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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作者:宗璞 当前章节:12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2

这一天,卫葑到方壶来,说仗打得好,士气很高。几个大学要联合劳军。他自结婚次日回学校后一直没有进城。岳蘅芬多次打电话给碧初抱怨,责怪卫葑,还带上庄先生。可卫葑实在是忙。一面忙着和庄先生做实验,他们很怕实验半途而废,希望快些做出来。一面还忙着各种活动,他的活动也实在是多。现在要组织劳军,只是其中一项。

“前几天音乐会上,柳夫人还募捐劳军来着。”峨说。

“那次是去了。没有办好通行证,到军队驻地没让进,只是交了慰问信和慰问品。”卫葑说,“这次先联系好了。明天就去。”

“我也去!”峨忽然说。弗之夫妇一愣,互相望了一眼,因为峨素来不喜热闹,不喜活动,所以诧异。峨并不注意父母的神色,只询问地望着卫葑:“不添麻烦吧?”卫葑不好回答,也询问地看弗之和碧初。

“当然可以。”弗之说,“峨是代表,代表我们全家。”

“应该去的。”碧初也说,“只是一切要听葑哥的话。”

“跟着大家走就是。要唱几个歌,你反正会的。”卫葑笑笑说。

“看你很累的样子。”碧初对卫葑说,“能进城时,还得抽空看看雪妍。”

“事情还是好办的。不当亡国奴是人同此心,要不当亡国奴就得把敌人打出去,这是心同此理。”卫葑说,“雪妍要到学校来和我在一起,岳母不让。”他在结婚前就称岳蘅芬为岳母,在他有些调侃意味,因为他心里想的是姓氏而不是称谓。“那间新房五婶娘布置得这么好,怪我们无福。”他因新房没有派上用场,心里一直歉然。弗之笑说:“这该日本人来道歉。——有几位教授要写公开信给南京,我要签名的。”

卫葑兴奋地说:“我想得到。”碧初也说:“我们送点什么慰劳品?绣几个字完全来得及,我来约几位太太赶一赶。”站起身就去找材料。卫葑知道在去年冬天百灵庙大捷时,这位表婶曾和十几位太太一起为前方将士捐制棉衣,通宵达旦。“明天派峨带来吧。”说着便走,不肯留下来吃午饭。

次日一早,峨骑车到学校大门口,见停着三辆大卡车,有好些人已聚集在车旁。峨放车时,听见有人叫“孟离己”,抬头见是吴家榖和吴家馨两兄妹,三人都很高兴。家馨说:“我们以为你不会来,要预备功课。”“你不也要预备么?”峨说。“本来家馨不能来,要来的人太多,她是硬挤进来的。”家榖说。“这都是为了尽自己一份心。”谁在旁边接话道。大家站着说话,卫葑在卡车前和几个人商量什么,向峨招招手,问。“你们小姐谁坐司机台?”小姐们都不肯坐。峨把带来的布包交给卫葑,那是碧初等赶制的横标。不多时人来齐了,大家爬上卡车,峨和家馨的旗袍都撕开了叉,谁也不注意这点尴尬,都很兴奋。似乎他们去见一见拿枪打仗的人,就能保证胜利,就能保证他们不做亡国奴。

峨和吴家兄妹坐了最后一辆车,前面车带起大团滚动飞扬的尘土,不多时,大家都成了土人。清晨的凉爽很快在阳光的逼迫下消逝了,虽然大多数人都戴了草帽,有的女同学打起阳伞。还是很闷热。汗水在人们睑上冲开几条沟,到目的地时,人人都成了大花脸。幸好路旁有条小溪,大家胡乱洗了脸,排成三列纵队走进营房。

一小队士兵整齐地站在场地上,峨和家馨都觉得人太少。她们以为可以看见千军万马,漫山遍野的英雄,精良整齐的装备,眼前一小队兵显得孤孤零零的,看上去也不怎么雄壮。“这是哪儿?”她们不约而同互相问。后来弄清楚这是南苑营房。有两个军官走上来和几位带头的代表握手,表示欢迎。

这时又有车开来。是城里的学生们到了。场地上民多于兵,各种服色簇拥着一小队黄军装,兵士不再是孤零零了,有一种热腾腾的气象。

峨不认识代表学生讲话的人,他很激昂慷慨,但稍有些官样文章。卫葑代表大家赠送慰劳品,有毛巾、罐头等物,摆在一排方桌上。他打开峨带来的布包,让三个同学把那横幅拉直。那是一条花布,上面用红布剪贴“国之干城”四个大宇。卫葑站在这横幅前讲了几句话:“将士们有抗敌重任,只能有少数人来接受慰劳。我们来的人也不多,可不只代表北平学生,每个学生还代表他们的家庭,可以说,我们代表的人可多呢,我们代表广大的人民群众,支援你们,拥护你们,永远是你们的坚强后盾!你们以血肉之躯做国家的钢铁长城,靠了你们,中华民族才能免遭灭亡!”大家都很激动,七手八脚把那横幅挂在房檐下。一个军官向队伍走了两步,还没有讲话,沉重的炮声响了,一声紧似一声。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那军官喊口令道,“一——二!”兵士们立即大声唱起歌来。嗓音是沙哑的,调子也不大准,可是歌声这样雄壮而悲凉,以后许多年,峨总不能忘。

歌辞的最后两句是“宁愿死,不投降”,先唱一遍,又放在高音唱,两个军官也跟着唱,后来学生们也一起唱起来。在轰隆的炮声伴奏下,“宁愿死,不投降”的歌声越过田野,在万里无云的晴空里飘荡。

学生们带去的节目取消了。他们应该立刻离开营房。峨和吴家馨不约而同地跑过去把自己的草帽送到兵士手上。峨的草帽有讲究的花纹,送给了一个稚气十足圆圆脸的小兵。吴家馨的草帽朴素得多,送给一个表情呆板的中年人。他们很快爬上卡车,开回学校。路上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只不时有人起头唱那首歌“宁愿死,不投降!宁愿死,不投降!”他们好象是和兵士们一起发过一个重誓,用生命做代价的重誓,“宁愿死,不投降!”这是我们中国人的重誓呵!

回到家,峨觉得不舒服,饭也不吃,晚上就发起烧来。校医院有一位祝医生是他们的家庭医生,这几天阻在城中,没有到校。只好请了在校的医生来,说是中暑,开了药,峨服过后,夜里忽然吐泻不止,碧初一夜起来好几次照看。次日停了吐泻,温度仍很高,又拖了一天,听说西直门每天上下午各开一次,决定进城治疗。

学校因值假期,并没有很多具体事务。弗之觉得和碧初进一次城未为不可。于是叫人通知卫葑是否愿搭他们的车,可是卫葑不在倚云厅,说是劳军回来便不知何处去了。到实验室看时,只有庄先生在,说前两天卫葑都住在实验室,现在轮到他了。弗之便和碧初携峨进城。

他们顺利地到达香粟斜街。嵋和小娃高声笑着直扑上来,玮玮也不落后。因后楼照顾病人诸多不便,弗之夫妇和峨仍安顿在西院。很快请了祝医生来,说是急性扁桃体炎,休息服药会好的。三个孩子在后楼玩了几天,不大新鲜了。也挤在峨屋里,争着拿东西。炫子听说峨去劳军得了病,也来看望。

“你怎么想得起来到兵营去!”炫子睁大眼睛,神情活象那个玩偶莎丽,“你去一趟,就能打胜仗么!”

“莫非你认为我们打不了胜仗?”峨有气无力地说,“谁这么说来?”炫子只管笑,“我说你不值得,去一趟,生一场病。”“千千万万值得的!”玮玮大声说。他们姊弟性情不同,但感情很好,他对姐姐的谬论大都是以男子汉的大度一笑置之,很少象今天这样。峨、嵋姊妹性情不同,感情也不好,两人常常故意顶撞,这时嵋对姐姐却十分羡慕并同情。羡慕她到过英雄的兵营,同情她生了病。心里也很不以炫子的话为然,一双灵活的眸子在炫子身上打转。

“你们都反对我?”炫子还是笑着,“这几天时运不佳,净碰上些爱好战争的分子。我可不管,无论什么时候,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别想让战争影响我。”

“你不是还上后楼躲炮弹么。”玮玮说。他本来还想提麦保罗,怕话太重,没有说。炫子觉得自己犯不着陪在这儿,人家舒服地躺着,自己得和小孩子拌嘴。“得了得了,我没话跟你说。”她对玮玮说,也就等于向峨等告辞,径往碧初房里问安。见碧初和赵妈在整理嵋和小娃的衣物,弗之不在屋里,略说几句,自去了.

弗之此时在吕老太爷屋里,谈着刚到的报纸。报上发表了蒋介石委员长在庐山关于时局的谈话,阐明中央政府的最低立场是希望和平,准备应战,对内求生存,对外求共存,措词比较强硬。老人已先让莲秀念了一遍,又用放大镜仔细看过。他对弗之说,“我前半生反对满清,后半生反蒋,老来退居什刹海,不问世事。要是蒋能够团结全国人民打这场仗,我拥护。”弗之说:“现在最主要的是国共合作,团结抗日。我们前几天看见过共产党为抗日发的宣言。”遂讲了宣言大意。吕老人很高兴地说:“中国的希望在此,也许这一次抗日战争,是我们国家的转机?”又说,“令表侄卫公子是个出色人物,我印象中一般理科的人不关心政治,他似乎不只关心,还很起作用。”弗之知道老人从宣言想到卫葑,因说:“我们也不了解他的身分。他以前念书很专心,是卣辰的得意弟子,这一年课外活动多,学习似乎退步了。他能力很强,爱国心热。只是以后学问上要受影响。”老人沉吟说:“不过总得有人把精力花在政治上,不然国家民族的命运谁来掌握?老实说,我年轻时,是耻于做一个潜心研究的学者——这话和你说不合适,你们学校绝大部分都是踏实的学者。无论国家怎样危难,这份宝贵的力量在,国家就有希望。——我现在是没有报效之力了。前几天缪东惠遣人来要我签名,惹我很想写篇反签名的激昂慷慨的文字,结果只写了两首歪诗。我说要给懂得的人看。”遂命莲秀取出一张诗笺,递给弗之说,“本来觉得胸中有千万句话,写出来也是这样平淡,拿回去看罢。”

弗之将诗笺接在手中,又说些学校情况。回到西院和碧初同看那诗.只见写的是:

感怀二首

其一  忧深我欲礼瞿昙,痛哭唐衢百不堪。霄焰蛾迷偏伏昼,北演馄化竞图南。齐竽竟许逐群滥,卡璞何曾刖足惭。谁使热心翻冷静,偷闲惯见老僧谈。

其二  众生次第现优昙,受侮强邻国不堪。自应一心如手足,其能半壁剩东南。时危时奋请缨志,骥老犹怀伏枥惭。见说芦沟桥上事,救亡至计戒空谈。

老人目力不好,手也颤抖,但字迹大体周正,有几处笔划重叠仍可辨认。两人读诗后默然半晌。弗之说:“以后的子孙或贤或不肖,不知能不能体会我们的心,体会有一个不受欺侮的祖国多么重要。”“爹这样的热心人也少见,还说,‘热心翻冷静’呢,谁见他冷静过。”“从长远看,学校必是南迁,爹也应离开北平。他虽久已屏迹政坛,仍然是一个目标。”“离开北平?”碧初一怔,“我们不打了么?”“抗战是一定的。不过今后北平局势不会平稳,学校办不下去。不知道最高决策如何,我只是这么说说。”

经过几天调理,峨的病渐痊可。弗之和几位教授商定写给南京的信稿,即准备出城。怎奈从二十日起战事又紧,城门几天不开。二十六日日军侵占廊坊。次日大举进攻南苑,枪炮声飞机声终日不绝,到晚才稍安静。人们不清楚战局究竟怎样,却都在一种振奋的状态中。街上不时传来消息,东单设了工事,长安街上堆了沙包。只是奋勇抗敌本身就让人高兴。二十八日黄昏,吕贵堂喘吁吁地跑到后院,一路大嚷,“打赢了!打赢了!”大家围住他,说是刚从街上听说我军攻占了通州和丰台。吕老太爷也扶杖到阶前,整个宅院洋溢着喜庆气氛。

半个多月来,人们不敢在院中乘凉,窗户上挂了黑幌子以防空袭。这天因为有胜利消息,虽然战事激烈,反有一种平安之感。刘凤才又从外头听说西交民巷一带挖了战壕筑了工事,几个人在垂花门前讨论,玮玮等三个孩子也凑了过来。刘凤才说:“咱们中国军队不是不能打,二十九军大刀队英雄无比!刀光一闪,鬼子连逃也来不及。”澹台家的孙厨子说:“要当兵,我也去!我给他们做好吃的!”吕贵堂说:“二哥说得对!咱们军队不是不能打!照说每个人都能干,敢干。只有联合好了——”照北平习惯,对人开口都该称爷,吕贵堂照家乡规矩,称听差为二哥,刘凤才不与这外乡人一般见识,对孙厨子笑笑说:“军队做饭可没那些个材料。你能做出什么来!”孙厨子说:“越没东西才越显本事。”刘凤才故意问贵堂:“您怎么打算?”贵堂抬头看看融着幽幽月光的天空说:“国家有难,万死不辞。”刘凤才和孙厨子都笑起来说:“转文的劲不小啊!现在可是要真刀真枪!”玮玮很感兴趣地看着这几个成年人说:“我也愿意去打仗!”大家听了都笑。刘凤才说:“打仗哪有少爷们的份儿?再说你还小。”玮玮说:“还小?也许是。没有少爷的份儿这话不通。都是中国人,都有保卫国家的义务和权利。”刘凤才笑笑说:“少爷的志气大,可我总不信能让你去打仗,太太也不能让你去。”吕贵堂说:“我看也不见得。老太爷就能让去。”说话间赵妈来找嵋和小娃。嵋拉拉玮玮的袖子,玮玮不理,他还要在这里谈论打仗的事。赵妈带两个孩子走了,走过了藤萝院,对嵋说:“小姐家的可不能凑到听差一堆儿,他们说的有什么好听!”小娃说:“吕贵堂要去打仗,玮玮哥也要去呢。”嵋忙说:“那是说等长大了。”“我看怎么打也和你们关系不大,少不了你们吃喝。”赵妈不由得叹气道,“乡下人可就难了。出捐出税再加上出兵,足够一折腾!”

这几天战局紧张,来后楼避难的邻居多,屏风往东移了两次,绛初为自家人留的地盘缩小了。弗之不去,碧初要陪他,峨也不去,只两个孩子照旧去,那里热闹好玩。今天赵妈领他们到西院盥洗,小娃说不去后楼了,要挨碧初近些。嵋也不愿意离开。五人一起坐在外间,并没有多的话语,只一种和谐的安宁的气氛使他们都感到象在方壶一样,战争似乎暂时变得遥远了。

“孟太太没歇着?”刘妈先在帘外问了一句,遂掀帘进来,是绛初遣来报信,说缪府电话:保安队起来抗日,攻占了通州和丰台,给日军重创。这话刘妈说起来是这样:“缪太爷知照我们太太,保安队把日本鬼子打垮了,得了通州丰台,赶明儿还要往回夺廊坊呢。”胜利的消息确实了,大家十分高兴。“赶明儿还要往回夺廊坊呢。”小娃学着说,大家都笑。弗之的兴奋又不同于众人,兴奋中有些不安。也许靠我们的民族正气,真能击退敌人,保住疆土?见大家高兴,不觉念道:“万姓馨香钦国土,通州已下又丰台。”

孩子们睡了以后,弗之夫妇在院中小立,月光如水,花丛上浮着一层银光,两株垂柳如同精工雕刻,静静地垂着。四周没有一点声音。“怎么这样静?”弗之轻声说。和这几天枪炮声比起来,这时真静得奇怪。“也许准备明天大战。”碧初说,“前两天晚上也很安静,只有零碎枪声。”“现在是零碎的也没有了。”

大家在寂静中进入梦乡,夜已深了。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弗之在睡梦中觉得有什么把他推向睡梦的边缘,推了几次,他忽然醒了。定了定神,分辨出是车马和脚步声,从南面传来。他起身出房到西墙下细听,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就在墙外,但他知道,其实是在地安门往北海后门一带。脚步声整齐而有节奏,每一下都象是重槌敲在北平的土地上。他听了一会回身到廊上,见碧初出房来了,轻声说:“象是过队伍?”

“从东向西!”弗之迟疑地说,这样整齐的脚步声,怎么从东向西?他思索着,忽然想到自己的诗,“通州已下又丰台”,好象是一种嘲弄。

月光溶溶地流泻,花丛中什么东西扑拉一下。在沉重的脚步声中,忽然响起一阵孩子的哭声,声嘶力竭的任性的哭声,尖锐地刺着黑夜。

弗之夫妇不安地互相望着,一时哭声渐弱,远处辚辚车声和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象潮水象雷声,汹涌轰鸣,在拥抱着人们入睡的寂静的黑夜里散开来,震动着凝聚着中华文化的北平的土地,也震动着这一对中年夫妇的沉重的心。

弗之永不会忘七月二十九日清晨北平城内的凄凉。好象眼看着一个振鬣张鬃、猛烈鬒髟而,紧张到神经末梢的巨兽正要奋勇迎战,忽然瘫倒在地,每一个活生生的细胞都冷了僵了,等人任意宰割,弗之自己也是这细胞中的一个。

他因半夜未睡,早上起身晚了,正在穿衣,碧初已到孩子们房里去了。“三姑父,”吕贵堂在外间叫,接着冲进内室,扑咚一声跪在地下,抱住弗之双腿。“怎么?什么事?”弗之一手穿袖一手去扶。

“完了!全完了!”吕贵堂抬起头,满脸泪痕,“咱们的兵撤了。北平丢了!”

昨夜兵车之声果然是撤退!弗之长叹,扶起吕贵堂来。贵堂问:“您说告诉老太爷吗?”碧初闻声走过来,一手扶住床栏,定定地望着弗之,一面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晚一会儿,让太太们去说。”弗之略一沉吟道。“南边的工事都拆了,昨天还严严整整,今天躺在那儿,死了一样。三姑父,您说怎么办哪!?”吕贵堂呜咽着说,不等回答,掩面跑了出去。

“我出去看看。”弗之扶住碧初的肩,让她坐下。不等她说话,便匆匆往街上来。

这些天虽有战事,北城一带铺面大都照常开。而这时所有的铺面都上着门板,街心空荡荡,没有人出来洒扫。绚丽的朝阳照着这一片寂静,给人非常奇怪的感觉。地安门依旧站着,显得老实而无能,三个门洞,如同大张着嘴,但它们什么也说不出。它们无法描绘昨夜退兵的愤恨,更无法诉说古老北平的创伤。它们如同哑巴一样,不会呼喊,只有沉默。

地安门南有一个巡警阁子,阁子里没有人。再往南有一个修自行车小铺,门开着。弗之走过去,见一个人蹲着摆弄自行车。站了一会儿,这人抬头说:“我打门缝里瞧着了,难道咱们真不能打!”过了一会儿又说:“前面的沙包都搬走了,您自个儿往前看看。”他们并不认识,可在这空荡荡的街上,他们觉得很贴近。因为他们的命运是共同的,他们就要有同一的身份——在日本胜利者掌心中苟且偷生的亡国奴!

弗之摇摇手,转身回去。太阳已经很高,有些人家开门出来取水,人们的表情都很沉重。弗之觉得腿都抬不起来了。快到斜街口,就见刘凤才在那儿张望。一眼瞥见,跑上来拉住说,孟太太着急,叫他出来看看。到家后,碧初泪盈盈地说了一句:“往后日子怎么过啊!”弗之没有应声。

近午时分,绛、碧二人去到上房。莲秀出来说:“睡着呢,说了不愿意见人。”绛初立刻放下脸来,说;“谁告诉了?”“迟早要知道的。”碧初忙道。莲秀低着头,半晌才说。“吕贵堂进来,颜色不对,老太爷问出来了。”绛初叹了一声,碧初红了眼圈。二人下了台阶,见院中鱼缸里荷叶零落,两只莲蓬烂了半边,觉得十分凄惨。

绛初给缪东惠打电话问情况。缪得知弗之在,便请谈几句。两人招呼后沉默半晌,后来缪东惠说:“前天南苑战事激烈,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都牺牲了。”弗之呵了一声,说不出话。那边又说:“只是北平的文物保全了,让人放心。”弗之又嗯了一声,不肯说话。那边继续说:“北平市么,现在由张自忠代市长,还兼察冀委员长。老实说,这些事我还是从报馆朋友处知道的,没有人通知我。”“北平眼看不属中国,秋生兄还打算干下去么?”弗之间。“弗之兄此问不当。哈哈,”缪东惠干笑几声,“不是我愿不愿,是人家愿不愿。北平不是中国的了,还不是要看人家的眼色!我只是放不下我们的北平城,祖先传下来的北平城!”停了一下,缪又说:“城门下午开,学校不知怎样办。这是大家都关心的。”“我要尽快出城,国虽破,人仍在!”弗之不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一会儿庄太太来电话说她和孩子们都好,如弗之出城,请告诉卣辰她愿意出城去陪他。孩子们很安全,她迟疑地加了一句:“我很惭愧,我们太安全了。”弗之说不出话,说话的能力似乎都随着北平失去了。放下电话就打点出城。碧初要同去,弗之不允,说城外有老柴李妈足够伺候,城里几个孩子需人照管。碧初想想确不好都交给绛初,无奈同意弗之一人去。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弗之自坐老宋的车出城。街上还是冷冷清清。只有很少几家小门面开门,都是家无隔宿之粮,不开门不行的。沿途并无盘查阻拦。车到校门,校警照例举手致敬礼。弗之命停车,问有无惊扰。回答说前几天日本飞机在清河扔炸弹,听说伤亡不大,校内还平静。他说完这些,问道:“听说宋哲元军队撤走了?您说这是真的?”弗之点头。校警忽然哇地哭起来。老宋愣在那里,半天不开车。

弗之先往庄卣辰家。因庄太太喜爱中国情调,住了这种中式房屋。从两扇红门进去,阒(去)无一人,满院荒草,侵上台阶。站了一会儿,才有听差出来说庄先生在实验室,好几天没回家,饭都是送去吃。弗之点头,上车回到方壶。

淡黄色的纱帘依旧,房中摆设依旧,弗之却觉得一切都大变样了。他一个个房间走过去,都开开门看看,只觉得空落落的,还有些陌生。他留着书房门不敢开,不知道他的著作罩上亡国奴的气氛会是怎样。

“老爷回来了!”“路上好走吗?”柴发利和李妈从下房的过道小跑着过来,高兴地围着弗之,“太太呢?小姐们和小少爷怎么样?”问过头几句话,两人又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拘谨,垂手站着。“你们都辛苦了,受惊了。”弗之温和地说。这时远处响起飞机声,愈来愈近,盘旋一阵往西飞,接着是轰然巨响,一声接一声。“扔炸弹了。”老柴说,“老爷往图书馆底下避避才好。”弗之不答,停了一会儿说:“你们去吧。”老柴说:“这几天大家都在图书馆地窨子里去,我让李嫂子去,我看家;她也不去,就都没去。”弗之点头,微笑说:“好,一切照常。”两人不再说话。老柴退下,李妈在房中收抬。

飞机投了十余枚炸弹,仍在空中盘旋。弗之估计这是轰炸西苑。在城里往后楼下躲,在学校往图书馆地窨子藏,这就是今后的命运。他慢慢走到书房,鼓起勇气推开门,看见乱堆着的高高的一摞摞书和横七竖八的文稿,心里倒安定了许多。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抚摸着压在文稿上的水晶镇纸。但他不能坐下来。他得马上和秦校长联系。

电话不通,飞机仍在头顶,他觉得不能在家里,必须往秦家去商量办法。他正要往外走,卣辰来了。两人一见,都觉得对方苍老了许多,但都没有提起。“实验快完了,只要再有三天时间。”卣辰不等问便说。然后歉然微笑:“我就知道实验室!”“玳拉说要来陪你。”弗之传达过这话,心知卣辰不会让她来,说,“学校是要南迁的,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多久。”卣辰说:“你们文稿一夹,书籍装箱迁起来容易,我们的实验室怎么办?一年半载盖不起来。一个好学校的条件是师资和设备。咱们这后一条取消了。”“前一条永远会有,只要人不死!”“那也难说!”

过了些时,飞机声消失了。卣辰说他很饿,大概忘记了吃午饭。“贵管家可能忘记送了吧?”弗之问,一面按铃叫柴发利送点心。点心送来了,卣辰道:“现在多吃点,以后还不知日子怎么过。”埋头且吃。到一个细瓷蓝花碗和一个高脚瓷盘都空了,他忽然问:“我吃的是什么?”弗之也没有看,又揿铃问柴发利。柴说:“送来的是馄饨和火腿萝卜丝饼,我才学着烤的,是不是味儿不对?兴许做的法子有错?”卣辰忙说:“很对,极好。”柴又说。“晚饭预备的也是这个。老爷看行吗?”实在是没有别的菜了,柴发利变的法子。弗之说什么都行。正说着,有人揿门铃,柴去开门,惊喜地说:“是秦校长!”

秦巽衡很瘦削,但不单薄,总给人可倚靠的感觉,是一位从外表到内涵都极典型的大学校长。明仑大学在二十年代末期接连换了好几位校长,都是勉强维持半年就下台,到秦巽衡来才稳定。他应付当局,团结教授,教育学生,三方面都有办法。芦沟桥事变后不久,他从南京赶回。他此时站在客厅里,神色沉稳,并不觉得是在战争中,头顶上刚有飞机扔过炸弹。

“我正要往你那边去,卣辰来了。”弗之说。

“飞机过了我出来看看。”巽衡声音低沉,说话很慢,好象常在推敲自己的话。学生说秦校长三年决定一件事,决定以后,一天就要办完。“我猜你城门一开就会回来。”遂说了些撤军情况,叹道:“赵佟两位都牺牲了。上个月佟麟阁到学校来参观,还动员了几十名学生到他那里工作,这些学生不知怎样了。”停了一会,弗之说:“我们现在也只有遣散学生了。大概不少人要参加救亡的。”

“学校怎么办?”卣辰问。

“南迁。弗之回来很好,今晚开校务会议,讨论怎样准备南迁。”

“南迁?”卣辰不由得反问一句。其实这是在意料中的,学校也不止一次讨论过。但在北平被弃后,从秦校长口中说出,都觉得有不同的分量。

“只此一路。还有什么办法?”

“中国好在地方大,”弗之苦笑,“到危急时候,衣冠南渡,偏安江左,总能抵挡一阵。”

“我们总希望不至如此。然而这是近百年历史决定的,——只有逃难了。”因为看穿了百年历史,巽衡自然沉稳。卣辰轻轻搓着双手,说了几句搬迁仪器的事。过了一会,要回实验室去。巽衡要到学生宿舍看看。他们走了以后,方壶周围竟是死一般寂静,这寂静沉重地向弗之挤过来,挤过来,使他快步走到书房,关上了门,仿佛要把死一般的寂静关在门外。

当晚校务会议开过以后,接连几天,弗之上午都在办公室照料遣散学生,每人发二十元旅费。能组织到一起的,便三三两两结伴往长沙。本来暑期中留校学生不多,可也有这样那样问题。下午他大都到图书馆照看整理书籍。虽说已运走一部分,剩下的还很多。书库里很乱,一箱箱的书堆得很高,书架上的书有的歪著有的倒着,有些善本书就搁在肮脏的地板上。那地板是厚玻璃的,平常总是擦得纤尘不染。从下层往上看是迷朦着云雾的乳白色的天,从上层往下看是一片半透明的湖水。就从这天地间,走出多少卓伟之才,加速人类的进步。弗之非常爱这书库,爱这里蕴藏着的人类的宝贵的精神,爱这里贮存着的知识,甚至也爱这玻璃地板。他不止一次从地板上抬起一本书,因为不知该放到哪里,总是交到管书人手中。他用袖子擦去书上的浮尘,还用袖子擦擦地板。

“孟先生!我们收拾了有什么用!现在还能运出去?等于给日本人整理。”一个图书馆职员抱着一摞书,看见弗之的举动,苦笑道。

弗之一怔。作为教务长,他和校长、秘书长、图书馆主任等商量过不止一次,现在怎样运法却还未定,也许真的运不走了。但是他必须说一句话,这句话在他身里长大着,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身躯也高大了。

“我们会回来!”他几乎在嚷。收拾书的人抬头看他,有人用沾满灰尘的手擦眼睛。

“我们会回来!”有人喃喃地说。

弗之从图书馆回家,见如血夕阳沉落,简直想对着整个校园大声喊:“我们会回来!”他心里充满着愤懑、痛苦和惭愧。这些感情这样沉重,使他几乎抬不起双脚,勉强拖到方壶门前。

门前花坛中的那株罗汉松,一半罩着红光,一半绿得发黑,显得孤零极了。弗之加快脚步进入内室,忽见碧初坐在她平素坐的安乐椅上。她一见弗之立刻站起身,想笑,可是眼泪涌了出来。弗之坐下,轻声问:

“怎么了?——怎么了?爹和孩子们都好么?”

她点头,几次拭着泪痕,呜咽着勉强说出来,“他们都好,你放心。”她哽噎着,慢慢说了路上的遭遇s

碧初是和玳拉一起来的,车子到双榆树一带,路上站着不少日本兵,举枪拦住车,问她们往哪里去。见是英国领事馆的车,不理玳拉,单把碧初带的一个包打开检查,包内是些换洗衣服,一个兵用枪尖把衣服挑起来,又扔在地下。碧初和玳拉都不说话,眼光随着衣服往路边看时,两人都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

路边是双榆树巡警阁子。阁子前横躺着两具尸体,一个仰着一个伏着。阁子门上还躺着一个,半身在里半身在外。都是巡警衣着。门上绑着一人,是老百姓,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光头在阳光下发亮。碧初不敢看,却不由得仔细看,见这人慢慢抬起头来,脸上一块碗口大的红记明晃晃的。“广东挑!”她一惊,再看旁边果然有一副打翻的挑担,精致的小抽屉散落一地。碧初又怕又怒,简直要叫出来,想质问,想抗议,想哭,她脸上的表情必是很不平静,一个日本兵举起枪对着她。

“你们要怎样?”玳拉用英文说,说中文反正他们也不懂。“你们是正规军人吗!举枪对着妇女!”她接着解释她们是明仑大学的家属,要回家去。另一个兵毫无表情地望着她,也向她举起了枪。

碧初和玳拉各自对着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们不约而同松开对方的手,坐直些,不再说话。

这时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兵走过来向车窗里张了张,不耐烦地向他的兵一挥手,两个兵退下去了。司机还不敢开车,伏在方向盘上,尽量缩小身体。小头目等了一会儿,敲敲车窗,让他走。他才忙不迭发动汽车。不知是车子不好还是忙中有错,马达响了半天车子也不动。这几分钟对碧初和玳拉真象一个世纪一般长。

车终于动了。司机还不敢开快。走不多远,听见后面一声枪响,两位太太猛然回头,见那广东挑身子向前扑着,肩上是血肉模糊的一团。玳拉用手遮住眼睛,细长白嫩的手指不断颤抖。碧初两手紧握,自己轻声说:“不怕!不怕!”她的舌头发木,再吐不出别的字来。

弗之此时只能站在她身旁,含糊地说:“别哭,别哭。”他觉得对不起她,让她受这样的惊吓,那种沉重的心情延续着,更添了不能保护妻子的羞耻,使他说不出话。

“湖台镇上的铺子都挂日本旗了。”碧初呜咽着说。“学校唯一的办法是南迁。”弗之说,“我们唯一的路是随着学校,离开北平。我们得详细商量这事。——等学校的事都安排妥当,好吗?”他说着轻抚碧初的肩,在他是了不得的温存了。

碧初渐渐平静下来,抬头看着弗之:“其实没有什么可商量,走就是了。吃苦我是不怕的,只是——好了,你下午——”她断续地说,一面紧紧拉住弗之的手。

“秦校长后天要离开了,明天校务会议上就宣布。”弗之说,碧初慢慢松开手说:“你该吃饭休息,我已经好了。”说着站起自往浴室洗脸。然后二人往饭厅来。

次日上午,北平明仑大学在圆甑举行了在北平的最后一次校务会议。先生们坐在一边是落地长窗的客厅里,面对花园里满园芳菲,都不说话,气氛极沉重。听差往来送茶和饮料,大家也很少碰一碰。秦校长照例坐在那把乌木扶手椅上,用他那低沉的声音慢慢说:“北平已失,国家还在,神州四亿,后事可图。我们责任更为重大,国家需要我们培养人才。我在庐山,和蒋先生谈到北平学校前途,蒋先生说,华北前途,很难预测,一城一地可失,莘莘学子不可失,教育者更不可失。学校在长沙已有准备,我明日往南京教育部后即往长沙等候诸公。”他说了仪器图书陆续搬运的情况,会上议决由化学系教授周森然偕同事务主任等留守学校,直至所有人离开。历史系李涟因谙日语,也参加这一工作。周森然因为父母老迈、妻子多病已决定留居北平。

“听说两三天后日军要进城驻扎,可能会占据校舍。”周森然说。

“只好由他。”巽衡道,“只是同人们陆续南下,最好在天津有接应。”

天津因有租界,活动方便得多。先生们皆以为然。卣辰忽然灵敏地说:“我去英租界当接应。”

大家原都没有想到他,不觉一愣。再一想,觉得确实合适。巽衡望着大家,略有迟疑,说:“另外还有庶务人员,事情倒是不太复杂。

弗之望着卣辰清澈的眼睛,心头一阵灼热,大声说:“只要卣辰把心思从实验上借回来,再复杂的事也能办。”

见无人反对,巽衡点头。遂把天津接应站讨论了片刻。确定由庄卣辰负责,料理南下人员的经费,和图书、仪器等的转运。

大概从英租界受到启发,周先生说:“不知能否让美国领事馆出面保护校舍?”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在问自己。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弗之说,“没有用的。”众人亦以为无用。周不再说话,停了一会,他大声哭着说:“当遵秦先生命。我其实是得好好把学校交给日本人。”他这一哭,好几位先生都潸然泪下,随即呜咽出声。

“我以为,我们能够回来。”秦巽衡一任眼泪流淌,站起身声音颤抖地说。他先和周、李两人握手,又和卣辰握手,再和每个人握手告别。和弗之握手时,他说:“我先走一步。”

夕阳的光辉照在这两张痛苦而不失威严的面孔上,照着滔滔滚下来的热泪,照着衣衫上发亮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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