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不要。爷就不包。”玉茭说。
老柱柱疼得浑身冒汗,脸死白。二柱把他搀到隔壁院的财财家。
看红火的人见事情闹得过大,有点吓人倒怪,不好看了不红火了。再就是都怕玉茭从窗口跳出来乱劈乱砍。人们一个一个的都离开了柱柱院,远远的聚在街巷口探头探脑往这儿瞭望。还有的人家,干脆圪缩在窑里不敢出来,怕玉茭捎带着把他们也给杀了。
会计在一张纸上写了些字,打发人送到公社群专,说温家窑出了两个杀人犯。一个是杀儿子一个是杀老子。让赶快派人来把他们都群专了。
群专不来,说是家务事,你们按迫按迫算了。会计骂了声王八蛋。不知他是骂群专还是骂送信人,还是骂谁,骂完,把猪撵回院,把院门拿粗木杠顶住,会计知道,玉茭要是出来杀人的话,定准定第一个来杀他。
老柱柱的院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有不知谁家的草鸡下完蛋“咕尔——咯咯咯,咕尔——咯咯咯”的叫声。还能听见远处有孩娃们追着打闹的声音。
玉茭(13)
玉茭妈扒在破窗洞往里看。看不见玉茭,她又从堂屋的门缝儿瞭望。玉茭没在堂屋。她又去瞅东房,也没有。
东房的两个耳窗坏过,一开窗就往下掉,最后干脆给钉死了。玉茭妈猜想玉茭是在西房。她就返到西房窗台下,扒在破洞口冲里说话。
“茭茭,茭茭。俺孩在哪?妈跟你说话呢。”她说。
“他们都不在了。我跟俺娃说。”她说。
“我的茭茭。茭茭,茭茭!”她说。
玉茭从西房的炕沿底下站出来。他的右手还握着菜刀。他脸上脖子上胸脯上的血都干了,原来的鲜红色变成了紫红。他的右眼窝胖肿起来,连眼珠也快看不着了,周围散出一圈黑青。眉头骨上有块血圪瘩,还湿湿的在闪着亮光。血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这阵子不流了。
“你过来,妈给你缠住。”玉茭妈说。她手里拿着玉茭先前扔出的纸包儿和纱布。
玉茭摇头。只摇了一下,就“兹”地吸了口气。
“俺娃甭摇头。一摇头那儿就疼得厉害。”玉茭妈说。
“茭茭。妈又没跟人说那个事,你咋给说了。”她说。
“妈只说你病得厉害,他们才回来的,他们是回来看你了的。”她说。
“妈。妈,妈——”玉茭哭了。他扒在炕沿给哭了。哭得肩膀一动一动的。玉茭妈站在外前的窗台下也在流泪。泪太多,擦不过来,她又拿手里的纱布擦。
“茭茭。俺孩甭哭。越哭眉头那儿就会越疼。”玉茭妈说。
“呜呜呃,呃——”玉茭哭。
“呃——妈呀,妈,呜呜。”他哭。
玉茭妈就流泪就伸手探住耳窗的插关,想往开推耳窗。玉茭听着了声音,猛的把头抬起。
“不让你进!”他说。
“妈想进去给你包包那儿。你哭得那儿又渗出了血。”玉茭妈说。
“不包。我不包。”
“你疼的。”
“我不疼。我不怕疼。我就连活也不想活了。”
玉茭妈又探进手往开摇插关。玉茭跳上炕,站在耳窗跟前。
“你摇我就劈你呀!”他说。
他妈还往开摇。插关挺死,她就摇就拔。玉茭拿左手扳他妈的手。他妈紧紧抓住插关不往开松。玉茭急了,举起菜刀说:“我劈呀!”
“劈哇。妈也不活了。”她说。
玉茭没劈。玉茭一弯腰照他妈胳膊咬了一口。她一疼,把胳膊抽回去了。
“爷真想吃了你。爷那天忘了就把你给吃了。”他说。
有人过来了。是二柱。
二柱见嫂嫂拿手捂着胳膊,扳开一看,嫂嫂的胳膊破了。他要嫂嫂手里的纸包儿和纱布给她包扎。她硬不让。他抢着要给嫂嫂包,玉茭妈一下把纸包和纱布给扔在窑顶上了。她拿定主意要让自个儿的胳膊也疼着才好。
老柱柱家的这件事一直僵了两白天两黑夜。里头的人不出来,外前的人进不去。
“又劈爹又咬妈,还把妈给做了那个啥。咱温家窑祖祖辈辈没传下这一条。”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地,下巴的胡子像羊啃过没啃净的坟头草的老汉说。他说柱柱。
“把家里人还打得回不了家。咱温家窑祖祖辈辈没传下这条。”他说柱柱。
“像这种儿子有还不如没有。”他说柱柱。
“有他还不如没有他。”他说柱柱。
“该咋?”柱柱说。
“该咋?不捆起来饿死他要他挠球?”他说柱柱。
那天早起,玉茭听见窗外前有人叫茭茭,可又不是他妈的声音。他又听听,听出是高粱,他以为是在梦梦。这两天他不梦女人了。尽梦高粱。梦高粱这梦高粱那。梦高粱背着他抠他的脚心儿。梦高粱年初儿吃饺子把馅儿齐给了他。梦高粱扒在井沿探冰凌棒儿给他吃,梦高粱这梦高粱那的尽梦高粱。
他以为这又是在梦梦。
“茭茭。茭茭!我。是我!”高粱在外前叫玉茭。
玉茭(14)
玉茭这下听真了。
“我的哥哥我的亲哥哥呀。”玉茭高兴得差点儿给哭出来。嘴扁了两下,快哭呀,可没哭。他跳上炕就去给高粱开耳窗。他又看见哥哥后头还站着舅舅,舅舅在跟他笑。姥姥家就数舅舅跟他亲了。
他半圪蹴着把插关摇开,把耳窗打开。
狗日的玉茭万万没想到,当他把亲哥哥亲舅舅放进家,亲哥哥骂了一声我日死你妈的同时,一把红辣椒粉冲他的眼窝给扬来。他还没闹机明一二三,亲舅舅给扑上来把他按倒在炕上。紧接着他二叔也从窗口跳进来,一齐压在他的身上,把他两条胳膊反剪在后背,拿缆绳把他捆住了。比群专那次捆他还要捆得结实。
玉茭没挣扎也没喊叫。他知道这都没用。
他被捆在一扇平放着的门板上,嘴里给实实的填进些驴粪蛋,临后又被抬到房后头他们家的新窑里。
他家的新窑还没住过人。窗户和堂屋门原先都是用土坯从外给垒裱严实了的。为了往进放玉茭,把门外前的土坯折开了。把他放进窑里,锁住门,就又用土坯给垒裱住了。
第三天的夜里,柱柱家的拿着吃的和水偷偷地到了房后头,可她还没把垒裱在门上的土坯取开,老柱柱和二柱就来了,把她拉了回去。
第十天,老柱柱雇着下等兵和五圪蛋给玉茭洗身。还让给他把高粱的那身新工作服换上。“洗身”和“换衣”这是温家窑祖祖辈辈传下的做法。给死人洗洗身换换干净的衣裳,死鬼到了阴间就不受欺负,还有就是,再转生的时候,就能转个干干净净的用不着受苦的人,让人上看的人。
下等兵和五圪蛋后来跟人说,狗日的玉茭当时还有口悠悠气。他们给他在盆里洗手时,狗日的手好像是在撩那脏水,也好像是想往嘴里送。他们说,狗日的只不过是想那么做,可他不能够了,他没力气能够往起抬胳膊了。他们还说狗日的他也不会咽了。当时他们看他可怜,把嘴里的驴粪掏出后,就用手捧掬着把那脏水喂了他一口,可他不会咽,那水又都从嘴岔岔给倒流出来了。
第十七天的头儿,柱柱家又热热闹闹大红火起来。这天是大吉大庆的日子。这个大吉大庆的日子是给玉茭娶鬼妻。
鬼妻是玉茭的亲舅舅在他们村给花了三百块钱订下的。鬼妻是个姑娘家,半年前因为不想嫁给一个人,从家偷跑出来在西沟的歪脖子树上吊死的。为这事,温家窑的人很气愤,说你们村人为啥跑我们的歪脖子树来上吊。要知道歪脖子树是我们村的歪脖子树又不是你们村的歪脖子树。可这会儿看来,这事是闹对了。那女娃死对了地方。没死错。
当鬼妻的棺材从板板车上抬下来时,玉茭妈哇地放声哭了。
人们说你甭哭,玉茭妈玉茭妈你甭哭,大吉大庆的日子你甭哭。玉茭妈这才不哭了。
人们说玉茭孩想要个女人,这下有了,这大喜的日子你该笑才对。玉茭妈的腮帮子动了动,想装笑可笑不出,差点儿又要放开声哭。她赶快拿上牙咬住下嘴唇。
[附录]你变成狐子我变成狼:我与塞北民歌(1)
◎曹乃谦
我好唱,成天唱。经常有熟人问我说,“见你就骑车就自言自语。一个人在说什么呢?”其实我那是在唱。距离远,他听不出声音,只见嘴动,以为是在说话。
我好唱,可我不是唱别的,我是在唱我们塞北的民歌。“你在圪梁上我在沟,亲不上嘴嘴招招手”、“红瓤西瓜撒白糖,不如妹妹的唾沫香”。我就是唱这一类的被叫做是“麻烦调”、“苦零丁”、“爬场调”、“山曲儿”的地方民歌。也有人把这种民歌叫做“要饭调”的。一点儿也不错。从古至今,这确实是要饭人唱的正宗的歌。有回我见一个老汉和一个女娃唱着这种歌要饭,唱得是不错,我掏出10块钱给了他们。为了听他们唱,后来我又跟着他们走了几处处地方。那老汉误解了我,悄悄的又郑重其事地跟我说,“我看你是个好人。叫我这个孩子到你家给你洗个锅涮个碗去哇。”我一听,吓了一跳,忙说,“别别别!我有,我有。”说完赶快逃走了。自那以后,要饭的里头只要有女娃,我就不敢再跟着听了,要听也是远远的听。
我实在是太喜欢要饭调也太好唱要饭调了。要知道,这是奶功。我没学会走路就学会了唱。当时我一听见隔壁院换换姐喂鸡喂羊或是做别的营生,我就冲着窗户大声唱:
哥哥在山上嗖喽嗖喽割莜麦
妹妹在山下圪嘣圪嘣挑苦菜
这是换换姐教我的山曲儿。唱完我才大声喊,“换换姐——抱抱我——”可她老假装没听见,让我重唱。为了让她过来抱我出去玩,我只好又扯开嗓子用更大的音量唱给她听。当时我是三岁(真不好意思,我四岁才会走的),根本不懂得这首山曲儿里的情爱,也不理解歌词所包容的生活情趣。我只知道唱这首歌能放得开声,能给远处的人唱。我还知道我唱这首山曲儿能唱得很好,能得到人们的夸赞。
九岁时我到了大同市上学,可寒署假期我总要回村,而大部分时间是在姥姥村度过的。姥姥村有个叫疤存金的放羊倌,他会唱很多很多的山曲儿。我哄姥姥说到野地背书,就瞒着家里人跟他去放羊。河弯那清清的泉水,树荫那悠悠的凉风,山梁那碎小的野花,蓝天那飘游的白云,大自然的这一切一切都使得我无比的快乐。可我更喜欢的是听疤存金唱山曲儿。他唱的时候眼睛老是痴痴地盯着山下的村庄,好像是唱给村里的哪个人听似的。“对坝坝圪梁上那是个谁,那是个要命鬼干妹妹。崖头上的杨树不一般高,人里头挑人数干妹妹好。”唱完,他坐在那里半天不做声,随手摸住身边的土坷垃或石头蛋往坡梁下狠狠地扔。有老鹰在蓝天下盘旋,看羊狗汪汪叫着去追赶鹰投下的影子。我拿起书本,可怎么也看不进去。他那哀伤凄楚的山曲儿感染了我,虽说程度不同,可也使得我跟着他进入了那种情绪那种氛围。
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又回到姥姥村,听说疤存金死了。他骑奸母羊让人给看见了,他羞得把自个儿吊在山里的一棵歪脖树上。人们找见他时,他的尸体仍完整地吊在树上,没被鹰啄过。人们说鹰嫌他的肉苦。他身上的肌肉已经枯干,躯体让风吹得悠悠飘晃,像面旗(我的《温家窑风景 · 天日》就是以他为原型写出来的)。我认准他在临死前一定是冲着村庄的方向大声吼唱过。
羊羔羔吃奶前腿腿跪
没老婆的羊倌活受罪
羊羔羔吃奶后蹄蹄蹬
没老婆的羊倌谁心疼
这是他常唱的两段山曲儿。当时他准定是把这两段唱了又唱,向荒山向苍天,向他心中的要命鬼干妹妹,倾诉着自己的焦渴与无奈。以后,每当我唱起这两段山曲儿就想起了他,想起了他那眼睛痴痴地盯着村庄的样子,想起了他那一下一下狠狠扔石头蛋的样子,还想起了他那吊在树上的枯干身躯,像面旗似的在风中一悠一晃的样子。如果说是换换姐启蒙我爱上了山曲儿,那么疤存金就是我的第一位唱山曲儿的老师。他那一段又一段高亢粗犷朴实淳厚的山曲儿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附录]你变成狐子我变成狼:我与塞北民歌(2)
我们这地区的山曲儿实际上和内蒙的“爬山调”陕西的“信天游”是一回事儿,而且曲调相互雷同词句相互混杂。就拿《擗白菜》来说,这在我们地区是广为流传的要饭调,可这首歌的曲调却同陕北的“大生产呀么呼儿咳,齐动员呀么呼儿咳”几乎是一样的。我想想这并不奇怪,同在一角蓝天,同属一方厚土,“爬山调”也好“信天游”也好,以及我们这地区的要饭调也好,都在表现着黄土高坡的民俗文化和地域风情。
我七岁学会吹口琴,之后又依次学会了横笛、二胡、竖箫、三弦、管笙、唢呐、扬琴。我妈骂我说,“成天价吱吱扭扭哼哼呀呀,一满是要饭呀。”我相信如果真要饭的话,我准定是个好要饭的,准定能够要得多。
大革文化命的最后一年,我被派到边远的北温窑村给插队知识青年带队。这是一个穷村。人们的穿戴破破烂烂,全家人盖一张烂羊皮被窝,炕上铺不起席子,裱着从矿上拾回的牛皮纸洋灰袋。尽管他们穷,可他们很喜欢唱。山高皇帝远,他们不是唱样板戏也不是唱语录歌,是唱要饭调。他们把要饭调又叫做“挖莜面”。唱得最好的味道最浓的是一个叫二明的后生。“白天想你墙头上爬,黑夜想你没办法”。二明一唱,我就能想起姥姥村里的疤存金。他俩唱民歌有个相同之处,那就是,能把全部的感情投入进去。因此,也就特别地感人。我往往是眼泪汪汪地在听他唱,有时候泪蛋蛋竟会控制不住地流淌下来。我总感觉到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哭诉。一吃完夜饭,人们都吹灭灯睡觉了。有时候年轻的光棍们就聚在一起打平花。他们打平花没酒没肉,他们的力量达不到,也根本不奢望这些。他们左不过是你从家拿点山药蛋我拿点莜面他拿点麻油,凑在一起饱饱吃一顿夜饭,吃完,他们就开始唱。有这样的机会我尽量不误过。我供应他们香烟,我也给他们唱。他们惊奇地说,曹队长原来也会来咱们的挖莜面。我还把二胡带到村里给他们伴奏。我学着要饭人的做法,把两根弦儿并在一起拉,发出一种很特别的和声。经过这样的处理,拉出的音色才最接近挖莜面的味道。凡这样的场合二明当然是主角。
白天想你拿不动针
黑夜想你吹不灭灯
白天想你盼到黄昏
黑夜想你盼到天明
二明唱完,往往就沉默起来,可有时候就猛猛地来一句“我日死你妈”,摔门走了。有人告诉我,他并不是骂谁也不是跟谁生气,说他就是这么一个愣人。有次打平花我除了供应他们香烟外,还下公社灌回三斤白酒。那次究竟有几个喝醉的,我忘了。可我清楚地记得,有个光棍把一根整整的香烟放进嘴里,嚼呀嚼呀的,最后都给咽进肚里。另有两个光棍儿竟给紧紧地搂抱住,没完没了地亲嘴。见他们这种样子,我先是觉得很无聊很恶心,后来就觉出有一阵一阵的悲哀袭下心头,又凉到心底。
我在北温窑呆了一年。这一年给我的感受实在是太深刻了,给我的震动也实在是太强烈了。这深刻的感受这强烈的震动,首先是来自他们那使人镂骨铭心撕肝裂肺的要饭调。十二年后,我突然想起该写写他们,写写那里,写写我的《温家窑风景》,并决定用二明唱过的“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这句呼叹,作为情感基调,来统摄我的这组系列小说。在这二十九题系列小说中,我大量地引用了“山曲儿”、“麻烦调”、“苦零丁”、“伤心调”、“要饭调”、“挖莜面”,只有这些民歌才能表达出人们对食欲性欲得不到应有的满足时的渴望和寻求。也惟有这些民歌才能表达出我对他们的思情和苦念,才能表达出我对那片黄土地的热恋和倾心。
现在我除了经常吹吹箫和偶尔拉拉二胡外,别的乐器都不动了。但对要饭调这类的民歌却是更加喜爱了。和这类的民歌相比,别的歌曲在我的心目中或是没有地位或是屈居其后。最使我心烦的是那些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所谓流行歌曲,词儿虽是花里忽哨得可以,但一满是无病呻吟强说愁。我认为《光棍哭妻》们比《涛声依旧》们不知要好几十倍,我认为后者左不过是在伤心地掉泪,而前者却是在痛苦地滴血。
[附录]你变成狐子我变成狼:我与塞北民歌(3)
我太喜欢我们的地方民歌了,我真想拖起打狗棒,操起四弦琴,唱起我们的要饭调,沿街乞讨,浪迹天涯。试问,可有知音愿意与我同往?“你变成狐子我变成狼,一溜溜山弯弯相跟上”,可有依人的小鸟愿意落在我的肩头?和我一同来歌唱,和我一起去流浪。最后我们再回到山的怀抱,爬上山的巅峰,在美丽的晚霞中像两面旗,迎风飘扬。
(原载《湖南文学》199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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