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你给吃吃草。你吃。吃!”蛋娃说。
玉茭不敢反答,顺手拔了一撮草放进嘴,圪噌圪噌嚼。嚼得两嘴岔往出流绿水。
“咽!你咋光嚼不咽?”蛋娃说。
“咽!你咽!”蛋娃说。
玉茭挺伸脖子,狠死地把嘴里的绿草糊都咽进肚里。咽完,他又“啊啊啊”地张圆嘴,冲着蛋娃。他是让蛋娃看他咽了没。
“再吃,再吃!”蛋娃说。
“可涩呢。草是涩的。”玉茭说。
“再吃!你还摇头?你是不是想挨几石头?”蛋娃说。
“算了算了。”拾来说。拾来不知在啥时候过来了。
蛋娃这才算了,返回地里去拔黑豆。玉茭从沟渠爬起,咕咕漱漱口,冲地唾唾,返进地里起山药蛋。
有人说老柱柱:“该给玉茭娶女人了。”
“唉——”老柱柱摇头。
有人说柱柱家的:“快给玉茭娶女人哇。”
“唉——”柱柱家的摇头。
玉茭爹玉茭妈没法子。只是摇头和唉唉叹气。
玉茭实在是太想有个女人了。太想了。尤其是半夜他光着脚板偷偷扒在东房门口,听完里头他妈跟他爹或是跟他叔叔的那种响动后,他更是心痒难挠没抓没挖的。有回他返入到西房就把枕头骑在裆底瞎揉搓。
“热!”“热!”
他就热热的热,就揉搓。他爹让他给吵醒了,把头扭一边唉唉地叹气。玉茭他不管。你唉你的我热我的,直到有东西给涌撞出来。
玉茭的这种做法是下等兵教的,下等兵说这叫“跑马”。他说光棍儿要是不学会跑马的话,那就要得大蛋病,得了大蛋病腰就直不起了,慢慢的就成了废人了,就再也起不了阳了,男人起不了阳就不成为个男人了。光棍儿们怕不成为个男人就都照下等兵的办。果真果,光棍儿们没一个成了废人的,没一个起不了阳不成为男人的,都健健壮壮的活着,要是不想像羊娃那样到西沟上吊的话,都还死不了。
村人们说,“下等兵你日他妈的实在是光棍儿们的大救星。狗能连蛋鸡能匝蛋,光棍儿们也总得有个法子。下等兵你真是光棍儿们的大救星。”
尽管跟下等兵学会了跑马,可那仅仅是不得大蛋病。枕头不是女人。狗日的玉茭太想有个女人了。太想了。
山上的石头们,你们为啥不都变成女人?南梁的杨树们,你们为啥都不变成女人?沟底的蛤蟆们草滩的白羊们身上的虱子们,你们为啥不都变成女人?只要女人多了,就能娶得起了,就用不着骑枕头了。
玉茭(4)
枕头不是女人。狗日的玉茭太想有个女人了。狗日的女人。
自哥哥高粱当了矿工,隔十天半月的就有媒人找上门。只是因为他们家掏不起女方要的大价码,才都没有说成。可玉茭机明,这都是冲着哥哥来的,没一个是来给他说媒的。玉茭还知道哥哥迟早会娶个女人的。只要一娶过,女人就跟着哥哥上矿了。根本就没自个儿的份儿,根本就别指望能像叔叔那样,跟哥哥嫂嫂朋锅。
一个半后晌,高粱穿着矿上发的新圪铮铮的工作服回村了。玉茭知道他这是又要在第二日相对象呀。吃夜饭的时候,玉茭举起餬餬碗狠狠的砸在地下。那“叭”的一声响,把家里人都给吓愣了。都看他。
“爷知道!你们这是不管爷了!”说完,他就跳下地跑到西房给哭去了。高粱追过去说,“茭茭茭茭你甭哭,明儿哥哥不相了,这回你相哇。哥不相了,哥明天就上矿。”玉茭这才不哭了。
第二日,高粱把新工作服留给玉茭,一大早就上矿去了。
狗日的玉茭把脸和脖子拿水擦洗了一遍又一遍,尔后就穿起哥哥的新工作服,坐在家里等人来相他。可他等了一前晌没人来。
女的听说在家等的这个不是当矿工的那个,不见他。人家要找挣钱的不找农民。
玉茭心痒难挠的白等了一上午,气灰了。听说女的在本村亲戚家还没走,他就在村外的大路上等。等到起了晌等住了。等他们走过去又走出一大截,他就冲他们狠狠的骂。
“爷日死你妈们的灰祖祖!”
“让大毛驴日烂你们的嗓子!”
“把那二两喂猫儿肉喂猫儿去哇!”
和女的相跟着的还有个男的,四十来岁。不知道是女的什么人。那男的丢下女的就朝玉茭走来。玉茭见这人脸上有股怒气,就怕了,拔腿向庄稼地跑去。
玉茭最是个门限大王。他只敢跟家里人闹,不敢跟外人闹。他跑出有半里地,见人家没跟上来,这才停下来喘气。
回到家,他把工作服脱下来,扔在妈怀里。
“爷要穿爷自个儿的工作服。”他说。
“爷也要当工人。”他说。
“听着没?爷也要走工。”他说。
他妈在炕上缝新盖窝,没理他。新崭新的粉色盖窝面,上头有大红花朵大绿孔雀,还有金黄金黄的向日葵一团一团的开放在学了大寨的梯田上,梯田上还有好几根电线拉在水库的大坝上。白洋布新里子散发出一股一股好闻的布味儿。这一切都使得玉茭很恼火儿。他知道这跟他没关系。这是给他哥哥高粱准备的。
“没有媳妇儿你缝也是白缝。”玉茭说。
“爷非给你拿火烧了不可。”玉茭说。
“你当那当工人好当?”他妈说。
“老赵在烂布袋窑下乡呢。”玉茭说。
“你再找他去。”玉茭说。
“老赵又不是你爹又不是你叔叔。”他妈说。
“不是我爹不是我叔叔可他为啥跟你睡觉?”玉茭说。
玉茭妈的脸唰地给红了。上牙咬着下嘴唇,说不出话。
“你当爷不知道?在西沟的杨树林。”玉茭说。
“不能叫他白睡。你不找我找去。叫他也给我找工作。”玉茭说。
“爷非找他不可。”玉茭说。
玉茭说完就摔门走了。他妈想追,可下地紧穿鞋工夫,他早跑得没影儿了。
玉茭真的到烂布袋窑找老赵去了,他也真的给一下子找见了。老赵正在村头的空场面那儿,手里攥着个报纸卷儿,给一群社员讲话。
老赵说:要备战备荒为人民服务,要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世界大战不是不打而是要打原子弹,原子弹别看就像鸡蛋大,一颗原子弹就能把咱们公社炸得啥也没有啥,但是不怕,我们有倒弹,倒弹能把原子弹给倒回去,倒到他苏修,倒到他美帝,我们人人都是英雄好汉。
“快打哇。我好去当兵。当回兵就能像愣大那样,就有了工作。”玉茭想。
玉茭(5)
老赵的两片嘴唇巴几巴几还在说: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把那儿的社员群众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来,让他们也过过我们这样的好生活。
“台湾的社员群众真可怜。”玉茭想。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真可怜。”玉茭想。
老赵停住了讲说,朝玉茭这儿看。坐在那儿听讲说的社员们也都扭头朝玉茭看。玉茭有点发毛。要不是老赵认出他就是温家窑俏媳妇的儿子,就笑就招手就往过走的话,他差点儿就给转身跑了。
玉茭没敢跟老赵说别的,只是说我妈叫你去。
老赵就盼望着他说这句话。烂布袋窑的女人们都脏巴拉几邋里邋遢的,没一个进了老赵眼的。老赵早就想这个干干净净的女人了,想这个虽说四十二可看上去就像二十四的女人了。
老赵真是个好心眼儿的人。老赵知道柱柱家最缺的是钱。他见玉茭妈清粼粼的眼泪一串串给流下来,他也眼泪汪汪的快哭呀。
“你别哭,让我给想想。”老赵说,“对对对。就他哇。”
老赵“嚓”一声从小本本撕下一张纸,在上头写了些字。又摸出手戳哈哈气后,在纸上按了一阵。他说县砖瓦厂书记跟我一块儿打过日本埋过地雷,一找准行。他又说,让玉茭爹和叔叔他们也都去哇。还说临时工有临时工的好处,受的多挣的多,吃啥苦挣啥钱,三个人摽住劲儿受上半年六个月不愁扑闹不了个媳妇钱。
老柱柱一家人让老赵给感动得不知说啥好,也不知该给老赵吃啥好。
这事让会计眼红了,说三个好劳力都走了要影响大队的抓革命促生产。老赵说你扯逼,他们去县砖瓦厂是为了抓更大的革命促更大的生产,局部利益要服从整体。会计没的说了,只好批准了他们的外出劳动假。
老柱柱父儿三个都走了,好心眼儿的老赵怕玉茭妈一个女人家独个儿害怕,他就日每日要从烂布袋窑过来跟她做伴儿。还在好几个的晌午把她约到西沟那个好地方,让她听听雀儿叫,吹吹清凉风,在暖暖的坝池里洗洗身子洗洗头发,再返入杨树林儿里躺躺,躺躺,再躺躺。你看那天多蓝,你看那云多白,你看那树多绿,你看你眼睛仁儿里又有天又有云又有树,还有我,还有,还……有,有……有……
离开村不到二十天光景,玉茭就从砖瓦厂回来了。因为狗日的他偷看人家女工尿尿,让给撵回来了。
砖瓦厂有好多的女工,足够二百。住在十个大工棚里。玉茭从没一下子见过这多的女人。这些女工都是个头有个头模样有模样,年龄也都是十八九二十上下。把狗日的玉茭都看得傻了眼儿。他平素只恨女人太少,可这下看也看不过来。
女工们跟他爹和叔叔一样,都是打土坯的。玉茭年轻力壮,让他背砖。背砖的没女工。他背砖时老往打土坯的大平场那儿瞭望。砖窑和大平场离得老远,可他能从身影就看出哪个是男的哪个是女的。
大食堂打饭的时候,玉茭挪挪对对总要排在女工后头。要是哪个女工插他的行儿,他假装不情愿的样子,可心里却真高兴。一见又有女工来了,他就往后退让,使自个儿的前头有点空地方,好让过来的女工挤进来,如比那个女工没注意到,他就“啃啃”地干咳几声。为得是让那女工看见这儿有个缝儿,可以把你夹进来。
到了买饭口,人们都乱挤。玉茭就趁机拿自己的胳膊去和女工的那些胳膊们磨擦。在村里他连做梦也梦不见会有这种好事。再说,村里的女人们都把胳膊裹在袖筒里,严严实实的,就像她们有多金贵似的。这儿的女工不这样,都把袖子撸起到肘弯上头。有的干脆就穿着半袖衫。偶尔那女工一抬胳膊,玉茭还能看见胳肢窝的黑毛。这黑毛能使狗日的玉茭想到她别的地方。想到下等兵说的那处“毛毛草草一道沟,一年四季水常流,一个和尚来洗澡,碰得脑浆满沟流”的地方。
玉茭瞅住机会还故意挤撞她们的胸脯。女工的胸脯都有两堆绵绵软软的肉。堆大堆小不等,都有。下等兵说那两堆肉是两个凉粉砣儿,可玉茭觉得那两堆肉是两个坟,他真想就把自个儿埋在那坟堆里。憋死就憋死。不冤。
玉茭(6)
五六天过去后,他的胆子大了些。那回趁拥挤,就把自个儿的裆挨住女工的后头,使劲顶。女工让他顶得难受,回头问他啥东西硬梆梆的。他说,“是,是手电棒儿。”那女工说,“叫群专没收你的。”从那以后,他不敢拿裆顶人了。可他又学会了新的做法。把鼻子凑在女工头发跟前闻。不管是汗味儿香皂味儿脑油味儿,他都觉得好闻。他就一股劲儿往鼻子里吸。有次前头猛一下都往后拥来,他的鼻头让一个女工的后脑瓜给碰了。疼得他“噢”的叫了一声。他以为流血了。摸摸。没有。可是,生疼生疼的,早有眼泪给流下来。他打好饭往出挤的时候,故意撞在一个女工的怀里。他有准备,端菜的碗稳稳当当还在手里,只把玉茭面窝头掉在地下。那女工不住口的给他说好话,还掏出饭票要赔他。他推来推去的不要。他把窝头抬起,剥剥皮都吃了。剥得不太干净,嚼在嘴里沙沙渗渗的。可他不在乎,他觉得值得。他和那女工推推让让的当中,把她的手背手腕握了又握。值得。除了在梦梦当中动过自个儿妈,他这是头一遭实实在在动了一个女人,一个年轻姑娘家。他想她准定是个姑娘家。下等兵说,女人走路时两腿夹得紧紧的,就是姑娘家。腿有些叉开的,就是媳妇,这个女工就是那种夹着腿走路的人。
狗日的玉茭很清楚的记得他们出来的第十五天的事。白天厂子给人们发工资,他们总共是七十快。他爹高兴的说,“咱们说啥也该贺贺,晚饭一人吃上一个两毛的菜哇。每人每再多买个馒头。”吃完饭,天黑了。玉茭跟爹说肚尽憋的,出去转会儿。他就出了男工棚,偷偷绕到女工棚那儿,躲在土坯垛后头看。窗口很高,看不见里头的人,只能看见横三顺四的铁绳上凉着的小玩意儿衣裳。他猜出那小玩意儿衣裳都是直接能挨住女工们的肉皮。他很想让自己变成这些小衣裳,那该有多好。他还很想让自己变成围着电灯泡飞来绕去的蛾儿。不。不变蛾儿。蛾儿笨。要变就变蝇子,飞进工棚去。在这件小衣裳上落落,再在那件小衣裳上落落,伸出毛舌头“忽溜忽溜”舔舔,吸吸那上面的水儿。那准定是很香很甜很好闻的。
女工棚里传出嘻嘻嘻哈哈哈的笑声。笑声里头有个又尖又亮又急的嗓音。玉茭猜想那准定是有几个女娃在圪肢另一个女娃,逼着她说出尽和心上的哥哥做过啥,他摸过你这儿和那儿吗?被圪肢的女娃不给好好说。她们就圪肢她的脖子圪肢她的腰窝儿,还圪肢她的大腿根儿。玉茭还猜想出这时她们都是只穿着小衣裳,挨圪肢的那个女娃滚躺在地铺上,面迎天招架光胳膊,蹬踢光腿腿。狗日的玉茭他也想加入进她们戏闹的伙子里。要那样的话,他就不仅仅只是圪肢圪肢就算完。他还要把她的小玩意衣裳给剥光。她急了。向他告草求饶说,“玉茭哥哥玉茭哥哥。耍是耍笑是笑,不能按倒真格儿闹。”听她这么说,别的女工娃们都笑了。
玉茭也跟着笑了。
“嘿嘿。”狗日的玉茭笑了这么两声后,才发觉自个儿并没加入进里头戏闹的人伙里,才知道自个儿只是像个贼似的藏在土坯垛后头偷听。而刚才的那一幕也是自个儿在脑子里思谋出来的。
女工棚里又传出哗哗啦啦洗涮的声音。他正想细细地猜想猜想这是在洗啥的时候,一个女工倒退着用背顶开门帘,端着盆水出来了。她“哗——”地把水扬在门口。跟着一股风,就有水珠飘洒过来。玉茭觉得这味道实在是不错。里头有股女人味儿。这时候,他想起了另种味道。狗日的他给想起了女人的尿尿味儿。时长了没闻到那种味道,他真想那种味道。
玉茭注意过,砖瓦厂的女工们都他妈的不在外边尿,都他妈的要到那个叫做厕所的地方去变戏法儿。这个,玉茭早就注意到了。玉茭为自个儿没理由走近女厕所而发愁。他太恨那个叫做女厕所的地方了。他还恨它为啥不和男厕所连住。非要东墙一个西墙一个,相距有半里地。
后来,狗日的玉茭终于有了好法子了。
玉茭(7)
那个早晨,没有开窖的砖窑。他和几个后生跳出厂围墙,去地里偷萝卜吃。返回时他们绕着围墙走,打算从厂门进去。为得是就走就把萝卜吃掉。走着走着,玉茭才看见才知道:厕所的粪坑原来是在围墙外。狗日的一眼就认出这是女厕所。
粪坑下,有水水顺着凹糟糟从里头给流出来。他还听到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他又专门注意了一下,有台阶能够通到坑底。坑底的当中还有块大石头平凸出来,那准是掏粪的人为方便,放置在那里的。
和他相跟着的后生都嫌味道不好,都快快地走了过去。他不急,就走就看,但也没敢停下来。临离开时,他把手里的半根萝卜狠狠扔在坑里。“轰”一下,成百的臭蜜蜂成千的大苍蝇给惊起,乱飞乱扑。
他激灵了一下。狗日的他给想起了个好主意。
那以后,他好几天都在盘算着这件事。终于在有一天的半前晌,他给偷偷的下到了那粪坑底,把想看的东西给看到了。梦梦里他妈的那是想出来的,有点像驴的有点像羊的。可这是真人的。他给看到了。是人的。他给看着了。狗日的玉茭他给看着了。
头一次,他看了一个就慌慌的上了便坑逃走了,心说再不了。第二天他等住三个,又说再不了。
不了不了又一回。
不了不了又一回。
可那天,他蹲在坑底的石头上刚把腰弯下来,就听得“打!”一声喊叫。接着从墙头跳出几个人,跳出几个穿着退了色的绿军装的人。他们是厂部群众专政委员会的。
狗日的玉茭让他们给五花大绑捆到了群专办。要不是厂书记出面说这是老革命的外甥,那他就遭殃了,在厂公开游斗后还要把他送到大狱,也让他过过温宝说的那种好日子。他只是在往群专办拉拽的当中,被乱打了一顿。
他让撵回村。
他爹和叔叔还留在厂里。为了多挣几个,他们都不打土坯了,都要求改换成了背砖。
玉茭回到家,他说把腰扭了。他说在背砖时摔倒扭的,脸上的黑青是碰的,胳膊上的黑青是让砖砸的。他说缓两天还去。他妈信以为是真的,日每日给他做好的吃。给他下挂面跌鸡蛋,给他吃梨罐头苹果罐头,这些好东西都是下乡干部老赵给他妈的。老赵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也不是那种小里小气的人。他每次来和玉茭妈做伴时,都要带好吃的来。玉茭妈不舍得吃,都攒了下来。玉茭才不管这是哪来的,吃完喝完就钻入西房睡大觉。他妈更信真他这就是病了,叫来赤脚医生给他看。赤脚医生让他妈给他把脊背拿水擦洗干净,就给他的宽脊背贴了三张伤湿止痛膏。他唏唏的吸冷气,假装很疼。他妈说,俺孩忍忍。赤脚医生还给他留了两种药片,让他每天三顿每顿各样喝两颗,饭后用温水送下。他嫌苦,每次等他妈一转身,就把药片扔进炉灶的嗓窝儿里,给炉灶治病去了。
过了那么几天,他开始出街。
光棍儿们拄着锄,在当村围了一圈儿。等到队长在井台上呼喊“社员们啊——出地哇——南梁畔拉胡麻——”他们就跟着去地里受。玉茭窝着腰凑过去,跟光棍儿们说他背砖时怎样怎样就把腰给扭了,这两天在家养工伤,日每日有一块钱补助。他这么一说,眼红得愣二不住口说“我日死你妈。我日死你妈”。
玉茭说着说着就忘了先头说啥了,就把窝缩的腰给伸直起来,吹开了牛。他说他在县城里加入了杀人放火团,还干闹女人的事。他说县群专正抓他,他这是回来躲躲。后来干脆承认说扭着腰是假的。丑帮照他的脊背猛不防拍了一巴掌,果真果不见他有疼样子。
他又添油加醋的把在厕所瞭女人的事给说出来,光棍们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信了一大半儿。
“走!咱们这就到路上拦截女人去。”听他这么说,有的摇头有的不摇头,可都不做声。他看愣二,愣二赶快把头低下看地。他骂他们脓包,“你们不去我去。看我敢不敢。”说完他就朝村外走。
玉茭(8)
狗日的玉茭真的给躲藏在庄稼地等女人。狗日的也挺有心眼儿,他是在过了一个村才钻入进庄稼地里的。他真的给等住了。可他并不敢真的就把人家给按倒。他只是从地里钻出来,在地塄畔狠死的跺脚,还大声喊,“站住!你给爷站住!”那女人吓得扔下手里的包包就跑。玉茭见那女人急急地逃命的样子很失笑,觉得很有意思。
半后晌,远远的又来了一个。他觉得光喊喊没多大劲头。他就把裤子脱掉,光着屁股,等那女人过来了,他就猛地跳出来,站在当道,八叉开两腿喊,“看!”
那女人转身就跑,哇哇叫着。
他也不追,藏起来再等。
天越来越黑了。约莫等不住了,他才穿上裤子返回村。吃完夜饭,他去了下等兵家。光棍儿们晚上没的做,日每日都聚在这里瞎红火。玉茭跟他们吹牛说,在后晌又闹了两个。这次光棍儿们都不信。他说:“不信跟我去看。那女人的包包还在路边的草窝窝里。”愣二和福牛都说要跟他去看,他就领他们去了。那儿早有了人。是公社群专的,打着手电棒儿在地上晃来晃去地扫荡。里头有个人提着后晌那女人丢下的包包。他们三个人站住了,不敢往前走。
群专喊他们,问干什么的。狗日的玉茭吓得不敢吱声。福牛远远回话说是看田的。群专就不再问他们,可不让到跟前,让他们快走开。他们原本儿也不想往前走了,返过头就忙忙的回了村。
狗日的玉茭这下可出了名。
“你先别奓。明儿公社群专就来群专你。”下等兵说。
“不怕球。”玉茭说。
“甭你嘴硬。捆你狗日的一绳你就舒服了。”五圪蛋说。
“怕也不怕。”玉茭说。
玉茭嘴上说不怕,可他心里头怕。当着人面说不怕,可他背后觉出怕。他想起在砖瓦厂让捆的那一绳,让揍的那一顿。他不禁出了一身虚汗。他就又钻在家里不出门了,更别说再敢到路上去吓唬女人。
狗日的玉茭这回可真给吓坏了。他知道这回再让抓住就非得坐班房不可。
他躺在炕上一合眼,就看见群专的穿着退了色的绿军装进来了,就看见群专的扎着腰带提着缆绳进来了。街门外一有人说话,他就侧起耳朵听。听听是不是问路,问玉茭家可是在这个门?
过了那么三几天。不见有啥动静,玉茭这才把心放下来些。又过了那么四五天,仍没有人来抓他,他就完完全全不把这件事往心上放了。他就又腾出心思来想女人,挨着个儿想他的那一伙子女人。
他想起了在砖瓦厂大食堂被他撞了怀的那个女娃。他猜想在厕所看过的准有那个女娃。可那该是第几个呢?他一个一个想过后,就把她定在了第四个的身上。第四个他看得最清楚了,他对第四个的印象最好了。笑嘻嘻的。被撞了怀的那个就是那么笑嘻嘻的。不对不对。这第四个该是女工棚里被众人按住圪肢的那个,那个光洁的胳膊在空中乱挥动,光洁的腿腿在空中乱蹬踢的女工。那个说“耍是耍,笑是笑,不能按倒真格儿闹”的女工。
他又想起了在路上被拦过的那两个女人,可他想来想去咋也想不起她俩长得是啥模样,好像连多大年龄也想不起。他只知道她俩都是女人,都吓得哇哇叫着逃命去了。他还知道她们都长着他在厕所看到的那种东西,那种下等兵叫做是二两喂猫儿肉的东西。
他还想起了金兰想起了银兰,想起了不给往开解裤带的温孩女人,想起了圪蹴着走向石头蛋露着白屁股的蛋娃女人拾来。
不管想到谁,最后总得要跟她们做做那个啥。他就按下等兵教给光棍儿们的办法,把枕头夹在裆里滚呀滚的瞎揉搓。可他瞎揉搓的最终,总觉得压在身底下的女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妈。尤其是当他“热!热”的时候,身底下的枕头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光身子的女人。这个女人不是别旁人。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妈。
连住三黑夜了,玉茭都要骑着枕头想女人。夜夜不脱空。可是,每次折腾完,他都觉得没劲道。枕头总归是枕头,不是女人。手总归是手,不是喂猫儿肉。
玉茭(9)
狗日的他实在是想试试真的。见也见过了,就差试试了。他实在是想尝尝喂猫儿肉究竟是咋底的一种味道。见也见过了,就差尝尝了。
下等兵说他在傅作义部队当伙头军那年头,只要有钱就能闹真的,能去逛窑子。可现在没有这种好地方。有钱也没个花处。他身上就装着有七块钱。哥哥高梁给过五块,另两块是在砖瓦厂从饭钱里省出的。要在下等兵说的那年头,这七块钱就能逛七回窑子。那该有多好,那该有多荣华。
三寡妇就在大同的三道营房巷的窑门里呆过,可三寡妇得黄病死了。她要是活着的话,或许能拿这七块钱去碰回运气,可她死了。还听说老黑女从不把自个儿的喂猫儿肉当回事,谁想尝尝就来尝尝,还不跟人要钱。可是老黑女也让火给烧死了。
村上的活女人谁还会是三寡妇那种人呢?谁还会有老黑女那么好的心肠呢?他想了想,一个也想不出。
唉!有钱也投个花处。
没个花的地方。省下哇。
省下钱喝洒哇。
这时,狗日的玉茭猛猛的给想起下等兵说过的一句话:想闹你闹狗,省下钱喝酒。
想闹你闹狗。
想闹你闹狗。
嗨呀呀!为啥早不想起这?
想闹你闹狗。
他为自个儿给想到这而感到高兴。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温家窑的人穷,不怕人偷。温家窑的人穷,养活不起狗。村里没狗,可村里有别的。
村里没狗,可村里有别的。
他当下就朝饲养房走去。怕他妈听着门响问去哪,他没走门。他慢慢开开耳窗,悄悄出了院。把耳窗轻轻拉住,爬上西墙。
饲养房的门牙开着,有道灯光给打出来,像把刀,把黑黑的院给一劈两半。
他推开门。贵举老汉把头凑在煤油灯下正捉虱子。锅台放着根点着的艾绳。屋里一满是那种艾烟的香味道。
“贵举大爷您还没睡?”玉茭说。
“是玉茭。深更半夜的。”贵举老汉说。
“我到赤脚医生那儿要了点药。路过见您灯着着。”
“老了。觉少。”
“我可能睡呢。我睡觉比吃油炸糕也香。”
“我年轻时候也是。东家媳妇就老说我。”
“贵举大爷贵举大爷。我差点儿忘跟您说,刚才我听赤脚医生说,她病了。”
“谁?”
“有谁。您东家媳妇。”
“你胡说去哇。”
“我要哄您是几巴毛。”
见贵举老汉好像有点坐不住,玉茭心里头嘻嘻笑。贵举老汉把主腰子穿上,扣住,拿起艾绳吹吹火头,又放在锅台上。
玉茭说了声是不是也有虱子了,就脱下裤子,露出光屁股。他把裤裆翻出来,就住灯苗儿寻虱子。见了光和着了凉的虱子都钻进了补丁缝儿里藏起来,让玉茭找也找不见。
“你坐会儿。家尽热的。我出去凉凉。”贵举老汉说完就走了,把玉茭独个儿留在屋里。
他老狗日的信真了,他老狗日的去她那儿了。他一时半时回不来了,玉茭就这么想就下地把门推严。
他拉开中墙的门。里边有驴有马还有牛。那驴那马那牛,都长着有他急着想要的东西。狗日的好东西。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可玉茭觉得好像是就那么一小会儿,贵举老汉推门,他忙忙从中门出来,把裤子蹬在腿上。
贵举老汉说,你小狗日的哄人。玉茭说,可能我是听错了。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他走的一拐一拐的。他的腿让驴蹄给碰了一下。但是没断。他还能从墙头跳进院,还能从耳窗爬进家。
他脱下裤子划着洋火看,挨碰的那块地方胖肿起来。他从背上撕下两片止痛膏儿。这是后晌他妈硬给他贴上去的,药劲儿还很大。往下撕扯时候,他觉出背上的汁毛圪嘣圪嘣被揪断了。当时他不想贴,可这阵儿有了用处。他把撕下的药膏儿又往腿疼的地方贴,贴不住,硬贴,还是贴不住,只好不贴了。
玉茭(10)
这夜,他没睡踏实。
起先,他很后悔事先没想得周到。该着拿条绳把驴的后腿捆绑住才对。这样,它又不能尥蹶子又不能往起站。可刚才白费了半天劲。没闹成不说,还差点儿让把腿踢断。下次去就带根绳子。后来,他一会儿听见牛铃在叮叮响,一会儿听见骡子在打喷鼻。他一会儿又听见马蹄在跺地,一会儿又好像听见有门在响。再后来他又听见有种声音,是他非常熟悉的那种声音,让他心痒难挠的那种熟悉的声音。
他睁开眼,天麻亮了。家里头也能看得见墙上刷的红胶泥炕围,地上也能看见那一溜白的高泥瓮。白泥瓮像几个光溜着身子的女人,给他挨着个儿站在那里。
他又听到了那种响声。
他侧楞起耳朵,听出那响声是从东房传来的。
莫非是爹或是叔叔在半夜给回来了?
他光溜着身子悄悄到了堂屋,扒在东房的门缝儿朝里看。只能看得见锅台,看不见炕。
他最最熟悉的那种声音听得更真切了。
他又轻轻地大跨着步绕出堂屋,扒在东房的西耳窗往里瞭望。窗上的麻纸有个窟窿眼儿,正好能瞭见炕。当炕,对角斜着两个光身子,摞压在一起。玉茭不由地把身子往起直直,把拳头往紧攥攥。他定了定神后,又把右眼对住窗窟窿眼儿。
他看见他的妈上牙咬着下嘴唇,光腿腿绷得直直的,两个胳膊肘支住炕,托着身上的那个白泥瓮似的东西。那个东西像正在配种的老丁羊,直颠揉他的大屁股。
他认准那白东西不是他爹也不是他的叔叔。他们没有那么白,也没有那么圆胖。
他转身大踏着步子进了堂房。定定神后,一下子把东房门给撞开。站在当地。
他看见,骑压在他妈身上的白东西是下乡干部老赵。
他看见,他妈被下乡干部老赵给骑压着。
老赵先是一愣,随着就急急的跪倒在一旁,连连的给玉茭磕头。
“好兄弟好兄弟好兄弟好……”老赵就磕头就不住口的说好兄弟。
玉茭痴痴的站在当地,不做声。
玉茭妈很快速的卷住老赵的衣裳,给他扔在身上,“还不快走?”
老赵这才醒转过来,这才停下磕头,停下说好兄弟,抱着衣裳跑了。
玉茭仍是痴痴的站在那里。
玉茭妈拉过盖窝要往光身子上遮苫。但是,迟了。
她迟了。
玉茭一把把她揪住,拉过,按倒。身子一横,压在她上面。
玉茭妈只“噢”地吟唤了那么一声后,她就再没出声。她没翻恼也没喊叫也没求饶,只是用上牙紧紧咬着下嘴唇。任玉茭把那坚硬的物件凉凉地插入进自个儿的裆里。任玉茭把粗壮的胳膊紧紧箍住自个儿的两肩,任玉茭发了疯似的在自个儿身上跃动。她没翻恼没喊叫没求饶,只是把眼睛紧紧闭住,上牙咬着下嘴唇。
玉茭也是紧闭着眼,把压在身底下的人当成一个又一个别的女人。当他“热!热!”地一遍又一遍哀叫过后,玉茭才机明过来,才闹机明他身底下的人到底是个谁。是个谁。是个,谁。
他噌地扒起,跪坐在一旁。裆里那个物件在一下一下弹跳,起先还是气势汹汹,后来就一动一动的疲软下来。
玉茭妈瘫在那里不动弹。
玉茭愣了一大阵才想起说话。
“妈,爷不是闹你。”他说。
“妈呀妈,爷不是闹你。爷真的不是。”他说。
“爷不是,妈。爷不是,妈。”他说。
他妈仍旧瘫在那里不动弹。
“妈!妈呀妈!噢啊——”
玉茭哭了。他弯倒腰扒在炕上哭了。
“出去哇。”玉茭妈说。
“你出去哇。”她说。
玉茭这才下地出去了。
白天,玉茭躺在西房整日价没挪窝儿。他没吃饭没喝水,可他也没觉出饥也没觉出渴。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才想起一整天没见到他妈,没见到他妈像以往那样过来问他好些了没,吃药了没。没见他妈像以往那样过来,问他俺孩想吃啥妈给俺孩做。他扒起身过到东房。
玉茭(11)
屋里黑乎乎的。炕上有个黑影子。他冲黑影子喊了两声妈,没听见应答。他伸出手推,这才知道黑影子不是他妈。是盖窝。是早起的盖窝还没往起迭。
他慌忙到锅台脖摸住详火。划着一看,他的妈没在屋里。
他妈呀一声哭了。哭着跑出街。他先想起西沟的那棵歪脖子树。他一口气跑到那儿。他的妈没在那棵树上吊着。他又跑进沟里的杨树林,绕树摸。没摸着他的妈在哪棵树上挂着。
西沟的坝池水浅,淹不死人。不会在那里的。
莫非跳井了?想想。不会的。温家窑祖祖辈辈没传下跳井这种做法,他们都怕把井水弄脏,要死都是上吊。
他返回家划着洋火把东房西房又都照照,还是没有他的妈,柴禾房也没有。
他猛的给想起砖瓦厂。他想他的妈准定准是到了县砖瓦厂,去告他去了,向他的爹他的叔叔给告他去了。
这可灰了。他想,别的人好说,这两个人知道了是绝不会饶过我的。
这得跑。他想。
跑。这得有钱。没钱得饿死在半道。他想。
他知道捏完那三孔窑房家里还剩着有钱。他就阔家翻找。可是他翻来翻去把家翻遍了,也没找见那钱藏在哪里。
没钱可不行。年轻后生家要饭是要不出来的。自个儿能张开口,别人也不会给的。他想。
他一下想起了会计。狗日的会计两年没给他家结算工钱了,说他家吃救济的那几年欠着大队好些些款,再有两年也还不清,村人们都吃过救济,可有的家户他就把当年的工钱给结算了。就是不给他家结算。玉茭知道这是啥原因,这是因为他妈没让会计给谋算了的过。
他狠狠骂了声狗日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敲会计的门。他预先就知道会计不会好好给这钱的,他就在裤腰带上明晃晃的别了一把菜刀。玉茭这是豁出去了。
会计一看玉茭今儿是拼命呀,吓得连忙就答应了玉茭的要求。这两年,有一年每个工码是七分钱,有一年的年景好些,一个工码是一毛三。两年加起统共结算出三百零五块。会计原想多多少少再扣些,可他看看玉茭的脸色就没敢这么做。玉茭装上钱就朝北走。他打算往口外跑。
走出村没半里地,他觉出鞋不跟脚。他穿的是王八蛋老赵的鞋。狗日的当时顾着跑,连鞋也没来得及拿。刚才玉茭见是皮鞋,就给穿上了。可是玉茭从没穿过皮鞋,原以为有多好,没想到实在是不跟脚。扔掉它光脚走也不行,走远路不穿鞋是不行的。再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他有点饿了。他想起了家里还有些罐头和饼干。
他抬头瞭瞭阳婆,就往回返。入了家,他又想起乘这阵儿亮堂堂的,干脆再找找捏完窑剩余的那些钱,他知道准有,就是不知道在哪儿放着。
他把门和窗都从里插住,又开始乱翻腾。正翻腾着,听得有声音。是喊叫声和敲门声。他扒门缝儿往外瞭望。是他的爹。再看,他叔叔和他妈也都在院门口站着,叔叔背着那卷烂盖窝,像个要饭鬼。
老柱柱叫不开门,以为玉茭还在睡觉。他从烂窗孔瞅,见家里的泥瓮都给挪在了当地,白木箱的破破烂烂东西给扔的阔炕都是。就是不见玉茭在哪里。
老柱柱拿拳头狠死的捣门。二柱和玉茭妈也帮着叫。里头就是没人答应。
“二柱,你拿身子撞开门,看看里头咋了。”老柱柱说。
二柱把行李卷给了嫂子。他憋住劲儿往后退退,正要撞门,门缝儿“噌”地插出一把菜刀。
“谁敢?”玉茭说。
“谁进砍谁!”玉茭说。
外前的人一下给愣住了。都不做声。都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狗日的疯了。”老柱柱说。
“他这是咋回事?”二柱说。
玉茭妈站在他俩后头,上牙咬住下嘴唇。没言语。
房里头“哼哼、啃啃”的,那是玉茭把放粮的大泥瓮和沤苦菜的大瓷瓮给堵在了堂屋门口。从门是进不去了,硬进了话,泥瓮和瓷瓮非得打烂不可。
玉茭(12)
听见了喊叫和吵闹声,街上的人都跑进院看红火,挤了半院。他们给出主意说,“慢慢来,好好儿商量。”
“二侄二侄好好儿说。”二柱说。
“茭茭。有话好好儿说。”二柱说。
“说球呢,说。”玉茭说。
“你到底是想要啥?”二柱说。
“要啥?”玉茭说,“爷要女人。”
看红火的人都听着了这句话,轰地都笑了。温孩的大狗和小狗也在人伙里。俩家伙给乘机起哄,一递一句说,“哈哈哈——女人。”“哈哈哈——女人。”有人骂喝了他俩一顿,俩狗这才住下口。
“日你灰祖宗你到底是给爷发啥灰?丢人败兴的。”老柱柱说。
“爷又没发灰。”玉茭说。
“爷丢人败兴又不是丢人败兴。爷闹爷妈又不是闹爷妈。”玉茭说。
看红火的人不吵吵了。都看玉茭妈。
柱柱和二柱也转身看她。
“爷跟爷妈说了,爷又不是闹她。爷跟爷妈说过了。爷当是砖瓦厂的女工。”玉茭说。
“爷又没闹的回数多。就一回。再说爷又不当爷妈是爷妈。爷当是砖瓦厂的女工。”玉茭说。
玉茭妈一下跌坐在行李卷儿上。老柱柱照脸给了玉茭妈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下。她两手一捂脸“哇——”一声哭了。
“我日死你灰祖宗我日死你灰祖宗。”老柱柱说。
老柱柱气得手在颤,就骂就阔院绕。看红火的人轰地跑到这儿轰地跑到那儿,给老柱柱让道儿。老柱柱眼睛瞅来瞅去找东西。最后从茅厕的矮墙头摇下块青石,向窑冲来。看红火的人急急地躲散开了,好像柱柱是要拿那青石砸他们似的。柱柱冲到西房的东耳窗跟前,朝着玉茭刚才说话的声音那儿举起石头,要往里砸,让二柱给拦住了。玉茭妈也尖叫着激起来,从后背抱住他的腰。
“你砸死爷算了。爷原本儿也不想活了。”玉茭说。
老柱柱肩膀一抖,猛的把二柱和女人甩开,把青石冲着耳窗砸去。
“哐!”青石把耳窗砸出个洞,穿入进家里。
“噢——”屋里面传出一声嚎叫。
“茭茭茭茭!”玉茭妈扑起到窗跟前,欠着脚从窟窿洞往里看。玉茭窝缩在炕上,满脸都是血。老柱柱一把把女人拉开,从窟窿洞伸进胳膊,哗哒哗哒往开摇耳窗的插关。可他“啊——”一声大叫,就跌倒在窗台底下。他的两手紧紧抱着。二柱扳开一看,他的一个手指头短了半截。起先看见骨头茬白白的,后来就有血嘟嘟往外冒。
“快快儿!快快儿!”玉茭妈光是快快儿快快儿瞎叫喊,可不知道该咋办好。二柱跑着出去把赤脚医生给叫来了。给老柱柱包扎完,柱柱家的说给玉茭也包包。赤脚医生不敢进家里头,光给他扔进包止血粉面儿还扔进卷白纱布,让玉茭自个儿按在伤口上。玉茭不要,把那些东西又给从洞口扔出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