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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仁福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2

说笑了两句,杨登科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的字上不得墙壁,但我们老板的字却是挺不错的,不知老师感不感兴趣。”姚老师一时也没明白杨登科所说的老板是谁,说:“你的什么老板?”杨登科说:“就是我们局里的局长。”姚老师说:“局长就局长,怎么成了老板啦?”杨登科说:“喊老板贴切嘛。现在地方上也好,机关里也好,跟私有企业差不到哪里去,都是实行一把手负责制,什么都一把手说了算,喊一把手为老板,名正言顺,所以喊的乐得这么喊,应的也乐得这么应。”

姚老师摇摇头,说:“我这个教中文的看来没资格了,好多词语都不太听得懂了。”心里清楚得很,拿着烟酒找上门来的,那字绝对好不到哪里去,但碍着杨登科的面子,还是问道:“你们老板也懂书法?”杨登科说:“我们老板当然懂,他写的字没法跟你们这些大书法家媲美,但在机关干部中,却是数一数二的。”姚老师说:“那行啊,我们正想扩大书法家队伍呢,有你们老板那样的领导加入进来,正可壮我声威。”

见姚老师答应得如此痛快,杨登科心中窃喜,说:“那我这两天就让老板写几幅,再拿来让你过目,你觉得行就展出去,不行也不要勉强,扔到纸篓里便完了。”姚老师说:“登科推荐来的人能有不行的吗?”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杨登科得了姚老师的话,便屁颠屁颠跑到康局长家里,要他写两幅字,拿去参加展览。康局长以为杨登科开玩笑,说:“你不是寻我开心的吧?”杨登科说:“老板这可是冤枉我了,我是真的觉得你的字好,才动了此念,跑来找你的。”康局长还是下不了决心,说:“人家都是正儿八经的书法大家,道行深得很,我一个业余爱好者的字,跟他们往一处挂,不是叫我丢人现眼么?”

杨登科只好兜了底,说:“书法家协会主席姚老师是我电大里的中文老师,跟我关系特别铁,是他听我说起你的字写得好,主动提出来要看看你的字的,如果他满意了,不仅可以给你展览,说不定还能评一个不大不小的奖呢。”

康局长经不起杨登科的一再鼓动,答应写两幅字试试。杨登科也是性急,要康局长当场就写,康局长摇摇头说:“现在就出手,没把握。近期工作有些忙,我已经好几天没动过笔了。”杨登科说:“老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了,几天没练有啥关系?”康局长说:“登科你不练字不清楚,书法是一门艺术,凡艺术的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傅知道,三天不练大家知道。”杨登科说:“老板还挺有理论修养的嘛。”康局长说:“这是什么理论修养?”又说:“你还是给我两天时间吧,我再练习练习。”

杨登科想反正要一个多星期后才开展了,练习两天康局长再写也不为迟,于是说好到时再来取字,出了门。

两天后杨登科又去了康局长家,只见康局长书房里已写了好几十幅字,什么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分金鲍叔,奉璧相如,什么生子当如孙仲谋,八千里路云和月,什么遥望洞庭山水色,草树知春不久归,都是旧文古诗上寻觅得来的句子,意思自然好得不得了,只是那字有些不太匹配。杨登科不免深感失望,如果拿着这样的字跑到电大去,就是姚老师不说什么,他杨登科也汗颜。却还不好在康局长前面实话实说,只得假意道:“我看了姚老师家里那些所谓的书法家送的字,比老板这些字也强不到哪里去。”

康局长并不为杨登科的奉承话所动,说:“登科,我看还是算了,这样的字我可不好意思让你带走,你在姚老师那里也出不了手的。”杨登科心有不甘,说:“老板太谦虚了。我看这样吧,你如果对这些字不太满意,不妨再写几幅试试,总有你最拿手的。”

康局长其实还是特别想去参展的,杨登科这么一怂恿,他又来了劲,摊开徽纸,连续写了好几幅。写着写着,康局长又没了信心,自知比原来写的并无太大长进。这书法不像坐在台上做报告,先是基本情况,再是目标任务,然后是一二三四几点所谓的措施,中间再塞些数据和事例,几十年翻来覆去就这么几招,再弱智的人重复得几回也能烂熟于心。书法却还是有些不同,表面看上去是写字,实则奥妙无穷,所以搞书法的人过去叫做书法工作者,如今都成了书法家。既然是家,自然不是想当就当得了的。

杨登科万般无奈,看来用这个办法是没法巴结上康局长了。但要出门时,杨登科还是怀着一种侥幸心理,带走了两幅,看能否说服姚老师,勉强拿去展览一下。跑到电大,伸手要敲姚老师家门了,杨登科又心生胆怯,实在没有勇气拿这样的东西去面对姚老师。犹豫了一阵,杨登科终于还是下了楼,开车出了电大。

在街上转悠了半天,杨登科还是无计可施。他甚至想出点钱,随便找一个人写两幅,署上康局长的大名,拿去让姚老师展览一番算了。又生怕弄巧成拙,被书法家们和机关里的人知道了底细,反使康局长难堪。

白忙乎了半天,毫无结果,杨登科不免气馁。就在杨登科别无他计,快要放弃努力时,他脑袋里突然冒出那次康局长写的“同意已阅”四个字来。杨登科怦然心动了。是呀,何不就让康局长来写这四个字呢?这四个字是杨登科见过的康局长写得最好也最为得意的字,尽管那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书法。

只是杨登科还有些犹豫,自己尽管不是书法家,但凭直感,也觉得并不是什么字都是可以入书法的,毕竟“同意已阅”四个字也太实用太世俗了点。转而又想,字又不像机关里的人可分三六九等,有什么干部工人之异,局长科长科员之别,汉字与汉字应该是生而平等的。何况什么字入书法,也没谁作过批示,打过招呼,下过红头文件,或作过什么硬性规定,只要写得好,哪个字不是现成的书法?

杨登科豁然开朗,马上又去了康局长家。

果然,当杨登科说出“同意已阅”四个字时,康局长眼睛便放电一样闪了一下。说实话,康局长也是不折不扣的大学毕业生,算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有道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参加革命工作特别是做上领导之后,难免天天跟汉字打交道,文学水平更是日见长进。可最能让康局长心动和念念难忘的,恐怕还是“同意已阅”这四个平平常常的汉字,说他对这四个字心向往之,情有独钟,也是一点不带夸张的。事实是当领导的可以什么字都不会写,只要能写这四个字,同时也善用这四个字,便基本具备了当领导的能力。

不过尽管如此,康局长还是不敢相信这四个字也可当做书法来写,担心道:“书法作品跟批报告签文件大概不是一回事吧?”杨登科知道康局长已经动了这个念头,说:“同意已阅是批报告签文件的常用字,这确实不假,可这四个字也是汉字,是汉字便都是我们的老祖宗仓颉同志亲手所造,为什么不可以写成书法作品呢?”

康局长将杨登科的高见认真一琢磨,还不无道理。陡然间便茅塞顿开,心明眼亮了,更加坚定了写好这四个字的坚强信心和旺盛斗志。

杨登科见康局长有了这个姿态,甚喜,不待康局长发话,就摊开徽纸,磨好徽墨,并捧过桌上的徽笔往他手上递去。康局长没再推辞,接笔于手,先是静思片刻,将大脑里的异念点点滤去,然后想像着桌上的徽纸就是科长主任们双手呈送上来的文件和报告,正等着他签字画押,行文生效。待到气定神凝,渐入佳境,康局长才将徽笔伸到砚台上,轻轻探了探墨,再悬笔于纸上。仿佛是眨眼之间,康局长就唰唰唰唰,笔走龙蛇,左右相衔,上下贯通,只几下,“同意已阅”四字便跃然于纸上。

杨登科顿时就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别的字写出来与所谓书法艺术相去十万八千里的康局长,写这四个字时竟是这般得心应手,如鱼在水。而且比上次写得更加娴熟,看来这段时间康局长没少练这四个字。杨登科脑海里猛然跳出出神入化这个词汇来,心想这四个字,恐怕就是让真正的书法家来写,也不见得比康局长写得这么惊心动魄。想想也是的,一般书法家手上的功夫再深,但于这四个看去很平常的字眼,绝不可能像康局长这样有如此深切的心得和觉悟,而书法的最高境界不就是一种心境悟境甚至化境么?既然要上升到化境的层面,那纯粹的形而下的技术也就无济于事,必须心到意到,才可能功到,尔后功到自然成,这里的功可是超乎普通意义上的书法的。

康局长对这四个字非常满意。想不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写出来的字并不怎么样,这么随意写出来的“同意已阅”四个字却风骨凛然,不同凡响。只是写这四个字时,康局长因心力过于集中,压根就没想起自己是在写书法,没有自右至左竖写,而是习惯成自然,像平时签文件和批报告一样,自左至右横写,信手而成,这似乎有违书法作品的惯例。好在没有写成一行,而是“同意”在上,“已阅”在下,看上去还不至于过分呆板。

感到为难的是落款了。写到右下角,不像书法作品的署名,得写在左下角,可那“同意已阅”四个字却是横着的。

此时杨登科已在分成两行写成的“同意已阅”上面看出了一点名堂,说:“老板你还是将署名写在左下角吧。”康局长一脸茫然,说:“这不跟同意已阅四个字的写法不相一致了么?”杨登科说:“这么署名没错,到时你就知道了。”康局长依然不知何故,但还是依杨登科所说,将自己的大名竖着写在了左下角。

事不宜迟,等纸上的字墨迹已干,杨登科就小心将这幅所谓的书法作品卷好,外面用报纸裹了,如获至宝似的,捧着出了康府,然后爬上面包车,朝电大飞驰而去。

敲开姚老师家门,杨登科打开手上的字幅,姚老师的眼睛便鼓大了,觉得纸上的四个大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双手把紧了大红印章,砰砰砰一下一下戳上去的,每个字仿佛都蕴含了权力的威严和肃穆,可谓入木三分。姚老师感叹道:“仅从书法角度来说,这几个字显得确实粗糙了些,却粗糙得毫无匠气和斧斫之痕,完全是胸有真意,再发乎其外,倒也天然浑成,绝非一般闭门造车的书法家想写就写得出来的。”

得到姚老师的首肯,康局长的字参展便不在话下。杨登科说:“这可是康局长写得最好的一幅字,是他特意为老师的书法展写的。”姚老师手拈唇下短须,智慧的目光在“同意已阅”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沉吟道:“意阅,已同。只觉得这四个字似曾相识,却一时忘了出自哪里了?登科,康局长可否跟你说过?”

杨登科好不容易才强忍住没笑出来。他知道姚老师看多了书法作品,习惯于先右后左竖读,才把“同意”“已阅”拆成了“意阅”“已同”的。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句不成句,词不是词的东西,恐怕是谁也找不到出处的。这正是杨登科需要的效果。他于是顺着杆子往上爬,说:“康局长没说什么,我也不好多问,怕他笑话我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不过姚老师您放心,康局长是正牌大学毕业生,学的虽然是经济方面的专业,但古文根底高深,读大学时还动过转中文系的念头。估计他是从哪部旧典籍上摘下来的,我总觉得颇有《论语》和《道德经》的味道,说不定就是这些老古董上的大言。管他呢,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各类典章旧籍简直是浩如烟海,任何人皓首穷经,也不可能遍览累积了数千年的皇皇卷帙。而康局长拿这两句话作字,不更显得有书卷气和文化味么?”

姚老师收回落在徽纸上的目光,望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你回去告诉康局长,下周开展时,我将这幅作品挂在最当眼的地方,说不定还能评个奖呢!”

姚老师这句话让杨登科心里有了底。回去跟康局长一说,康局长也很高兴,表示开展那天,他一定到图书馆去瞧瞧。也是一时兴起,康局长还要杨登科转告姚老师,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他可以助一臂之力。

杨登科明白康局长是想一鸣惊人,拿个奖过过瘾,心想这是两头讨好的事,又何乐而不为呢?当晚打电话把康局长的话递给了姚老师。姚老师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说:“也没什么困难,我们已经找了两家赞助单位,场租和奖金都有了着落,略嫌不足的是奖金稍稍低了点。”杨登科说:“那我跟康局长说说,局里出点钱,把奖金标准提高一点吧。”

第二天找到康局长,把姚老师的意思一提,康局长二话不说,立即将财务科长叫到局长室,要他给姚老师所在的书法家协会的户头上汇两万元过去。杨登科又将此事转告给姚老师,下午姚老师就回了信,说两万元已到了协会的户头上。

姚老师还告诉杨登科,他已给杨登科和康局长准备了两张特邀嘉宾的请帖,要送到农业局来。杨登科不好劳驾老师,开车到电大拿了请帖。那是姚老师亲自填写的,杨登科将康局长那本送到他本人手上时,康局长一见姚老师那功底深厚的笔迹,很是激动,小心收进了抽屉,表示要当珍品收藏起来。

肖仁福《心腹》                

  十

开展那天,康局长推掉一切应酬,早早就与杨登科坐上胡国干的红旗小轿车,出了农业局,往图书馆方向奔去。

进了图书馆,下车来到展厅门口,姚老师已经先到了,正在准备开展仪式,见了杨登科和康局长几位,就忙不迭走过来打招呼,并把康局长请到临时搭成的主席台位置上,和市里有关领导并排坐了。很快到了预定时刻,姚老师便站到话筒前,大声宣布仪式开始。接着市

里领导讲话,赞助单位表示祝贺,康局长也以赞助单位领导和书法参展作品作者双重身分作了简短发言。然后乐队奏乐,工作人员将来宾请入展厅,展览正式开始。

杨登科是紧随在康局长身后步入展厅的。他早就望见康局长的大作装裱得非常精致,挂在最当眼的前厅墙壁中央。康局长自然也看到了“意阅同已”四个大字,却不露声色,由外至里,且行且止,一路缓缓欣赏下去。

市领导尤其是市委主要领导工作都非常忙,这样的场合一般只出席开展仪式,没闲功夫留下来细细欣赏作品,仪式一结束就要走人。姚老师只得先去送市领导,尔后再来陪康局长,给他介绍展览基本情况,共同鉴赏墙上的书法作品。康局长做着认真听讲状,偶尔插上一句两句,显得挺内行挺有学养的样子。

离康局长那幅字越来越近了。吴卫东蔡科长刁大义和老郭几个也是鼻子长,不知怎么就嗅到了康局长有字参展的消息,匆匆赶到图书馆,奔进展厅,众星捧月般簇拥于康局长周围,装模作样欣赏起书法作品来。康局长没功夫理睬自己的部下,对他们视而不见,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书法作品,嘴里继续跟姚老师讨论着美妙的书法艺术。

吴卫东第一个弹到康局长那幅字下面,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由低及高略带夸张地“呀”了一声,说:“这不是老板的大作吗?”蔡科长后悔自己动作慢了半拍,被人占了先机,吴卫东话音没落,他就接腔道:“刚才进门时我就被这幅独具风格的作品吸引住了,觉得这是展厅里最大的亮点,原来咱们老板是位大书法家啊!”胡国干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扬领导的词汇,只得批评吴卫东和蔡科长两个道:“还说你们是老板的左右手,今天才知道老板是大书法家,老板在书法界早就享有盛誉了。”

其他几个人这时也停下步子,对其作其人一番品评。

康局长当然不好说什么,只竖了耳朵听着。刁大义刚才没能及时插上话,觉得没尽到一个做部下的职责,很对不起康局长。又于书法不甚了了,想了半天才想起随处可见的郑板桥的字,忙说:“老板的字超凡脱俗,我看跟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好有一比。”蔡科长坚决不同意,说:“差矣,郑板桥算什么?我觉得老板的字更接近毛体,颇具政治家的风范。”

胡国干不懂毛体为何物,说:“蔡科长你说什么?毛体?有毛的体?”大家笑起来,嘲讽胡国干道:“还说你是国家干部,毛体是什么也不知道。”

胡国干搞不清他们笑什么,正要追问,一伙参观者从另一个方向转了过来,原来是刚才和康局长一同位列主席台的几位领导。走在最前面的是市委宣传部赵部长,身后是文化局钱局长和文联孙主席。几个人跟康局长和姚老师打过招呼,便对康局长的书法品头论足了一番,接着又就“意阅同已”四个字发表了各自的高见。

赵部长是钱局长和孙主席的顶头上司,位显言重,自然比部下有见识,他不表个态,底下的人也不好张嘴。赵部长于是腰往后闪闪,头左右摆了摆,像平时给部下发指示一样,伸出胖胖的指头,点着墙上道:“意同已,同意阅,妙啊,真是妙啊!”

钱局长据说是赵部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当时物色文化局局长时,竞争对手太多,常委一时难以决断,后来还是赵部长一锤定音,说姓钱的过去在文具店和化肥厂做过领导,虽然文具店和化肥厂都是在他手上倒闭的,但毕竟跟“文”和“化”打过多年交道,贵都市同时具备文和化这样宝贵的实践经验的人并不多嘛,让姓钱的做个文化局局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嘛。姓钱的就这样成了文化局局长。这段逸事可能传得神了一点,赵部长不可能拿这样的理由来提拔他,但钱局长做文化局局长前做过文具店经理和化肥厂厂长却是人所共知的,组织部也有档案可查。这一阵钱局长见赵部长表态在先,自己不拿出些姿态,实在对不起赵部长多年的栽培,也不像一个做部下的。何况自己还是文化局局长,总得显示一下自己的文化品味吧,也就鼓着勇气道:“赵部长的指示非常英明,这几个字实在是妙,简直妙不可言。我看这四个字不是孔子说的,就是孟子说的,或是秦始皇说的,一句话,肯定是先哲圣贤说的,不可能是现在那些文化不高,张口就是错字别字的歌星笑星影星这星那星说的。”

孙主席看上去就知道是同行几个人中最有学养的。事实是不久前他就出过正儿八经的个人著作。而且这部著作他没掏过一分钱,是企业赞助印出来的。不是文坛领袖,谁出书不要自己出钱?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他身价和著作的不同一般。孙主席也经常是这么自诩的。其著作还不薄,足有三百页之多。结集前都是见过报的,内容极其丰富,其中一百页是表扬抓革命促生产的押了韵的诗歌,一百页是记叙孙主席本人被各级领导亲切接见的激情散文,一百页是报道各类会议和表扬好人好事的通讯。孙主席就是凭这部著作被赵部长慧眼识珠,无可非议地做上文联主席的。他因此有充足的理由看不起当过文具店经理和化肥厂厂长的钱局长,觉得自己的著作才是文化。孙主席也就满怀了优越感,将墙上四个字反复咂巴了几遍,尔后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拖长声音诵道:“意阅者,意悦也,同已者,已同也,天下已同,不亦悦乎?不亦乐乎?”要补充的是,孙主席将此处的“乐”诵作成了yuè,音同阅和悦,足见他还是知道“乐”至少是有两个以上读音的。

一直不太吱声的老郭听得直想发笑,悄悄踢了杨登科一脚。杨登科瞥他一眼,做了个鬼脸。杨登科知道除了自己和康局长本人外,也就老郭知道这四个字的来历。老郭是笑那些人拿着鸡毛当了令箭。不过杨登科还是能够理解人家,他们都是文化方面的官员,对着满墙的“文化”,他们不显示一下自己的“文化”,是说不过去的。

那几个人议论了几句,往另一头去了。康局长和姚老师他们还有些不舍,结合刚才几位文化官员的高见,又对着这四个字端详琢磨了好一阵,越端详越琢磨越觉得这四个字高深莫测,意义幽远,令人回味无穷。

这时后面走过来一位年轻妇女,身旁还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长着一双幽黑的充满灵性的大眼睛,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煞是可爱。看上去女孩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大概刚读小学。她随着母亲一路走来,发现有认得的字,就兴奋地大声读出来。

来到康局长那幅字下面,小女孩站住了,摇着母亲的手,说:“妈你认得那四个字吗?”母亲故作认真地瞧瞧墙上,然后晃晃脑袋,叹息一声,说:“不认识,还真的不认识,看来妈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

那妇女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她这么说,看来是要把优越感让给自己的女儿。小女孩果然一脸的神气,很是得意地说道:“那是同——意……”

开始杨登科也没在意母女俩的到来,更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只顾和吴卫东他们争先恐后夸奖康局长的大作。直到小女孩说出“同意”两个字,他才吓了一大跳,连魂都要惊掉似的。好在杨登科还算机灵,没等小女孩念出另外两个字来,他就弹到她前面,用身体遮住她的视线,指着自己鼻子道:“小朋友,你还认识叔叔吗?”

小女孩伸手去扒杨登科,同时左右摆动着脑袋,要继续认读墙上的字。杨登科没让她得逞,把她拉到一边,说:“你不认得叔叔,叔叔可认得你。”

也是没法,小女孩只得放弃读墙上的字的企图,皱着眉头道:“你是谁呀?”杨登科信口开河道:“我是小林的爸爸呀。”小女孩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的茫然。杨登科说:“不记得啦?小林还借了你十元钱没还呢。”说着他从身上拿了一张十元票子,塞到女孩手上,说:“小林要我把十元钱还你,今天刚好碰上了你,也是巧了。”

母亲见女儿跟杨登科嘀嘀咕咕个没完,也笑着走过来,问女儿:“孩子你认识这位叔叔?”女孩还未及开口,杨登科就说:“我儿子跟她一个班呢。”母亲说:“是吗?真巧哟。”见女儿手上拿着一张票子,又说:“这是哪来的?”

杨登科又笑着替女孩答道:“我儿子借了她的钱,儿债父还嘛。”也不等那妇女再问,杨登科忙指着展厅的另一头,讨好地对小女孩说:“叔叔在那边看见好几幅字,比这边的字写得还好,叔叔这就带你过去瞧瞧,好吗?”

也许是那十元钱的作用,小女孩早把刚才墙上没读全的字忘到了脑后,点点头,一只手将钞票甩得哗啦啦直响,另一只手让杨登科拉着,向展厅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杨登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拉着女孩转了半个圈,杨登科最后将她交还给了那位年轻女人。这才感觉到背上粘糊糊的,原来是冷汗将衣服浸了个透湿。

看够康局长的大作后,又在厅里随便转了一圈,几个人准备离去。姚老师一边送大家走出展厅,一边小声告诉杨登科,颁奖仪式打算放在展览结束那天举行,他争取给康局长评个头奖,到时再请康局长前来领奖。

出了图书馆,康局长跟姚老师握握手,低头钻进胡国干的红旗,去了市委。杨登科没再上他的车,向老郭的奥迪走去。不想吴卫东和蔡科长已在车上,说是还要去办些事,杨登科只好上了刁大义的车,直接回了局里。

在司机班呆了一阵,老郭也赶了回来。不一会刁大义被人叫走了,司机班里便只剩下杨登科和老郭两个。杨登科想起那阵大家正在欣赏康局长那幅字,小女孩脱口而出的“同意”两个字,还心有余悸,说:“那个小女孩将我的魂都差点吓掉了。”老郭说:“你没想到会出这么一个小插曲吧?”杨登科说:“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我背上的冷汗现在还没干呢。”老郭说:“你儿子真的借了她十元钱?”杨登科说:“哪里,那是情急之中瞎编出来的。我儿子已读初中,比她可大多了。”

老郭意味深长地笑了,说:“也是童言无忌啊,大人们是不会这么口无遮拦的。”杨登科说:“从图书馆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在琢磨,难道除了那小女孩,就没有一个人看出那是同意已阅四个字?”老郭说:“也许人家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谁也不想说出皇帝光着个屁股而已。”

一个星期后,姚老师给杨登科打来电话,说康局长的字评了个一等奖,过两天在图书馆展厅举行隆重的颁奖大会,要康局长去领奖。杨登科把这个消息告诉康局长,康局长虽然一点都不惊讶,却还是有几分欣喜,当即给姚老师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姚老师说应该是他感谢康局长,康局长为贵都市的书法事业出了大力。

颁奖那天,杨登科又随康局长坐上胡国干的红旗车,去了一趟图书馆。颁奖仪式很有规模,不过跟这仪式那仪式并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领导讲话,宣布获奖名单,领导和出钱人颁奖,获奖人发言,媒体采访那一套,无需赘言。需要交代的是康局长获了一等奖,除了一个大红本子,还得了五千元奖金。

仪式结束后,康局长拍拍夹了五千元现金的获奖证书,对杨登科说:“登科,这可是你的功劳,没有你的大力促成,我也不可能获此殊荣。”杨登科说:“老板这是表扬我了。是金子就会闪光的,我可不敢贪天之功为己功。”

回到局里,康局长和杨登科下车后,胡国干要去加油,将红旗车开出了大门。杨登科站在地上,躬身让过康局长,正要往司机班走,康局长忽然刹住前倾的身子,转过头来,叫住杨登科,说:“登科,你那部面包车也开了几个月了吧?”

杨登科心头一颤,意识到这一阵没白跑了电大和图书馆,说:“开了有三四个月了。”康局长说:“这部面包车还是我做办公室主任那阵买的,跑了十多年了,已是超期服役,也该让它退居二线休息休息了。”杨登科当然知道面包车的历史,笑道:“老板真幽默,车子又不是快到龄的老干部。”康局长说:“人如车,车如人啊。”

杨登科知道康局长这是用的诗经上的比兴手法,言在此而意在彼。果然康局长瞧瞧周围,见没人影,说道:“比如老郭,不也该退二线了么?”杨登科知道老郭的底细,却故意说:“老郭看上去还没到五十的样子,就要退二线了?”康局长说:“老郭的工龄比你的年龄我看少不了多少。我的意思是,老郭退下去后,给奥迪喷一次漆,由你来开吧。”

说到这里,康局长便顿住了,没有直接说下去。杨登科的心头就悬了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知道当领导的都有这样的习惯,话说到关键处,就要停顿停顿,引而不发,以显示即将说出来的话的分量和重要性。

果然康局长又开了口,压低声音道:“全省十多个地市农业局,就我这台红旗车的档次最低,每次去省里开会,我都要胡国干把它停到偏僻点的地方去,偏偏胡国干不懂我的意思,硬要跟外地市的高级小车停在一起,常常搞得我无地自容。奥迪究竟是进口货,性能比红旗还是要强一些。你是局里技术最过硬的司机,到时我也许会考虑坐坐奥迪。有人说陈局长是坐着奥迪车下台的,我才不肯坐奥迪,我偏要坐给他们看看。”

康局长说完,扔下杨登科,噔噔噔走开了。杨登科在后面嗯嗯着,连连点了好几下脑袋。望着康局长的背影晃进楼道,倏地消失了,杨登科还在坪里痴了半天。他原先只是想通过努力,老郭退下去时能开上奥迪车就是造化了,岂料康局长不仅要他接替老郭开奥迪,还准备到时自己改坐奥迪,这可是杨登科万万没有想到的。

杨登科身上的血液沸腾起来,高一脚低一脚进了司机班。

这一阵老郭和刁大义两个正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平时难得有兴趣上桌摸牌的杨登科也是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劲,抓了桌上的牌洗起来,一边对两位说:“来来来,玩几把,今天我把袋子里的钱都输给你们。”

老郭望望杨登科那张涨得彤红的脸,心下明白他陪康局长领奖回来,一定得了康局长的什么话。刁大义只知道杨登科玩牌水平臭,跟他打牌十回有九回能赢钱,自然乐意得很,立即拉了老郭坐过来,三人噼里啪啦干上了。

这天上午杨登科几个痛痛快快大干了一场,直到过了十二点,杨登科袋里三百多元现钞全部堆到了老郭和刁大义前面,这才作罢。

以往如果输了这么多钱,杨登科多少有些心疼,今天他输了钱却比赢了钱还痛快,收牌摊时一脸的灿烂。刁大义说:“杨科,今天到底是你赢了钱还是我和老郭赢了钱?”杨登科说:“都是兄弟嘛,肥水没落别人田,你们赢了钱,还不是跟我赢了钱一个样?”刁大义乐道:“那下午又跟你来。”

出了司机班,刁大义先走了,老郭拍拍杨登科的肩膀,说:“人家是赢钱高兴,你是输钱高兴,今天一定捡了什么大便宜吧?”

杨登科知道老郭看出了什么,也不隐瞒他,把康局长的话说了出来。老郭说:“那是胡国干的技术太高明了。”杨登科没听懂老郭的话,说:“这与胡国干的技术有何相干?”见老郭笑而不语,杨登科又说:“他技术有什么高明的,能跟你老郭比吗?”老郭说:“前不久胡国干把红旗车都开到了路边的田里,却人车无损,这样的技术还不高明?”

说得杨登科也笑起来,说:“这事我也听人说过,我还以为是开他玩笑的,不见得实有其事。”老郭说:“没有其事,康局长怎么会跟你说,他也许会考虑坐坐你的奥迪?”

杨登科细细思量,觉得老郭说得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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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政工科已开始办理老郭的退休手续。

局里的人好像都知道杨登科会去开老郭的奥迪,见他开着破面包车进进出出的,就说:“老郭的车钥匙还没给你?”连吴卫东也跟杨登科打了招呼,老郭一退休,就将面包车拖到金属回收公司,换张报废手续回来。

杨登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就要盼来这一天了。

也许是情绪高涨,思维变得活跃,杨登科忽然想起好一阵没见的猴子来。杨登科这一向忙着向康局长靠拢,也顾不上老战友了,只听说侯家村的人至今还没要到种子公司的赔款,又到市里来上访了好几回。杨登科还没忘记陪猴子去种子公司时,在姓魏的那里碰的一鼻子灰,心里惭愧不已,好像不是种子公司而是他杨登科欠了猴子的钱似的。杨登科打算趁还没接过老郭的奥迪车之前有些空闲,去看看猴子。

打定了主意,杨登科就上储蓄所取了五千元现金,开着面包车去了侯家村。他惦记着猴子说过的要让女儿去读医专的话,他肯定正需钱用。那次没借钱给猴子,致使他老婆手术没做就出了院,病死家中,杨登科一直没法原谅自己。何况自从有了车子开之后,杨登科手头没再那么拮据了,想减轻点心头的内疚。

赶到侯家村,把破面包停稳,下车往猴子家那座土坯屋直奔。刚迈入屋场坪,就碰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提了桶猪食从偏房门里出来,要到屋后的猪栏里去。杨登科认出是猴子的大女儿侯竹青。记得有一年出差路过侯家村,曾进来坐了一会儿,侯竹青还瘦瘦小小的,一点不起眼,想不到一眨眼就变得这样饱满娇嫩了,跟一枝刚开放的沾着露水的月季一样。怪不得猴子一定要把女儿送出去,这样的小美人放乡下掖一辈子,真委屈她了。

侯竹青也认出了杨登科,先喊了一声杨叔叔,接着放下猪食桶,回身搬凳让坐,递烟敬茶,显得十分殷勤。又飞步跑到村外河边,把正在河里忙碌的猴子喊了回来。猴子听说杨登科来了,自然十分高兴,当即上了岸。还没进屋就喊道:“登科是你,怎么不先打声招呼?”杨登科说:“我又不是市里的领导,先打招呼,好让你组织人马列队欢迎。”

说得猴子笑起来,说:“不列队欢迎,也得做点准备嘛。”杨登科说:“做什么准备?我坐会儿就走。”猴子说:“那怎么行?”掉头要侯竹青到后山上去抓鸡。杨登科想阻止她,侯竹青早扭过好看的身子,转过屋角,不见了。

杨登科没法,仍坐下跟猴子说话。望望全身都沾着砂子的猴子,杨登科问道:“你是在河里掏砂子吧?”猴子说:“是呀,这一阵到处都在搞基建,就河里的砂子还值几个钱,我正在抓紧替竹青筹备学费呢,还有一个半月,医专就要开学了。”杨登科说:“我也是为竹青读书的事来的。”说着把裹着五千元的纸包掏出来,往猴子手上递。

猴子知道是钱,却推挡着不肯接受,说:“登科,你们夫妇虽然有工作,但城里吃口菜喝口水都得花钱,而且上有老下有小的,维持全家人的开支也不容易,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杨登科说:“再怎么的我比你日子要好过,其他地方我帮不了你,这点小钱算是我做叔叔的对侄女的一点关爱。”猴子说:“你的厚意我领了,但这钱不能收。实话告诉你,再卖上几船砂子,你侄女读书的钱就差不多了。”

杨登科把钱往猴子身边的板凳上一放,沉着脸色道:“我这钱又没长着伶牙俐齿,你怕它咬你的手?今天你要得要,不要也得要,否则的话,我们从此一刀两断。”

杨登科把话说到了这个分上,猴子再也不好再坚持了,只得收下了那五千元钱。恰好侯竹青抓了一只大公鸡回来了,猴子让她先把公鸡关进鸡笼,说时间还早,等会儿再杀不迟。然后把五千元钱塞到侯竹青手上,说:“这是你杨叔听说你要读医专,特意给你送来的,看你怎么感谢你杨叔。”

侯竹青把一包钱紧紧抱在胸前,好像怕它生出翅膀飞走似的。她就那么站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原本有些木然和滞涩的眼睛却突然闪闪泛光了,里面写满感激,也写满希望即将变成现实的兴奋。慢慢的,侯竹青的眼里便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奇怪的是那泪水再盈再满也没淌出眼眶,一直在里面漫着晃着。

杨登科被侯竹青那令人生怜的样子打动了,正想对她说几句鼓励的话,猛然间,侯竹青咚一声跪在了自己前面。杨登科吓了一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来这么一招。他赶忙起身,弯下腰要去扶她,不想侯竹青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说了句以后一定好好报答杨叔,这才迅速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猴子对女儿的表现很满意,脸上露出了笑容,望着杨登科说:“登科,你真是竹青的再生父母啊!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的。”

就像卸下一副在肩头压了许久的重担,杨登科一下子轻松多了。晚上跟猴子对饮时,也不要他怎么劝,喝得很主动。是猴子自己熬的米酒,口感极好,加上度数不高,不觉得就微醺了。不过杨登科懂得适可而止,没有把自己灌醉,放下杯子后还能开着车上路。

快进城时,碰上了堵车,只好带了刹车,向已凝滞不动的车流缓缓靠过去。这才发现前面是一辆三菱警车,细瞧车号,可巧是钟鼎文的车。杨登科就使劲按了按喇叭,想引起钟鼎文的注意。钟鼎文果然在后视镜里发现了杨登科的破面包,就下了车走过来,上了杨登科的车。杨登科说:“钟大所长在忙些什么?”钟鼎文说:“忙什么?忙案子呗。”杨登科说:“我知道你们做警察的,只要开着警车出去,就是忙案子。”

钟鼎文听出杨登科话里的嘲讽,说:“你以为我骗你的?刚刚就给戒毒所送去一个毒贩子。哪像你们政府部门的官员,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我们天天战斗在一线,为你们保驾护航,哪时哪刻神经不绷得紧紧的?”

杨登科想想,钟鼎文说的也不假,别看他们平时跟土匪没什么两样,可紧要关头还得他们这些土匪挺身而出。心下也就生出几分理解,觉得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容易。

因为很快就可做上康局长的专车司机,加上欠下猴子的那份人情债也还清了,杨登科情绪便有些高涨。又想起钟鼎文给杨前进解决了工作,也没对他表示过什么,杨登科便说:“你这么辛苦,那今天我代表政府犒劳你,请你唱歌喝茶,轻松轻松,怎么样?”

也是好久没跟杨登科见面了,钟鼎文很乐意与他一起呆呆,说:“行啊,政府要犒劳我,我敢不遵命吗?”当即给前面警车上的同行打了个电话,说有事不跟他们回所里了。

不一会堵车就疏通了,杨登科松了脚下的刹车。

由于职业原故,钟鼎文对娱乐场所比杨登科熟悉,在他的指点下,两人很快到了新开业的海天娱乐城。娱乐城里什么项目都有,钟鼎文建议今晚就不唱歌不喝茶了,听歌得了。杨登科说:“电视里哪天没有歌可听,还要到这里来听歌?”钟鼎文说:“这个登科你就说外行话了,电视里的歌怎么能跟这里的比呢?这里可是且歌且舞哟。”口气有些暧昧。杨登科似乎明白过来了,说:“到底是且歌且舞,还是艳歌艳舞?”钟鼎文说:“看你乡巴佬样,现在懒得给你解释,呆会你就知道了。”

购了票,迈进幽暗的海天歌厅,里面已经有了不少客人。两人刚落座,侍者马上就端上了茶水。杨登科刚好有些口渴了,端杯喝了一口,却是人参乌龙,带些杨登科不太喜欢的甜味。钟鼎文却觉得不错,说他最喜欢人参乌龙,杨登科也就不好说什么,装做很喜欢人参乌龙的样子,又小抿了一口。

节目很快开始了。先上场的是一位男歌手,主持人说是京城来的当红歌星,杨登科却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暗怪自己孤陋寡闻。歌还不错,虽是哑着嗓子模仿腾格尔,却还真不乏腾格尔遗风。之后是男女对唱,还有伴舞,中间还夹杂些搞笑小品,有一个模仿潘长江又吼又蹦的,几可以假乱真了。气氛挺热闹,却与艳字没沾边。钟鼎文似猜出了杨登科的想法,附在他耳边道:“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越到后面,歌舞小姐身上的遮拦便越少,腿腰暴露,酥胸半裸,动作也更挑逗更煽情。钟鼎文对杨登科笑笑,说:“怎么样?”杨登科觉得这也没什么,电视里的裸露程度并没比这低多少,说:“并不怎么样嘛。”

话音没落,台上台下忽然灯光全熄,黑暗中主持人说要推出今晚最艳最色的狂星,请有心脏病的客人趁早退场,出了意外本歌厅概不负责。当然没人退场,座中之客看来都是有见识的,猛烈地鼓起掌来,尖厉的叫喊声和口哨声随之而起。钟鼎文伸手在杨登科肩上拍了拍,说:“老弟,你可要给我扛住哟。”

突然间,灯光像霹雳一样一闪,猛的亮了,舞台正中立着一个肌肤雪白高大性感的女郎,身上几乎什么都没穿,只胸脯和大腿间象征性挂了根布条。杨登科有些身不由己,死死盯住女郎两只抖颤着的气球一样的大乳房,那直直的目光不由得让人想起惯于夜间出行的狼来。杨登科脑袋胀胀的,全身的毛细血管似乎都张开了,怎么也收缩不回去。女郎在台上扭腰摆臀地转了两三圈,再回到舞台中间,一边张开两腿大幅度地往前耸动着,翘挺着,一边装模作样地长呻短唤起来。

将这种风流动作反复重复数次后,女郎忽然一蹦一跳弹到了台下,随便抓了个客人,拖到台上跟她配合。其实更应说是交合,两人嗷嗷乱叫着,纠缠在一起,极其夸张地模仿着那种下流得不能再下流的动作,只差没来真格的了。台下自然又是一阵大呼小叫,鬼哭狼嚎的,整个歌厅都成了屠宰场,快要被掀翻了。

刚才的客人下台后,女郎在台上来回疯了一会,又蹦到了台下。一蹦一蹦就蹦到了杨登科前面,那夹杂着粗重的汗水味和香水味的女人气息向杨登科扑面而来。杨登科早已是心惊肉跳,无法自控了。像是看中了杨登科的心事似的,女郎淫笑着,靠到杨登科怀里,用那硕大的乳房往杨登科身上蹭着,说:“哥哥,你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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