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登科沉默着只顾想自己的心事,后面的杨前进也不敢吱声,只管亦步亦趋跟着。也不知怎么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杨登科只要一想起邓桂花,还隐隐地觉得有些心疼。这毕竟是他的初恋,杨登科才那么刻骨铭心。按说人到中年了,经历过见识过的人和事已经不少,可再要让自己这么耿耿于怀,却根本不可能了。原来人这一辈子,不管活多久,不管多风光,初恋却永远只有一次。杨登科也就越发觉得那份感情的弥足珍贵,忍不住向杨前进问起他母亲的情况来,其实几个月前杨前进第一次来找他时,他就已经问过的。
杨前进嘴讷,又吞吞吐吐将原来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过这一回,杨前进一边说着自己的母亲,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说:“杨叔叔,这是我母亲特意让我带给你的。”
杨登科掉头一瞧,竟然是一双鞋垫,一双城里人早已不怎么用的鞋垫。
杨登科将鞋垫捧在手心,低头瞧了好一阵。他第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双鞋垫跟当年邓桂花送给他作为定情物的那双鞋垫,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式样还是那样大方好看,针脚还是那样细密精致。杨登科顿时就百感交集了。
不觉得就到了农校。
农校可是正儿八经的事业单位,经费来源充足,不会太抠门,杨前进若能到里面去做份工,四五百一月估计问题不大。而且学校管理比较规范,在里面不会出什么乱子。主要还是陈局长在位时,杨登科为农校马校长帮过不止一次两次的忙,也许马校长记忆力不是太差,还能记得一些。比如当年他要找陈局长申请经费或要个职称指标什么的,都是先跟杨登科联系,等杨登科跟陈局长说好,告诉他陈局长的具体位置后,他才采取行动,所以每次都没有扑空过。为此马校长很是感激杨登科,曾拍着胸脯对杨登科表态说,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就是。以前杨登科也没什么事,从没找过他,现在要他在学校给杨前进安排个临时工做做,想必他会讲旧情帮这个忙的。
走进农校行政大楼,正好马校长在校长室上班,见了杨登科,便很客气地过来跟他握手,将两位让到沙发上坐了。杨登科将杨前进当做自己的侄儿介绍给马校长后,也不绕弯,直接说明了来意。马校长说:“杨科你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也清楚学校情况,今年生员下降得厉害,经费特别困难,正在清理临时工,这事确实有些难度。”
杨登科心中有些不快,觉得马校长是编了理由搪塞自己。正想提醒他不要把过去陈局长在位时的事忘得太干净了,马校长又开了口,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杨科可是我的老朋友了,过去为我们学校办过不少事情,这个忙能帮不能帮我都是要帮的,何况是杨科你亲自跑了来,那我更是要尽力而为的。”
听马校长说得这么恳切,杨登科觉得这事有些戏了,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听马校长又说道:“是这样的,我一向反对一把手一人说了算的家长作风,一贯坚持民主集中制原则,重要点的事情都要征求分管领导和部门意见。恰好这几天分管后勤的副校长出差去了,这事还得跟他通通气,他回来后我跟他打声招呼,再报告给你,怎么样?”
杨登科心里就踏实了,想不到今天这么顺利,看来杨前进有些运气。便连连称谢,拿了纸笔要给马校长留电话号码。马校长说:“杨科你的电话还要留?我早就烂熟于心了。”杨登科想想也是,过去他往自己手机和家里打的电话还少么?
吃了定心丸,两人高高兴兴出了农校,只等马校长打来电话,叫杨前进去做事就是了。
回到九中,要进屋了,杨登科忽然想起身上还揣着杨前进妈妈送的鞋垫,又下了楼。他进了自家煤屋,打开墙边的旧柜,然后掏出鞋垫,在上面吻吻,夹到电大时学过的课本里。
肖仁福《心腹》
四
一个星期眼睛一眨就过去了,杨登科一直没接到马校长的电话,心想马校长怕是把号码弄丢了,那天说是烂熟于心,八成是吹牛的,毕竟那么久没联系过了。就给马校长打了一个电话过去,问要不要把电话号码告诉他。马校长懂得杨登科的意思,说后勤副校长还没回来呢,要杨登科别急。杨登科只得盼望那个后勤副校长早点回来。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还没有马校长的回音。杨登科不指望马校长主动打电话了,究竟是你求人家,不是人家求你,他有什么义务给你打电话,把临时工送到你手上来?杨登科又试探着打电话找到了马校长。马校长说副校长回是回来了,不过这事看来有些为难,好几个家属包括几位校领导的老婆孩子都想在学校里做事,一时不好开这个口子。
杨登科心里来了气,你这不是耍我杨登科么?正要摔电话,马校长在那头给杨登科出点子道:“农校归口农业局政工科直管,你能不能让蔡科长给我写个条子什么的,我有了尚方宝剑,也好堵学校其他人的嘴巴,这事恐怕就好办些了。”
杨登科的气就消了不少。
如今找个工作哪怕是好点的临时工,也比找个老婆还难,不是打几个电话说几句好话就能解决的。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马校长也是有自己的难处,才给自己出了这个主意。
杨登科只好硬着头皮,回头去找蔡科长。想起陈局长下台后,自己成了大麻风,谁都躲着,蔡科长跟吴卫东一样,更是不想接近自己,还不知道他会不会买账呢。
走进政工科,蔡科长正在兴致勃勃上网聊天。杨登科不好打扰他,坐在一旁干等。人不求人,一般高大,人一求人,卵短三寸。这是俚语,粗是粗俗了点,却是人之常情,谁都有过这样的感触。杨登科深谙其理,所以还耐得住性子。
好不容易挨到蔡科长过足瘾,打着哈欠下了网,又关掉了电脑,杨登科这才涎着脸说明了来意。蔡科长先没吱声,只管笑,也不知他笑什么。没法子,现在你要求人家,所以杨登科也只好跟着蔡科长笑,笑得尴尬而难受。杨登科心下暗忖,身边没有镜子,若对着镜子瞧瞧,自己这副卵样,肯定面目可憎,惨不忍睹。
笑过,蔡科长才说道:“这个姓马的,就知道来这一手。”杨登科也没听明白蔡科长的话,傻瓜一样盯着他。蔡科长又说道:“我已经给姓马的写过好几回条子了。”
望着蔡科长脸上得意的笑,杨登科心想,这个姓蔡的还挺有权威的,有那么多人来找他写条子。要知道在机关里,有时权威人士的条子甚至电话,往往比正式的红头文件还要管用得多。
蔡科长当然不可能有太大的能耐,但杨登科很清楚,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他打个电话,写个条子,也是吓得倒人的。杨登科于是挤出一脸的笑,讨好蔡科长道:“麻烦蔡大科长给我也写一个吧,以后您老人家有什么用得着我杨登科的地方,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蔡科长说:“好吧,就给你写一个,至于管不管用,我可不能打保票哟。”
手中有点权力的人,人家求他办事时,都是这么个口气。杨登科乐滋滋道:“我知道蔡科长一字千金,肯定管用。”
蔡科长于是问清了杨前进的名字,拿笔几下写了一个条子。杨登科拿过去一瞧,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请马校长解决我局杨登科同志侄儿杨前进临时工为荷。后面还郑重其事地落了蔡科长自己的大名和年月日。
口袋里装了条子,杨登科心里自然对蔡科长又是一番感激。还骂自己过去错怪蔡科长对自己不冷不热,其实他还是愿意帮忙的。一个人究竟过不过得硬,平时是无法衡量的,看来只有到了关键时刻才看得出来。
可最后,杨前进还是没能到农校去做事。几天后马校长打电话到司机班,说原想有了蔡科长的条子,这事应该没问题了,谁知那些也想要学校安排亲属做事的老师天天找校领导纠缠,说姓蔡的算个什么鸟?农校还是个团级单位呢,他一个小小科长,有什么资格对学校发号施令?校务会迫于压力,一直定不下杨前进做临时工的事。连蔡科长的条子都不起作用,他也没办法了。杨登科哭笑不得,也不好强逼马校长,就是逼也逼不出结果。却还得口口声声感谢他为此事费了大劲。马校长连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就是。
听这口气,好像他已经为杨登科解决了什么重大问题似的。
挂了电话,杨登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如果给你办了事,有恩于你,感谢他属于情理之中,现在他什么都没给你办,你感谢他干什么?是不是感谢得有些冤枉?杨登科一脸自嘲和无奈,觉得这确实太滑稽了点。
老郭这时出车回来了,见杨登科脸色有些灰暗,而司机班这一下又没有其他人,就问他:“你在生墙壁的气还是生窗户的气?”杨登科就把到农校去给杨前进找临时工,又根据马校长的主意到蔡科长那里拿了条子,可最后还是没解决问题的过程说了说。老郭就笑起来,说:“你被姓马的当猴子耍了。”
杨登科怔怔地望着老郭,一时也没明白过来。
老郭就告诉杨登科,马校长纯粹是拿蔡科长的条子来搪塞他的。这已是姓马的惯用手段了,每次有人找他办什么事,关系不一般的,他做主就给办了,关系不怎么样的,他嘴上都答应着,拖一段时间才说办不了,要人找蔡科长写条子。找蔡科长的人还没赶到农业局,他已先给蔡科长打了电话,要他帮忙应付应付。当事人拿了蔡科长的条子送到他手上后,他先拖上一段,拖得当事人没了脾气,才打电话,说蔡科长的条子都不起作用,这事他再没法子了。老郭还说,蔡科长起码帮姓马的写了不下十张条子了。这样显得姓马的费了心尽了力,当事人虽然达不到目的,却还得感激他。
杨登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弄了大半天,事没办成,自己却还要莫名其妙地感谢人家。又想起当时找蔡科长写条子时,他脸上的笑就有些异样,原来事出有因。杨登科也是百般无奈,怪只怪自己没有了后台,谁也不再把你放在眼里。如果陈局长还在台上,他杨登科还给他开着小车,姓马的还会这么对待自己吗?恐怕自己还没开金口,他就主动找了来,把事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了。
老郭见杨登科半晌没放个屁,说:“登科,凭你现在这个样子,想给你侄儿找个好点的事做,恐怕不那么轻松,你得先把自己的事情解决好了再说。”杨登科苦笑笑,说:“我也懂得这个道理,可现状如此,我有什么办法呢?”老郭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被自己的尿憋死吧?”杨登科嘘口气,吱声不得。
杨登科也没了信心再给杨前进找工作,劝他回去算了,说叔叔没这个能耐。杨前进眼里就红红的了,说只怪自己没争气,前面找的两次工作都弄丢了,如果就这样回去,他妈恐怕是不会让他进屋门了,这是他出门时他妈当他面说过的话。杨登科也是没法,只得让杨前进还呆几天,他再想想路子看。
杨登科又带着杨前进跑了几个地方,有硬关系的地方不需要临时工,需要临时工的地方关系不硬。杨登科无计可施,垂头丧气去了农业局。
这段时间局里工作多,老郭他们都在外面出车,司机班里空荡荡的,杨登科连说话的对象都找不到一个。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只有独自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当然是生自己的气,只恨自己没有卵用,连杨前进的临时工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来。又想起让杨前进这么一个又高又大的年轻人闲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看来只有做通他的思想工作,打发他回家了。
正在沮丧,吴卫东从门外进来了。杨登科眼前一亮,心想是不是那五千元生效了?要不他在司机班里,吴卫东是决不会进来的。
果然跟那五千元有关。吴卫东终于弄清楚那是杨登科所为了。杨登科悄悄佩服起聂小菊来,她分析得太准了,五千元不是个大数,可也不是个小数,搁到谁手里都会掂量掂量的,何况是吴卫东这种谨小慎微的人,不往心里去,还不是那么容易。
看来吴卫东确是往心里去了,所以才找到杨登科这里来了。
进屋后,吴卫东先将身后的门关上,然后过来坐到杨登科前面,将腋下的包夹紧点,轻声说道:“杨科,感谢你对我父亲的关心!”
好不容易才用五千元换来吴卫东一句感谢,看来这世上还是钱管事呀。杨登科暗想吴卫东既然还知道感谢,那么总得给你安排点事情做做了吧?这几个月杨登科算是受够了无所事事的罪过了,那跟行尸走肉可没什么区别。杨登科说:“吴主任你说哪里去了,你是我的领导,你的父亲还不是我的父亲一样?”
这话说得有些肉麻,杨登科自己也感觉出来了。可再肉麻,也要人家吴主任同意你肉麻呀,这比连肉麻的机会也没有要强些吧?
杨登科还没来得及去麻,吴卫东又开了口,他说:“你的心意我领了,可你的做法有些不妥。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在一个战壕里战斗了那么多年,完全用不着来这一套嘛。你这可是要我犯错误了。”
吴卫东能把你当成是一个战壕里的,也是对你的抬举了。杨登科还以为吴卫东这是说的客气话,究竟是五千元钱,他总不好客气话都不说一句就笑纳了吧?杨登科说:“吴主任真喜欢说笑话,这点小意思也会让你犯错误,那机关里还到哪里去找没犯过错误的人?”
这么说着,杨登科脸上又堆满了谄笑,好像不是他送了人家钱,而是人家送了他钱一样。
只是这天杨登科的笑脸没赔出理想中的效果,只听吴卫东说:“不犯错误我也不能要你的钱,我吴卫东可不是那种爱财的人。”
杨登科想,吴卫东这就有点标榜自己了。不是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么?滚滚红尘,茫茫人世,谁找得到不爱财的?要说不爱财,除非你不是凡人,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不食人间烟火也做不到,人死后做了鬼,不是还等着活人给他烧冥钱么?
谁知吴卫东这回并不仅仅标榜自己,他还拿出了行动。他从包里取出那个杨登科十分熟悉的大信封,往桌上一放,说:“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起身出了司机班。
杨登科脑袋里一片空白,一时不知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原想钱多了又不要喂饭,吴卫东犯不着跟钱过不去,顶多也就道貌岸然批评你两句,然后给你安排部旧车开开,这事也就两抵,谁也不欠谁了。想不到吴卫东竟会来这么一手,倒是杨登科始料未及的。
杨登科连瞧一眼信封里面的钱的欲望都提不起来,将信封往身上一塞,一脸茫然地回了家。聂小菊正在忙晚饭,见杨登科神色不对,问他出了什么事。杨登科没力气说话,把信封往她手上一扔,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起傻来。给杨前进找工作,落得个处处碰壁,杨登科还能忍受,可连拿着亮花花的钞票去送人,都送不出去,这打击也太大了点。
在这个世界上,杨登科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做成一件像样点的事来。一种男人最害怕也最不愿意面对的失败感笼罩着杨登科。
聂小菊打开信封,拿出钞票瞧了瞧,也感到有些困惑。她弄不懂吴卫东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连这样熏人眼睛的钞票也打动不了他。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怎么鬼也有不肯推磨的时候了?不过聂小菊并不傻,很快就明白过来,吴卫东是不愿为了这区区五千元,冒与杨登科接近而遭康局长猜忌的风险。
五千元送不出去,就意味着杨登科的处境一时还无从改变。聂小菊很替杨登科感到着急。可惜自己只是学校一名普通教师,也爱莫能助啊。作为一个女人,聂小菊能做的也就是多关心体贴丈夫,减轻一点他心头的失败感。晚饭过后,杨聂和杨前进都睡下了,两人进了大卧室。聂小菊偎进杨登科怀里,风情万种地去撩拨他。
聂小菊长相身材都不俗,别看孩子都十多岁了,却风韵犹在。杨登科因为心里喜欢聂小菊,尽管是老夫老妻了,平时行使夫妻之道时还是挺有激情的。特别是碰上聂小菊主动的时候,杨登科的情绪来得更快。
今晚却有些例外,聂小菊费了好大的劲,杨登科好像课堂上那些心不在焉的差等生,老是跟不上趟。不过聂小菊确是有一套的,通过不懈努力,终于还是将杨登科调动起来了。谁知到了紧要处,杨登科又缩头乌龟一样变得不中用了。男人最尴尬的就是这样的时候,杨登科无地自容,恨不得甩自己两个耳光。
聂小菊本来是想消解杨登科心头的郁闷的,不想这一招也失了灵,只得退而求其次,好言相慰,要杨登科不必过于在乎吴卫东。杨登科没吱声也没动弹,躺在聂小菊身边,像一只失去了知觉的冬眠的癞蛤蟆。聂小菊劝慰了一阵,见杨登科没有什么反应,搬过他的脑袋一瞧,他已是一脸的泪水。
聂小菊心里一酸,将杨登科往怀里搂紧点。
肖仁福《心腹》
五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餐时,杨登科对杨前进说:“前进,叔叔没用,没能给你找到工作。再这么瞎忙下去,难得有个结果,还不如你先回老家呆一阵子,我在城里再慢慢给你找,找好了通知你。”杨前进这段时间跟杨登科跑了不少地方,知道找工作的难处,只得听杨登科的,准备回家去等消息。
早餐后杨前进要到车站去坐车,跟杨登科一同出了九中的大门。因农业局和车站是一个大方向,两人一起走了一段。杨登科有些内疚,又反复给杨前进作了解释。
正说着话,有一部三菱警车从身边开了过去,杨登科一看是钟鼎文的车号,心想车站和城西派出所相挨,何不让他顺便将杨前进捎过去。立即掏出手机,调出早就输在卡里的钟鼎文的名字,连忙揿了绿键。那边很快就通了,钟鼎文见是杨登科的号子,说:“你在哪里?”杨登科说:“还能在哪里?就在你车子后面。”
钟鼎文刹住车子,瞥瞥后视镜,见杨登科果然就在后面不远,便将车靠了边。
两人上了车,钟鼎文说:“原来你是想坐我这不要打票的方便车。”杨登科说:“纳税人的车,你天天方便,我也方便一回嘛。”钟鼎文说:“心里不平衡了吧?那你并不是纳税人,而是吃税人,你给我下去,找一个纳税人上来。”杨登科说:“要么就不让我上来,既然上来了,想要我下去,那就由不得你了。”
警车很快上了正轨。钟鼎文说:“真拿你没法。快说,到哪里去?”杨登科说:“跟你一个方向,车站。”钟鼎文说:“出差去?”杨登科说:“送侄儿坐车回乡下。”
杨登科忽然想起在钟鼎文那里借的三千元钱,说:“鼎文,今天也没想到会碰上你老人家,没带钱在身上,不然那三千元也该还你了。”钟鼎文说:“等会儿下车,你别忘了数今天的车费就行了,至于那三千元,小菜一碟,以后再不要说这个还字,听着不舒服。”
杨登科知道区区三千元,对于钟鼎文来说不算什么,他晚上带着兄弟们多到花街柳巷跑两趟就出来了,可再怎么也是人家的钱,借是借,还是还的,便说:“亲兄弟明算账嘛,你要让我以后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钟鼎文说:“你也说得太难听了。”便转换了话题,说:“最近在忙些什么?”杨登科说:“也没忙什么,天天给侄儿找临时工,找了半个多月了,也找不着,所以今天让他先回去,以后找着了,再通知他也不迟。”
听杨登科这么说,钟鼎文回头瞥了瞥杨前进,说:“你这侄儿又年轻又高大,还找不到事情做?”杨登科说:“你是吃了灯草,说得轻巧,你给他找份工作试试看?”钟鼎文鼻子一哼,说:“登科你也太小瞧你这位老同学了。”又问杨前进道:“你有什么特长没有?”
还没等杨前进张嘴,杨登科先苦笑笑,说:“他要有特长,不早有着落了,还用得着你大所长来操心?”钟鼎文说:“我又不是问你。”杨前进这才嗫嚅道:“没什么特长。”钟鼎文说:“那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杨前进说:“也没什么想法,只要给开工钱就行。”
杨登科也是跟钟鼎文随便说说这事而已,并不真的巴望他给杨前进找什么工作,不想钟鼎文还真当作回事,胸脯一拍,说:“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见钟鼎文也不像是开玩笑,杨登科心想,都说现在当警察的手眼通天,也许找份临时工在杨登科这里千难万难,到了钟鼎文那里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杨登科说:“钟大所长你是不是马三立,逗我玩吧?”
钟鼎文不理杨登科,问杨前进:“你要一个月多少工资的?”
城里的警察,杨前进今天是第一回见识,但乡里的警察他是早见识过的,知道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还没有做不到的事。而眼前这个派出所所长,杨前进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凭他那不凡的派头和口气,决不是杨登科那样的草包。杨前进心里升起一线希望,说:“我一个农村人,没什么高要求,有四百五百一月,也就心满意足了。”
钟鼎文头一点,说:“那我给你找个六百元一月的工作。”
前面说过,贵都市是个农业大市,经济落后,就业形势差,下岗工人和进城的农民比空中的蚊子还多,什么岗位都有人占着,还到哪里去找六百元一月的临时工?这个钟鼎文看来八成是信口开河的。杨登科心里正在嘀咕,不想钟鼎文偏偏还要问他:“六百元一月,登科你有意见没有?”杨登科还能有什么意见,说:“哪里有这样的临时工?”钟鼎文说:“这
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十天之内给你搞定,行不?”
钟鼎文许下宏愿后,又建议杨登科别让杨前进回去了,有了消息好随时叫杨前进去跟用人单位见面。杨登科想,钟鼎文若能在十天之内把问题解决,杨前进自然也就没有必要来回奔波,给交通事业做贡献了,便让钟鼎文将车调了头,送杨登科回了九中。
聂小菊下班回到家里,见杨前进还没走,一问是杨登科的同学城西派出所所长钟鼎文答应给他找工作,也很高兴,对杨登科说:“做派出所所长的都很有能耐,这事绝对没有半点问题了,也算是去了你一块心病。”
杨登科的情绪也随之好起来,心头那沉沉的阴霾慢慢稀释了。
人就是这样,压抑久了,一旦心情好转,体内有些东西就蠢蠢欲动,让你想有所作为。晚上杨登科变得很昂扬,跟聂小菊狠狠地疯狂了一回。事后还激情不退,又紧拥着温存了一阵。人就是这样,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显得格外珍贵,聂小菊兴奋得脸上的红潮久久未退。
温存够了,还没有睡意,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他们好久没这么开心地聊过了。
聊着聊着,又聊到了给吴卫东送钱的事。聂小菊说:“吴卫东不就是一个小小办公室主任么?没有他,你杨登科难道不在农业局呆了?”
杨登科觉得聂小菊的话不无道理,在她那亮丽的春光荡漾的额上吻吻,轻声叹道:“话虽如此,可现在司机班归吴卫东直管,他要将你捂着,你能蹿得多高?”聂小菊说:“司机班归他直管,那他又归谁直管?再大的官都有人管着,何况吴卫东一个科级干部。”
杨登科知道聂小菊的意思,却无奈道:“一级管一级,他这一关你都过不了,你连车子都没有开,天天在司机班里闲着,哪还有机会接触直管吴卫东的人?”聂小菊说:“那也不见得。吴卫东不敢接近你,是因为他还身处人下,有所顾忌,农业局里总还有无所顾忌的吧?”杨登科说:“谁无所顾忌?”聂小菊说:“康局长呀。”杨登科直摇头,说:“康局长跟陈局长是对头,我就是给陈局长开过车,他才把我当成另类的。”
聂小菊从杨登科怀里滑出来,将身子放平,望着黑暗中的屋顶,说:“你曾给陈局长开过车,康局长把你看成是他的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陈局长已经下去半年多了,你一个司机,又不可能对他当局长的构成什么威胁,他犯得着天天把你当成敌人来提防吗?你别把自己当成康局长的假想敌人了,你也没想过,你有这个资格么?”
这话让杨登科陡然一震。
杨登科觉得再不能这么高估自己了。他心里不免活络起来,寻思着要不要把目标放高一点,把胆子放大一点,直接盯住康局长本人。世上的事情那是没个准的,说不定在小领导那里办不到的,到了大领导那里相反容易办成。关键当然是要加大工作力度,争取主动,用时髦话说叫密切联系领导,总不能让领导主动向你投怀送抱吧。
两人开始策划起如何向康局长靠拢的事宜来。可策划来策划去,觉得送烟送酒招人耳目,送金银首饰或古董珍玩,又怕假冒伪劣,弄巧成拙,看来还是拿钱开路为最上。想那吴卫东对钱有想法,那是因为他还处在不得不有想法的位置,并不见得其他人也要跟着他有想法。古今中外,好像还没有谁发明出比钱更能打动人的东西。
取得给康局长送钱的共识后,接下来是送多少和怎么送的问题了。杨登科想起在钟鼎文车上自己说过的话,说:“吴卫东不肯收那五千元,原打算干脆将钟鼎文的三千元钱还掉算了,现在看来已成了一句空话。”聂小菊说:“钟鼎文又不缺那三千元,缓一缓再还没事。”杨登科说:“那给康局长送多少?像吴卫东一样五千?”
聂小菊沉吟半晌,才略有所思道:“康局长比吴卫东地位高,五千元肯定是少了点,至少得加到八千元,八发八发,吉利。不然那是小瞧了康局长。做部下的最重要的是不能小瞧领导,无论领导是孔明还是阿斗。如果让领导觉得你小瞧了他,那就什么都免谈了。”
杨登科对聂小菊刮目相看了,想不到这么有见地的话会出自她那张性感的嘴巴。只是八千元还差了三千元,又到哪里去弄呢?聂小菊似乎看出了杨登科的顾虑,又说:“九中老校长上个月正式退位,一位姓向的副校长接了班。为了响应政府建设小康社会的号召,他上任后立即做了两件大事,一是办了三个贵族班,二是把临街的教室办公室和电教室都改成门面,全部租了出去,学校立即快步进入小康。学校小康当然还不够,老师们也得小康小康,于是给每位老师发了两千元的小康费。加上咱俩这个月的工资,除去正常开支还有千把块的余额,跟小康费合在一起,正好能凑足三千元。”
原来聂小菊早就计划好了的,看来她已预谋很久了。杨登科也不知怎么感谢聂小菊才好,为了男人的事业,她真是用心良苦啊。
现在的关键是怎样才能把这八千元送到康局长那里去,并且要送得他舒舒服服,乐于接受。当然不能直接往康局长手上送,那不仅钱送不出去,还要自讨没趣。杨登科于是对聂小菊说道:“送钱其实是门不小的学问,要掌握好要领,并不容易。我们得好好琢磨琢磨,找一个契机接近康局长,不能把好事给做毛了。”聂小菊说:“当然不能做毛了,这回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再失败下去,你这辈子就没有好多出头之日了。”
杨登科知道聂小菊说的不无道理,却还死要面子道:“你说得也太严重了点,扯到一辈子上去了,我四十不到,不才半辈子吗?”聂小菊说:“电大老师没教过你人到中年万事休这句话吧?你也不掐着指头算算,看还有好多机会等着你。”
然而将给康局长送钱的事琢磨了两天,夫妇俩也没琢磨出个上佳方案。康局长既没死爹死妈,也没嫁女儿娶媳妇,往往这种时候才是做部下的最激动的时候,也是最能接受考验和发挥聪明才智的时候。可气的是康局长本人也天天如旧,没出什么事。当然不能出大事,比如大面积心肌梗塞,或出车祸严重脑震荡之类,那就没什么戏了。最好是喝酒喝得胃穿孔得打吊针,玩小姐玩出花柳病得住院消炎,这时候去看望领导名正言顺,容易跟领导拉近距离。距离一近,再趁机塞上一把票子,那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
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杨登科终于发现了一个接近康局长的好借口。
这天司机班里就杨登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杨登科只得像往常一样,翻起桌上的报纸来。翻着翻着,忽然发现了康局长的大名。那是一张有些发黄的省报,报上的日期还是半年前的。上面有一篇关于康局长光辉业绩的长篇通讯,占了大半个版面,署了两位作者的名字,前面那位有些眼熟,好像是省报记者,后面那位是吴卫东。文章里面都是一些肉麻的吹捧文字,把康局长当做气球吹到天上去了。杨登科知道肯定是农业局出了大价钱买的版面,不然人家省报哪有义务吹捧你一个市农业局的局长?如今是一个金钱社会,钱可以买乌纱帽,可以买山买水,甚至可以买爹妈买爱情,自然也可以买表扬买荣誉。
杨登科还在文中看到一行字,介绍康局长“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这句话下面不知谁用圆珠笔划了杠,说明有人在意过这句话。文章末尾还附了康局长的简历,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出生日期:1949年12月22日。杨登科知道贵都市是1949年12 月最后一天才解放的,比起毛泽东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日子迟了近三个月,所以说康局长“生在旧社会”也是说得过去的。
放下报纸,杨登科就呆在了桌前。杨登科是隐约觉得这篇马屁文章里似有些可用价值,虽然马屁文章臭气熏天。
可呆了好一阵,杨登科却想不透马屁文章的可用价值到底在哪里。其时墙上的钟已走到五点半,杨登科脑子还未开窍。他有些气馁,就站了起来,准备下班。到了门口,脑袋里忽然闪了闪,似有灵光显现似的。杨登科便刹住了,复又转身回去,拿起报纸,眼睛在“生在旧社会”那句话上面稍稍停顿一下,接着瞟向末尾康局长的出生日期上。
杨登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计上心来。
杨登科还望了望墙上的挂历,这天是12月18日。也就是说,过不了几天,康局长的生日就要到了。杨登科为自己的悟性得意起来。当然也要自己有运气,如果不是偶翻旧报纸,也不可能看到这句“生在旧社会”的话,没看到这句话,康局长的出生日期更不可能引起杨登科的高度注意。真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啊。
幸运的还是12月18日这天看到这张报纸,如果四天后再来翻这张报纸,就是知道了康局长的生日,也失去了其应有的意义。
回家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聂小菊,她也觉得这是一个特好的机会。两人于是着手谋划康局长生日时给他送钱的事。钱的数量是早就商量好了的,需要推敲的是如何出手的问题。聂小菊说:“领导的生日含金量向来很高,康局长大概不会白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摆上几十桌吧?”杨登科说:“你是说趁康局长办酒的时候将红包递到他手上?”聂小菊说:“是呀,领导办酒本来就是为了办票子的嘛。”杨登科说:“要是他不办酒呢?”
聂小菊忍不住笑起来,说:“这还值得怀疑吗?亏你还在机关里呆了那么久。我跟你说件事吧。去年才下去的市教育局局长是个比较干净的领导,在位时因怕人说闲话,而且工作也忙腾不出时间,没给自己办过生日酒。下去后才觉得有些亏,心里极不平衡,想补补礼。生日很快就要到了,他亲自动手写了六百张请帖,分发给教育局全体干部职工和各学校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及部分教师,并在市里最高级的酒店预订了三十桌,准备生日那天好好庆贺一番。这位局长是进行过形势分析和多方考虑的,觉得自己在教育局苦心经营了二十余年,局里的干部职工自不必说,不是他点头调进来的,就是他首肯起用的,不是他蓄意配备的,就是他看中提拔上去的;各校的领导也毫不例外是他的亲信,连不少普通教师的高级甚至初级职称,他也打过招呼写过条子。想想也是的,现在退下来半年不到,他们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把老领导的旧情忘得干干净净吧?不过老局长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在位与不在位究竟不是一码事,所以发了六百张请帖,只对折准备了三十桌酒席。谁知生日那天仅仅来了两桌,还是他儿子单位的,气得老局长吐血,当天就住进了医院。”
杨登科耐着性子听完聂小菊的唠叨,说:“这种现象见得多了,这跟康局长的生日有什么关系呢?”聂小菊说:“怎么没关系?正是因为这种现象太多了,康局长才会吸取人家的惨痛教训,趁自己在位时抓住机遇,好好捞他一把。”
杨登科脑袋直摇,说:“照我的估计,康局长是不会办生日酒的。”聂小菊说:“这我却不懂了。”杨登科说:“你不懂的事多着呢,你以为你是张天师?你知道么?贵都市是个农业大市,农业局又是市里的大局,在市里举足轻重,因此除了上届的陈局长,历届局长干上几年都进了市委或政府班子。康局长就是考虑自己年龄不太轻了,才这么急着要把陈局长弄下去,自己来做局长,他的最终目的就是进市里班子。这就是官位激励机制。因此一个有点政治抱负的领导在财色前面,都是挺谨慎挺节制的,只有那些前途渺茫进步无望或船到码头车到站的角色,摄财掠色时才无所顾忌,大出其手。这可是不争的事实,因为早已被无数纷纷落马的贪官印证。”
见杨登科说得这么头头是道,聂小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才哼了哼,笑道:“看不出来嘛,杨科你进步真大,这两年电大你算是没有白上。”杨登科说:“去你的吧,我一本正经,你却冷嘲热讽,打击我的积极性。”聂小菊说:“好好好,不打击你的积极性,那你说吧,应该怎么办。”杨登科说:“我已经想好了,21日晚上,我俩一起到康局长家里去,提前祝贺他生日快乐。至于他办不办生日酒,用不着管他。”
聂小菊觉得也行,说:“你这个主意倒不错,我听说现在有些事情,走直路办不了,走弯路办得了;男人办不了,女人办得了;领导那里办不了,夫人那里办得了;平时办不了,领导生日时办得了;白天办不了,晚上办得了。”
杨登科认真地望望聂小菊,说:“看你一套一套的,好像是官场上的老手了。别的不说,单说这白天和晚上,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仅仅是时序的不同,到了官场上,其内涵却丰富深刻得多了。想想如今机关里的好事乐事,哪一件不是在晚上发生的?至于白天基本上是一些让人头疼的乱事烂事,什么工人下岗,农民上访,煤矿爆炸震天响,只要摊到了政府有关职能部门头上,想用手揩是揩不掉的。晚上则完全不同了,工人睡觉了,农民回家了,煤矿爆炸声停息了,白天没空处理的事情可从容处理了。比如常委会只能放晚上召开,谁进步谁挪好位置,这个时候才定得下。比如有工程发包权的主儿只有晚上才找得着,那些可大赚一把的工程鹿死谁手,这个时候容易见出分晓。就连小姐白天都在睡大觉,手机呼机通通关机,可到了晚上却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杨登科说到此处,不觉眉飞色舞起来。聂小菊看不得他那鸟样子,说:“这些事好像你都做过似的。”杨登科这才刹住,自嘲道:“我又不是书记市长,操这个闲心干啥?”聂小菊说:“你早拿出操闲心的激情,你的事怕是早办好了。”
21日眨眼就到了。
杨登科让聂小菊另拿出三千元,跟上次吴卫东退回来的五千元合在一起,用一个大信封装了,再在上面贴了大红纸,恭恭敬敬写上祝康局长生日快乐杨登科敬贺的字样,准备晚上送到康局长家里去。速速吃了晚饭,嘱咐杨前进监督好正在做作业的杨聂,杨登科就怀揣大信封,和聂小菊情绪饱满地下了楼。
出了九中,见天还没全黑,去早了碰上康局长他们还在吃饭,有些不礼貌,夫妻俩也不坐车,步行往康局长家方向走去。到了大街上,见街旁有好几家花店,聂小菊灵机一动,附在杨登科耳边,说:“买一篮花吧。”杨登科说:“康局长又不是什么少男少女,未必喜欢这些花呀草呀的?”聂小菊说:“你管他喜不喜欢花草?我的意思,将红包搁到花篮里一起出手,既大方雅致,富有人情味,又不显得生硬粗俗,领导更容易接受。”
杨登科觉得聂小菊这个主意不赖,说:“女人还是女人,凡事心眼多。好吧,听老婆的话跟领导走,这两条坚持得好,不会犯错误。”跟聂小菊进了近处的花店,捧走一篮夹着生日快乐红卡的奔放艳丽馨香四溢的鲜花。
到了康局长家门外,杨登科才从身上掏出那个八千元的红包,小心夹到红卡后面。准备就绪,才按了门铃。门很快开了,门里是康夫人。康局长在农业局工作时间长,所以康夫人认识杨登科夫妻俩,说:“小杨,你们这是干什么?”杨登科说:“没什么,来看看咱们的康局长。”康夫人说:“他没在家,说是今晚局里开党组会。”
杨登科知道年底到了,局里工作和应酬多,党组会经常放在晚上召开,估计康夫人没说假话。康局长不在,可康夫人在,也是一样,杨登科便笑嘻嘻道:“明天是康局长的生日,提前来给领导献花,祝他生日快乐!”顺便将花篮塞到了康夫人手上。
康夫人手捧花篮,说:“谁说康局长明天生日?我怎么不知道呢?”杨登科一脸的媚笑,说:“你真幽默,你不知道康局长明天生日,那还有谁知道?”
说完,扯着聂小菊的手掉头下了楼。康夫人要出门追赶,早没了两个人的影子。
来到街上,杨登科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聂小菊说:“这下可好了,你不必老做下岗工人了。”杨登科说:“这还要感谢聂老师的大力支持!”聂小菊打杨登科一拳,说:“你少聂老师聂老师的,谁是你的聂老师了?”杨登科捉住聂小菊的拳头,见四周没人,将她往身前一拉,搂紧了,在她腮上深深一吻。
接下来的日子,杨登科一门心思等着康局长作出反馈。他初步设想了一下,局里也就车库里那台面包车闲着,康局长可能会跟吴卫东打声招呼,先安排自己开开面包车。过几个月老郭退下去后,如果康局长记性不是太差,还记得那八千元的话,也许会再把奥迪车交给自己。
或者康局长一时高兴,把胡国干挪开,让自己专门给他开红旗车,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若是这样,那自己想登科便不是自作多情,痴心妄想了。
就在杨登科满怀希望等着那八千元见出成效的时候,钟鼎文打来电话,说他已经给杨前进物色到了一个工作。杨登科屈指一算,离钟鼎文前次许的期限还差三天,心想这个钟所长说话还算话。问是什么工作,钟鼎文说:“急什么嘛,到时你会知道的。”杨登科说:“这么神秘兮兮的,不是走私贩毒的勾当吧?”钟鼎文说:“你侄儿愿意走私还是贩毒?这样的活又好找又赚钱,要知道我是专门跟这方面的老板打交道的。”
开了两句玩笑,钟鼎文说:“不过你侄儿上岗前,你还得配合我做一件事。”杨登科说:“什么事?是送钱还是送礼?”钟鼎文说:“我们是礼仪之邦嘛,送钱送礼也属正常,只是我给你侄儿找的工作还要来这一套,那我这个派出所所长不是当得太窝囊,太掉价了?”杨登科说:“你不要绕弯子了,说怎么配合吧。”钟鼎文说:“明天晚上你哪儿也不要去,呆在家里老老实实等我的电话,到时我会有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