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子掀过一页,七月九日。
峨从睡梦中蓦地惊醒了。四周十分安静。她猛然跳下床,拉开粉红与深灰相间的窗帘,看着外面刚刚发白的天色。草地依旧深绿,小溪依旧闪亮。这看过十多年的景色,正从黑夜中缓缓苏醒。几声清脆的麻雀的欢叫使得清晨活动起来。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是峨觉得自己很不一样了。似乎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环顾室内简单又舒适的陈设,需要的东西一样不缺,没有一样多余之物。一面墙上挂着大玻璃镜框,里面摆着一行行植物标本。镜框旁挂着那耶稣受难像。从悬挂的地位看来,主人显然不是教徒。主人的目光在这像上停留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腕,腕上的表没有了,光滑的皮肤上露出浅浅的印痕。
昨晚的音乐会,那不同寻常的音乐会!
峨常参加音乐会,据说是个音乐爱好者。按照她的情况,完全可以学一种乐器或声乐,在圣诞节前后来一段四重唱,象有些名媛那样。但她很怯场,情愿在门口收票。许多非正式演出要靠热心人做各种事。峨从来算不得热心人,在收门票上倒很认真。一套白衫黑裙,成了她的工作服。认真地把守着门,晚来的人在节目进行中一律不得进。
昨晚音乐会在明仑大学附近一所私立大学举行。峨和同学吴家馨,还有家馨的表哥仉(掌)欣雷,被嵋称做掌心雷的,一起骑车去。吴家馨的哥哥家毅也是明仑学生,因此她在女生宿舍借住,准备功课。音乐会的组织者是一个团契,教会学校都有这种小社团,时常举办活动吸引学生参加。这时来的人不多,负责人见他们来了很高兴。他们到了以后,峨立刻站在门口,开演后还有人来,因为估计晚来的人都有特殊原因,破例放进。
峨坐下时已演过几个节目。她听音乐素来不是很专心,倒也不象有些人喜欢在音乐声中遐想。她不是喜欢幻想的人,甚至讨厌嵋那样常常耽于幻想。音乐给了她一个生活的空白,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呆坐着,不受任何干涉。今天她更心不在焉。台上演唱什么,简直记不清了。直到著名女高音柳夫人上台,她才猛然想到这是音乐会。
柳夫人本名郑惠枏(木丹),一直冠用夫姓,称柳郑惠枏,是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教授,也是能开独唱会的很少数歌唱家之一。她唱的第一支歌是《阳关三叠》,声音高而较宽厚,不象当时一般歌者唱到高处总有逼窄之感。等到唱完最后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她垂下头,一任掌声回荡,并不鞠躬。过了一会儿,伴奏伸长了脖子朝她望,她也不示意开始,却忽然抬头,讲起话来:“大家都知道,芦沟桥今天有一场战争。一场伟大的战争。我一辈子唱的歌也比不上前方战士的一颗子弹!我刚刚决定说这几句话。非说不可!我们应该慰劳前方战士,鼓励他们继续打,努力打,奋勇打!我们都是后盾,坚强的后盾。若是没有他们,哪儿能容我们唱歌听歌!”
大家热烈地鼓掌,她沉默片刻,唱第二支歌。油印节目单的下一个节目是《圣母颂》,但她唱的是《松花江上》。“爹娘呵,爹娘呵,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歌声一落,台下人纷纷站起。有人喊口号:“坚决保卫华北!”“北平不是沈阳!”有人跑到台前扔纸币、铜板。一个中等身材的壮实青年走上台,举起两臂让大家安静下来,大声说,明天准备慰劳二十九军,原没有想到在这里捐款。感谢柳夫人这样协助。现在可以捐款做为劳军之用。这时有人拿出两个大纸箱,伴奏跑进后台找出几个木盒。听众向台前拥过去,向盒、箱里放东西,有的就扔在台上。峨当时很尴尬,她身上没有一个钱,也没有饰物。吴家馨站起来,一面走出座位一面取下手表。峨很感谢她的提醒,忙也摘下手表。掌心雷迟疑片刻,也跟着拥到台前。盒子已经装满,台上有一堆堆的钞票和铜子儿。首饰不多,表不少,因为听众大都是青年学生。还有一副假牙,带着亮晃晃的钩子,峨看了很难受。
两手曲在脑后,靠在枕上的峨又抬起手腕看看,细细的手腕有些发红,表没有了。那是父母亲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峨想,要是娘再给一个,一定不能要。那样才真是自己捐的。她把日历推开,把一个精致的方形小闹钟拉到面前,准备以后与它为伴。
“大小姐,醒了么?”因为上房只有峨一人,赵妈临时在走廊凸窗处搭床睡。孟家人从来起得早,她走进来自作主张拉开窗帘。“昨晚上太太打了几次电话,不放心呀。下回还是跟着太太,别另外跑,又不是太平年月。”这话她昨晚已经说了不止一遍。
峨不答,把脚后的鹅黄绸夹被拉上来,翻身装睡,赵妈又说:“时间倒是还早,再睡一会儿,什么时辰开早点?我告诉柴师傅。”
“我不吃,什么也不吃,不用开饭。”索性用被蒙着头。
赵妈知道大小姐脾气格涩,不再多话,自去收抬房间.
峨又回到昨天晚上。散场后,团契负责人特地叮嘱大家结伴回家,注意安全。她和吴家馨、掌心雷还有明仑大学几个同学一起骑车。他们不止一次骑车走这条路,一边是一个小村庄,一边是一溪潺潺流水。常常是一路说笑,兴高采烈,一致认为这普通的乡间景色十分美好。昨晚还是这条路,这溪水,这村庄,有淡淡的月光笼罩着,安谧而明净,感觉却全不同了。他们意识到生活就要发生巨大变化,不可想象的变化。他们兴奋,又有些忐忑不安。
“我想了一整天,”掌心雷说,“我们也许不能念书了。”
“我愿意上前线,应该上前线。”吴家馨说。
“我也愿意!”好几个人热情地说。
“孟离己,你呢?”掌心雷的声音。
峨平常不爱说话,常常等人问。她仍然感到会场的气氛,觉得上前线,把侵略者打出去是青年人的使命,想了想,却说:“不知道上学怎么办。”
路边村庄里一声狗叫使他们沉默下来。一只狗开了头,别的狗都跟上来,此起彼落。好象不只是守夜,还有什么伤心事要大喊一通。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远处似有回声。
“这些狗!它们也闻到战事了。”谁在对狗叫加以评价。
几个人到学校大门,门已关了。校警盘查了几句,开门时说;“都什么日子了!还有心思乱跑!”真是的!什么日子?峨想着。这是民族危亡,国难当头的日子。她看着静静垂着的已遮不住晨曦的窗帘,不知窗外在经历什么变化。
这时老赵妈又推门进来:“有人送来一封信,还打听卫少爷什么时候回校。信放在高几上。”书房门口有一个红木高几,凡有来信书报等都放在上面,等弗之自己拆看。赵妈本不用说的,所以来说,是因太太不在家,要加倍小心。
娘昨天电话里说了,城门一开就回来。卫表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怎么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该做什么?看来还应该复习功课,大学总是要考的。峨想着翻身下床,胡乱梳洗了,拿起生物书读。她要投考明仑大学生物系。读了一会觉得这样时刻根本不该自己一个人在家的。“娘和爸爸就是不关心我。”她有些愤愤,有些委屈,书上的字变成一串花纹,她用手一行行指着,大声念:“种子——胚胎——花粉——”
念了几行,她扔了书凭窗而望,忽见庄无因在草地那边双手捧着书,骑在自行车上,一面骑车,一面看书,缓缓行进。
峨素来不喜欢孩子,少年也包括在内,但对庄无因却另眼相看。不只因他学业优异,不只因他能骑在自行车上看书,还可以自如地拐来拐去;主要因他的性情与众不同。他很有礼,礼貌下透露着冷漠,冷漠了似乎还蕴藏着奥妙。峨隐约地觉得与她有相通之处。
“喂!你怎么能在炮火声中这样专心?”峨说,其实四周很安静。“你知道打仗了吗?”
无因俊秀的脸上还是那种冷淡,战争尚未影响他的生活。他下了车,弯腰在草地上折了一朵小黄花。
“要是你,考大学么?”
“当然。”无因望着那朵小花。
“你看什么书?”峨问。无因把书一举,答道:“解析几何。”遂又把小花一举,“有一次嵋采了这种花说给你做标本。”
“大概是你帮嵋采的?”峨微笑。
“不是我,是她自己。”无因认真地回答。
峨还想说什么,但只冷淡地点点头。无因也点点头,上车继续看书。
峨看他走远了,自己到前门张望。
方壶前有一个圆形矮花坛,当中是一株罗汉松,还有些花草之类围着。光洁的路从柳树间弯过一座假山,通往校门。峨站了一会儿,侧耳听有没有汽车声音,不经心地望着假山,正见一个人从假山后转出来。峨一见来人,顿觉太阳亮了许多,花草也格外美丽。很是高兴。
来人生物系萧澂是教授中最年轻的一位,不过三十五岁左右,白面长身,风神疏朗。他向方壶走来,先给人一种潇洒脱尘之感。生物系学生都很崇拜他,认为他的学问、及办事能力、甚至于外表都臻上乘,可谓“完人”。
“萧先生,爸爸还没有回来。城门不知开了没有?”峨向前迎了几步。“您请里面坐。”
“听说是一早就开了,我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萧澂微笑道,“我这有个东西请你爸爸看。”他在门口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要等一下。“你怎么没有进城?不去看婚礼?”
“我去听音乐会,昨晚有柳夫人唱歌。”
“郑惠枏吗?”萧先生很有兴趣地问。
“您认识她?”峨直觉地问。
萧先生未答。这时传来汽车声,“来了。”峨高兴地说,她似乎已很久没有见到家里人了。
车到门前,孟樾夫妇相继下车,峨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碧初望着她,觉得这一晚女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心头酸热,挽着她到内室去了。孟、萧两人在客厅坐定。萧澂拿出一张类似传单的纸。
“刚有学生送来的。这样就好了。”
纸上油印的字迹不大清楚,弗之却看得明白。那是中国共产党为日军进攻芦沟桥事变的通电,“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通电最后提出:“武装保卫平津华北!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全中国人民、政府和军队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的长城,抵抗日寇侵略!国共两党亲密合作抵抗日寇的新进攻!驱逐日寇出中国!”
“这是符合全体中国人的心愿的。”弗之说,他安静地将通电放在一旁。
“我也这样觉得。国共合作共御民族之敌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萧澂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我认为你看了会大为高兴。你这个Sincere Leftist。”
弗之一笑:“正因为我sincere,我是比较客观的。现政府如同家庭之长子,负担着实际责任,考虑问题要全面,且有多方掣肘。在我们这多年积贫积弱的情况下,制定决策是不容易的。共产党如同家庭之幼子,包袱少,常常是目光敏锐的。他们应该这样做。”
“这也是事实,大学中人,看来没有主张议和的。”萧澂说。
“在城里听说芦沟桥已经停战。大概有这样几项办法:双方部队撤回原防;中国方面驻守军换防,由河北保安队驻守。你想日本人会守信约么?不过是拖延几天时间,哄一哄人罢了。”
弗之说着,站起身踱来踱去,随手翻看红木高几上的信、报,抽出一张油印纸,和萧澂带来的通电完全一样。“这儿也有一份。”他们对望微笑,都猜到是谁安排送来,只是心照不宣。
“卣辰处一定也有。”弗之说。
“我今天下午去南京,到庐山去。全面抗战是不可避免的。还要反对把北平作为文化城的谬论。”萧澂说,“缪东惠的那个提案是四六骈文,听起来倒是音调铿锵。”
“以前有这种幻想还可谅,现在就不可谅了。估计政府不会这样做。前市长的做法还可以说是幻想,现在就是纯粹的投降!”弗之说起前市长,两人都想起那次告别的场面。前市长袁某人对文化城的设想颇有兴趣,曾大力修缮东、西四牌楼,把木架换为洋灰结构,又修建通往颐和园的路,还出了一本装帧精美的《故都文物略》;可是对日本人不肯全面逢迎,终于卸任,被限期离开北京。他临行时在北京饭店举行告别宴会,邀请了各界名流,弗之和子蔚都参加了。席间袁市长手持空酒杯,到几个主要桌面,把酒杯一举,向外一照,并不说话。菜未上完,市府秘书走过来对他说,时间已到。他默然片刻,说,“这一点时间也不给么!”随即站起身,向四方拱手,离席去了。当时满场肃静,无一人再举箸。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想起来还很沉重。子蔚道:“谁能想象这是在中国领土上!——我走后,局势不知会怎样发展,寓所有系里同人照应,可不必费心。”
弗之颔首道:“如果时局可能,我大概在二十五日左右动身往庐山。”
这时孟峨出现在客厅门口:“爸爸,校长办公室来电话。”弗之去接电话。她走过来靠着一个高背藤椅站住,向子蔚微笑:“学校是不是要搬家?”
“还不知道。——我想这是迟早的事。”
“我还考不考大学呢?”峨一半象问自己。
“当然应该考,唯其国家有难,更要在艰难中培养人才。不然国家谁来支撑?”子蔚一向觉得峨有些古怪,矫情,不象嵋那样天真自然,当然嵋还是个孩子。
峨又问了:“生物系呢?该学生物么?”她似乎很困惑。
“我当初选定这门学科,是从对哲学的兴趣开始的。人生太奇怪了,生命也太奇怪了。——我想学生物有几点好处:它不象数学物理那样,如果天分不够,会学不下去。也不象文科那样,若不到最出色,就似乎很平庸。一般来说,总可以成为专门人才。”
这是说我很平庸,才应该上生物系么?峨脸红了,“其实我也觉得生命很奇怪。”
弗之进来对峨一挥手,要她退去,一面对子蔚说:“秦校长从南京来电话,要我代召开一次校务会议。要大家坚守待命,他今天动身到庐山,参加第一期座谈会,迟到了。”
“好。那我下午走了。不知何时再见。”子蔚站起身说。伸手去拿那份传单。
“这个就放在这里一并处理好了,”弗之忙说。心想子蔚幸无家室之累。不过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会有些嘲笑意味。
他看着子蔚骑车走了。峨又出来叫他接庄伯伯的电话,见萧澂已走,怅怅地说:“娘还说让留他吃饭呢。”
弗之说:“咱们商量一下,乘这两天城门还开,你和娘最好进城。你要好好复习功课。”
“那爸爸呢?”
“我留在学校。”弗之回答,拿起高几上的东西,先进书房,才去接电话。
“我在实验室,”卣辰在那边说。
“我刚到方壶,你真快。”
“卫葑不在我这里。”
“有人找他吗?”
“凌太太打电话,说他一早就不见了。”
“登个寻人启事?”
“怎么登?走失爱婿一名?”卣辰幽默地说,“要是看见他,说实验室也等他。——现在还能正常工作,做一分钟是一分钟。”
两边都放下电话,去抢那一分钟。
二
果不出弗之所料,休战的第三天,日军违约向宛平县大举进攻。战事持续,到七月十三日中午,在永定门外发生激战。北平南城一带听得很清楚。一阵阵枪炮声,让人不时激灵灵打个冷战,虽然天气还是热得闷人。北城听不见枪声,但炮声隆隆,不时传来。人们也惊惶,也兴奋。街谈巷议,是咱们的队伍打到哪里了,好象我们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报纸空前畅销,尚未普及的收音机更成了稀罕物儿,凡有的就常开着听新闻。
香粟斜街三号大门内和整个北平城一样,气氛非常。吕老太爷这天诵经已毕,着急地等报纸,催问过多次。有时他弄不清到底是炮声还是雷声,快到中午忽问是不是要下雨。赵莲秀高声解释那是愈来愈紧的炮声。遇到任何情况绝不隐瞒,这是她在老太爷身边多年受的训练。
“这么说,是越打离城越近了。”老人自言自语,一面在宽敞的客厅里踱步,客厅是旧式方砖墁地,只在一组主要的座椅间铺了块旧地毯。他总是沿着房间当中一行方砖走,从不踩错行。赵莲秀就坐在靠窗一张格外旧的高背椅上。椅背上的花呢破了,用颜色近似的碎布缀补得很谐调,却仍看出旧来。她以为坐这样的椅子才合自己身份。平常她手里总拿着活计,有时缝有时织,因为没有什么实际用途,常常是缝好织好又拆了重做。这时因为心里乱,一个绣花绷子放在椅旁几上,半天没有动。
“这么说,是越打离城越近了?”老人踱过来时,转脸向莲秀说。
“听她二姐说,得商量商量往哪儿避一避呢。”莲秀声音依旧很高,这是习惯,但声音有些怯怯的。这是因为几次时局紧张时,亲朋中有的往南方,有的往天津租界,老太爷都反对。
“避什么?”老人站在客厅中间,停住了。
“爹起来了。”绛初掀帘子进来,随着她是一阵炮响。“时局不好呢。大炮打过来,不知落在哪儿,德国医院有房间,好些朋友上那儿去避着。子勤的意思让伺候爹去住两天呢。”
老人仍站着,好象不大懂。绛初又说;“爹和孩子们一起,他们准得高兴得了不得。”
“孩子们是要找个安全地方。”老人沉吟地说;“德国医院——?”“缪府一家,凌先生一家,还有好几家亲戚都去。子勤他们公司几个副经理的家眷也要去,可还没有房间。咱们的房间已订下了。”绛初忙说。
“孩子未尝不可以去。”老人说。“你安排吧,我是不去的。你三妹什么时候进城?”
“今早上电话又不通,现在打起来,谅必进不了城了。嵋和小娃都在玮玮屋里写大字。”绛初停了一会,忍不住问:“那就吩咐开午饭,爹吃点什么就去罢。”
“我不去!”老人说了就继续踱步,意思是不要再打扰他。
“爹不去,我们怎么放心?把爹撇在家,也不成个道理。”
“你们只管去。”老人一面走一面温和地说,“我今年七十六岁,能亲眼看见中国兵抵抗外侮,死也瞑目。——只莲秀陪着就行了。”
“那里什么都方便,爹不过就是上车下车——”
老人仍一面走一面摆一摆手,示意不要说了。绛初知道劝也无用,只好说:“那只好随爹的意思。”转身要走。莲秀忙走过来,轻声问;“她二姐,要不然请老太爷往后面楼下住两天?”“我早就想着了。你先劝劝,我还有事料理。”说着走出门,外面已近正午,因为廊前搭着卷棚,院子里已经按规矩洒了两次水,压了些酷热。绛初到自己屋里,先吩咐刘妈打点衣物,又按铃叫了听差刘凤才来,交代收拾后楼。
“后楼避避流弹倒可以,街上几家邻居刚刚来问能不能遮蔽他们几天。”刘凤才小心地说。
“全是心理作用。”绛初不耐烦地说。“收拾好了再说。”这时电话响了,是岳蘅芬打来,先说她和雪妍已经在德国医院,一家一个房间,打仗的时候也就可以了,问澹台家什么时候去,又说秦校长眷属也在那里。问碧初进城没有,接着才问有无卫葑的消息。
“卫葑不在家吗?”绛初倒有些诧异。
“第二天就出城去了,说是有要紧事。”凌太太抱怨地说,“这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前几天有电话来,说今天进城,看来也来不了。”
绛初安慰了几句。挂了电话。略一定神,往炫子屋里来。炫子住前院西首小跨院,三间小北房,两明一暗,院子没有正经的门,只从廊上的门进去,大家就称之为廊门院,房子全象绛初上房那样装修过,棕色地板绿色纱窗,中西合璧的布置。最突出的是满屋摆满了洋囡囡,实际也不全是娃娃,而是各种各样的玩偶。几乎世界各地区的都有。有的碧眼金发花边帽短纱裙,有的云髻高耸长裙曳地,还有穿着花格制服头戴高帽的苏格兰士兵。炫子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送子娘娘,刘妈听了说:“我们小姐说话也太那个了。”绛初说自己年轻时就够惊人了,现在孩子更胜一筹。为夫为父的子勤就说这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他是常说的。
这时炫子正在里间挑衣服,五颜六色各样纱绸衣服堆满一床,她身上正穿着一件水红巴利绸连衫裙,上身嵌了两条白缎带,好象背带的样子。站在穿衣镜前,左顾右盼,点着脚滑了几个舞步,裙子飘飘然撒了开来。
“你没听见炮响?怎么全象没事人似的。还有这份闲心!不怕日本打进来!”绛初嗔怪地说,虽说嗔怪,看见女儿的娇痴模样,沉重的心情稍觉轻松。
“我们不是上德国医院吗?我们不用怕日本人。”她把我们说得重,似乎他们这样的人什么也不用怕。“今天下午六国饭店有舞会,保罗来带我去。”她随便看看案头小钟,小钟上有个小人拿着槌子。按钟点敲响一面小锣。“三点半来,我从西交民巷往医院去找你们,不回家了。别忘了带着她。”法子的眼光落在靠在床头的二个大娃娃上,这娃娃一身白缎童衣裙,突出的额头,大大的蓝眼睛,它名叫秀兰,是照当时好莱坞红童星秀兰·邓波的名字起的。
保罗的请帖是前十天送来的,那时候还没有打仗。绛初望着炫子说:“舞会可能取消了。”
“才不会呢。”炫子习惯地把头一扬,稍稍侧着头说:“美国人,才不怕小日本呢!”
绛初也很相信美国的力量,想了一下,觉得在六国饭店总是安全的,遂起身要走,这时听见刘凤才在门口咳了一声。“美国领事馆麦先生来了。是不是请在外客厅?”
“请进来。”炫子抢在绛初前面吩咐。保罗有一次说过要看看她的众多玩偶。而她身上衣服正好见见客,以免埋没。下午还不知选定哪一件。
绛初不以为然。且不走开,到外间坐定。一面说,这是通知舞会取消了。炫子说;“他是来confirm一下,催请。准的!”一时院子里皮鞋响,刘凤才打起帘子,一位身材高而匀称的美国青年出现在门口,他流利地讲着汉语:“这是澹台夫人?我看出来您和小姐很象。我的意思是说,小姐很象您。”
“欢迎你来舍下。随便坐。”绛初站起来。炫子从里间出来了,这颜色娇艳的衣服配着冰雪般肌肤,真使人象花朵一般。
麦保罗目光闪亮,上去躬身握手。仍向绛初有礼貌地说:“芦沟桥的炮声,使你们受惊了吧?”
“这些年时局从来没有稳定过,炮也响过不止一次了。这次不知能打多久。”
寒暄几句后,保罗仍没有提舞会的事,炫子忍不住问:“今天的舞会怎样?没有影响吧?”
保罗微笑。“我正要请问,你以为你能参加吗?”
“怎么不参加?”炫子好象对这个问题很感诧异。“什么事也妨碍不了我们的计划。”这跳舞的计划似乎很神圣。
保罗没有说话,只看着炫子,蓝眼睛里那点惊羡赞叹的光辉消失了,只是干干地看着。绛初微感不悦,提高了声音说:“麦先生是要去的了?我们刚刚还在说,以为这次舞会取消了呢。”
麦保罗转眼对绛初说:“舞会照常举行,我们没有和日本打仗。——我来是想解决我心里的一个问题。我坦率地说吧。”他向炫子欠了欠身说,“希望澹台小姐不怪罪。——这次芦沟桥事件,对中国是了不起的大事,我以为,中国要觉醒了。我就想,象你这样上等人家的小姐,怎样对待?你兴奋吗?为自己的国家着急担心吗?我想,你至少不会参加今天的舞会。”
“明白麦先生的意思了。”绛初站起身说,“麦先生很忙吧?”
“我以为,你没有兴趣参加,你的内心才符合外表。你如果有兴趣,我三点钟还是来接你。”麦保罗不顾一切地把话全说出来,便也站起身。
炫子听了这一番话,先想的是这外国人真可笑!然后不觉满脸通红,超过了身上的水红衣裙。她看了一眼身边案上一个雕花厚玻璃盆,简直想抄起扔在麦保罗头上。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态度,嘴角浮出淡淡的不屑的微笑,缓缓站起,说;“为了维护你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我看还是不必了。”
“我想你没有生气吧?”麦保罗有点惶恐,诚恳地说,“我们是朋友,朋友要坦白。”
“每个中国人都是爱国的,不用别人指教。”炫子说,“——除了汉奸。”她忽然想到,汉奸的定义不知究竟是什么。
麦保罗默然,约有半分钟,告辞走了。母女两人也默然良久。炫子回到里间,脱了新衣服,只穿着白绸衬裙,把床上的衣服全撸在地下。
“妈妈在这儿吗?”是玮玮的声音,接着人冲进未,抱住愣在那儿的绛初。
绿初看见炫子感觉轻松,看见玮玮,便简直是心花怒放。这时也带着笑容,抚着玮玮的肩,那头已经摸不着了。“什么事?”
“嵋让我问问,我们不去德国医院成吗?公公不去,我们陪他。”
“你就听嵋的主意!”绛初心里嗔着,面上仍堆着笑。“大家都去,公公说不定晚一天去呢。”
“我才不去!”炫子在里间说,口气斩钉截铁。
“这群小祖宗,你们还要怎么样?我还不够烦,不够乱吗?”绛初放重语气,沉下脸看着里外屋姐弟两个。
这时刘妈掀帘进来说:“公司黄秘书来了,说老爷中午不能回家,让黄秘书帮着料理送您上德国医院。”
“请黄秘书上房坐,就开饭,我就来。”她又看了两姐弟一眼,没有说话。一会儿刘妈又在帘外说凌太太电话。绛初便到上房去了。
岳蘅芬催绛初快去。“看你们的房间空着,好几家打听想住,京尧给挡住了。”
“凌先生也在医院?”绦初没想到。
“这儿总得有位先生,全是妇孺之辈怎么行。”蘅芬回答。
绛初沉吟了一下,说:“麻烦你们给留着,我们就去。——万一不去,我打电话来。”
“怎么万一不来?多少人要一个房间要不到手呢。大人孩子坐上车不就来了?不光是躲不长眼睛的炮弹子儿,万一有流散的乱兵,——这都很难说!”
“我这儿政出多门,不象你,一声号令,先生小姐立刻服从。”绛初说。
“哎呀,说起来,我们雪妍还没喝桔子水呢,我去张罗去。”对于蘅芬这样的人,四时从来什么都出产。
绛初挂了电话,和黄秘书说了几句。黄秘书身材瘦小,一说话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只是唯唯诺诺。绛初知道和他商量不出什么,遂给子勤打电话。他匆匆地说既是孩子们要陪老太爷,怕是不好勉强。其实影响大局的是炫子忽然不肯去,绛初不好说。
“要不然就上后楼,那儿还有地窨子。”子勤出主意。——“这还用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总得到晚上。”电话里传来有人在问他什么。“我尽量早回来。”
绛初不等他说完,先挂了电话。
又是接连的沉重的炮声,催着绛初立刻往后院走。刘妈问是不是先吃饭,绛初说让黄秘书和孩子们先吃。三个孩子要跟着她上后院。炫子关紧了房门。好在黄秘书不是客人,见帮不上忙,自去了。绛初等人走过夹道到正院,又穿过上房东头平常总关着门的小夹道。现在门开着,刘凤才带人刚收拾过了,还没有来得及换那坏了的电灯泡,夹道里很黑,小娃紧紧抓住嵋的手,玮玮拉着她另一只手臂。
一出夹道小门,虽然是红日高照,却有一种阴冷气象,蒿草和玮玮差不多高,几棵柳树歪歪斜斜,两棵槐树上吊着绿莹莹一弯一曲的槐树虫,在这些植物和动物中间耸立着一座三开间小楼。楼下是一个高台,为砖石建筑,高台上建起小楼,颇为古色古香。油漆俱已剥落,却还可看出飞檐雕甍(蒙)的模样。一个槐树虫在绛初面前悬着,玮玮立刻勇敢地向前开路。“妈妈,慢点走。”他不时叮嘱,似乎碎石小径上有什么惊险障碍。他们弯过几块乱放的大石,到得楼前,见楼门大开,刘凤才和另一个听差,还有两位南房客人正在擦拭门窗和桌椅。
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往楼上跑。绛初忙喝住。刘凤才过来问:“太太下地窨子看看?那儿最安全,就是太窄逼了。”说着上前带路。地窨子入口在楼后廊子上,入口处木板已经打开,里面刚刚清扫过。这是冬天为赏雪取暖烧地炕的地方。整个宅院只有这座小楼有此设备,赏雪要是觉得冷,就太煞风景了。绛初往下走了几步,见这小块地方勉强可以放两张床,就吩咐把老太爷帐褥安放在这里,让玮玮和小娃陪着,女眷们在楼下。玮玮等三人早跑到廊下草丛中,那里有一条小渠,原是从什刹海引来活水,现在早已干涸,只有白闪闪的碎石头在沟底。小娃跑去抓了一把,“好烫!”他叫着把石头扔了。玮玮和嵋高兴地拍手。绛初又喝道:“这么大太阳,晒着怕不中暑,快上廊子来。”嵋忙牵了小娃的手走上廊子,玮玮却钻入草丛中不见了。“看有蛇,别乱钻!”绛初着急地说,刘妈忙拿起一根竹竿,跟着钻进草丛。
“街坊们来躲两天的事,太太看着怎样?”刘凤才提醒道。
绛初看着这房间很象石洞,前后有几扇窗已经脱榫。心里盘算着在房当中放两架屏风,可以隔出内外,她知道邻居是不能得罪的,尤其在这种时候。可心里总不情愿。“已经够乱了,还添乱!”她想着,一面吩咐,“把这儿隔开,两个门出入,让他们从后门进来。”
这时孩子们高兴地叫起来,“公公,公公来了!”果见吕老人拄着拐杖,莲秀在旁边搀扶,在烈日下走过来。
“爹怎么来了?还没有收拾好呢。”绛初忙迎下来。“早点过来也好。”
老人慢慢上了台阶,坐在室中,莲秀提着一个平底浅边竹篮,从里面拿出湿手巾递过去,老人没有接,眼光环视周围。“有两年没有来这里了。——这里住上十来个人没问题。”绛初此时还没有吃午饭,有些烦躁,心想老人只知关心别人,也不问自己家里人,便不搭话。刘凤才赔笑说:“太太已经吩咐,这就抬屏风去。开后门很方便。”老人往后墙看去,那后门是钉死了的,门外就是什刹海了。心知不让走正门穿过几层院子是绛初的主意,轻轻叹道:“邻居们怎么方便怎么走吧。谁知道能走几天!”他起身走到楼梯口,想上楼看看,绛初拦道:“刚刚玮玮他们要上我就没让上,这楼梯年久失修,爹走更不方便了。”老人温和地看着她说:“你也够累了。我到这里,就是安全地带了。”又对围在身边的孩子说:“赵婆婆说你们都没吃饭,随大人吃饭去吧。”绛初又前后察看了一番,领着孩子们去了。
老人让莲秀扶着,缓步登楼,刘凤才要先上去扫,他也不听。刘凤才也跟着上来。开窗户,擦椅子。窗子一开,一阵风过,确比下面凉快。老人凭窗而立,见什刹海如在院中,半湖荷花开得正盛。笑对莲秀说:“想不到咱们让大炮撵着来赏荷花了。”莲秀说:“这里风大,站一会儿还是下去罢。”
湖上没有一点风,荷花荷叶纹丝不动。左边一带长堤,搭着凉棚,棚下原有各种吃食玩物摊子,今天可稀稀落落。右边湖外房屋栉比,还有耸立在蓝天下的鼓楼。虽然炮声隆隆,这里还是很安静。对一个城市来说,是太安静了。老人轻敲窗台,自语道:“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莲秀不敢接话。老人转脸对她说:“这时候,人人都该效命沙场。而老朽无用——你我登临于此,不知还有几回!”莲秀赔笑道:“什么时候想上来,不就上来了。眼下楼上不安全,还是下楼为好。”老人不答,反坐在一张旧椅上,望着半湖荷花出神。
荷花在骄阳下有些发蔫,但那颜色对一双昏花老眼已足够鲜艳了,渐渐地,鼓楼后面的钟楼也浮出了轮廓。两楼参照,线条十分和谐。“要是这些建筑一旦毁于兵火,何以对祖先!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就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老人想着,脑海中出现了划北平为文化城的建议。那意思就是说,强盗来抢劫时,主人说,不要抢了,这东西你也不要,我也不要,算是共同所有,还不行么?难道强盗会满足于此?这是天真,还是愚蠢,还是怯懦?我吕清非生于大地之间,国难临头竟没有一点用处!
“怎么!上楼了!应该下地窨子呀!”楼下传来绛初的声音,声音很大。刘凤才又格登登上楼来,赔笑说:“太太请老太爷下去呢。”象是证明下去的必要,接连几声重炮震得窗格子嘎嘎响。老人起身下楼,绛初迎着,神色很不高兴,那潜台词是,我够烦够乱了,还添乱!她板着脸说:“庄太太打电话来,说他们在东交民巷一位外国朋友家,问三妹她们在哪儿,说让嵋和小娃去住几天,爹说怎么样?”“我看弗之未必愿意,庄家虽是通家之好,可连庄家也是住在别人家呢。”绛初沉吟了一下,说:“那就看看局势再说。”这时楼下已用屏风隔开,屏风那边,不少人轻轻走动说话,是邻居们往这里来了,他们生怕打扰了主人。
“预备点茶水点心什么的。哪能全都随身带来。”老人说。“爹下地窨子躺一会儿吧?别操心了。中午还没休息,看累着。”绛初说。老人点点头说;“按说跑反我也算是有经验了。”遂下到地窨子,躺下休息。莲秀把纱帐放好,退了出去。
地窨子里很阴凉。四壁砖墙,涂抹着些许青苔,老人觉得这地方有些象监狱。“三女在学校里不知怎样?我至少不要再给二女添麻烦。”老人想。渐渐有些睡意,迷糊中仿佛在少年时躲土匪。那时土匪在河南安徽交界处称为杆子。百姓因为没有生活出路,拉杆的数百年就没有断过。吕老人在他家这一房是独子,每有匪来,父母都先把他藏在一个偏院的夹壁中。有几次因为土匪人多,家中主要人物都转移到寨外小山上,只留下护院家丁。有一次他们又来到山上,山中林木清幽,象个好玩的去处。清非觉得有趣,乘家里人忙着收抬坐卧处,跳上一块大石往山下望。忽见浓烟滚滚,不少人喊起来:“起火了!起火了!尚书府起火了!”因吕家在嘉庆到同治年间出了四位尚书,后来虽家道不甚兴旺,当地百姓仍称为尚书府。当时四周人有跑的有喊的。十分慌乱。远处浓烟中窜出白中泛红的火苗,一窜丈把高,看得很清楚。清非愣在那里,吕家人早在一迭连声找他,有人抱他下来,送到母亲身边。不多时有护院家丁来报,说土匪攻进寨墙。把吕氏祠堂烧了。
祠堂对一个人实在可有可无。和清非更有切身关系的,是在这次骚扰中,土匪抢去十几个地主家的人作人质,其中有他新近下了红定的未婚妻,邻县的一位抚台孙小姐沈梦佳。沈家立即托人联系,两天后便赎还。可在吕家这边已有物议。只因沈家也是大族,当时在政治、经济方面情况都超过吕家,无人敢提出退婚,说闲话的不少。少年清非却觉得对方更增加了神秘色彩,有时简直把她想象为一位侠女。他没有想到过在他推翻满清政府数十年的革命道路上,梦佳可以算得是启蒙者。
梦佳当时多么年轻!“一袭轻纱惊窈窕,翠鬟香冷花枝绕”。这是新婚后清非赠她的词句。她简直轻得象个肥皂泡,透明的。彩色缤纷的,又总不是实在的。那时候肥皂还是少见的东西。她的声音也很轻,象是从远处飘来的。
“土匪里也有好人,礼数周全得很。”梦佳轻轻在枕边说起那次经历。“也是不得已,人若有出路,谁愿意铤而走险啊!”
那是清非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看社会问题。清非在光绪年间中了举,若照当时人生的公式,以后该考进士,做大官,为清朝效命,但在当时进步思想影响下,不少人都已看清政府腐败,民不聊生,要寻找国家民族的出路。
“老太爷睡醒了?”是莲秀平板的声音。紧接着是绛初加重语气的声音:“缪七爷差人送来一封信。写着亲启。”
吕老人从历史中醒过来,意识到中华民族现在正值生死存亡的关头。抗战救亡,就是中华民族的出路!人老了,真奇怪,总是往几十年前退回去。他接过信和莲秀递过来的放大镜,认真地读。看着看着,忽然坐直了身子,嗤嗤几下把信撕作几片,用力摔在地下。
“爹这是何必!”绛初说。“究竟什么事,也得有个对策。”莲秀捡起纸片,拚着给绛初看。信的大意是说,若北平成为战场,稀世文物毁于一旦,则吾人纵有数千身命也难抵偿!不见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么!他建议立即劝说停火,请老人签名。
“炮声震耳,忧心如焚,凡所陈闻,皆思有以上报祖宗,下安后代,区区此衷,诸希垂察。”绛初看到最后几句,心里有些糊涂,只说:“缪家听差的还等着呢。”
“用蓝笺回。”老人平板地说。蓝笺是老人不回信的通知,纸上有淡蓝色花纹,只印“吕清非拜”四字,接到的人便知不愿联系。老人六十多岁退出政治舞台,用这蓝笺打发过多少麻烦。
“只用蓝笺,不合适。”绛初总想周全些。“附几句话吧?”
“我是要写几句,写给看得懂的人看!”老人笑笑说。莲秀这时已在一个小几上摆满老太爷经常用的笔墨纸砚,还有那一部心经,一部郭象注《庄子》。蓝笺在一个小提匣里。绛初拿了一张退出,想着自己还得有个附笔解释一下,心里默默措词。到前边写了几句客气话,打发缪家听差去了。
这时炫子开门出来要吃饭,后面跟着玮玮等三人。“娘吃过没有?”炫子问,笑盈盈地,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饿了。”说着去翻起居室的吃食柜子。刘妈笑说:“刚刚问大小姐,说是不想吃东西,才收了饭桌。”
“下碗面吧?好不好?”绛初对炫子用商量的口气,向刘妈一点头,就变成命令。“快着点儿!让他们吃完就上后楼去。”
一会儿刘妈端了一碗虾仁面来,面上摆着粉红的虾仁和鲜嫩的绿菜。炫子说好吃,玮玮等原没有好好吃饭,也要吃,于是又要了一碗。三个人分,都觉得格外有味。
他们还以为战争就是这样热闹好玩,象吃虾仁面一样轻轻易易。
三
城门几天来都是关的时间长,开的时间短,也无定时。就象战事忽然激烈,忽然平静。报上有充满爱国热情的社论和学生请缨的志愿书,也不断出现和谈的消息。弗之要碧初带峨进城,碧初想送峨去,自己还回来陪弗之。本来学校每天有校车进城,但这些天都不开。一天碧初携峨坐老宋的车进城,车到西直门外,城门关着,等了一阵,不知什么时候开。碧初第一次觉得北平的城墙这样有用。“也能挡住敌人就好。”她想。下了车仰望巍峨的城楼,上面的茅草刺向天空。峨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老宋去打听消息,一会儿小跑着回来,说这儿不能多留,还是快回去,只好又回学校。好在电话除十三日那天不通,后来每天总有几小时可以通话,可和绛初联系。只是嵋和小娃从未离过自己身边,好几天不见,又在战时,真是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