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袁芬芳咯咯笑起来。也不避杨登科的嫌,伸手去董志良脸上揪一把,说:“你老婆就是这样整你的吧?怪不得常常见你走路东倒西歪的。”董志良顺便在袁芬芳大腿上捏捏,说:“你说怪话了,我哪天不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袁芬芳剜董志良一眼,说:“在我前面夸什么海口?”意思是董志良的能耐她是领教过的。只是杨登科在前面开车,不便说得太露,才收住了。
其实杨登科是个聪明人,只得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眼睛死死盯住前面的路,握紧方向盘认真开自己的车。杨登科想,领导如果不是信任你,看得起你,他还不会在你车上这么放得开呢。领导对你什么也不避讳了,就说明你是领导的人了。杨登科主动请袁芬芳来坐蓝鸟,本来就是为了讨好她,让她有空跟董志良坐在一起的。杨登科知道给领导开车就是要懂得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见风使舵,见机而作,给领导创造良好的工作环境。同时该装聋卖傻的要装聋卖傻,对领导的某些事情要能做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不过相对来说,视而不见容易,管住自己的眼睛,不朝不该看的地方看就是;充耳不闻就难了,只要耳朵不聋,或没塞上棉花,什么方向的声音都会往里钻。只听袁芬芳又跟董志良开玩笑道:“我太了解你们这些臭男人了,你们的乐事无非就是枕边勤换女人头。据统计,湖北的张二江就跟107个女人有染,平均一个月换一个。”
董志良反唇相讥道:“湖北不是还出了一个女张二江么?”袁芬芳说:“那个女张二江,我也在媒体上见过她的报道,叫什么尹冬桂,做过市长和区委书记,不过传媒也只说她与多个男人有一腿,如果与男张二江107个的记录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董志良说:“你是不是嫌女张二江败在男张二江的手下,很没面子的?”袁芬芳说:“你别挖苦我们女人,这方面女人再坏也坏不过你们男人。”
董志良想起一个关于男人和女人的比喻,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一把茶壶,可以配无数只茶杯,可一只茶杯若配上几把茶壶,那就有些不成体统了。”袁芬芳想想,还不无道理,说:“这也是怪,一把茶壶,周围茶杯再多好像都不为过,茶杯与茶杯之间总能相安无事,和睦相处。如果好几把茶壶围着一只茶杯转,那茶壶们一定会张飞不服马超,大打出手,恨不得将其他茶壶的壶把都砸掉,让自个一把独秀。”
说得车上两个男人不禁粲然。董志良说:“想想当年的貂婵,旁边也就董卓和吕布两把茶壶,竟闹得你死我活,如果再有几把茶壶掺和进去,岂不要弄得乾坤颠倒?”袁芬芳说:“所以人们才说,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嘛。男人那茶壶看上去强大,最后还得任女人这茶杯来摆布。茶壶强也罢,弱也罢,好也罢,坏也罢,起决定因素的还是茶杯。”
由男女而茶壶茶杯,这说法实在独特,一旁的杨登科也觉得甚是有趣。只听董志良又借题发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的根子还在皇帝那里,一般的男人再坏也没法坏过后宫佳丽三千的鸟皇帝。”袁芬芳说:“你们这些男人是不是都想做鸟皇帝?”董志良说:“那还用说?你知道如今那么多的皇帝戏怎么来的吗?就是有些男人的皇帝情绪或茶壶情绪作怪,恨自己没赶上做皇帝的时代,恨自己不能像皇帝小儿那样成为世上拥有最多茶杯的大茶壶,只好乐此不疲地写皇帝戏,演皇帝戏,来满足自己的茶壶欲。”袁芬芳说:“这个我也看出来了。写皇帝戏的人躲在幕后,我不清楚,那些演了几回皇帝的大腕的作派是略知一二的,他们都快把自己当成真皇帝了,不演戏的时候,那皇帝腔也改不回来了。特别是在女人面前,那份自鸣得意的样子,好像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他的茶杯似的。”
说着说着,董志良就没法笑得起来了。他说:“要说皇帝小儿的坏,还不仅仅坏在占有了那么多的茶杯上,主要还是坏在他占着那么多茶杯还不甘心,还巴不得天底下的男人都死掉,死得一个不剩,就他一把茶壶横行于茶杯国里。为什么皇帝小儿格外喜欢太监,而且动不动就对有才能的男人施以宫刑?原来就是皇帝小儿这份阴毒心理在作祟。”
本来是开玩笑逗乐的,被董志良往严肃的话题上一引,袁芬芳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好在已经到达袁芬芳要找的那条灯红酒绿的老街,袁芬芳就喊住杨登科,要他放慢车速。行至一处巷口,袁芬芳说声到了,杨登科将车靠边停稳,三人下了车。
往巷子深处走去,只见地上铺着溜光的石子路面,两边是斑驳的板装屋,让人不由得想起旧时的花街柳巷。走上两百多米,袁芬芳往前头一指,对两个男人说:“看到前面的金字招牌没有?”董志良和杨登科抬了头,果然巷底一座两层的砖木旧楼前立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神秘文化研究院”几个字。杨登科感到新鲜,欲问袁芬芳是个什么机构,想起自己长着眼睛,进了门不就一目了然了?也就将话咽了回去。
来到金字招牌下,迎面一扇木门,虚掩着。袁芬芳上前一推,木门戛然出声,格外刺耳。进了木门,里面一个不大的天井。穿过天井便是正厅,墙上供着财神,烛光摇曳。三个人一入厅,就有人出了厢房,向他们迎过来。杨登科猜想可能是木门的声音给主人报了信,不然怎么知道屋里来了客人?
主人六十开外,美髯飘然,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袁芬芳抢先一步,将主人介绍给董志良二位,说这就是神秘文化研究院的孟院长。孟院长握握两位的手,将客人带进厢房。不想房里却充满现代化气息,靠墙一张宽大的木板,桌上摆着电话电脑和打印机。墙上挂着一幅字。那字于书法艺术而言还算不得上品,却也周正浑厚,瞧着舒服,如果硬弄成横竖没法认的所谓的书法艺术,相反没了这个效果。字条上只两行字,意思甚好,形象而富于哲理。杨登科读电大时接触过,记得是唐人诗句。诗曰:
繁华事散逐香尘
流水无情草自春
杨登科正对着字幅出神,孟院长已让工作人员端上茶水。品茗之际,袁芬芳说:“孟院长有两个院长的头衔,一是贵都市歌剧院院长,二是神秘文化研究院院长。”孟院长说:“歌剧院院长是政府下了红头文件任命的,文化研究院院长却是自封的。政府任命的院长早就一文不值了,只好自封一个,混碗饭吃。”袁芬芳又说:“孟院长可是我学徒习艺的师父,我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早几年歌剧院红火,这贵都城里谁不知道我袁芬芳?不想三十河东四十西,歌剧院说解体就解体了,我们一伙兄弟姐妹被扫地出门,作鸟兽散。我开了几年店子,亏得血本无归,还是孟院长给我测了一回字,让我深受启发,做上地产和房产生意,才慢慢有了些起色,一步步走到今天。”
董志良起了好奇心,问测了个什么字,袁芬芳就将孟院长测袁字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孟院长直乐,说:“别把功劳放在我头上,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又说了些闲话,袁芬芳才言归正传,说:“孟老院长,今天我们三个特意到研究院来,有两件事要您老指点迷津,一是我经营的芬芳山庄已经落成,正等着开业,请您给择个吉日良辰;二是董局长和杨主任都是政府机关领导,前程无量,也请您给算算。公事公办,该多少银子就多少,不会让您吃亏。”孟院长说:“你这话就生分了,我还怕你跑到云南四川去了不成?至于择个日子,算个前程,本来就是我们研究院的工作,自当努力为之。院里有好几个研究人员,各有分工,如测吉日良辰,我可以代劳了,要算前程,对面办公室里有一位姓卢的先生是我院副院长,他比我强,等会我陪你们去见他。”
孟院长一边说着话,一边戴上眼镜,开了电脑。袁芬芳说:“还要用电脑的?”孟院长说:“不用电脑,还算什么研究院?而且电脑数据库丰富,排算快速准确,误不了事。”
杨登科一旁暗笑,比尔·盖茨们生产电脑时,肯定设想过这个怪物的种种用途,什么信息传递,生产科研,游戏娱乐,网上聊天,等等等等,但他想象力再丰富,也绝对想象不出这家伙到了咱中国,还会被派上这么一个排算阴阳,占卜吉凶,预测前程运势的特殊用场。
电脑进入预设程序后,孟院长向袁芬芳问了芬芳山庄的方位,朝向,始建时间和建设规模,以及山庄的主要用途等等,然后一一键入电脑。电脑很快做出反应,根据综合指数给出了一个十分合理可信的日子和时辰。孟院长又拿了张32开的白纸装到电脑架上的小型激光打印机里,再点了打印功能,芬芳山庄开业的吉日良辰便吱吱吱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袁芬芳忙拿过吉日良辰瞧了瞧,很是满意。又当场将附在里面的四句有韵有辙的贺辞念了一遍,逗得董志良和杨登科两位直乐。孟院长也很高兴,拿回袁芬芳手上的纸张,折成方状,装入一个红色封套,复还给袁芬芳。
袁芬芳将封套收入悬在腕上的坤包,提出去见孟院长说的卢副院长。孟院长点点头,陪三位出门,敲开了对面厢房的木门。
里面的摆设跟孟院长那边差不多,都实行了现代化。电脑旁坐着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见孟院长带人走了进来,立即起身相迎。孟院长说这就是卢副院长,又把三位一一介绍给他。杨登科觉得这个卢副院长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主客坐定后,外边响起戛然的开门声,杨登科估计又有人推开了天井外的木门。果然屁股还没挨凳的孟院长又竖起腰身,对袁芬芳几位和卢副院长说有客人来了,出了厢房。这边卢副院长已开了电脑,问先算哪位。杨登科说:“老板先来。”缩到了后面。董志良也不客气,开始给卢副院长呈报自己的出生年月。杨登科知道董志良并不相信这一套,他之所以装作饶有兴致的样子,完全是为了迎合袁芬芳,助她的兴。
就在主客一问一答之际,杨登科忽然想了起来,这个卢副院长就是一年多前在路边给自己算过一回的算命先生。那时杨登科前途渺茫,心灰意冷,还是他一番神侃,让杨登科莫名其妙地重新振作起来。杨登科无法忘记的是他收了五十元钱,还给了十元回扣,撕了一张开餐发票。至今那张发票杨登科还塞在抽屉里没有扔掉。
杨登科正回想着当日的情形的时候,卢副院长已将董志良的基本情况键入电脑。很快打印机就吐出一张方纸来,上面是董志良的有关数据和美好前程。董志良拿过去瞧瞧,顿时一脸的灿烂。杨登科也伸长脖子瞟了一眼,见尽是好话,意思是说董志良吉星高照,官运亨通,三月内必有高升。杨登科暗忖,此话倒还不假,莫非电脑测算还真有这么灵?
董志良退下来后,袁芬芳要杨登科坐到卢副院长前面去。杨登科心里想,自己的前程不捏在董志良手上吗,何必劳驾这个姓卢的?正要推辞,身后的门开了,竟然是何场长。袁芬芳说:“何场长你不陪客人潇洒,跑到这里来干吗?”何场长说:“客人正在潇洒,我抽空来找杨主任办件事,再回去招呼他们。”
杨登科巴不得有个借口,听何场长如此说,也就站了起来。袁芬芳说:“那也好,我先算,杨主任跟何场长去办事。”坐到了卢副院长前面。
跟着何场长出得神秘文化研究院,杨登科问他有何贵干,何场长说:“托你办件事,东西在我的车上。”两人于是向巷口走去。
到了蓝鸟旁边,何场长的桑塔纳果然停在后面。何场长说:“把蓝鸟打开吧,到你车上去。”杨登科一揿腰上遥控器,蓝鸟的门锁就落了下去。何场长却没上车,过去开了桑塔纳的车门,从里面拎出一个脏兮兮的小麻袋,回身钻进了蓝鸟后座。
杨登科已经坐在车里,见何场长上了车,顺手开了顶灯。也不知那麻袋里装的什么,估计是刚出产的土产或山货。可笑何场长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如今的土产山货也不值几个钱,犯得着这么煞有介事么?
上车后何场长就关紧车门,又拉严黑色窗帘,还伸手关掉了杨登科刚开的顶灯。杨登科更加不可思议,何场长好像还不放心,掉头瞧瞧车后,确信车上就只他和杨登科两位,这才打开脏麻袋,掏出两个又厚又沉的纸包,一把塞到了杨登科怀里。
杨登科看着怀里沉沉的纸包,还是没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疑惑道:“何场长你不是要我学董存瑞去炸敌人的碉堡吧?”
何场长像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松下一口气,说:“什么年代了,人家都使上了远程导弹,还哪里有碉堡用得着你去炸?”
这时杨登科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却故意说:“你别吓唬我好不好?你不给我说清楚,我只有还给你?”说着捧了纸包真要往何场长怀里扔。何场长伸手挡回到杨登科怀里,又用力按按,说:“你这就不够哥们了。”
杨登科不再出声,等着何场长给个说法。何场长这才放低声音说道:“这是两个十五万元,你和董局长一人一包。”
尽管已在杨登科预料之中,但他还是愣住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他是第一次抱着这么两大包钞票,脑袋里形成不了概念,没法将两个大纸包跟两个十五万联系上。借着前边挡风玻璃外透射进来的弱光,杨登科瞧了瞧黑暗中的何场长,下意识将两个沉沉的纸包抱紧点。他一时没了主意,不知是留着,还是推给何场长。
何场长瞥一眼杨登科,似乎看出了什么,笑道:“芬芳工程已经建成,这是董局长一手策划和跑项目跑资金跑来的,说他是总设计师总工程师一点不为过。你呢也鞍前马后的,没少出力气。可你们连误餐补助都没领过一分钱,我和袁总过意不去啊,所以给侯家村拨付那笔地皮款时多拨了些,让侯村长按事先约定返还了一部分,算是给你和董局长的劳务费吧。”
杨登科算是弄明白了这两个大包的来历了。但他心里还是没底,说:“劳务费也不能拿这么多吧?”何场长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何某人办事,绝对不会留下什么尾巴,不可能害你和董局长的。从侯村长那里拿钱时,我就跟他说好了,是申请办理有关工程项目时所需活动经费,根本没提到你和董局长的大名。我和袁总也核算了一下,如果不是董局长亲自出面,减免了大部分税费,省去了不少中间环节,要想这么快办下如此繁琐的工程项目手续,简直是天方夜谭,痴心妄想,所以这点钱只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按说完全是你们的劳务所得,属于合法收入,不会有任何风险的。”
何场长把底细都掏了出来,杨登科心里就踏实了。只是担心董志良不肯接收,说:“董局长的还是你当面给他吧。”何场长打拱手道:“你是领导的知心人,天天跟董局长在一起,说话方便,就请你给老兄帮了这个忙吧。”杨登科说:“那你要我怎么跟他说呢?”
何场长嘻嘻而笑,说:“我还不知道你杨主任有的是办法?还用我多嘴么?好啦,我下车了,你代我感谢董局长对工程的大力支持。”
说完何场长就下了车,爬上桑塔纳走了。杨登科还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呆,这才掂了掂怀里两包大钱,先在方向盘下面的屉子里塞了一包,打了锁,再把另一包放进了董志良留在车上的公文包里。他想好了,董志良肯定已知详情,也用不着他多嘴,等会安全送他到家,就等于完成了任务。说不定董志良以前就单独得过芬芳公司不少好处,也是考虑他杨登科没少跟着跑腿,这次才顺便给了一份。
这么一想,杨登科就释然了。
没过多久,董志良和袁芬芳就出了巷子,上了车。杨登科已将马达打响,先将袁芬芳送回原处,再送董志良回市委。
这天晚上蓝鸟破例没在市委门外三百米处停留,杨登科坚持将董志良送进了大院。他担心董志良提着那么多钱不太安全。理由却是这么晚了,不会有谁在意他们的车子,就是在意,也看不清车牌号。何况院子里面出出进进的高级小车那么多。董志良自然懂得杨登科的用意,没有固执己见,依了他。
蓝鸟在董志良家宿舍楼下停稳后,杨登科不像以往那样先开车灯,却返身伸手替董志良开了车门。宿舍楼前光影依稀,杨登科稍微留意了一下,发现董志良去身边提那又鼓又沉的公文包时,依然不慌不忙的,跟平时没有任何异样。脸上也毫无表情,脚往车外一伸,人就下去了。杨登科心想,领导就是领导,比自己这样的小人物量大多了,包里提着十五万元现款,就像女人提了两斤降价猪肉一样,什么事也没有。
望着董志良从容上了楼道,杨登科这才方向盘一打,倒好车,上了路。
回到九中,杨登科没有立即下车,头搁在靠背上,望着墙角那株摇曳的古槐,发了好一阵呆。如前所叙,杨登科当了副主任后,经常给私人和公家办事,不免要拿一些辛苦费和回扣费,但每次也就数百上千,或三五千,七八千的样子。那应该属于灰色收入,安全系数大得很,叫做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机关里有点实权的人没有不尝过灰色收入的甜头的,却从来没人在这上面犯过错误。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错误,而是令人眼馋的能耐。没有能耐想犯这样的错误,想灰色一下,还犯不上,灰不上呢。只是像今晚一下子就拿回十几万的大钱,杨登科还是花姑娘坐轿第一回,心里不免忐忑,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收入。
机关里关于收入的说法不少,主要分为三种:白色收入,灰色收入,黑色收入。过去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现在机关里的人总结了一套经验,叫做无白不饱,无灰不富,无黑不豪。看来是古今一理了。具体来说,白色收入该是工资表上的那点收入了,这是凡有工作的人就有的收入,受法律保护。灰色收入是利用工作和职务之便额外获取的不太显眼的收入,这在权力部门和有权人那里已是家常便饭,司空见惯,属于普遍现象,法律想追究都追究不过来。黑色收入也是与工作和职务有关的收入,只不过数量大,不是谁想黑就能黑得上的,法律也是实在看不过去了,偶尔会追究追究。灰色收入和黑色收入的性质其实是最不容易区分的,就是拿到法学专家那里去,恐怕也没法分出泾渭来。如果硬是要区分,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标准,那就是没穿帮的非法收入是灰色收入,穿了帮的非法收入便是黑色收入,其实说白了,都属于横财或者夜草。如今社会分工细致,权权交易权钱交易钱钱交易的机会很多,其手段之高明,花样之奇特,局外人想象力再丰富也不见得想象得出来,而监督机制又不健全,据权威人士研究,穿帮的概率比飞机出事概率低得多,灰色收入黑色收入往往游离于法眼之外,一时便变得黑灰不分或黑白不分了。
这么胡思乱想着,杨登科更加糊涂了,芬芳公司给的这十五万元到底是灰色收入还是黑色收入?他脑袋想烂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想不出所以然就干脆不想,杨登科打开屉子,将纸包拿了出来。摸着门把要下车了,忽儿又松了手。就这么把钱带回家,聂小菊见了,怎么跟她解释?何况以后万一出了事,她知道了这钱的事情,岂不把她也要一起给扯进去?杨登科于是又将钱放回屉子,打算还是第二天再想办法藏到别处。至于藏到何处,他还拿不定主意。
进了屋,聂小菊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准备休息了。杨登科努力装出没事的样,跟她搭讪了几句,便一头钻进了卫生间。在里面冲了大半天没出来,打算等聂小菊睡着后才上床,免得她问这问那,自己一不小心漏了口风。
想不到拖了这么久,走出卫生间推开卧室门时,聂小菊还开着床头灯在等他。杨登科自然不好将门扯上退出去,只得若无其事地进了门,说:“怎么还不睡?”聂小菊没去瞧他,只嗔道:“你自从做了副主任,天天早出晚归的,除了睡个觉,难得在家里多呆一会,想跟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也不见你关心关心我。”
杨登科就听出聂小菊有什么事要跟自己说。他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唠叨,钻进被子就去扯她的裤衩,想用这个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聂小菊不买他的账,扒开他的手,说:“你除了对这事来劲,别的都没兴趣?”杨登科只好作罢,心想谁来劲了?我这是没法呀。嘴上敷衍道:“我这不是工作紧张,想缓解缓解么?”
好在聂小菊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也不怎么计较杨登科,说:“向校长跟我打过招呼了,学校已经到教育局给我报了教导主任。”
杨登科在九中住了那么多年,对学校里的事情多少了解些,知道这个所谓的教导主任是兼职的,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不过多做些杂事罢了,便冷冷道:“那祝贺你了,这教导主任一做,你老人家好歹也是个堂堂校领导了。”
聂小菊听出了杨登科话里的嘲讽,却也无所谓,说道:“我知道在你们这些权力部门的人眼里,教导主任实在算不了什么。我自己也明白这只是个做事的位置,没有什么特权,但我告诉你,不仅向校长,还有教育局里好几个头头可都是在学校里做过教导主任的。”杨登科说:“向校长和教育局里的头头做过教导主任,这我也不否定,可这并不意味着做过教导主任就一定能做校长甚至教育局长呀。”
聂小菊意识到杨登科是在故意跟她抬扛。想起杨登科要转干进步,她那么热心帮他扶他,现在自己想做个教导主任,他却事不关己,阴阳怪气,不免就来了气,有些恨恨的,低声吼道:“你是怕我以后万一做了校长,甚至做了教育局长,你不配是怎么的?好好好,以后我的事再不会跟你说半句。”身子一翻,将个冷屁股对着杨登科。
杨登科满脑子是车上那包钱,确实没心情跟聂小菊说她做教导主任的事,巴不得她快点闭住嘴巴,好清静一下。
女人的心里不容易装事,不一会聂小菊就起了微弱的鼾声。杨登科却依然一点睡意也没有,望着窗外水一般的月色出起神来,脑袋里一会是何场长到车上给他递钱时的样子,一会儿是自己往驾驶室屉子里和董志良公文包里塞钱的情形,最后董志良提着装了那包钱的公文包从容下车上楼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杨登科想,不知道董志良是否也会像他这样,现在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也许给董志良送钱的人太多了,十五万元对他这样实权在握而且即将成为市委常委的领导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他才不会像他杨登科这样气窄量小,少见多怪,自己折磨自己呢。
过了两个小时,杨登科还处于清醒状态,脑袋里仍是车里那包钱。他忽然担心起来,万一有人把车偷走了,或是打烂车窗,撬开驾驶室里的抽屉,把那十五万元拿走了,那该怎么办?如今盗车砸车的事多着呢,他开过的那辆破面包车就被人砸过两回。
杨登科越发睡不着了,趁聂小菊熟睡之机,轻手轻脚下了床,出门来到楼下。
所幸蓝鸟依然卧在明晃晃的月色里,静若处子,安然无恙。钻进车里,急急打开抽屉,那包又厚又沉的钱还好端端地搁在里面。
犹豫再三,杨登科后来抱着钱下车进了自家煤屋。不敢开灯也不用开灯,月光自窗外泼进来,煤屋里的杂物一目了然。杨登科的目光停在了屋角,那里黑糊糊地堆着一堆东西,这才想起是向校长那几捆诗集。他在屋角蹲了下来,发现手中的钱包和向校长的诗集一样都是用牛皮纸包着的,好几块砖头般大小。
杨登科灵机一动,便有了一个绝妙主意。他不再迟疑,几下扒开那堆诗集,将钱包塞到了最里层,再把扒开的诗集原样堆好。他知道如今的人什么都会偷,包括女人的短裤,就是不会偷不值钱的诗集和书本,把这包钱跟这些诗集混堆一起,比存进银行的金库还要保险。
杨登科都快有些自鸣得意了,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出了门。回到家里,心里已经安稳多了,躺下后没多久就恬然睡了过去。
第二天杨登科早早开着蓝鸟去了局里。开始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不自在,总担心被人窥破心里的秘密。他现在管着局里的后勤和车辆,局里人有求于他,见了面主动跟他握握手,说几句闲话,他也疑心是套他的口气,想探听那包钱的事。隔得远够不着的,会跟他点个头,给个笑脸,他便觉得人家的脸色意味深长,不可琢磨似的。
这天董志良在局里有事,不要出车,杨登科打算到司机班里去看看。他已经几天没空去司机班了。刚到门口,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掌。杨登科却足足吓了一跳,身上一颤,下意识地弹开了。一看原来是政工科蔡科长,是来找他签报购物发票的。杨登科心里发虚,又不好发作,只得讪讪道:“蔡科长要签发票就签发票,拍我背干什么?”
杨登科成为董志良司机,特别是转干提了副主任之后,蔡科长已将他视为同僚,才肯跟他勾肩搭背,拍拍打打。何况在一个机关共事多年,走到一起,你捶捶我的背,我拍拍你的肩,是关系亲密的表示,如果见了面像不认识似的,那就不正常了。这一下见杨登科有些异常,蔡科长不免称奇,望他一眼,说:“只怪我拍马屁拍错地方,拍到了你背上。”
杨登科不再吱声,当即在发票上签了字,连是什么内容都没顾得上看一眼。要是在以往,他是不会随便就给人签字的,非得让人拿了单子上他的副主任室去不可,他觉得只有坐在副主任室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笔,端了架子,从容不迫给人签字,才像是那么回事。
蔡科长这一拍,拍没了杨登科进司机班的兴致,他转身走开了。想起自己为那包钱弄得杯弓蛇影神不守舍的,也不知董志良会是个什么情形,便上了楼,朝局长室走去。这天局长室的门是半开着的,里面有说话声,杨登科不便贸然闯进去,站在门口不动了。
却听出是自己的老婆聂小菊在里面,杨登科有几分惊讶,不知她到这里来干什么,杨登科可没听她说起过要找董志良。
正迟疑间,只听聂小菊甜甜地跟董志良道了再见,要告辞了。杨登科不想让聂小菊误以为自己是来跟踪她的,往后一缩,敢紧躲到了楼梯间的盥洗室里。聂小菊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橐橐橐往楼下走去,杨登科这才出了盥洗室。
重新来到局长室门外,正好董志良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见杨登科,董志良说道:“登科你来了,我正要喊你跟我到政府去一趟。”
杨登科侧身让过董志良,再紧紧跟上,一边说道:“我就是来问你要不要出去的。”同时特意留心了一下董志良,竟丝毫也看不出他跟以往有什么异样。杨登科暗想,在董志良这里,那十五万元钱其实什么也不是,他自然也就不会像自己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角色一样,这么沉不住气。自己看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董志良这副不露声色的样子倒给杨登科壮了胆,杨登科顿时底气足起来,头便昂高了。
等到上了车,杨登科已经把那包钱成功地搁到了脑后。蓝鸟驶出大门后,杨登科还把最近买的腾格尔的带子放了出来。那是腾格尔作词谱曲自唱的《天堂》,激昂奔放,苍茫悠远,嘶哑中带着震颤,让人温暖而又伤感。
董志良的心情看来也很好,跟着腾格尔哼了几句,主动提到了聂小菊。他说:“九中已经给聂老师报了教导主任,我也给教育局长打了电话,他说这事没问题,下星期开党组会就可定下来。我的想法,等忙完芬芳山庄开业的事,我再跟教育局沟通沟通,下学期至少给聂老师弄个副校长什么的干干,凭她的能力,当个校长甚至教育局长也是不在话下的。”
杨登科这才想起昨晚聂小菊曾跟他说过这事,当时自己也没心情搭理她,她好像还有些生气,想不到今天竟找到董志良这里来了。杨登科谢过董志良,说:“我的事让老板操了那么多心,小菊的事又来麻烦你,真过意不去。”董志良说:“这算什么?如果不是聂老师,我家少云还不知成了什么样子呢。”
杨登科想,这倒也是的。
肖仁福《心腹》
三十一
不久聂小菊就当了九中教导主任,第二学期又在董志良的关照下提了副校长,以后还做上了教育局副局长。不过这已是后话,此处不必赘述。
且说孟院长给的吉日良辰一天天接近,芬芳山庄开业的筹备工作已做得差不多了,余下的是请诸方面的要员来参加庆典。袁芬芳就开了一个单子,到农业局来找董志良商量。董志良一看,都是贵都市党政要员和各职能部门的实权人物,说:“山庄奠基时就请过这些人,这次是开业,场面将更大更隆重,贵公司恐怕得出点血哟。”袁芬芳说:“出血自然不在话下,这是行规,主要是怎么个请法。你是政府官员,跟他们熟悉,还得你动动步。”董志良说:“我对这些人还是比较了解的,山庄奠基时又见识过一回,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参加此类活动,可你上门邀请时,却要虚与委蛇,找种种借口推辞,非得你三邀四请,好话说尽,才装出个很不情愿的样子答应下来。这还在其次,到了正式场合,你一不小心,哪里安排得不太周到,比如出场的先后,排位的主次,他们稍有不如意,脸色就看不得,而且还会因此留下后患,以后有机会碰在他们手上,够你受的了。”
被董志良如此一说,袁芬芳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说:“官方是最大的买方市场,请地方政要参加活动,本来是想借他们的面子为山庄贴金,今后还得他们多照顾咱们的生意,而这样的活动,总是难免要有疏漏的,如果因此得罪了人,岂不是弄巧成拙?”董志良说:“那你把活动取消便是。”袁芬芳瞪董志良一眼,说:“人家都急死了,跟你说正经的,你却还有心开玩笑。”董志良说:“要我也跟着你急?你那是芬芳山庄,又不是志良山庄。”
袁芬芳是个灵性人,从董志良的玩笑中看出他已有了什么主意,就使出女人的伎俩,拿肩膀在他身上蹭蹭,嗲声嗲气道:“有什么妙法贡献出来嘛,事成之后,老娘好好报答你就是。”董志良说:“那得先说好怎么个报答法。”袁芬芳就过去关严办公室的门,回身在董志良脸上狠狠一吻,说:“就这么个报答法。”
董志良伸手捂住袁芬芳吻过的地方,像是怕她的吻飞走了似的,说:“这还差不多。”又说:“山庄主楼那芬芳山庄的招牌还没做出来吧?”袁芬芳说:“那四个字已经请省里一位著名书法家写好了,正准备找市里的装潢公司去做。”董志良说:“书法家的字我看就不要做了。”袁芬芳说:“你说得轻巧,那可是我又托人又花钱才弄回来的。”董志良说:“既然花了钱,那就裱一下,挂到大厅里得了。”
袁芬芳已经领会到了董志良的意思,说:“你是想另请高明?”董志良说:“陶副书记的字可不比那些所谓的书法家差到哪里去哟。”袁芬芳的眉毛就扬高了,爽声道:“你是说先请陶副书记题写芬芳山庄四个字,再顺便把他请来参加我们的庆典?”董志良笑道:“我想起一句旧话,非上上智,无了了心。袁总就是袁总,悟性不错嘛。”
袁芬芳顾不得跟董志良调侃,乐得眼睛放电,说:“这么一来,市里那些大官小员,根本就不要去理他们了,这要省去好多麻烦。想想也是的,官场里的人就认一个官字,哪个官大,哪个就是爷爷,陶副书记官那么大,他老人家到了贵都市,贵都市的儿孙们还不都一个个争先恐后跑过来,环绕在陶副书记周围?这真是个好手段,我也是忙得头脑发晕,才没想起这么一招来。董大局长不愧为官场中人,比我懂官场里的套路。”
第二天袁芬芳就扯上董志良,到省城约好柴老板和姜总,让他们一起出面,专程找了一回陶副书记,请他题写芬芳山庄四个字。陶副书记是省委班子里的真秀才,不仅红学研究颇有成就,字也写得风骨清奇,跟省里的书法名家相比毫不逊色,能拿到陶副书记的字自是天大的荣幸。可一般情况下,陶副书记是不会给人题字的。他知道平常人爱怎么题都可以,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当领导的树大招风,题字题多了,难免招惹种种猜测和非议。这次是因为姜总出了面,陶副书记推卸不掉,稍稍客气了几句,还是破了例。不过袁芬芳他们也是懂行情的,不会白拿陶副书记的墨宝,只是考虑他的身份,绕了个弯子,事后留了个大红包在姜总那里,至于姜总怎么处理,那就是她的事了。
要跟陶副书记告别时,袁芬芳又借姜总的金口,向陶副书记提出请他参加芬芳山庄开业庆典的事。陶副书记开始没有肯定答复,只是说:“到时再说吧。”姜总有些不满,说:“你可是省里的大领导,说话这么模棱两可,叫下面的人怎么操作?”
听姜总的口气,就知道这个美人在陶副书记那里的分量了。陶副书记果然马上改变口气,说:“行行行,我去就是。不过得提前一个星期告诉我,我可不是贵都市的书记哟。”袁
芬芳乐道:“陶书记真幽默。”把孟院长给她测算出来的开业时间报告给了陶副书记。
回到贵都,袁芬芳当即请市里一家最大的广告装潢公司,将陶副书记所书芬芳山庄四个字放大烫金,镶于芬芳山庄主楼。
芬芳山庄正式开业前一个星期,袁芬芳又揣着大红请柬,和董志良专程去省城请了一次陶副书记。陶副书记没有爽约,山庄开业的头天晚上,便在姜总和柴老板的陪同下到了贵都市。陶副书记本来是当做一次私访,悄悄离开省委的,只带了一部车子和一个秘书,抵达贵都后也只让董志良和袁芬芳前来作陪,不准惊动贵都方面的领导。
有道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陶副书记这么大的领导,甩甩袖子也会抖落半天云雨,他到了下面,岂有不走漏风声的道理?市委张书记顿时慌了手脚,也来不及弄清陶副书记此行的目的何在,连正在主持召开的常委会议也马上停了下来,带着田市长还有几位副书记,匆匆忙忙赶往陶副书记下榻的地方。
见了陶副书记的面,张书记只差没抽自己的耳光了,连连作检讨,说:“陶书记已到了贵都,我这个市委书记还一无所知,是我严重失职,该打板子。”陶副书记说:“上周常委开了个会,今后省委中心组的学习,几位书记要结合我省实际,轮流讲课。我天天关在省委大院里,偶尔外出开开会,不是坐在小车上,就是住在宾馆里,几乎与世隔绝,要讲课拿什么讲?所以特意到下面来走一走,看一看,了解些民情民意,先教育好自己,再教育省委一班人。考虑下面工作千头万绪,不忍心惊动你们,不知怎么的,还是被你们知道了。”
张书记脸上的愧疚还是不敢收回去,说:“陶书记这是批评我们了。我们天天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哪个不是一肚子的民情民意?其实您问问我们就得了。”陶副书记说:“不可不可,我要掌握第一手资料,比如贵都市的民营经济,在全省就是很有特色的嘛,这我早已有所耳闻,可百闻不如一见,此次下来若能增强一点这方面的感性认识,也算有所收获了。”
张书记能把官做到市委书记这样的显位,肯定不是等闲之辈,能不谙熟陶副书记这一级高官的说话艺术?他一下子就从陶副书记话里听出他是冲着芬芳山庄来的,因为芬芳山庄就是民营经济。而且早闻山庄跟陶副书记有些转弯抹角的关系,山庄新做的金字招牌也是他的墨宝。为证实这一点,几天前张书记特意到山庄去瞧了瞧。下级官员都是熟悉上级领导的笔迹的,张书记不可能不认得陶副书记的字,主楼那芬芳四字果然系陶副书记所书。
顺着陶副书记聊了几句民营经济,张书记就借口茶喝多了,装着要上卫生间的样子,起了身。到了卫生间门口,却没进去,而是回头看了董志良一眼。董志良知道张书记有话要说,知趣地跟了出去。两人走进服务员特意打开的一间小会议室,张书记就脸含愠色道:“陶副书记要来,怎么没听你先吭一声?”
陶副书记到达贵都的消息,其实就是董志良拐了弯透露给张书记的,这一点张书记心里肯定是有底的。但董志良没有点破,说:“我专门请求过陶副书记的,他执意不让惊动市里领导,我只好作罢。”张书记说:“是不是芬芳山庄明天开业剪彩?”董志良说:“是的。”张书记就瞪董志良一眼,说:“志良同志啊,你说句良心话,我张某人对你如何?”
董志良听得出张书记话里面的话。那次省委组织部来搞自己的民意测验,多亏张书记做市委委员的工作,董志良的满意率才几乎达到了100%。不过董志良心里明白,张书记主要是看在陶副书记的面上才这么做的,同时也算他没忘记当年在郑副书记前面许下的宏愿。可话还不能明说,彼此心中有数就是,要不就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董志良只得说:“张书记的大恩大德,我董志良真是没齿不忘啊。可芬芳山庄开业的事,我也提醒过袁芬芳,要她请示您张书记,她把这个意思跟姜总说了说,姜总又请示了陶副书记,陶副书记表态说,如果请他出面,最好不要惊动市里领导。这让芬芳山庄好不为难。”
张书记了解陶副书记,知道董志良此话不假。脸色已经缓和下来,说:“陶副书记对我市民营经济那么重视,特意从省里过来参加芬芳山庄的开业,市里没有人出面,这说得过去吗?”张书记这话,是想让董志良替自己在陶副书记那里请求请求,让市里领导参加芬芳山庄开业庆典。但董志良不想承揽这个差使,怕费力不讨好,说:“等会儿张书记您亲自问问陶副书记,我估计只要您开了口,他肯定会答应让市里领导座陪的。”
果然回到陶副书记套房里,张书记提出明天要陪陶副书记参加芬芳山庄的开业典礼,陶副书记沉吟半晌,最后还是答应了。只是有个小要求,只张书记田市长和在座几位副书记陪同,几大家领导都不要出面,各人该忙什么还忙什么去。
张书记脸上呈现出了喜色,当即对在场的田市长和几位副书记说:“陶书记的话你们听清没有?领导看得起我们,才给了我们一起参加芬芳山庄庆典的机会。”
果然第二天芬芳山庄的开业典礼,市里只张书记田市长和几位副书记参加。不过省委陶副书记到了场,又有市委政府两位一把手及几位副书记陪同,市直各部门和县区党委政府的头头哪里肯放过和省市主要领导接触的良机?何况陶副书记只说过除张书记等几位市委政府领导之外,市里几大家领导不要出面,没有说市直和县区领导不要参加,因此纷纷赶了过来。来了自然得送上丰厚的彩礼,这是不在话下的。至于市里各大媒体,更不敢稍有怠慢,也是不请自到,对开业过程进行了全方位宣传报道。
开业典礼开始之际,陶副书记望见楼前自己书写的芬芳山庄四个烫金大字做得挺豪华气派,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在礼仪小姐的引领下,从容走向前台。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数百名小学生扬着小彩旗,大声喊着首长好,首长辛苦了!陶副书记面带微笑,一边向台下的小学生以及数千群众招着手,一边喊道同志们辛苦了!
陶副书记走到前台正中央,市里张书记田市长和几位副书记陆续出了场,按官位大小分列陶副书记左右。另外柴老板和姜总也上了台。接下来陶副书记对着话筒,大声宣读了芬芳山庄方面提供又经他亲自改定的简短贺辞,将芬芳山庄作为贵都乃至全省民营经济典范进行了充分肯定。最后拿起礼仪小姐递上的金剪,亲自剪了彩。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八千八百八十八响礼炮炸响,八千八百八十八只彩球升空,八千八百八十八只吉祥鸽振翅飞向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