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服装和容貌看上去就十分美丽,充满极其微妙的庄严和宁静。然后,你就 会想到我们表面化的即兴表演,昨天产生,明天就会显得陈旧了⋯⋯你至少
在首次惊讶而欢乐地接触到他的艺术时,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像这样的艺 术过去在纽约压根儿就没有看到过。”
西方评论家惊喜地发现,中国京剧所拥有的优势——传统和历史,可以 为西方戏剧的渊源——古希腊戏剧以及伊利莎白时代的戏剧做出深刻而形象 的诠释。
斯达克·扬说:“令人感兴趣的是我们注意到希腊古剧和伊利莎白时代 的戏剧同京剧颇为相似⋯⋯京剧对希腊古剧作了一种深刻的诠释,因为那些
使人联想到希腊的特征,以一种自然的思考方式,一种深刻的内在精神,体 现在中国戏剧里。两者之间不仅有显著的相似之处,诸如男人扮演女性角色,
中国演员常常勾画的具有传统风格和定规涵义的脸谱,同雅典戏剧中实在的 面具几乎没有多大的区别,布景都是很俭朴的,而且在思想和精神深处的特
征方面也有相似的地方。登场、退场和舞台上的动作都有固定的样式,利用 真正的舞蹈为艺术手段,音乐伴奏作为戏剧的基础,运用音乐加强气氛,感
情需要充分加以表达时即引亢高歌。道白、歌唱、音乐、舞蹈和舞台装置融 为一炉,形成一种综合的艺术。常规的情节基于熟悉的样式,诸如相逢、别
离、讽喻、论辩等情节场面,尽管都是固定程式的,但由于具有类似我们的 许多音乐形式,处理的方式极其巧妙,依然使人喜爱赞赏。这里面包含着对
样式的探索,个人感情从属于激情的提炼和谨严的原则。它自始至终贯穿着 一种独特风格,具有一种探求美、雅致或崇高的意向。
“伊利莎白时代的戏剧和京剧也十分明显地相似,外表或多或少相象。 情节场面固定,如你恰好看到的那样,有一些朴实的或并不朴实的道具和常
规惯例。伊利莎白时代的戏剧中有矮树丛充当森林,京剧中有马鞭代替一匹 马,四个龙套表明千军万马,舞台上任意确定的位置表明不同的场所等等。
还有定场诗,京剧演员上下场都念两句诗,就像莎士比亚戏剧中每场常以类 似下列两行诗来表明结尾一样:‘这是一个乾坤混乱的时代!唉,倒霉的我,
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另外还有男人扮演女性角色,散文和韵诗可以 交错转换,一出戏随便写多少场都可以。”
美国的戏剧评论家和研究者们,还惊讶地从中国京剧的演出中,发现了 极其“现代”的戏剧手法。
《洛杉矶审查报》一九三○年五月一日发表了一篇题为《中国早在几百 年前就已听见“旁白”》的文章。文章说:两年以前,即一九二八年,“尤
金·奥涅尔在《奇妙的插曲》里运用了‘旁白’这一新颖手法,在当代戏剧 中掀起一阵争先仿效的时髦的狂热。中国伟大的演员梅兰芳解释道,这种阐
明情节的手法,作为京剧的主要组成要素之一,早已存在几百年的历史 了⋯⋯”
美国理论界意识到,不能再用西方戏剧理论领域中的一些惯用名词或术 语来界定中国戏剧的本质和原则了,因为它具有自己悠久的传统和独立的艺 术发展轨迹。
R·D·斯金南撰文说:“中国的古典戏剧至少有七百年未中断的传统作 为后盾。某些手势、服装和化装的细节和某些道具都达到了一种体现某些极
易理解的现实的地步,清楚的就像印刷的标签。我了解梅先生反对用‘象征 主义’这个字眼来形容这些常规惯例,而宁取‘典型化’这个字眼,主要因
为西方文化中的象征主义具有他所认为的一种比较粗糙的东西。他觉得京剧 的常规是从某些现实中抽取其主要样式而得出的结果,而西方的象征主义则
比较更侧重于以某种迥然不同的客体来体现某个对象或某种感情。这足以使 我们承认京剧旨在表达行动或感情中最普遍性的成分,使它们同特定的时
间、地点或形式不加混淆,这种努力即使在西方人的心目中也是成功的。” 斯达克·扬认为,不应该用西方文艺理论中的“现实主义”或“非现实
主义”来评价中国戏曲这样一种艺术。他说:“中国京剧常被说成是完全非 现实主义的艺术,性质上也彻底理想化。这在笼统的意义上来说可能是对的,
但是我们应当避免由此而导致错误的结论。梅兰芳的戏剧艺术并非没有现实 主义的成分,它并不具有立体派绘画、抽象的阿拉伯装饰或几何舞蹈设计所
具有的那种涵义。跟它确切相似的是中国绘画和雕刻。遗留在我们记忆里的 是对它们的抽象化和装饰性的印象,但是我们往往对那种精确性感到惊讶;
自然界,一片叶子,一束花朵,一只鸟,一只手,一件斗篷,都被观察得极 为精确细致,同时我们也对它们那具有特征的细节所呈现的使人眼花缭乱的
色彩缤纷标志感到惊奇。这种精确的标志绝妙地镶嵌在整个艺术之中,这种 艺术臻于完美而理想,犹如梦境一般迷人。就拿他们的普通绘画和小型雕像
来判断,中国人对这种结合着传统、规范和抽象样式的、机敏的现实主义而 感到的喜悦,想必是相当强烈的。我们听到有人说梅兰芳的艺术完全是非现
实主义的时候,应该记住上面所说的这一点。我们还应该记住我们要向中国 戏剧艺术学习的一点,不是需要非现实主义或其相反的东西,而是要学习它
在每一部分中所运用现实主义的精确度。手势,念白,表演,甚至争论甚多 的旦角使用的假嗓以及动作等等,尽管都与现实有一定距离,但也可以说,
这种艺术取得了一种风格上完整的统在这样一种古老而辉煌的戏剧面前,美
国人直觉地感到了本国戏剧的不足,并把这种感觉坦诚地表达了出来。 知名文艺评论家布鲁克斯·阿特金逊发表了这样一席看法:“梅先生和
他的演员所带来的京剧几乎跟我们所熟悉的戏剧毫无相似之处;语言上的障 碍,若同完全异国情调的艺术的障碍相比,则变得微不足道了。这种艺术具
有它独特的风格和规范,犹如青山一般古老⋯⋯但它却像中国的古瓷瓶和挂 毯一样优美。如果你能摆脱仅因它与众不同而就认为它可笑的浅薄错觉,你
就能开始欣赏它的哑剧和服装的精美之处,你还会依稀觉得自己不是在与瞬 息即逝的感觉相接触,而是与那经过几个世纪千锤百炼而取得的奇特而成熟
的经验相接触。你也许甚至还会有片刻痛苦的沉思:我们自己的戏剧形式尽 管非常鲜明,却显得僵硬刻板,在想象力方面从来没有像京剧那样驰骋自 由。”
还是斯达克·扬将这种感觉概括得准确而具体,他总结道:“在一个属 于古老民族的传统艺术和一个被他们的人民承认为伟大的艺术家面前,我们
大多数观众必定会感到歉卑⋯⋯梅兰芳的表演使我足以见到这是本季度戏剧 的最高峰,也是自杜斯的访问和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契诃夫戏剧以后任何一
个戏剧季节里的最高峰。”
上面整块整块引述的文字,为我们映衬出了梅兰芳和中国戏曲在西方理 论背景中的明确位置,耐人寻味。
梅博士
如果说,上述这些评论,是美国戏剧理论界对于中国戏剧艺术魅力的肯 定的话,那么,梅兰芳所接受的美国两所大学授予他的名誉博士学位,则是
这个国度赠予梅兰芳个人的最高荣誉。
由于梅兰芳这次访美演出的主要接洽人,不是商界的大事、也不是艺术 界的同仁,而是学术界的司徒雷登博士,这无形中赋予美国学术界一种责任,
即他们承担着将梅兰芳的艺术介绍给美国社会的天然使命。
他们没有辜负司徒雷登的重托。梅兰芳一直受到了他们的另眼看待。许 多知名学者和教授都亲临剧场看戏,并鼓励他们的学生——学戏剧的,学美
术的,学音乐的,学舞蹈的,学文学的⋯⋯都去观看,以便明了和欣赏东方 文化的原理和精华。
梅兰芳所到之处,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旧金山大学和夏威夷大 学等学校的校长或教授们都分别为他举行了欢迎会或座谈会。司徒雷登最好
的朋友,普林斯顿大学的校长海本先生,在梅兰芳还未到之前,就开展了不 断的宣传工作;到了以后,又常常前来指导,并一直请梅兰芳到他们大学里
去演戏,或去参观大学里的设备。后来因为时间安排不过来,没有去成。梅 兰芳为此而一直懊侮,回国后还常常觉得过意不去呢!
大学教授贝尔格德斯博士是一位负有盛名的戏剧导演,也是一位著名光 学建筑家。一天,他在特为梅兰芳一行人举行的茶会上,回顾了欧美戏剧在
布景方面的演变历史,称赞中国戏曲不要布景的高明。他说:“这些年欧美 演剧,对布景非常讲究,不过有时于演员颇有损处,并且因为过于讲究,就
时时感到困难,所以现在常想把布景免去,或者使它越简单越好。现在改良 起来,美国演剧自以为够简单了,哪知看了梅君演戏,才知道中国剧原来根
本就不要布景。这实在是意想不到的,并且实在是艺术组织最高的地方。”
茶会结束后,他又领着参观了他的工作室。一进屋,人们就被吸引住了。 墙上挂的,案上摆的,地上铺的,全是光学和建筑学方面的图案。在一一详
细他讲解了每一张图纸后,他还给人们看了他所设计的两张剧场图案——预 备献给一九二三年芝加哥美术博览会的新建筑。
这两个剧场,一个准备建在米什干湖的湖底,用玻璃通道导入,由浅入 深。剧场里配置各种颜色的灯光,人们一走进剧场,就会产生处身于海底水
晶宫般的情趣。另一个准备建在湖面上,使观众可以划着小艇任意在湖上来 往荡漾着看戏,充满着悠闲自由的味道。而且,无论是湖底还是湖面剧场,
都有池座、包厢等,设备非常完满。
梅兰芳以及同来的人,简直被这奢华而美妙的未来剧场设计图迷住了。 作为芝加哥博览会关于戏剧方面的筹备主任,贝尔格德斯先生邀请梅兰
芳在博览会举行期间,来演几天戏。他还幻想着要编一出极其特别的戏,有 着使人意想不到的场面和布景,以及来自不同国别的名角。梅兰芳当然是被
约来充当主角的。 梅兰芳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另一位著名的光学家威尔佛雷德,一直在研究剧场内舞台灯光的各种各 样的支配方法,近来则专注于光线和人的情绪、神经方面的联系。他的最新
研究成果表明,不必借重戏剧表演,也不必用舞台布景来衬托,仅光线本身, 就可以感动人的情绪,刺激人的神经,使人产生喜怒哀乐等各类感情。
一天,他约梅兰芳等人去看他的新发明。一走进他的工作室,就看见星 罗棋布,到处都是机器。在他的操纵下,光线变得光怪陆离,奇妙异常。并
且,随着灯光的无穷变化,人们忽悲,忽喜,忽惊,忽惧,一时间百感交集。 齐如山在《梅兰芳游美记》中描述了这种种光线的变化,十分生动,他
说:“或如井底静水,或如鼎内沸汤,或如万花堆锦,或如群美戏波。忽如 小雨蒙蒙,忽如微风习习,忽如无边落木,忽如不尽长江,忽如老僧入定,
忽如怒狮奋吼。忽而白浪滔滔,忽而卿云霭霭,忽而雷惊电掣,忽而风静云 闲。忽如平芜万里,忽如绝壁千寻,忽如云马行空,忽如群鸿戏海,忽如深
山大泽,忽如空谷幽泉,忽如地动山摇,忽如风平浪静,忽如身入云端,忽 如身藏海底,忽而惊心动魄,忽而心旷神怡。幕上之光线屡更,观客之心神
亦随之屡变,诚光学之大观也!” 芝加哥美术博物院院长劳弗博士特请梅兰芳到博物院参观。到达之后,
院长一边亲自陪同浏览,一边盛赞梅兰芳在文化交流方面的功绩。他说:“大 致博物院的性质都是为沟通各处的文化而设的。本博物院也是抱着这个宗旨
做法,所以对各处与文化有关系的美术出品,都尽力搜求,对东亚的文化, 尤其注意,但是费了二十几年的长时期,用了几千万的巨款,所生的效果,
还不及梅君在这里演两个星期的戏大!”
正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波摩那学院决定授予梅兰芳荣誉博士学应。 那是在洛杉矶演出期间发生的事。演出快结束时,波摩那学院院长查里
斯·埃德蒙兹博士和凯梅斯·杜坎博士找到了他们的学生、齐如山的好友司 徒宽,对他说,前一阶段,纽约、芝加哥等地报刊上的文章,对于中国戏曲
以及梅兰芳的艺术,都大加赞赏,充分肯定其文学上艺术上的价值。梅先生 来此地演出后,我们学院众多教授都去看了,有的看了许多次,发现果然和
舆论界所报导的一样;而且梅兰芳的长处,还有许多报刊中没有报导出来的, 真是名不虚传。我们商量了一下,想由本院赠予梅兰芳文学博士荣誉学位,
你能否前去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司徒宽受此委托,找到了齐如山。齐如山立即和他一道,来到梅兰芳的 房间,征求他的同意。面对突如其来的荣誉,梅兰芳一时犹豫起来:“贵校
的美意,我感激不尽,但是我实在不敢当。”司徒宽上前一步,侃侃陈词:
“梅先生这次来美国演戏,宣传东方艺术,联络中美感情,沟通世界文化。 这样伟大的功业,几十年还没有过,所以本院才动议,把这个荣誉赠予梅先
生。梅先生不敢当,谁敢当呢?”一席话说得梅兰芳无法推辞,齐如山也在 旁边竭力鼓吹,于是。便这样议定了。
从司徒宽那里得到确定答复后,院长召开了学校全体董事和教授大会, 提出此议,得到了一致赞成。于是,院长亲临旅馆通知梅兰芳,六月十六日
为本校应届学生毕业日,赠予梅兰芳荣誉学位的典礼,即在那天举行。
但是,梅兰芳已预订了六月六日赴夏威夷的船票。 院长感到为难:“本院授衔仪式历来是极其正规的。如果本人不到场,
就不能赠予,这是学院的规矩。今年春天,本院准备赠予施肇基法学博士名 誉,但因为他前往欧洲,无法亲到,就取消了动议。”
司徒宽在一旁着急:“夏威夷的行期已定,也无法更改了。怎么办?” 院长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也许还有一个可以变通的办法:提前开一
个特别会来举行仪式,但仍然需要全体董事通过。我记得十多年以前,曾有 英国工党主席麦克唐纳来美,东部某一座大学赠予荣誉头衔。也是因为时间
不凑巧,就提前开了一个特别大会举行仪式。数十年来,只此一例。” 第二天,院长召集大会,提出为梅兰芳提前举行仪式的建议,竟然获得
全体通过。于是,特别典礼举行的日期,定在了五月二十八日。 据齐如山回忆,那天下午两点,梅兰芳在齐如山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
波摩那学院。梅兰芳先到院长室换上了博士礼服,然后由邓勤、徐璋两位博 士陪同,走进礼堂。礼堂大约可容千余人。台上排列着二十多排椅子。院长,
梅兰芳,邓勤,徐璋都坐在第一排,其余各排则分坐着学院董事、教授等百 余人。齐如山也身着雍容大雅的博士眼,侧身其中。台下坐满了学生,两廊
为来宾的座位。学者们济济一堂,气氛十分肃静。对面楼上,端坐着高级生 二百余人,全穿着整齐的学士冠服,尤为庄严。
入座以后,院长先致开幕词。接着,在乐曲声中,对面的高级生唱起了 庆贺歌。
歌毕,福瑞曼博士代表全体教授登台讲演,讲演的题目是《青年人的义 务及责任》。最后一段内容是:现在中国来了一个青年人,可以做人们效法
的榜样。这位青年就是梅兰芳。我初次看梅兰芳演《春香闹学》时,觉得滑 稽无比,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等到在后台再见到他时,却见他满脸静穆之
气,接人待物极其谦恭和蔼,就知道这是一位大艺术家了。梅先生世界知名, 见了长者还斤斤于礼,这是我们美国青年最缺乏的品质,因而我说应该以他
为榜样!中国的礼教原本如此,如果父兄子弟一起相处,青年人对于年长者 都知道应该怎么做。故而,中国人见人先问年龄,如果比自己年龄大,就执
弟子礼,所谓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这就是我们应该常常 向他们学习的地方。
讲演完了之后,邓勤博士离位,在院长座位稍斜一点的地方立定,院长 也随之站了起来。邓勤博士开始致辞:中国大艺术家梅兰芳,艺术水平之高,
世界公认。但人们只知道他是大艺术家,而不知道他是大文学家。梅兰芳演 戏之外,更竭力于戏剧学术,研究剧学二十余年,创作甚多贡献于社会者也
极多。家中藏书甚富,关于戏剧图书尤多。最近,在北京首创戏曲学院,自 任发起人。梅兰芳不仅有功于艺术,而且有功于社会,更有功于世界。现在,
特将他介绍于院长之前,请院长赠予梅兰芳文学博士荣誉头衔。梅先生对社 会的贡献,与本院赠予荣誉头衔的规章条例。极其相符!
邓勤博士致辞完毕后,请梅兰芳起立,把他介绍给院长。院长说:邓勤 博士所称颂的梅先生对社会的贡献,我早有所闻。现在,我代表本院全体教
授同仁,赠予梅兰芳荣誉博士学位。说完,将博士文凭亲自授予了梅兰芳, 然后,由另外两位博士将“博士带”披在梅兰芳肩上。顿时,全场响起了热 烈的掌声。
梅兰芳登台演说,致答谢词:
“院长先生,院董诸公,教授诸公,各位同学,各位来“兰芳今日得蒙 奖授荣衔,非常感谢诸公!此举表现了对于我们中国人最笃厚的国际友谊!
“兰芳不过是微末的个人,游历贵邦,是来吸收新文化的,随带表演一 点自己的艺术,借以博取贵国学者的批评。游历将完,细心体会,知道得到
了诸公对于我们民族的益加谅解和同情,这不啻是我们的艺术成功,乃是贵 国人士的好感,能够明了我们这次游历的意旨。
“从大的意义上说,我们此来是要尽我们微小的力量,促进文明人类最 恳切希望的和平。按照历史的例证说来,真和平是不能够从武力上得来的;
人类希望的和平,不是暴乱后的平静,真的和平是要从精神理智与物质里面 增进人类的发展和生长,要维持世界的真和平!
“人类要互相了解,互相原谅和同情,是要互相扶助的,不是要互相争 斗的。我们中美两大民族,希望的人类和平是根据国际信用和好感;要达到
这个目的,需要大家从艺术和科学上有具体的研究;要明了彼此的习惯,历 史的背景,及彼此的问题和困难。
“兰芳此次来研究贵邦的戏剧艺术,荷蒙贵邦人士如此厚待,获益极多。 兰芳所表演系中国古代的戏剧,个人艺术很不完备,幸蒙诸公赞许,不胜愧
怍。但兰芳深知诸公此举,不是专奖励兰芳个人的技术,乃是表现对中国文 化的同情,表现对中国民族的友谊。如此,兰芳才敢承受此等莫大的荣誉,
以后当益勉力,才当得起波摩那学院家庭的一分子,不负诸公的奖励!”
梅兰芳演说完毕,又由梅其驹用英语翻译了一遍。之后,掌声雷动,长 达数分钟之久。然后奏美国国歌,全体起立,对面礼服生再唱国歌,唱完之 后,典礼就结束了。
散会后,人们并没有离去。身着博士服,肩披博士带的梅兰芳一下子被 人们围了起来。各位博士纷纷前来握手祝贺,院长和诸首脑也来盛赞梅兰芳
的演说词。他们说:梅先生的演说词,立意很高。从这个学院赠予荣誉学位 以来,这是最好的发言。他们索取了梅兰芳的演说稿,准备排印出来,分发
给学生阅读。接着,梅兰芳和大家在一起合影留念,又与院长合照了一张。 最后,在该院饭厅与大家共进晚餐。餐厅共设三十余桌,每桌十余人。
梅兰芳、齐如山等人共坐两桌,座中有院长一家,邓勤博士一家,以及教授 数人。其余约有学生三百余人。聚餐期间,欢悦的气氛一直充溢着四座。快
结束时,有音乐系的学生起立唱歌三次。后来,又专门移到梅兰芳博士座前
歌唱,以表示亲近。 聚餐结束后,院长又引导着客人参观了校舍等处。
回来的路上,两边满是繁盛的花木,其间生长着一树树如画的桔柚,蓓 蕾满枝,美丽非凡。这一幅生机盎然、郁郁勃勃的立体画面,既是刚才博士
授衔典礼上热烈气氛的生动延续,也是梅兰芳此时此刻激动心情的真实刻 画。
博士!而且是美国高等学府的文学博士!这确实是梅兰芳出国演出以来, 也是梅兰芳有生以来所获得的最高荣誉。如果说,清白的名声,精湛的技艺,
优良的品德,一直是梅兰芳待人处事之生活原则的话,那么,他做梦也没有 想到这些会带给他如此崇高的荣誉。
艺人,也叫优人,在中国从来就是被看客们玩弄的对象。战国时期,优 人为帝王的“弄臣”,只配被皇帝和大臣们戏耍,稍有不慎,触怒什么人,
就会招致杀身之祸。齐国优施被孔子正典刑就是一个极其深刻的事例。这种 例子历代史不绝书。宋元明初的乐籍制度,又从政治上限制了优人与其他社
会阶层平等的权利,他们和妓女一样被拴牢在自己的行业里,不能脱出。曾 有一些艺人想让自己的子弟通过正常的科举道路达到改变身分的目的,遭到
统治阶级的一再禁止。元代明令规定倡优子弟和有过违法行为的人一样,不 得参加科考。元末明初的社会动荡,曾给一些艺人之家带来改变乐籍的希望,
然而一旦政权稳定下来,统治者立即重新封死了这条道路。
优人在日常生活中处处受到歧视。元代优人日常服饰的颜色、式样等都 由官方带有侮辱性质地明确规定出来,不许紊乱。明初甚至对优人给以人格
上的歧视,官方规定,在南京隶属于宫廷机构富乐院里的优人,除了头带绿 头巾,腰系红褡包,足穿带毛猪皮靴以外,还不许在街道中间行走,只能躲
闪于道路的左右边上。而绿头巾,本为古时贱人的标志,到了后世,则成为 优人的专利了。又由于优娼不分,优人的妻女不得不被迫卖笑,于是,绿头
巾又成为“王八”的代名词。
优人不能与其他人家通婚。元朝皇帝下过几次御旨,规定乐人只能和乐 人通婚,甚至要把那些已经嫁给其他人家的乐人硬拆离开来。尽管《青楼集》
里的许多女艺人像王金带、王巧儿、王奔儿、翠荷秀、汪怜怜、顾山山、李 真童、刘婆惜等人都嫁给了官宦士人,但却都是侧室或小妾,没有一人为正 妻。
明清时期艺人仍受到社会的普遍歧视。各类笔记史籍中重复着中国社会 几千年的古训:优与娼本无高下,况女旦以优兼娼。在一般人的心中,艺人
是下贱之人,低人一等,可以随便欺负。在戏曲艺人中,旦角艺人的地位最 为低下。他们没有任何人格尊严,世人可以随意拿他们调笑戏弄。明清时期
有一种很污浊的社会心理,看戏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看旦角的色相。清 代后期,京城戏园里最好的座位是楼上靠近下场门的第二座,原因是,坐在
那里的观客便于和旦角抛飞眼儿。清代大多数品评戏曲艺人的书籍,也都带 着欣赏色相的眼光。题名多为《看花记》、《品花记》、《怀芳谱》一类,
品评的角度也不从表演技艺出发,而单纯根据其容貌体态。
梅兰芳生活的时代,尽管满清政府已经被推翻,民国政府已经成立,但 社会风气并未因此而发生大的变化,传统的因袭仍很严重,戏曲艺人的社会
地位仍然处于最底层。梅兰芳虽说因为自己的艺术贡献,得到了人们普遍的 称颂,但毕竟还未得到政治人格上的肯定。到了美国之后,梅兰芳忽然感觉
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人们对他的称呼有了彻底的改变,“伟大的艺术家”,
“罕见的风格大师”,“最杰出的演员”,“演员、歌唱家和舞蹈家三位一 体”,“艺术使节”等等称呼在美国各地的报刊上风靡一时。而现在,波摩
那学院又授予他文学博士的荣誉头衔⋯⋯
此时的梅兰芳,沉浸在巨大的幸福感之中。 不久之后,南加州大学的校长也来说,愿赠梅兰芳一个文学博士的荣誉
头衔,梅兰芳答应了。举行授衔仪式的那天,正是南加州大学成立五十周年 纪念日。得赠荣衔的人有五六十位之多,再加上毕业生一百余人接受文凭,
因而那天的典礼仪式非常隆重。学校的大礼堂里肃穆庄严,来参观的有三千 多人。校长每授给一个人证书时,台下就响起一片鼓掌声。将学位证书赠给
梅兰芳的时候,全场更是掌声雷动,一直延续了两分钟。
从那以后,“梅博士”的称呼就代替了以前的“小友”、“梅郎”、“艺 士”、“老板”,甚至“先生”,这在中国戏曲史上是史无前例的,就是在
世界文化史上,也书上了耀目的一笔。
梅兰芳的荣誉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也属于千千万万个被压在社会最底层 的中国戏曲艺人。梅兰芳以自己卓越的艺术成就,为自己,也为同伴们争得
了平等,争得了荣誉。
正如当时美国驻华使节裘林·阿诺德早在一九二六年于一篇文章中指出 的那样:“我们赞扬梅兰芳,首先由于他那卓越的表演天才,其次由于他在
提高中国戏剧和演员在社会上的地位方面所做出的重要贡献。”这句话可以 说是一语中的。
载誉回国
梅兰芳载誉回国,名声大增。在美国的演出早已被国际、国内的舆论界 炒得沸沸扬扬,回国后的演出自然也就身价百倍。
梅兰芳回国后的第一次演出,剧目为《汾河湾》和《女起解》,演出地 点是开明戏院。据说《汾河湾》在美国上演时,创造了被观众请求再演十八
次的盛况,可见其感召力之强。
为了重睹梅兰芳在中国舞台上暂违了的芳姿,为了重新审视这出戏的精 华,为了看一眼这位因唱戏而获得了洋博士学位的中国戏曲演员,人们从四
面八方涌入剧院,一时间剧场里人满为患。一片嘈杂。而《汾河湾》里主角 柳迎春的出场,是闲镇不住场面的小锣伴奏。台下,梅兰芳的朋友们不禁担 起心来。
谁知梅兰芳一登场,马上就是一个碰头好。抖袖未毕,台下已经安静了 下来。等到梅兰芳走至台口念引子时,全场鸦雀无声,仿佛满戏院的观众都
被施用了镇定剂似的。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台口,集中到了梅兰芳的身 上、手上、头上、眼睛上⋯⋯
《女起解》中,梅兰芳饰演苏三,崇公道的扮演者是萧长华。虽然是只 有两个人出场的小戏,然而,由正值其艺术登峰造极之日的梅兰芳来表演,
再加上萧长华的“绝配”,遂使这出戏成为一个声容并茂、锦绣天成的艺术 佳品,高人一筹之处比比皆是。
一声“苦呀”之后,梅兰芳在鼓点声中缓缓出场。他身穿大红蓝边的罪 衣罪裙,手捧枷锁,满面戚容,双盾紧蹙,甩发,念“喂呀”,做垂泣的身
段。然后,在纽丝锣鼓中步至九龙口唱〔摇板〕:“听说是唤苏三,我的魂 飞魄散。吓得我战兢兢不敢向前。无奈何走上前来把礼见,崇者伯呼唤我所
为哪般。”声如散珠落玉盘,温润清扬,“把礼见”二字的高腔,如九空呜 鹤,“好”声顿起。
伴随着这段唱腔,梅兰芳先用右手做兰花式,高与眉齐,接着,身子转 一转方向,用右手捡起锁链,摆在胸前轻摇着,同时两眼微眯,双眉轻蹙,
若不胜其忧,不胜其怯之状。然后,又转变方向,走一小挖门。稳健熟练而 又婀娜多姿的台步令人目不暇接,将观众的视线紧紧抓住。
辞别狱神时,苏三的一段唱最能代表梅兰芳此时臻与极境的表演。这一 段〔反二黄〕凄凉徘侧,耐人寻味。先是在一手持链、一手横指、两目泪汪
汪的茫然平视中唱第一句:“崇老伯他说是冤枉能辨”。然后随着胡琴的过 门,轻移脚步走至小边台口接唱:“想起了王金龙负义儿男”。“王金龙”
三字之间带着七分恨意。而一个“男”字,较传统的唱法多拖了一板,致使 声震屋瓦,响彻云霄。拖腔时两眼圆睁手向前指,临了则右足微顿,以中拭
泪。并茂的声情表演令人叫绝,台下报以热烈的掌声。
待崇公道认苏三为义女之后,梅兰芳将传统的演法进行了不着痕迹的改 变,使之更加合情合理,并富有感染力。传统演法中苏三叫板时念的是:“如
此你我父女慢慢地向前走啊!”然而这句念白却与下面的唱词“玉堂春含悲 泪忙向前赶”,在意思上发生了冲突。梅兰芳再三斟酌之后,将念白改为”
‘如此你我父女一同走啊!”于是,在语义上就顺理成章了。 接下来,是梅派与众不同的独有唱段“十可恨”。传统唱法,只唱到“四
可恨”,便接唱〔散板〕了。梅兰芳的“十可恨”板式齐全,行腔委婉,情
调绵长,将苏三的悲怨畅泻而尽。其词句如下:“一可恨爹娘心太狠,大不 该将已女图财卖入娼门。二可恨山西沈燕林,他不该与我来赎身。三可恨皮
氏心太狠,她不该用药害死夫君。四可恨春锦小短命,她不该私通那赵监生。 五可恨贪赃王县令。六可恨众衙役分散赃银。七可恨屈打成招认。八可恨李
虎他劝我招承。九也恨来十也恨,洪洞县内就无好人。”感情充沛,撼人心 魄。
这段唱腔每句之间,都有一个小亮相,或向前指,或怒目而视,或恼或 怨各不相同。在每句唱完之时,崇公道都有一大段念白。萧长华的词句文雅,
滑稽突梯,轻快自然,临时抓哏的本领也是别人比不了的。因此每段念白都 有“好儿”,与梅兰芳配合得天衣无缝,旗鼓相当。
此戏结尾时的最后一句唱“此一去有死无有生”极有特色。“此一去” 三字是一个高腔,只见梅兰芳使足了力气,声灌全园,将所有观众的心都提
了起来。接下来的“无有生”则是一个低腔,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真有余 音袅袅绕梁三日之神力。对这出小戏,当时的观众一直赞叹不已,说是使人
三月不知肉味,过瘾极了。当时梅兰芳正值壮年,嗓子极好,既宽且亮,势 冲牛斗,歌来如行云流水,台步如珠走玉盘,面目表情,悲切带着妖媚,动
人之至。一九三一年二月,刚从美国归来不久的梅兰芳在北平自己的寓所里, 接待了美国著名影星道格拉斯·范朋克。一九三一年初,范朋克和他的导演
维克多·佛莱明,摄影师亨利·夏泼一行到东南亚一带游历,摄制记录片《八 十分钟邀游世界》。途经中国的北平,事先给梅兰芳拍来了电报。梅兰芳当
即筹备了一切接待事宜。二月四日夜晚,范朋克一行人抵平。梅兰芳亲到前 门车站迎接,并接他们住到大方家胡同一所宽敞的住宅里。
这所房子,被梅兰芳事先进行了精心的布置。和“范馥别墅”依山傍海、 辽阔浑雄的自然风格不同,这所房子以精雕细刻,小巧玲珑的中国民族风格
见长。客厅、书房里的陈设,除了沙发是外国式样的以外,都是明清两代紫 檀木雕刻的传统家具。墙上挂的是绰丝花鸟以及明清的书画。陈设古玩的“多
宝格”里摆的是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彩色和一道釉的瓷器。甚至取 暖设备,也不用西方习见的壁炉或水汀,而是采用了中国传统的硬煤烧地炕
的方法。范朋克看到卧室里铺地的青砖光鉴照人,温度平均,异常舒适,就 好奇地将绒毯铺在地上睡觉。大概是着了热的缘故,第二天起来时觉得有些
头晕。住在同院专门为照顾他健康的西医郑河先大夫采用了中国别致的治疗 方法,叫他到院子里跑了三十个圈子。一身大汗之后,范朋克顿时觉得头目
清亮、百病皆消。
次日下午,梅兰芳在家中举行茶会欢迎范朋克。出席作陪的有杨小楼、 余叔岩、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等著名京剧演员。大家来得很准时,都想
看看这位银幕上的“外国武生”。中美两国艺术家们济济一堂,欢情甚洽。 梅兰芳对范朋克说:“大家都对您在电影里所表演的惊险武技感到兴趣。”
范朋克笑了:“我在影片中的武艺,有许多是摄影师弄的玄虚。您在好莱坞 住过一个月,对于拍电影的秘密,总该知道了吧?”在座的被他的直率所打
动,都笑了起来。范朋克还当场介绍了他在电影中的一些特技表演。大家一 起照了相。第三天,为招待范朋克一行,梅兰芳特地在开明戏院上演《刺虎》
一剧。剧终后,范朋克走上台来,向梅兰芳握手致谢,并向到场的观众致词, 说他去年在美国没能看到梅兰芳的表演,这次访华特地前来补偿。今日看戏
之后,才得以认识了中国的高尚文化,甚感兴奋。观众们对这位美国人也报
以热烈的掌声。第四天,在佛莱明的导演下,范朋克和梅兰芳在院子里拍了 一段电影。第一组镜头是两人相见的情形。梅兰芳先用不能算流畅的英语说
了几句欢迎词,范朋克则用刚刚学会的中国话说:“梅先生,北平很好,我 们明年还要来。”第二组镜头是由范朋克扮演《蜈蚣岭》里的行者武松。只
见他头戴金箍篷头,身穿青缎打衣打裤,脚登厚底缎靴,腰佩战刀,手持拂 尘,倒也像模像样。梅兰芳当场教他了几个身段动作和亮相姿势,范朋克都
一一做来,很是到家,旁观的朋友们报之以热烈的掌声。梅兰芳笑着对他说:
“我看您大概是有史以来头一名外国武生扮演一名中国武生啦!”范朋克开 心地笑了起来,一副得意非凡的样子。
在短短的四天时间里,他们还游览了颐和园和故宫。 四天之后,在梅兰芳举行的饯行宴会上,范朋克很动感情地说:“我在
北平结识了许多文艺界朋友,使我在很短时间内能够认识到中国的悠久文化 和传统美德,在故宫又见到许多珍贵文物,使我感到中国的文化对人类作出
了伟大贡献。”他还称赞京剧同时具有极简练和极丰富两种特点,可与希腊 正剧和莎士比亚戏剧相媲美。“我祝愿京剧永远保持它固有的特色,不断发
扬光大。”说话间,他幽默地端起一杯杏仁茶来:“像这种美味,在中国以 外是吃不到的。”
席散后,梅兰芳陪他到卧室里喝茶闲谈。这位名扬四海的电影艺术大师 似乎想说什么,但不由地羞涩起来。犹豫了一下后,他开口了,眼睛直视着
梅兰芳的眼睛:“梅先生,我以前虽来过中国,但并不了解中国的一切,这 次我才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我以前拍的片子,对贵国国民有不礼貌的地方。
我是一个演员,有些事应该编剧、导演来负责的,但我也不能辞其咎。希望 通过你的关系,向贵国人民代达我的歉意。”原来,在范朋克以往拍过的片
子中,曾有过代表中国人形象的反面人物出场,对中国人有所丑化,这是西 方中心主义思潮的产物,不能归咎于范朋克个人,但他能正视自己民族文化
的缺点,确实难能可贵。
梅兰芳当即答应了下来,并为他这种勇于批判自我的精神所感动。 范朋克临行前,梅兰芳送给他一些中国土产、文房用具以及他穿过、也
最喜欢的那套武松行头。还送给他妻子玛丽·壁克馥两套中国旦角戏装,希 望她有机会也试扮一个中国古典美人。
范朋克回国后,梅兰芳一直与他保持着通讯联系,直到一九三九年十二 月十五日范朋克逝世为止。
北平国剧学会
一九三一年的梅兰芳,被笼罩在一圈奕奕生辉的光环里。博士学位的头 衔,艺术大师的称号,名播天下的声誉,数以千万计的“梅迷”和崇拜者⋯⋯
这一切给予梅兰芳的,除了满足和快乐之外,似乎更有一种责任感,一种对 社会、对人生,乃至对整个世界的责任感。
美国之行,把他从精神上推向了一个更高的境界。如果说,以前的他, 还沾沾自喜于能够以自己的艺术表演来惩恶扬善,起到一点社会作用的话,
那么,现在的他则已经不能以此为满足了。他渴望做更多的事情,以尽到自 己的责任。
美国人对中国戏曲的热情也使他意识到了一个真理,一个最重要的真 理,即:作为一个被本国的传统陋俗压在社会最下层的“戏子”,他在世界
上并不低人一等。而且他的艺术,他所代表的中国戏曲艺术是伟大的,完全 有能力、有资格自立于世界艺术之林。然而这门艺术在本国的国土上,却依
旧遭受着不公平的歧视。
京剧应该有它在中国社会中的位置。 京剧应该有它在中国学术界的位置。 中国戏曲艺术渊远流长,精深博大,其悠久的历史、娴熟的技巧、严谨
的程式以及简练的原则,都使外国人大开眼界,自叹不如。然而,我们自己 对于这门艺术却没有进行过细致的研究。与演出的频繁、兴盛相对映的,是
理论研究方面的苍白。
要做的事情简直太多了!从哪儿入手呢? 在这方面,自己的学生程砚秋走到了前面。去年,程砚秋在教育次长李
石曾的帮助下,与出身干活剧科班,早年曾在国外专攻西洋话剧的焦菊隐先 生一道,用退回的部分庚子赔款,设立了中华戏曲音乐学院。程砚秋任副院
长,并兼任设在北平的南京分院院长。南京分院下设三个机构:一是戏曲研 究所,地点设在中南海里的李莲英故居福禄居内,聚集了徐凌霄、王瑶卿、
陈墨香以及曹心泉等研究者。二是《剧学月刊》社,由程砚秋担任主编。三 是中华戏曲学校,程砚秋任校长。他们刻意改革,立志创新,打破了梨园行
的陈规旧律,不供祖师爷,不搞拜师仪式,不磕头。在教育内容上,则像欧 阳予倩的南通伶工学校一样,让学生们一边学习演戏,一边学习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