅着他妈到了茅厕,又估摸着他妈解开裤子圪蹴下来,他就一下子撞进去。来个猛不防。起初,他妈以为正好跟儿子赶在一块儿想到茅厕。可老这样,他妈就机明了,知道灰小子是专故意的。可她又不好意思往明说,只得尽量躲避着他。他妈想去茅厕或是偷悄悄去,不让玉茭知道。或是瞅玉茭出街耍的时候再去。要不就是让玉茭到前头院看碾子有人用着没,把他打发开。

在地里受苦的时候,有哪个女人放下锄杖或是放下镰刀,放下手里的营生活儿离开人伙,玉茭就知道她这是要去干啥。他不敢像在自个儿家里那样跟着她,他就偷悄悄的拿眼瞅,瞅那女人是躲在哪条圪塄下,还是钻进了哪块庄稼地,等那女人返回来,再隔上那么一小会儿时间,他就也假装要尿尿,走出做营生的人伙,去寻找那女人尿过的地方。每当他真的给找到的时候,他简直简就要高兴死了。他当下就弯住腰低着头,狠狠地抽吸鼻子,去闻那块让尿给洇湿润黑了的地方。每当每在这个时候他就想起下等兵说过的一句牲口话,“没有粉条,豆腐也将就。没有板鸡,屁股也将就。”对于狗日的玉茭来说,看不上女人们尿尿,看看尿过的地方也将就。狗日的玉茭他实在是太好看女人尿过的地方了。太好闻女人的尿尿味儿了。太好了。

看着那女人压在地上的两个脚印子,玉茭就能想出那女人是把腿叉开些站在那里,先解开缠在腰上的红的或是蓝的布裤带,再把裤带搭挂在脖子上。尔后,手再一松,大裤裆就“忽隆嗵”滑落到膝盖那儿,把白屁股白大腿露出来。紧接住就要尿。要是狗日的玉茭不急着让她尿的话,要是他想让她就那么多站会儿好让他多看会儿的话,狗日的玉茭他就又想见出那女人又撩起主腰子或是布衫子,露出白肚皮,再用两手噌噌地挠。挠完前胸挠后背,挠完肚皮挠大腿,挠完外侧挠里侧,挠完前头挠后头。“噌、噌”。就这么挠。要是狗日的玉茭不想再看她们挠了,这才叫她们给圪蹴下来去尿。

看着渗过尿后的那处湿印子,狗日的玉茭还能想见出那女人刚才尿尿的架式。是撅着屁股让尿唰唰的尿在身后呢,还是圪蹴得很低让尿兹兹地朝前猛冲。这些,狗日的他都能想见得出来。

“热!”“热!”

每当每在这个时候,玉茭他就也要热热的热几声,热完,他就从裆里掏出自个儿的那管物件,他要在刚才那个女人尿过的地方把自个儿的尿也冲撒在上面。他最盼望的是女人们圪蹴着朝前冲着尿。他还品验出往往是年轻女人是这么种尿法。这种尿法就能冲出一个很深的尿尿窝儿。只要有这种尿尿窝儿,玉茭他就不放过。他先把中指头探进去捅,就像蛇蜴往洞里钻那样,让自个儿的中指头也慢慢的钻进去。再后来,他就解开裤子也圪蹴下来。他就憋足劲头把自个儿的尿一齐冲向那个尿窝儿。他要把这个尿窝儿冲得深深的,深深的。他狠把狠让自个儿也一头栽进那个深坑儿。那多好,那该多解瘾。

三日九,九日三。人们知道了玉茭好看女人尿尿的地方,好闻女人的尿尿味儿。每当每有女人离开大伙儿,就有人说他,“去!跟她去!”也有的女人直接就喊他说,“来!跟我来!”这时,玉茭的红色的脸就蠕蠕地给发了紫。

人们说,狗日的玉茭原来也懂得害羞。

玉茭最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了。要是有个女人真心的叫他,他也不敢跟着去。就是在黑夜里梦梦跟女人做那个啥的时候,他老梦见的压在身底下的女人不是别人,而是自个儿的妈。他不敢梦别的女人,就算是梦见了,也只是躲藏起来偷偷地跟着看人家。不敢就向梦见跟自个儿妈那样子,压在她身上做那个啥。

玉茭(3)

柱柱家的自留地和黑旦家的自留地挨着。那次玉茭在自留地起山药蛋,黑旦的儿子蛋娃和女人拾来也在拔豆子。玉茭一边起山药一边愉愉看拾来,看呀看,看见她站起往地头走,后来下到河弯看不见了,玉茭瞭瞭蛋娃,见他正埋头拔豆子,玉茭就也溜着往地头走。地头和河弯隔着道沟渠。河坝上有棵大柳树,在那儿正好看,看拾来。远是远了些,可他能看见拾来的白屁股让日头给照得明晃晃的。拾来不是尿尿,拾来是在做别的,拾来圪蹴在那儿老半天没往起站。后来他看见她欠起身,伸出胳膊探石头,探了探,没探住瞅中的那块。她不死心,就圪蹴着往前挪了两步,那赤露着白屁股圪蹴着走步的样子,玉茭觉得真好看,他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景象。正看得上劲,他觉出头发让人给一把揪搐住了。是蛋娃。蛋娃一用力,玉茭给滚跌到沟渠里。

“牲口!”蛋娃说。

玉茭窝缩在沟渠不敢起来,也不敢看蛋娃,只把脑瓜低着看跟前的地。

“你是个牲口!”蛋娃说。

“你是个吃草的牲口!”蛋娃说。

玉茭的眼睛看了一下蛋娃。但是只看了一下,就又低头看地,不做声。

“你说,你自个儿说你是个吃草的牲口。你说!说!”蛋娃说。

“我,我是个吃草的牲口。毛驴。灰毛驴!”玉茭说。

“谁是毛驴灰毛驴?”蛋娃说。

“我是。我是吃草的灰毛驴,野地的吃草的灰毛驴。”玉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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