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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宗璞 当前章节:15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2

尽管扫阴天儿的小人从早到晚拿着扫帚,孟吕碧初一行人等离开北平这天,还是下着小雨。天色阴暗,绿树梢头雾蒙蒙的。巍峨的天安门、正阳门变矮了,湿漉漉的没有精神。前门车站满地泥泞,熙攘而又沉默的人群显得很奇怪。人们都害怕随时会有横祸飞来,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人来人往,没有喧闹,没有生气。谁也不看谁,象在思忖自己生长的地方属了别人这奇怪事。

一切都有秩序。和一年前的逃难情景大不相同了。孟家四人在车站上会着庄家三人。有两位英国朋友来送玳拉,在软座找好座位。一会儿,李太太金士珍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一行共十二人,大家都有些兴奋。雨水在车窗上慢慢地流着,小娃扒在窗上,想看清楚外面,伸手去擦,玻璃外侧仍有雨水,他就耐心地看车窗。

“北平哭了。”他忽然大声说。

碧初坐在另一边,慌忙站起叫他到这边来。他不肯,又指着窗说:“北平哭了。”三位太太两位姑娘都皱眉。也不好呵叱。北平确是哭了,嵋心想。但她知道不好这样说,拿出画书让小娃看。小娃不看,还望着车窗。

北平哭了。古老的、凝聚着中华民族文化的北平,在日寇的铁蹄下颤抖、哭泣。车站漏水,滴滴答答;从房顶接出去的一个破旧的铁皮棚不断向下淌水。眼泪从北平的每一处涌出来,滴进人心。什么时候北平能不哭呵?嵋想,也许到我们回来的时候?

车开了。这个小旅行队伍的每个人都在想,我们会回来。玮玮对小娃说:“我们会回来。”斜对面的李之芹对玮玮笑,轻声说:“我们会回来。”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车声隆隆,节奏愈来愈快。窗外的雨愈来愈大,雨声和着车声,给人波涛汹涌之感。这波涛催促着南去的人,快去!快去!而何时能够北归,要看你们的出息了。

“我们要回来的。”玮玮充满信心,拍拍小娃说。

“铁轨不会有问题吧?”金士珍低声说。见碧初和玳拉都不回答,又说:“我昨黑夜里梦见一节铁轨断了。”她梦里还有一朵花,插在铁轨上,她想不必和俗人说那么多。碧、玳两人仍笑笑,她们都不习惯在公众场合高谈阔论。士珍又和峨说话,峨素来对人总是淡淡的,更无结果。

到天津住了一夜,次日上船,船名“东顺号”。坐船对孟家孩子是新奇经验。那么大的怪物,装那么多人!小娃头一眼看见船,就几乎欢呼起来,嵋也很兴奋。船上迎客的人一见玳拉,就引他们上梯,去大餐间。到上面才知是房舱客人,大家又拖着拉着下来。峨对李之芹说:“明白为什么叫大餐间了,就是吃西餐的意思。”“是为外国人坐的。”之芹小声说。

“我不是外国人。我是中国人!”玳拉右手提着一个皮箱,往左边用力歪着身子,快活地说,向之芹眨眨眼。

他们拖着拉着在房舱里安置好了。每间四个床位。碧初带小娃睡下床,嵋在上床。两个孩子好奇地立刻俯在圆窗上向外看。对面峨在上床,李之芹在下床。这是碧初安排的。峨怀着不与你们一般见识的心理,不声不响收拾东西。之芹抱歉地笑着,放好东西,就往另一个房间去。

这间里玳拉和无采住上床,士珍和两个孩子分用下床。之芹悄声埋怨母亲:“怎么让庄伯母睡上头!”士珍大声笑道:“我就说么!瞧我们姑娘说我了。”玳拉忙说:“我方便,我上来下去的方便。”她那有资格穿旗袍的身躯,确实活动方便。

士珍见两个孩子站在当地发愣,吩咐之芹道:“领他们外头看看,怪碍事的!”一面拉开网篮找什么。玳拉好心地说:“最好别出去。等开了船再说。”之芹便拉着弟妹挤在床脚讲故事。

无因出现在门口,敲敲门。士珍笑道:“瞧你们孩子这个规矩,门开着,还敲门!”玳拉问:“你们那儿怎么样?”“很好,”无因说,“妈妈有事吗?要我帮忙吗?”土珍又抢着说:“孝顺!孝顺!你的孩子怎么这么乖!长得也漂亮!”她目不转睛看着无因,心里奇怪他怎么没有一点外国人样子,不象无采,一看就是混血儿。无采爬下床来说:“我上哥哥那儿看看。”玳拉也走出房,让李家人在房里。

无因和玮玮与另外两个男客人在一间。碧初正帮玮玮理东西。玮玮站在旁边不知干什么好。一时安置好了。大家都到盂家房里,坐在床沿上等开船。

门外过来过去背着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渐渐少了。一会儿,甲板上混乱的脚步响,拖拉的铁链响。“起锚了。”无因对嵋说,他曾随玳拉到英国去,坐过大海船。“呜——”汽笛响了。船开了。

等到秩序正常,孩子们获准到甲板上去,已近中午。岸已经看不见了。船在茫茫的海水中劈着浪花前进。嵋站在甲板上惊诧极了。海这样大!她忽然想,如果从空中看,在无边无际的水中,这只船一定是很孤单的。她伏在栏杆边,望着下面近乎黑色的海水,越往远处颜色越浅,从黑变蓝,大片的深奥的蓝,整个眼睛都装不下,直到天水尽头,尽头处变成一条灰色的线,那该是多么远!嵋觉得自己的小身体简直承受不了这样的伟大,只好闭上眼睛。

“这甲板上没有椅子,没有遮阳。”无因想让嵋坐下,可是这船和他坐过的不一样。他坐过的船上有舒适的座椅,鲜艳的遮阳伞,到处摆着鲜花。他觉得嵋应该上那样的船。

“当然了,现在是战时。”玮玮说。他曾随父母到北戴河避暑,到过海滩。现在置身海中,觉得新奇。“好的船,都去打仗了。”这是玮玮想当然的看法。

“中国没有海军,也没有在海上打仗。”无因说。他不想驳玮玮,但总要说实话。

“是没有海军,也没打海仗,可是好的船应该都去打仗。也许它们已经去了。”玮坚持着这矛盾的说法。

这时头顶飘起了轻柔的音乐,他们抬头,原来鲜艳的遮阳伞在上面甲板上,露出两三个尖顶。栏杆空格处探伸出来的悬垂植物,在海风中轻轻摇曳。栏杆上俯着几个漂亮的外国人,正在指指点点地说笑。

原来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只是他们没有进入那等级罢了。玮扭头看那无尽的海,不再抬头。无因觉得好的船没有去打仗,似乎对玮玮不起。他碰碰玮,表示同情,“往那边看机器去!”两个少年跑开了。小娃想追,被嵋一把拉住。

“你对弟弟很好。”站在旁边的之芹说,眼睛盯住自己的一双弟妹。“我喜欢弟弟。”嵋说,“小娃是我的洋囡囡。”小娃向她噘一嘴,表示抗议。

“我也喜欢我的弟妹。”之芹沉思地望着海,一手玩弄着胸前的辫子,“不过有时候他们很讨厌,非常讨厌。”

嵋忽然想到,如果小娃讨厌,现在已经没有赵妈可交了,为证明自己可以对付,拿出手帕给小娃擦汗。之芹注意地看她,笑笑说:“你说话行动象大人。象懂事的大人。你姐姐怎么不管?”“姐姐脾气不好,我该懂事些。只要她不发脾气,大家就都高兴。”“只要别人不对我发脾气,我就高兴。”之芹自言自语。这时之荃推了妹妹一下,两人都摔倒了。不肯自己起来,坐在甲板上哭。之芹去扶,拉起这个,躺倒那个,甲板上人都往这边看。嵋忙牵了小娃,回舱里去。

晚上各人早早回房。半夜时分,忽然有人在远处敲门,有说话吆喝之声。这群人一间间房过来,原来是查票。他们到玳拉房里盘查最久,不明白外国人何以坐房舱。无因闻声过来帮忙解释。后来查票的知道是教授夫人,才退去。现拉耸耸肩,对无因苦笑。李太太说:“你这是自找罪受。我要是你呀,早回英

国了。”“倒霉的事,英国也有。”玳拉说,见无因穿着睡衣,忙道谢,说:“快回去睡罢。”李太太又评论:“没见娘还谢儿子的,也就是你们礼多。”

无因退出,因毫无睡意,便到甲板上来。黑夜沉沉,海水似乎窒息了。轮船行过处翻起浪花,象是海的唯一开口。“海底下有什么?”他凭栏站立,向黑暗中探索。天、海和黑夜,结成巨大的实体,在他面前,蕴藏着无限的奥秘。他忽然感到孤独和渺小。孤独,他很熟悉。虽然他有一个少年应有的一切,还有超乎普通需要的智慧教育和多方面的文化教养,那是科学家的父亲和外国继母给予的。但他的内心是孤独的,封闭的,从不向任何人打开。也没有这愿望。

渺小则是新的感觉,使他很惊异。他不仅觉得自己渺小,也觉得人的力量渺小。不禁有点悲哀。

忽然一阵脚步声,黑暗中几个人拖着一件长东西走到对面船舷,轻声喊一二三,把这个东西抡起,抛下船去。落水声被轮船前进的声音淹没了。

“在这里干什么?”几个人用手电照着船头,只见玮玮在那里,背后是一片黑暗。无因忙走过去和玮玮一起,“你们是那外国人家的孩子?请回房间去。”说话人带广东口音,因他们和外国人有关,后面的话客气多了。

两个少年站住不动。那些人下舱去了,有人说了一句:“死人有什么好看!”

那是一具尸体了。无固的悲哀加重了。海底有什么?海底有尸体。看来海也是无力的。它无法拒绝强加于它的东西。轮船大声驶过,犁破了海面。难道它乐意么?海是什么?海是容纳一切的。尸体是什么?尸体是失去了生命的。而生命又是什么?

玮玮同情那葬身鱼腹的人。那人是谁?世界上再没有他了,他的家人再也找不到他了,会伤心的。真可怕。他说出来:“死,很可怕。”

“确实很可怕,彻底消灭了,连空气都不是。”无因说。海会不会彻底消灭?他用力看着海和夜,仍是黑沉沉一片。

“我想,勇敢的人应该死在战场上。”玮玮说。

“可是不打仗也会死人,没有日本人的话,中国人也会死。”无因说。

“总不致于这样草率轻贱。”玮玮恨恨。

是的,死不能草率轻贱,生更不能!生命是什么?生命是尊贵的,高尚的。无可替代的。无因想到这些形容的字眼,却没有得到一个确切与之相等的名词。

次日早饭桌上有人悄声说,昨夜统舱死了人,扔到海里了。这人是偷上船的,没有同伴,无人查问。可不能让香港方面知道,不然以为是传染病,全船消毒,麻烦大了。无因和玮玮交换眼光,都找话和嵋说,不想让她听见。

到上海时,这支小队伍中又掀起一阵感情的波涛。在上海只停几小时,不准下船。港口船只云集,岸上高楼矗立,船上、岸上到处是太阳旗,还有别的国旗。碧初等随众旅客在甲板上,忽然有人说:“快看!”只见在上海南面,蓝天下飘着一面旗,青天白日满地红,看得清楚。那是四行孤军被囚在闵行以后,每天要升起的旗,是沦陷区唯一的升起的中国国旗。它是再没有皇帝统治的自由中国的象征,中华民国国旗!

“八百壮士!”玮玮轻喊一声。八百壮士死守四行的精神,和每个中国人的心是相通的。碧初的眼睛潮湿了。玳拉抚着她的手臂,她们率领的小队伍自然肃立,向远方的旗行注目礼。

正在这时,上来了一小队日本兵。

众人不约而同垂下了目光。碧初、玳拉和士珍悄悄把峨与之芹拉到身后。大家很紧张,没有人看那些兵,也不敢再看那面勇敢的旗帜。

日本兵靴声登登地列队走到船尾去了。一个军官在玳拉面前停住,看看她,也走过去了。峨轻嘘一口气,她记得架在头上的刺刀,心里很恨,又因有这经验,自觉有点了不起,这些情绪纠缠着,成为最简单的一种情绪,就是讨厌之芹,讨厌她忽然拉住自己的手,手心黏黏的全是汗。

峨有洁癖,她瞪一眼靠在身边的之芹,想要抽出手来。碧初回头,立刻转身扶住之芹:“李大姑娘,你怎么了?”之芹摇摇头。金士珍也来扶住,说:“就你事儿多!”玳拉说她大概要晕倒,几个人连扶带抱,让她进房睡下,只见她脸色惨白,直出虚汗。金士珍慌了,不知怎么好。碧、玳二人商量,先让她抿些糖水,又找出多种维他命捣碎灌服了,过一会儿,她脸色回复过来,渐渐好了。之芹的脸色渐好,土珍的脸色就不大好看,若是在家,就要发作埋怨,说女儿照应不好自己,怎么帮着照顾弟、妹和家?岂非大大的失职!

之芹没有起来吃晚饭,嵋吃饭中间去看她两次,折了一只纸鸟,说:“李姐姐喜欢蝴蝶,我不会折,你就想象这是蝴蝶吧。”说着用手一拉鸟尾巴,鸟翅扇动一下,自己咯咯地笑。之芹微笑,接过纸鸟,捏捏嵋的小手,轻声说:“快去吃饭。”嵋跑开了,一会儿又来,拿了一小碟苹果片,之芹坐起来,略吃几片,觉得好受多了。

这时金士珍已吃完饭,用餐厅的小毛巾擦着嘴走进来,大惊小怪地说:“孟妹妹心眼儿真好,这么招呼之芹,之芹真不争气,上路本来就艰难,还生病!也太娇气了!”

“李姐姐就是有点儿晕船,一会儿就好。”嵋辩解地说。士珍撇撇嘴,大有嫌她多管闲事之意。嵋对之芹笑笑,自去吃饭。餐厅里人大都散了,桌上全是用过的盘碗杯著,又脏又乱。

碧初温和地说:“饭都凉了。吃馒头吧。”舀了一勺刚添上来的热汤给她。

嵋慢慢把馒头泡在汤里,忽然抬头问:“为什么有些人是那样的?”“世界不是方壶,你慢慢就知道。”碧初温柔地鼓励地微笑。

玮玮已带小娃到甲板上转了一圈;走来坐在嵋旁边,说:“无因提议,明天一早,起来看日出。”“小娃跟着我吧,怕起不来。”碧初说。

嵋低头慢慢搅弄着泡软的馒头,一滴眼泪落在碗里。

次日清早,无因兄妹和玮、嵋一起,到甲板上来。无因引他们到右舷,说:“这是东边。”

夜色正在淡去,显出海上一层薄雾,象一层纱帘,渐渐地,这纱帘也消失了,大海清楚地显露出来,没有遮掩,也很平静,但是再没有遮掩也觉得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再平静也觉得有一种汹涌的力量,只因为它是大海,太大了,太深奥了。这几个小人儿怀着崇敬的心情,凭栏远望。

“也许我将来要研究海洋。”玮轻声说。

“你不是要飞吗?”无采说。“我来研究海洋。你的飞机在海上飞的时候,我就大声叫你。”

无因问:“嵋,你呢?”

嵋望着远方说:“我研究人,研究为什么人和人那么不一样。”

“我们先研究天下为什么有日本鬼子这种东西,先把他们打出去!”玮也望着远方。

天尽头处出现一片通红,从天上直映到海里。海上是一条笔直的灿烂的路,跳动着五彩霞光。天边的红在变化,粉红、浅红、朱红、绯红、大红、红得透亮红得发白的红,好象一个极大的熔炉,正要倾出它的成果。红色中心的边缘处透出浅紫、深紫以及难以形容的各种颜色,慢慢洇开来,染在天边海上。孩子们兴奋极了,两个男孩伸长头颈,两个女孩踮起脚尖,强烈的光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睛,不得不时时转脸看着别处。

“出来了!太阳出来了!”玮玮兴奋地大叫。嵋赶快睁眼,看见天边从诸般绚烂中正涌出一个通红的球。这球往上一跳,象有人拍了它一下,紧接着又一跳,离开海面挂在天边,静静地望着深沉的大海。

耀眼的朝霞仍在变幻着绮丽的色彩,变成一片粉红。奋勇前进的船和船上的人都沐浴在粉红色的光辉里.

孩子们透一口气,发现碧、玳、峨等人就在旁边。小娃站在凳子上,此时跑过来拉住嵋的手。两个母亲向他们微笑。姐姐本来感染了大自然的生动神色,看见他们,就把脸一绷,扭过头去。

玳拉对碧初说:“我想起拜伦的诗剧中有一段描写太阳落山,说太阳是物质的神,最主要的星,极上权威的主宰。太阳的气魄真了不得。”

“Which makes our earth endurable and temperest thehues and hearts of all who walk within thy rays!”无因自然地念道。

“Sire of the Seasons!Monarch of the Climes!”玮玮也接上一句。

玳拉惊异地望着玮玮:“你连曼弗来德都念过了?”

“炫子念过,我跟着看看,只记得这两句,并不懂。”玮玮答。

无因忽然问嵋:“你猜我正想着什么?”

“太阳会不会死。”嵋抬起鲜艳的小脸儿,快活地答道。

无因感谢地一笑。朝阳渐渐灼热,在甲板上投出零乱的人影。人们移动着,黑影也在变幻。

“下午就到香港了。”有人说。

三天以后,碧初等人又在从香港到海防的轮船“大广东号”上的房舱里了。这次上船,少了庄无因,他留在香港进暑期学校。玮玮住在上面一层,和一个陌生人同屋。碧初颇不放心,开船半天,已上去看过几次。这次乘船不再是新奇经验,各人自寻排遣。碧初和之芹各织毛线。小娃玩随身带的积木。峨躺着沉思。嵋看一本从香港旅馆里随便拿到的小说,不好看。便扔了书,回想这几天在香港的情况。

“香港真讨厌!”这是嵋的评论。记得到的那天,烈日炎炎,照着拥挤的旅客。不知为什么,“东顺号”不能靠近码头,得换乘小船登岸。说是小船也不很小,象小敞厅,没有座位。嵋一手紧拉住母亲衣襟,一手提着自己的小箱和全家的盥洗用具,只看见人的背和各种箱笼。她头痛,但不愿声张。上岸后庄家有英国朋友接走了。她们和李家人乘车到旅馆。小娃说:“真奇怪,这旅馆不会动。”嵋也觉得地不动很奇怪,原来在船上不觉得,到岸上才知道有差别。现在的“大广东号”很平稳,仍不觉得动。可能再上岸才觉得。

那天头真疼,真象要裂开来似的,到旅馆不久,忍不住吐了。喉咙也痛,晚饭的一碗面只能喝汤,不想吃。于是受到姐姐的攻击:“真是暴殄天物!”其实她自己也吃不下,那天晒得太厉害。北平哪有这样毒辣的太阳!北平的太阳多好!北平的太阳是透过各种遮挡照下来的。高大的槐柳荫凉,还有席棚呢!

第二天好多了。想跟娘上街买东西,峨还要乘登山电车。可不让我去。只好在房间里走走站站。从窗中看对面高楼,几乎可以摸得着,街上的人小如玩偶,忙忙地不知为什么。我靠在一把大椅子上,很希望进来个小偷或强盗。真的,想想还有点遗憾,没有人来把我抢走。那才好玩!李姐姐来看我。她还是不大舒服,还得照看那两个讨厌的小孩,还得照看我。她妈妈和娘一起出去了。我知道娘和姐姐都不欢迎,只是没办法。

我靠在椅上睡着了,娘回来了,大家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我的两件衣服,那盒子很好看。一件白上身蓝裙子,一件桃红色的什么东西。我不理他们,娘揽着我在椅上坐了一会儿,和我抵头,试我的额头热不热。娘很累。我又庆幸没有坏人来,不然娘该多伤心呢。小娃把别人送他的糖全给我,我不要,他说给存着。

第三天无因无采来接玮玮和我到山顶去,坐汽车去的。又看见海了,海水好亮呵!海边有人游泳,花花绿绿的大阳伞摆满海滩,有很多外国人。玮玮说,这里不是日本人的,可也不是中国人的。那条卖吃食的街真热闹,桌子都摆在街上。开车的人说旁边一座楼是饭馆,外国人常去,当地人叫它鬼楼,我和无采笑了一阵。

到了山顶,风很大,我们靠栏杆站着,看这繁华的小岛。可惜不属于我们中国了。历史书上说的。玮玮昨天来过了,他说还是今天有意思。无因说,有一位英国数学教授在这儿开一个月的暑期班,他准备参加。他说数学是一切科学的根本形式,劝玮玮和我都留下,他们上学,我只管玩,然后一起走。我才不留在这儿玩呢。我要和娘一起去找爹爹。爹爹在龟回等我们。这时登山缆车轰隆隆爬上来了,象一条爬虫。无采建议坐一回。大家坐好了,前面座位的人忽然回头说:“你是孟家二小姐吧?你叫孟灵己。认得我吗?”

原来是掌心雷,穿得很时髦,油头粉面。

他说他从长沙来好几个月了,不想到昆明上学了,要留在香港。他在长沙住在一所空宅子里,不知中了什么邪气,大病一场。他从前见我不大理的,这时不喘气地说了一大篇,我只好耐心注意听。电车从绿荫中穿过,很快到了山下。

掌心雷邀我们去吃冰激凌,我们不去。他说晚上来旅馆看望,便和朋友一起走了。我们先笑他的名字,又笑他说话的神气。缆车又上山了,可以看见大海!海似乎在往后退,退得很慢。这里的海是亮灿灿的蓝,宝石一样的蓝。可我没见过蓝宝石。

无因给我们买冰激凌。风太大,弄得无采和我满身都是冰激凌,黄一块,白一块,我们想笑,但是风吹得透不过气来。笑也笑不出。

我们又去庄家住处,无因一路劝玮玮哥和我留下,庄伯母说,只要玮愿意,上暑期学校没有问题;嵋留着没有意义,也没有人照管。无因才不再提这事。玮玮也不愿意留,他愿意和我们在一起。

那些商店真好看,据说全世界的东西都有。其实北平也有全世界的东西,还有全世界没有的东西。无采要买铅笔,我们走进一家小礼品店。我随便看着玻璃柜,忽然发现一只镯子,乳白色的,躺在玫瑰红的衬垫上,那是一片弯圆的芦苇叶,叶尖上有两个亮晶晶的小虫,翅膀张着。

“萤火虫!”我不觉叫起来。

玮玮说不大象,比真的好看多了。

萤火虫不好看,可是会发光。溪水上的那一片光,能照亮任何黑暗的记忆!无因说:“如果谁给嵋画像。就画她坐在小溪边,背后一片萤火虫。”

一片萤火虫。

“就象七·七那天傍晚,你和小娃在方壶外面那样。”

“这是狄安娜,这是阿波罗。”我指着两个虫说。无因微笑,他很少笑,一笑就像萤火虫一样亮。

“那天我们本来要到方壶去看萤火虫的。”玮玮惋惜。

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今年还在小溪上飞么?

玮和我都觉得,珐子姐会喜欢香港,可惜她没有来。

嵋在床上滚了一下,船身好象在晃动。这船和“东顺号”不大一样。从舷窗看去,天似乎很低,大海依旧是平静的,是不是有鱼群撞到船上了?

小娃的积木倒了。他很耐心,倒了再搭。

昨天晚上掌心雷果然到旅馆来了。姐姐很高兴。他们有许多共同的熟人,他又说起长沙的生活,荒凉的大宅子,主人逃难去了。上课时日本飞机轰炸,有的先生还是照样讲。他不喜欢那种生活。香港生活安逸,他有亲戚,可以念书,做生意也好。他问娘和姐姐的意见。娘很客气地说:“这样大的事别人很难拿主意。现在是国难当头,总要共赴国难才好。”

“不能共赴国难也不能逃之夭夭!”姐姐不那么客气。

掌心雷脸有些红,连着把眼镜托举好几下,又说他也许要去昆明,要看这里生活情况。后来姐姐说他很实际,实际得不象中国人。

今天早上无因到船上进行,他一人留着,一点不怕。我们都站在甲板上,他送我一个漂亮的纸盒,装的竟是那只萤火虫镯子.

送我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送你的。无因没有笑容。庄伯母说,他可以自己安排他的用费。大家都说这镯子好看。我举着它看海,一片蔚蓝上有一个乳白的圈,萤火虫似乎在海上一闪一闪。别人喜欢镯子。只有我们几个人了解那萤火虫,包括小娃。

小娃都哭了,他了解最深刻!

嵋从上铺探身看小娃,船身猛地向一边倾斜,她一下子滚到墙边,小娃的积木哗的一声倒了。

“娘!”她和小娃同时叫起来。

“可能要起风暴。”碧初凑到舷窗上看,天色很黑,海水也很黑,象沉着面孔。这时是下午六时,夜,照说还不该来。

忽然房门开了,金士珍站在门口,大声说:“狂风起来了,乌云压来了。海浪比香港的楼还高。”她鬓发散乱,一件半旧阴丹士林布旗袍歪歪扭扭裹在身上,衣领敞着,两眼有一种兴奋奇怪的光,“海浪上站着牛头马面,小鬼夜叉!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之芹忙起身要她坐下,低声恳求道:“别说了,快别说了。”船仍在晃动,士珍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到碧初身上,碧初忙站起,就势捺她坐下。小娃赶快爬到上铺挨着嵋坐。玳拉和无采率着李家两个小的也过来了。这时船上茶房走来说客人最好都在自己房里,免得乱了秩序。不能开晚饭了,真刮起大风,盘碗都搁不住的。预备有面包,一会儿送到各房间。

之荃、之薇都要在这屋和之芹在一起,之芹苦笑道:“孟伯母庄伯母不要笑话,我母亲想象力太丰富。”士珍并听不见这话,还是念念有词。忽然指着船外说,“拿刀的这人我熟,拿绳子的这人不认识。”碧、玳两人好说歹说劝她回房,渐渐安静下来。这边之芹忽然呕吐,俯在脚盆上,抬不起头。客人中呕吐的很多,只听见一片哇哇的声音,此起彼落。峨说有点难受,但没有吐。

一会儿果然送来了香肠面包,无人取用。碧初惦记玮玮在上层,要上去看。船越摇越厉害。她向前走几步又退后几步。只好坐在床上。“开门,大家开着门!”茶房用广东话大声嚷,他从餐厅走过,从一边猛地滑到另一边。摔倒在地,另一个茶房也掉过来,撞到他身上。幸好是人,不是桌子。餐桌本有铁钩扣在地上,有几个钩子坏了,桌子在厅中滑来滑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舷窗外一片漆黑,浪头浇上来又退下去。船剧烈地摇晃,每次倾斜似乎都在三十度以上。各人在自己铺位上有节奏地滚动着,倾听着巨大的风雨波涛的声响。碧初说:“不能织毛活,也不能看书。背诗好不好?”嵋立刻响应。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嵋细嫩的声音朗朗地压过了船外风雨,小娃不时打断她,碧初不时提醒她,房间的气氛是安静平和的。《春江花月夜》背完了。小娃接上:“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碧初在下铺望着床板大声称赞。

“娘,挑最长的背。”嵋从上面探出脸儿来,她不等母亲说话,开始背《长恨歌》。峨也偶然懒懒地插一句。之芹很羡慕,用心听着。她服过镇晕药物,浑身有些发软。

电灯忽然灭了。嵋正好滚过去碰在小娃身上,两人咯咯地笑。“真讨厌!”峨说。碧初心知什么机器坏了,有些害怕,镇定了一下,拉着床栏站起来:“你们继续背诗,我得看玮玮去。”这时有人在餐厅一头喊:“预备救生衣,预备救生衣!”声音凄厉,一直喊过去了。之芹与峨都坐起身,碧初忙用手电找救生衣,每个房间四件,她不声张,发给四个孩子每人一件,自己往屋外走,“我一定得去看玮玮。”她低声说,几乎是自言自语。

“娘;我跟你去。”峨与嵋都要下床,又滚到床里去了。

“你们不要动,听娘的话,千万不要动。看好小娃,我一会儿就回来。”碧初严厉地祈求。用手电照着,拉住床栏,门拉手,门外扶手,到了餐厅。餐厅空无一人,一头点燃一盏汽灯,可以看见奔跑的桌子。碧初观察片刻,小心不让桌子碰上,拉住墙上可以拉的任何东西,一步步挪向楼梯。她很快掌握了规律,船向自己这边倾斜时赶快走几步,向对面倾斜时,便拉住墙上钉住的一道扶手,小心站好。楼梯在对面,她乘着一次船的倾斜,松手滑过去,正好到楼梯下。她什么也来不及想,赶快攀登。楼梯上全是水,滑下来两次,终于上去了。

甲板上的景象真吓人,黑暗里波涛压顶,高不可仰,山崩一般落下来,几次就浇得她浑身透湿,每次船歪过去,甲板似乎已浸在海里,随时有落海的可能。她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拉住扶手。好在玮玮房间离楼梯不远,在一次船身向里倾斜时可以走到。

“什么人在甲板上?快下去!”一个水手熟练地跑过来,用手电照着,先用广东话,又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说,“你发疯了!快回房间去。”

“到这间房看看孩子。”碧初吃力地拉着栏杆。走进过道,“玮玮!玮玮!”她叫,推开房门。

玮玮正躺在床上,忙跳起身,一道电光闪过,看见湿淋淋的碧初。”“三姨妈!”他抢步抱住碧初让她坐床上。“怎么上来的!”碧初看见他已全副披挂,穿好了救生衣,放心地一笑。同房客人坐起来说:“这风暴难得遇见!”他的广东普通话很难懂。“我走这条路已经十几年了,第一次遇见这样大的风暴!——我,做药材生意的。”

“三姨妈怎么没穿救生衣?”玮玮用毛巾擦碧初的头发。碧初笑笑未答。

“在甲板上走要当心!”那药材商人说,“你放心,澹台玮是好少年,很聪明喽。”

“玮玮,”碧初定神拉着玮的手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救生艇,轮到你就上。不要惦记我们,拉扯太多,反而不好。”玮玮迟疑地点头。碧初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小皮包,里面有一百块钱,递给玮玮,帮他放在救生衣口袋里。按了按口袋说:“你千万听姨妈这句话。我和庄伯母一起,还有两个姐姐,不用人照顾。你不要分心。”

那药材客人微笑道:“不会出事的,这是‘大广东’,这船大!要是‘小广东’,早让风吹得上天喽!”

“但愿如此。还请先生多照顾他,谢谢您。”碧初向药材客人欠身。严厉地对玮说:“我下去了。你不要管我,两个人彼此照应反而容易乱。我已经走惯了。”说着敏捷地走出房门。

一道电闪为她照见船舱边的扶手,她等着船向里倾斜。玮玮追出来,在她身后,不敢做声。船向里歪过来,她稳当地走到楼梯口,下去了。高耸的波涛落下来,砸在船上。雷声滚滚,就象绕着这条船。药材客人把玮玮拉进房间,说:“只有等着,只有等着喽!”

碧初回来时顺利多了。这时电灯已经亮了,昏惨惨一点光。她估计玳拉也没有救生衣,想到茶房间去要两件。走过玳拉房间,见之芹在里面和玳拉说话。

“我想李太太可能有病,把之芹找了来。”玳拉见碧初过来,苦笑道,“她一定要跪在床上,摔下来,还跪着,这不,头上摔破了。”她的北平口音比碧初地道。

金士珍仍跪在床上,两手拉住床栏,左额角有一点血痕。之芹叫她,也不应。两个小孩缩在床角,大睁着眼睛。之芹无奈说:“我母亲有她自己的想法。庄伯母只当没她这个人,随她好了。”不想这话士珍却听见了,跳下床揪住之芹的辫子,打了她一巴掌,这时船又歪向一边,众人摔作一团。之薇吓得哭起来。碧、玳二人忙站起,珍、芹还坐在地上。之芹愣了一会,站起来又去扶士珍。士珍推开她,自己站起,指着她说:“你这没良心的小狐狸!别人不知道我做什么,你也不知道么!我这是为全船人求命啊,当没我这个人!没我这个人,你们都试试!”

众人都愣了,不知该怎么办,实在也站不稳,碧初只好说:“好了好了,还是各自躺着吧。”又问玳拉救生衣够不够,玳拉说她带了一个游泳圈,不用找了,还以为可以游泳呢。不想士珍一见这游泳圈,抢过来套在颈上,仍是念念有词。碧、玳二人懒再理论,各道安置。碧初带了之芹回房。

之芹没有哭,倒向碧初解释:“我妈是热心肠的人,就是信神信得太迷,行为显得古怪。”碧初道:“任何人迷上什么都古怪。明白这一点,也就不觉得古怪了。”之芹感激地望着她。各自躺下。

船还在有节奏地摇动,除了风浪和餐桌撞墙的声音,房舱里很安静。风暴还没有过去,惊恐已经过去了,人们似乎习惯了。嵋和小娃没有想到怕,因为太困,有些迷糊。峨象弟妹一样觉得一切都可笑,他们笑时她却要干涉。其实她自己认为,那撞墙的桌子最可笑,看它们滑来滑去,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在摇滚中随时用被角遮住脸,掩住笑声。

后半夜,之芹忽然大声呻吟。碧初正眼睁睁望着暗黄的灯光,闻声立刻坐起,问道:“怎么了?”之芹不答,仍在呻吟,碧初下床去看,见她双目微睁,额角渗出冷汗,一手抚胸,一手紧紧攒拳,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看着不象晕船,脉搏细而急促,俯身问。“是不是哪儿疼啊?”之芹指指心口,勉强说:“疼,疼得厉害——。”“在家也疼过?”碧初问,急忙搬出小药箱找药。

之芹点头,努力说:“心脏有病——。”碧初找出苏合香丸,想去问李太太,想想决定不去,把药塞入之芹口中,“嚼碎,慢慢咽,别呛着。”她轻托之芹的头,让她吞药。峨、嵋都坐起,同情地低头下看。

过一会,之芹安静了。大家躺下,约一小时左右,她又呻吟起来。碧初不敢再给药,拿一片人参给她含着。要去告诉李太太。她走出房门,忽然发现走路容易多了,桌子碰不到墙,就又滑回去。这说明船稳多了,风暴要停息了,她大大松一口气。不觉倚在房门上休息一下。她太累了。

“三姨妈!浪小多了。咱们平安了!”玮玮从楼梯口跑过来,情不自禁地叫着。他还穿着救生衣,象个小水手。

“好孩子,脱了救生衣,还放在手边。”碧初慈和地望着他,示意他进房间去,自己到玳拉屋里,见李太太和两个小孩已深入梦乡,发出均匀的鼾声。玳拉却未睡,正站着捉摸船身晃动减弱多少。两人商量,叫醒士珍也无用,还是过这边来。她们到这屋,见之芹已经好些,正对玮玮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北平,我很怕回不去了。”玮坚决地说:“怎么会回不去!就是打上几年几十年,也会回去:“又转文道:“岂不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姐姐身体会好起来。”一丝微笑飘上之芹嘴角,惨白的脸微微晕红了。她含着参片,渐觉恢复。大家又松一口气。

船行越来越平稳。风暴过了,太阳出来了。船上忽然涌出许多人,甲板上,过道中,餐厅里。人们都面带笑容。“可捡了一条命!”“不知沾谁的光,船上有大命人。”“沾轮船的光!换只小船早不行了!”快到中午时,果然有消息说,昨夜风暴中,有两只小轮船沉没。

大海的力量是神奇的,不可捉摸的。可不能惹它发怒呵。嵋又到甲板上来,站在栏杆边时,心里充满了崇敬和畏惧。海可以温柔,可以咆哮,可以平静,可以沸腾。因为它自己蕴藏着力量,它的丰富和千变万化是人们不了解的。

又过了一天,船抵海防。人们登岸后先觉平稳,稳得奇怪。嵋和小娃摇动身子,脚下却丝毫不动。小娃用力迈着脚步,好象要踩动陆地;嵋则轻轻地走着,生怕给陆地增加太多分量。

大家很快习惯了这平稳。现在面临的是安南海关的检查。海关人员粗暴地把旅客的行李打开,翻检一通后扔到一边,自个儿整理去!三家的箱笼不少,三位太太看见前面的人打开箱子,衣物横飞的光景,暗暗皱眉。

还好弗之托了中国总领事来接,把他们的箱笼挑出,没有检验。庄家母女要乘内燃机火车直接到昆明,由这里的朋友接走。仍是孟李两家到旅馆住下。碧初对士珍说:“最好带之芹仔细检查一次,看到底什么病。”士珍说:“这孩子从小病就多,心也重,上医院的次数也数不清了。说实在的,这一年她又上学,又做家里事,累得不轻!原来一个用人走了。现在没有这份儿开销呀。”她说时爱抚地看着之芹。下船以后她一直很清醒,无人问她在船上是怎么了。

之芹还是很不舒服,但她忍耐惯了。不说出来。听见大人谈话,她忍住眼泪走开去要洗之荃的衣服。可是没有力气,只想躺着,晚上忽然剧泻,神色甚为委顿。士珍着急,说这样子怎能上火车,由旅馆请了医生来,给了些止泻药。

次日清晨,孟、李两家大小八人上了入滇的火车。这车通往云南境内碧色寨。再换小火车到龟回。车很空。人不多,有几个安南人,象是小贩一类。座位顺着车壁围成一圈,当中放行李。峨嘟囔:“这哪儿是人坐的车,是货车!”李太太倒没有说话。

车开了,车门大敞,无人来关。近车门处风很大,大家都往里面坐。嵋还是负责照管她自己的小箱和全家盥洗用具。她把它们放在大箱子上,和一些小件行李在一起。大家一路上听说,安南小偷很有名。他们技艺高强,金银钱钞,衣帽鞋袜,小至一条手帕,无所不偷。在河内一次饭间,孩子们的遮阳帽全部失踪。现在玮玮故意坐在离门不远处,好包围他们的行李。

滇越铁路在山谷中沿红河铺设。河水在万丈崖底急促地流着,在山中盘来盘去,发怒般打着旋,漩涡急促,简直看不出水流的方向。车行几个小时,很少见江水有平静处,总在奔腾咆哮。山上是亚热带特有的绿,浓密的、湿漉漉的,显示着抑制不住的活力。

“猴子!小猴子!”玮玮在车门口叫,只见一群猴子在树枝间游戏,有的跳来跳去,有的抓住藤蔓一荡很高。孩子们高兴地为它们鼓掌。

快到中午时,兴奋的情绪逐渐低落。大家都很累,座位硬得象要戳进肉里。孩子们坐立不安,但谁也没有埋怨。直到晚上,火车停了,车站上有人招引住店。

碧初等拣一个衣着干净的人,随着走了许久,住进一家店。大家精疲力尽,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都不吃饭。一时之芹又泻了几次,晕得抬不起头。碧初摸她,额头大烫,和士珍商量是否回海防去,到玳拉处想办法。

“不要紧的。”士珍有把握地说,“她抗得住。到碧色寨就好了,我有办法。这孩子,净让人操心!”张罗着给之芹吃些止泻药,自己静坐一旁,似在作法。

嵋为了安慰之芹,把那只萤镯放在她枕旁。之芹微笑,轻声说,装好了,别丢了。嵋收起那镯时,见上有两个通红的小虫,拂落了,把镯仔细放入小宝箱中。再一看,之芹枕边有好几个虫,自己床上也有,气味难闻,问了碧初,才知是臭虫。

“臭虫很漂亮。”小娃说。

次日中午,车快到中越边境站——老街了。大家都朦朦胧胧,半闭着眼。“怎么!做什么!?”碧初忽然叫起来。只见一个头上缠着头巾的安南人一手提起一只箱子,扔下车去。那是孟家人装换洗衣物的,看上去颇为讲究的箱子。就在碧初叫声里,他又顺手抓起嵋的小箱,随即纵身跳下车去。

“小偷!”“扒手!贼!”“抓住他!”孟、李两家人大声叫嚷,同车的安南人不闻不问,平静地坐着。嵋追到门边,被玮一把抓回。她正好看见那贼翻身爬起,对她招招手。这里地势乎坦,跳车不会滚下山谷。看来这是久惯此道的车贼了。

嵋哭了。她那珍贵的装着美好记忆的小箱子落在一个贼手里!“娘!”她转身扑在碧初怀里,把眼泪涂在母亲衣襟上。

“不哭,好孩子。哭没有任何用处。”碧初冷静地抚着她。“只要人没有损伤。东西是身外之物。”玮玮安慰说:“纪念品也可以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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