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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冬严梅劲

作者:刘彦君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1

巡回演出

就在梅兰芳漫游于欧洲大地之时,日本帝国主义却在中国的国土上步步 进逼,侵占的铁蹄,由我国的东北踏向了华北平原。

一九三五年五月,日本帝国主义借口中国破坏“塘沽协定”,向国民党 政府提出拥有对华北统治权的无理要求。六月九日,国民党华北军分会代委

员长何应钦,与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侮津美治郎,签订了满足日本要求的“何 梅协定”。其主要内容是:取消国民党在河北、北平、天津的党部;撤换国

民党河北省主席和北平、天津的市长;撤除驻防河北的中国军队,制止河北 的一切抗日运动等。同时,日军又找借口侵驻察哈尔省。六月二十七日,国

民党察哈尔省主席秦德纯,与日军代表土肥原签订了出卖察哈尔主权的“秦 上协定”;十月二十二日,日本帝国主义指使汉奸在河北省香河县举行暴动,

占据了县城,组织了维持会;十一月,日本帝国主义又策动了所谓的“华北 五省自治运动”;十一月二十五日,汉奸殷汝耕在日军指使下,于北平通县

成立了有二十二个县参加的“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十二月,国民党为满足 日本帝国主义“华北特殊化”的无理要求,准备于十六日成立“冀察政务委 员会”⋯⋯

中国人民愤怒了!面对日本侵略军的步步进逼,面对国民党政府的节节 退让,十二月九日,北京学生六千余人,在坚持白区斗争的中国共产党领导

下,冲破了国民党军警的阻挠,涌向街头举行抗日救国示威游行,高呼“停 止内战,一致对外”,“反对华北自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口号。

国民党出动了大批军警,用大刀、皮鞭、水龙袭击游行队伍,打伤一百多人, 逮捕三十多人。但是,学生们并没有被吓倒,仍然赤手空拳地与武装军警搏

斗。十日,各校学生宣布总罢课。十六日是“冀察政务委员会”成立的日子。 在这一天,学生一万多人,又冲破了国民党军警的包围,再次举行集会游行,

反对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虽然最后遭到了国民党的镇压,但在各界群 众的压力下,“冀察政务委员会”被迫延期成立。

“一二·九”运动冲破了国民党的恐怖统治,形成了全国爱国运动的新 高潮。

梅兰芳回国后,便积极投身于这一运动中去了。他带着他的两大爱国主 义题材的剧目《抗金兵》和《生死恨》,带着他的剧团,从一个地方走向另 一个地方⋯⋯

一九三六年二月,美国电影大师卓别林和宝莲高黛拍完《摩登时代》后, 旅行结婚,途经横滨、上海、香港、新加坡、爪哇和巴厘等地。船在上海停

泊两天,卓别林在上海文艺界招待他的宴会上与梅兰芳再次会晤。双手按在 梅兰芳的两肩上,卓别林感慨万分:“记得六年前我们在洛杉矶见面时,大

家的头发都是黑的,您看,现在我的头发大半都已白了。而您呢,却还找不 出一根白头发,这不是太不公道了吗?”

说这话时他虽然面带笑容,但从他感慨的神情中,可以感觉到他近年的 境遇并不十分顺利。梅兰芳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您比我辛苦,每一部影片

都是自编、自导、自演、自己动手制作,太费脑筋了。我希望您保重身体。” 晚饭后,梅兰芳陪着卓别林和高黛女士母女,到“大世界”隔壁的共舞

台去看当时流行于上海的连台本戏。在他们就座的花楼前面,摆着有“欢迎

卓别林”字样的花篮。

卓别林看得十分入迷,尤其对武行开打“十二股挡”的套子以及各种跟 斗更感兴趣。

一会儿之后,梅兰芳又陪卓别林夫妇赶到了宁波路新光大戏院,去看马 连良演出的《法门寺》。卓别林夫妇到场时,受到了观众热烈的鼓掌欢迎,

很多人频频挥手致意。然后全场静了下来,继续欣赏马连良在“行路”一场 演唱的大段西皮:“郿邬县在马上心神不定⋯⋯”卓别林悄悄地坐了下来,

一边细听唱腔和过门,一边用右手在膝上轻轻地试打着节拍,并悄悄地对梅 兰芳说:“中西音乐歌唱,虽然各有风格,但我始终相信,把各种情绪表现

出来的那种力量却是一样的。”

剧终后,卓别林夫妇走上舞台,与马连良相见。卓别林还同马连良合拍 了照片留念。那天,马连良扮演的是知县赵廉,头戴乌纱帽,身着蓝官衣,

而卓别林则一身欧洲式样的便服。望着这两个人的服饰以及两人面对面拱手 作揖的样子,梅兰芳不禁想起一九三○年自己在好莱坞与玛丽·璧克馥合照

的相片。那时,她穿的是西方的古装,而梅兰芳则是袍子马褂的中式便装, 与卓别林和马连良的合影恰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卓别林还对剧中的丑角贾桂的表演产生了兴趣,想把自己扮成贾桂的样 子,再与马连良合照一像,但因他次日清晨就要乘原轮离沪,时间不允许他

化装打扮,因而未能如愿。

据卓别林之子小查理·卓别林在《我的父亲卓别林》一书中回忆说,卓 别林那次从亚洲旅行回国后,挚友范朋克在家中为他设宴洗尘,宴会上他一

直用中国话同范家的中国仆人交谈,一时惊动四座,使大家都对卓别林的语 言天才赞佩不已。

四年之后的一九四一年春天,梅兰芳避难香港之时,卓别林自己制作、 自己主演的反法西斯巨片《大独裁者》将在香港上映。当时,“皇后”、“娱

乐”、“利舞台”三家影院都想争取这部片子的首映权。因为梅兰芳曾在“利 舞台”演出过,所以“利舞台”的经理找到了梅兰芳,请他想办法。

梅兰芳给卓别林拍了封电报,电文大意是:“《大独裁者》将到香港, 此地利舞台希望首先上映这部巨作。我不久前曾在该院演出过,并以奉告。”

电报发出后不久,便接到了他的复电,说他已电告他的影片代理人照办。过 了几天,“利舞台”的经理果然很高兴地跑来告诉梅兰芳:明天上映《大独

裁者》,并请梅兰芳一家人去看这部影片。

这部影片,梅兰芳一共看了七次。一次有一次的体会和收获。梅兰芳认 真地欣赏着卓别林在影片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也欣赏着他这位老朋

友反法西斯的胆略和勇气。

在这部影片之前,卓别林没有拍过有声片,他曾经认为有声对话可能会 破坏哑剧的幽默感。但是,在《大独裁者》中,他却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梅

兰芳深深理解他的用意:通过银幕呼吁全世界进步人类起来为反对法西斯主 义进行斗争。

吸引着梅兰芳的,还有卓别林那卓越的演技和剧本涵义的深刻。卓别林 的影片,打破了流行于当时的以大团圆收场的影片模式。他所扮演的角色,

也多是喜剧形式、悲剧性格,有些还很像鲁迅笔下阿 Q 式的可怜虫。每当梅 兰芳看到影片中的卓别林一个人踽踽凉凉,越走越远,不知走到哪里去了的

时候,梅兰芳总是觉得辛酸难过,越发理解了他那愤世疾俗的满腔热血。 送走了卓别林夫妇之后,梅兰芳又投入到紧张的演戏事务中去了。

二月二十八日,梅兰芳率团在南京大华大戏院连演了三天《生死恨》。 排队购票的观众极其踊跃,竟至把票房门窗都挤坏了。

初夏,梅兰芳老友冯耿光的夫人施碧颀四十岁生日时,梅兰芳画了一张 仕女图为她祝寿。冯夫人看了说:“那年您给六爷(指冯耿光)画的普贤菩

萨,花了一两个月工夫,细致极了。这张道姑打扮手拿拂尘的画,恐怕一个 黄昏就画出来了。”

梅兰芳笑了。“这十年里,我的画长进了。我觉得这张比普贤像画得自 然。”老友吴震修端详着壁上挂着的普贤像和仕女画,也笑着评判起来:“这

两张画都是精品,但我更喜欢这张道姑,因为人比菩萨更有意思。你可以说 她是《玉簪记》里的陈妙常,也可以当她是《红楼梦》里的妙玉。”冯夫人

也笑了,人们皆大欢喜。

这一年里,梅兰芳在天津剧场演出时,李典臣先生在现场拍摄了舞台记 录片《梅剧留真》。其内容有梅兰芳与杨小楼合演的《长坂坡》中的“掩井”;

与于连泉合演的《樊江关》中的“对剑”;与马连良合演的《汾河湾》中的

“闹窑”;与朱桂芳合演的《西施》中的“羽舞”。 一次,梅兰芳看了有“小梅兰芳”之称的李世芳的演出之后,非常喜欢

这个十五岁的学生,便提出要收他为自己的徒弟。 李世芳是著名晋剧演员李子键的儿子。家庭的熏陶,以及他本人的勤奋

刻苦,使他成名较早,曾被观众们推举为“四小名旦”之一。在当时的舞台 表演中,他以扮相俏丽、天资聪明著称,尤以梅派名剧为特长。无论唱、念、

做、打都有梅派的风格。在他演出的剧目中,有不少梅派名剧,如《霸王别 姬》、《金山寺》等。

当时,李世芳正在富连成科班坐科学艺。而这一班社向来没有坐科学生 拜社外名伶为师的先例,但又不能驳梅兰芳的面子,左右为难。后经富连成

社长叶龙章介绍,让另外几名年轻的男旦毛世来、张世孝、李元芳、刘元彤、 冀韵兰和李世芳一道,拜梅兰芳学艺。

从那以后,李世芳开始在梅宅门下走动。而对这位扮相、嗓音、甚至性 格和气质都极像自己的李世芳,梅兰芳打心眼儿里喜欢,自然对他也一直是

另眼看待。一有空闲,就亲自教他各出戏目,并且为他改正、排练各种身段。 为了提高李世芳的技艺,梅兰芳尽可能多地为他提供演出机会。几乎每次演

出《金山寺》时,都由李世芳来扮演青蛇。演其他的戏时,也常常由李世芳 充当配角。

自己单独演出时,梅兰芳也从未忘记为李世芳留票。他常对李世芳说:

“看别人演出,可以看出值得学习的地方,也能看出不足和值得改进的地方, 甚至看出错误以及值得总结的教训。你应多看我的戏,就等于给你上课,我

每天可以给你一张票。”

梅兰芳还暗地里经常去看李世芳的戏。每当他有了一点点进步,或是看 到哪里有点毛病的话,都会随时随地向他指出,甚至连化装方面的问题也不

放过。有时看到世芳脸上胭脂抹得太红,或者片子贴得过高,梅兰芳都要给 他一一纠正过来。

在梅兰芳的悉心教导和自己的潜心努力下,李世芳以“小梅兰芳”的称 号大震,其名气一时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一九三七年的上半年,梅兰芳依旧带着他的《抗金兵》、《生死恨》等 剧目,和萧长华、奚啸伯、王少亭、刘连荣、王泉奎、朱桂芳等演员一道,

赴南京,下汉口,进行巡回演出。而中国的形势,却没有因为有这么多热血 爱国者的抗争而变得有所好转。

七月七日的晚上,日本侵略军在未通知中国当地驻军的情况下,荷枪实 弹地开往卢沟桥附近进行所谓的“军事演习”,向中国驻军公开挑衅。并借

口一名日本士兵失踪,要求进入桥边的宛平县城搜查。无理要求被拒绝后, 他们就向宛平县城和卢沟桥猛烈开炮。当时驻守于卢沟桥的中国第二十九军

官兵,在中国共产党和全国人民抗日热潮的影响下,奋起抗击。

卢沟桥“七七”事变,揭开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序幕。 八月九日,上海驻地的日军官兵二人,乘军用汽车冲进虹桥机场,并开

枪打死中国卫兵一名,这两个人也被中国保安队击毙。八月十三日,日本侵 略军以此为借口,大规模地武装进攻上海。晚上九点十五分,日本海军陆战

队一小队突然由天通奄路及横滨桥方面跨越淞沪铁路冲入宝山路口,抢占八 字桥,并向驻西宝兴路附近的中国保安部队开枪射击。中国第八十八师士兵

忍无可忍,被迫还击,历时三个月的淞沪抗战由此爆发。日本的这一举动, 严重地威胁了英,美等国在华的利益以及国民党的统治,因此,国民党政府

被迫宣战。从此,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当时全国各派系军队踊跃投入淞沪战场。桂军、川军、黔军、滇军纷纷 请缨杀敌,赴沪途中各地群众及青年学生自觉组成慰问团,送花、送水果、 送饼干⋯⋯

在这场历时三个月的大战中,日军投入了十个师二十八万兵力,动用了 军舰三十余艘,飞机五百余架,坦克三百余辆;中国则集结了七十余个师的

兵力,动用了舰艇四十艘,飞机二百五十架。战争的结果是,中国军队以伤 亡三十万之众的代价,消灭了日军的十万精兵,打破了日军“速战速胜”、

“三个月灭亡中国”的幻想,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抗日斗志,为沿海工业内迁 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这一年的冬天,上海失守了。人们开始背井离乡,四下逃散。 梅兰芳无此必要。在此之前,梅兰芳两次赴日演出,在日本有着广泛的

影响。日本人念中国人的姓名,多用和音(即日本音),而极少以音译音, 除非是他们特别器重的人。在到日本访问的中国人中间,只有两个人获得了

这种音译名字的殊荣,一个是清朝大臣李鸿章,另一个则是梅兰芳。梅兰芳 到日本演出时,全国的日本人,都呼他名字的中国音。所以梅兰芳到美国去

的时候,美国报纸说梅兰芳是六万万人欢迎的名角,意思是除了中国人外, 还有一万万以上的日本人。

也正因此,梅兰芳面临着更为严峻的考验。留在上海照常演出,日本人 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可是,在日本人占领的沦陷地继续演出,无异于与侵略

者合作,为整个民族的敌人粉饰太平。如果停止演出,他又如何去对付日本 人的威胁利诱,并且承担起巨大的生活压力?作为一个演员,中断舞台生活

就意味着摔破自己的饭碗⋯⋯

梅兰芳必须做出抉择。 面对日本人彬彬有礼的拜访和聘请,梅兰芳屡屡谢绝。而租界里的汉奸、

流氓的挑衅和搔扰,则令梅兰芳怒火填膺。 在老朋友冯耿光、许源来的精心周旋和策划下,梅兰芳度过了几个月惴

惴不安的日子后,于一九三八年春天,赴香港演出。演出结束时,梅兰芳送 走了其他同来的演员,自己却毅然息演舞台,在于德道八号租了一套公寓留

居下来。

当时有人劝说他一道回去:“您曾经两次赴日,日本人 对您向来友好, 何必一定要迁居呢?”

梅兰芳答道:“日本人民对我是友好的,可是他们的军阀政府对我们国 家则是太可恨了。我有什么理由只管自己,不顾国家呢?”

从此,梅兰芳过起了隐居生活。

避难拒演

从一九三八年的春天到一九四二年的夏天,在这长达四年多的时间里, 梅兰芳深居简出,闭门谢客。

每日里打打太极拳,练练基本功,定时收听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和时事 新闻。而每周的时间安排则是:两天学英语,两天学习中国语文,两天与他

的舞蹈教师到九龙俱乐部打羽毛球。

余下的时间,梅兰芳多用来钻研艺术或啃读世界名著,随笔圈圈点点, 并写上评语和体会。好友许源来登门时,梅兰芳便关上门窗,由他吹笛吊嗓,

痛快地唱上几段昆曲。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或是潜心绘画,或是关起门 窗,自拉自唱。有时,则在客厅舞剑、跑圆场⋯⋯等待着抗日战争胜利的那 天到来。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向英、美宣战,太平洋战争 全面爆发。

因梅兰芳的住处离日本驻港领事馆不远,日军向这里发射炮弹的可能性 较小,好友们都逃到这里来避难。十几口人围坐在收音机旁,时刻注视着时 局的发展。

一天清晨,睡在客厅地铺上的阿蓉醒来后,走回她那间面向九龙的卧室, 发现墙壁上有一个大窟窿,床上则躺着一颗挺大个儿的炮弹。她吓得惊叫了 一声,奔跑出来。

当时也在梅兰芳家避难的冯耿光,年轻时曾在日本陆军军官学校学习 过,这时则以行家身分走近前来,察看它会不会爆炸。

梅兰芳闻讯赶来,却见他的两个儿子好奇而得意地抱着这枚炸弹,正在 听冯耿光的评论。他一下子急了,冲着冯耿光喊道:“您还瞧什么!炸了怎

么办?赶快想法子把它转移出去吧!”

一边叫大家别惊慌,别靠近,梅兰芳一边指挥着他的两个孩子,将那枚 炮弹小心翼翼地搬出门外,走到附近一条弯曲的盘山道旁,顺着斜坡把它骨 碌到峡谷里去了。

大家这才将一把冷汗擦干。冯耿光冲着梅兰芳竖起了大拇指:“你可真 像个穆桂英,指挥若定,也不怕牺牲自己的孩子!”

十几天后,香港被日军占领。市区断水断粮,人们整日里惶惶不安,成 群结队的日本兵到处搜索,地痞流氓也乘机打家劫舍⋯⋯

一向爱好整洁的梅兰芳,这时开始改变自己的形象。衣着极其随便,头 发很长时间才理一次,而每天都要刮掉或拔掉的胡须,也出现在嘴边。孩子

们好奇地问他:“爸爸,你怎么留起卓别林的小胡子来了?”

梅兰芳起初笑而不答,只是抚摩着胡须,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当孩子 们追问急了,才幽默地答道:“我留了小胡子,日本鬼子还能强迫我演戏吗?”

一天上午,梅兰芳正在家中专心画花,一个陌生的日本人闯了进来,操 着一口熟练的东北话,说他名叫黑木,是九龙日军司令酒井先生派来请梅兰

芳的,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前去会面。 梅兰芳想:“事到如今,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还怕什么?今日不去,早

晚也逃不脱,莫非还等他用大兵把我押去不成?”于是,一边告诉他现在就 有时间,一边去取衣帽,毫无惧色地随黑木朝门口走去。

这时,正在梅兰芳家避难的中国银行的周克昌先生,勇敢地站了出来,

自称是梅兰芳的秘书,便陪同前往。十几名亲友涌到阳台上,目送着他们两 人随黑木乘汽车而去的身影,久久伫立。

天黑了,没有路灯的夜晚显得分外阴森可怕。梅兰芳没有回来。人们紧 张地猜测着,分析着,这是什么原因?此去是吉是凶?梅兰芳到底被带到什 么地方去了?

直到深夜两点多钟,一声汽车喇叭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人们又一次 涌到阳台上,在朦胧中看见两个人走出了汽车。于是,大家一齐冲向门口,

前呼后拥地将二人接进了客厅。灯光下,梅兰芳那副坦然的神情,使大家悬 着的心逐渐放下了。

稍事休息后,梅兰芳向大伙儿讲述了他们这一天的经历。 酒井的司令部设在九龙的半岛饭店。黑木将他们带进饭店后,先让他们

在一间昏暗的会客室里等了好久,说是酒井正在开会。结束了会议后,酒井 才赶过来,假惺惺地握住了梅兰芳的手说:“还认识我吗?二十年前,我在

北京任日本驻华使馆的武官,还在天津当过驻防军司令,看过您的戏,跟您 见过面。”

梅兰芳回答:“不记得了。”酒井看上去并不恼火,依然笑容可掬地聊 天儿。一会儿,忽然惊讶地问道:“您怎么留起胡子来了?像您这样驰名四

海的艺术大师,怎么在中年就退出舞台呢?”

梅兰芳说:“我是扮演旦角的,如今快五十岁了,扮相差了,嗓子也不 行了,早就该退出舞台了!”

酒井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您一点也不显老,可以登台大大地唱戏。” 接着,他让黑木发给梅兰芳一张临时通行证,又说:“您如果有什么需要,

黑木可以帮您解决。”随后派汽车送他们出来。然而黑木却坚持要他们到他 家去吃饭,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拉到了他的家里,大谈特谈他对中国戏曲的理

解和认识,吹嘘自己是一个中国通。直到天色这么晚了,才把他们送过江来。

“总算闯过了这一关。”梅兰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接着说:“但是, 我看酒井是够厉害的,以后准要利用我。就让他们等着瞧吧!”

不久,日军要召开占领香港的“庆功会”,司令部送来一封信,要梅兰 芳参加表演。梅兰芳当时正心情烦躁,火气上升,牙痛难忍,便请医生开了 证明,挡了回去。

几天之后,司令部又以繁荣市面为理由,对梅兰芳百般威胁利诱,非让 他演几天戏不可。当日本占领军代表对他大讲了一番协助“大东亚建设”的

意义后,梅兰芳的回答委婉得体,但又坚定不移:“我所以来香港,是因为 不愿意卷入政治漩涡。今后我仍希望过安宁的生活。如果要求我在电影、舞

台或广播中表演,那将使我很为难⋯⋯”这番话语,竟感动了当时前来动员 他的日军报导部“艺能班”班长和久田幸助,从而没有再难为他。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南京汪精卫伪政权以庆祝“还都”为借口,派特务 机关专人专机接梅兰芳前往南京演出。面对百般纠缠,梅兰芳声明自己患有

严重的心脏病,平生从不乘坐飞机,从而坚决地拒绝了演出。

数次抗拒演出后,梅兰芳再也不敢练嗓了。于是,每日里只能以集邮为 乐。

由于粮食和物资的严重短缺,香港的日本当局下令紧急疏散人口。住在 梅兰芳家的徐广迟、许源来等,先后化名乘船返回上海。一九四二年春天,

梅兰芳将身边的两个孩子也托朋友带到内地去求学。

梅兰芳自己也曾想化装偷渡到内地去,朋友们都说不妥。因为日本人从 照片上都熟悉了梅兰芳的面孔,万一被日军发现,便会惹出许多麻烦。暗走

不如明走,反正香港已和上海一样,都在日军的控制之下,不如回到上海与 家人同甘共苦,也比一个人留在香港安全得多。

经过反复考虑,梅兰芳采纳了朋友们的建议。于是,一九四二年夏天。 梅兰芳取得酒井的同意,乘飞机取道广州返回上海。

沦陷后的上海天空阴云密布,似乎蕴藏着更大、更猛烈的暴风骤雨。 梅兰芳回到上海后,每日里仍将自己困在“梅花诗屋”里读书作画,闭

门谢客。 秋季里的一天,汪伪政权的大头目——外交部长褚民谊突然闯入梅宅,

说是有要事相商。梅兰芳不得不从楼上下来。他的挚友冯耿光和吴震修两位 先生正巧也在,放心不下,也跟随他走进韦房。

褚某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说明了来意。原来是要邀请梅兰芳参加所谓“大 东亚战争胜利”一周年的庆祝活动,率领剧团赴南京、长春、东京等地进行 巡回演出。

梅兰芳指着自己的胡须,沉着地回答:“我已经上了年纪,嗓子也不行 了,早已退出舞台了。”

褚某尴尬而阴险地笑笑:“胡子可以剃掉嘛!嗓子吊一吊也是可以恢复 的。这个我明白。”一直望着墙上挂着的《达摩面壁图》的梅兰芳猛地一转

身:“我知道你是内行,听 说你一向喜欢玩票,大花脸唱得很不错。我看你 率团去慰问,不是比我更强得多吗?何必非我不可!”

褚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改变了颜色,很不自在地支吾了几句后,便狼 狈而去。

在座的冯耿光、吴震修本来都为梅兰芳捏着一把冷汗,如今见他冷嘲热 讽地对付了这一难题,都翘起大拇指连连称赞:“畹华,你可真有一手!”

梅兰芳从沙发上站起来,凝视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苍松墨画,沉思了片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他们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果然,数日之后,日伪政权又派华北驻屯军报导部部长山家少佐出面, 对悔兰芳进行胁迫,并由《三六九》画报社社长朱复昌全权办理此事。

朱复昌先是鬼鬼祟祟地来到掌管梅兰芳剧团业务的姚玉芙家里,声言:

“梅兰芳年纪大了,不能登台,那就请他出来讲一段话。”他让姚玉芙先乘 飞机回沪,他本人则随后坐火车赴沪亲自邀请。说完,就暗自得意地走了。

姚玉芙知道梅兰芳是不会出席这种庆祝活动的,可是如何拒绝这讲几句 话的要求呢?正在焦急之际,梅兰芳的表弟奉叔忍来到了姚家。懂些医道的

秦叔忍听明情况后,思索片刻,想出了一条对策。他建议姚玉芙到上海后, 立刻请人为梅兰芳注射三次伤寒预防针。他知道梅兰芳系过敏性体质,不论

打什么预防针都会立刻发起高烧,倒卧在床。 姚玉芙到上海后,梅兰芳便依计而行,立刻请来了他的私人医生吴中士

先生给他打针。吴医生有些犹豫不决。他知道,这种预防针,对梅兰芳的身 体会有很大的损坏,同时也很危险,可是梅兰芳执意要打,他对吴医生说:

“我己决心不为他们演戏,即使死了也无怨言,死得其所。”吴医生深为感 动,含着眼泪给梅兰芳接连注射了三针。

与此同时,姚玉芙拍电报给朱复昌,告他无需再来沪。山家少佐不信梅 兰芳会患病发烧,立即电告驻沪海军部派一军医查明情况。当一名留着小胡

子的日本军医奉命来到梅兰芳床榻之前时,梅兰芳果然卧病在床,一量温度, 竟有四十二度之高⋯⋯

就这样,梅兰芳不惜人为地发高烧损伤身体,再次抵制了日军的胁迫。 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可是梅兰芳还面对着另外一种考验。

梅兰芳长期拒演,断绝了经济来源。而家里除了梅兰芳自己外,还有几

十张嘴要吃饭。家属、多年助演的老人、衣食无着的穷亲戚⋯⋯ 早年的积蓄早已坐吃山空,北平的房产、家具、古玩、字画、书籍等也

全都折价卖了,但还是无法解决长期的生活问题。当时的货币不断贬值,物 价一日三涨,更增加了生活困难。后来,通过朋友关系,在银行立了个信用

透支户,用一张张透支的支票来应付日常的开销。夜深人静时,梅兰芳不禁 面壁叹息:“真是笑话,银行里没有存款,凭透支开销,这算什么名堂?这

种钱用得实在难为情。”

看准了这个当儿,一些剧院老板开始打梅兰芳的主意。他们轮番来到梅 兰芳家里,劝梅兰芳唱营业戏渡过难关。

梅兰芳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不住地喷着香烟。家里人都 静静地围坐在一起,不敢说话。因为这种表情和动作,对日常生活中一向好

脾气的梅兰芳来说,是很反常的。

大约十几分钟后,梅兰芳突然掐灭了烟头,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吼道:

“我不干!一个人活到一百岁总是要死的,没有什么大不了!”接着,他又 指着嘴上的胡子说:“如果我拿掉了这块挡箭牌,以后麻烦的事就多了。南

京甚至东京要我演戏怎么办?观众及戏院老板的心情我都理解,但决不能因 小失大。”当即拒绝了演出。

戏不唱了,古玩、家当卖光了,银行透支又难为情。怎么办? 还是冯耿光、吴震修、李拔可等朋友们出了主意。他们建议梅兰芳以画

谋生。梅兰芳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从那以后,梅兰芳重新拿起了画笔。

梅兰芳的岳母曾对梅兰芳的孩子讲述过他在那段时间里每日作画的情 景:

“那时的上海被日军占领,虽然我们住在法租界,但因供电不足,随时 都要停电。但你父亲又习惯于在晚上安静之时作画,有时还要画到天亮后才

休息,他就买了一盏汽油灯,停电时挂在墙上照明。那时候,你们都走了, 家中的一切开支全靠你爹辛苦作画而生。不但要养活全家,而且要养活剧团

同仁,真是不易呀!我心疼他,每天晚上我都要亲自给他送点心,好让他吃 饱有精力画。有一次,进了书房,看见他正在用纱布裹手,问他怎么了?他

也不说话,后来才知道因为画的时间太长,人太疲倦了,给灯打气时手碰在 灯上,烫伤了一大块皮肤。看他那又黄又瘦的脸,越来越显得苍老了,可他

的脾气却是很要强的,从不在外人面前流露,更不伸手求人,我真是心疼他 啊!”

就这样,梅兰芳硬是用一杆画笔,支撑着全家和剧团部分成员的生活。 当时,梅兰芳的画曾在一个名叫雅悦斋的商店里寄售,一经面市,很快

便被抢购一空。曾受过梅兰芳羞辱的汪伪政权的外交部长褚民谊得到这个消 息后,便心生诡计。他用巨额金钱将梅兰芳的画全部订购,并在各个画幅上

标明“冈村宁茨长官订”、“土肥原大将订”等标签,以制造梅兰芳媚敌的 假象。这一阴谋被梅兰芳获悉后,立即请夫人福芝芳女士赶到雅悦斋,手持

裁纸刀,“哗哗哗”地将画幅裁成条条片片,并郑重地声明:“再多的金钱, 也买不到梅兰芳的心。”

后来,梅兰芳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经过七八个月的努力,于一九四五年 春天,借成都路中国银行的一所洋房举行了画展。

开幕那天,门庭若市,宽大的展室里挤满了观众。人们蜂拥而来,一半 是为了欣赏作品,而更多的,则是出于对梅兰芳崇高气节的敬佩,专门前来

买画,帮助他渡过难关的。当场订画者不计其数,参展的一百七十多件作品 一下子售出了十之七八,像《双红豆图》,《天女散花图》等画幅,竟被复

订了五张!梅兰芳高兴地对朋友们说:“举办这次画展,使我的画技大大提 高了一步,蓄须拒演过程中苦闷孤独的精神有所寄托,同时在经济上帮我渡 过了难关。”

重登舞台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整个中国沸腾了。当抗

战胜利的消息传到上海时,梅兰芳流下了激动的眼泪。八年的辗转流离,八 年的辛酸时日,八年的心理重压,终于都成了过去。

那天,家人和客人们正在楼下高兴地谈笑,忽然看到梅兰芳出现在上面 楼梯口上。他从头到脚穿了一身新:灰色的笔挺西装,雪白的衬衫,绛红色

的领带,黑亮的皮鞋。他用折扇半遮着面孔,学着千金小姐的模样,袅袅婷 婷、一步一步地从楼上走了下来,两只眼睛里,充满了兴奋的泪花。下得楼

来,梅兰芳猛地把扇子一抽,人们不由得眼前一亮,胡须不见了,脸上刮得 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若干天里,五十二岁的梅兰芳像是重新回到少年时代一样,一 早起来,就在院子里拼命练功,下午吊嗓子,晚上看剧本,又亲自到地下室

去检查整理行头衣箱⋯⋯就好像舞台上解甲归田多年的穆桂英,又要重新挂 帅出征一样。

在重新粉墨登台之前,梅兰芳在当时的《文汇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登 台杂感》的文章,叙述了他那抑制不住的喜悦心情。

“沉默了八年之后,如今又要登台了。诸君也许想象得到,对于一个演 戏的人,尤其像我这样年龄的人,八年的空白在生命史上是一宗怎样大的损

失,这损失是永远无法补偿的。在过去这一段漫长的岁月中,我心如止水。 留上胡子,咬紧牙关,平静而沉闷地生活着。一想到这个问题,我总觉得这

战争使我衰老了许多。当胜利消息传来的时候,我觉得浑身充满着活力,我 相信我永远不会老,正如我们长春不老的祖国一样。前两天承几位外籍记者

先生光临,在谈语中问起我还想唱几年戏,我不禁脱口而出道:‘很多年, 我还希望能演许多许多年呢。’

“因为要演戏,我充满着活动的情绪。吊嗓子、练身段,每天兴冲冲地 忙着。八年了,长时间的荒废,老是那么憋着,因为怕被人听见,连吊吊嗓

子的机会都没有。胜利后当我试着向空气中送出第一句唱词的时候,那心情 的愉快真是无可形容。我还能够唱,四十年的朝夕琢磨还没有完全忘记。可

是也许生疏了,能满足观众的期望吗?这一切大概不成问题。因为我这一次 的登台,有一个更大的意义,这就是为了抗战的胜利。在抗战期间,我自己

有一个决定:胜利以前我决不唱戏。胜利以后,我又有一个新的决定,必须 把第一次登台的义务献给祖国。现在我把这点热诚献给上海了。为了庆祝这

都市的新生,我同样以无限的愉快去完成我的心愿。

“我必须感谢一切关心我的全国人士。这几年来您们对我的鼓励太大 了,您们提高了我的自尊心,加强了我对民族的忠诚。请原谅我的率直,我

对于政治问题向来没有什么心得。出于爱国心,我想每一个人都是有的吧? 我自然不能例外。假如我在戏剧艺术上还有多少成就,那么这成就应该属于

国家的。平时我有权力靠这点技艺来维持生活,来发展我的事业,可是在战 时,在跟我们祖国站在敌对地位的场合下,我没有权力随便丧失民族的尊严,

这是我的一个简单的信念,也可以说是一个国民最低限度应有的信念。社会 人士对我的奖饰,实在超过了我所可能承受的限度。《自由西报》的记者先

生说我‘一直实行着个人的抗战’,使我感激而且惭愧。”

对于梅兰芳这种“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高尚民族气节,人们给 予了无限的崇敬和景仰。正如著名画家和作家丰子恺在一篇怀念梅兰芳的文

章中所感叹的那样:“茫茫青史,为了爱国而摔破饭碗的‘优伶’有几人欤?” 他说,假如当时有个未卜先知的仙人,事先通知梅先生,说到了一九四五年

八月十五日,日寇一定投降,于是梅先生蓄须抗战,忍受暂时困苦,以博爱 国荣名,那当然很容易。但当时并无仙人通知,中原又是寇焰冲天,梅先生

能把国家兴亡负之于肩,“试问:非有威武不能屈之大无畏精神,易克臻此?”

丰先生的评价道出了人们的心声。 梅兰芳不仅在戏曲舞台上塑造了无数个体现我们民族美德的英雄形象,

而且在人生的舞台上,又以我们民族的美德塑造了自己的形象。 日本投降两个月后,梅兰芳参加了抗战胜利庆祝会,在兰心剧场演出《刺

虎》。 消息一经传开,整个上海、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世界都轰动了。演出的

当天,“梅花诗屋”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中外记者,到处是高高架起的 水银灯。采访、拍照,梅兰芳忙得不亦乐乎!甚至当他坐在化装室里时,心

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化好装后,他一反多少年养成的静坐习惯,在后 台走来走去,还不时地问周围的人:“你们看我扮得怎么样?搁了这么多年,

心里简直没有谱了。”

该梅兰芳出场时,台下鸦雀无声,观众们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这位 阔别舞台八年之久的爱国艺术家重新登台表演。梅兰芳一出场,一阵雷鸣电

掣般的掌声顿时回荡在偌大的剧场里,经久不息,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似的。 尽管梅兰芳的嗓子不够理想,对舞台部位感到生疏,甚至身段也欠自然,但

观众的喝彩声却是空前的。人们以这种方式,向他们所器重、所爱戴的艺术 家表达着他们由衷的敬意。

演出结束后,梅兰芳还沉浸在兴高采烈的心情中。吃夜宵时,一反平时

“大姑娘”式的腼腆和羞涩,谈笑风生,语惊四座,频频夹菜,还破例喝了 一杯酒⋯⋯兰心剧场的演出是庆祝性质,更多的观众迫不及待地要看梅兰芳

的演出,梅兰芳也急着想和他的老观众们见面。然而剧团工作人员都在北平, 南北交通尚未恢复,怎么办?正巧姜妙香、俞振飞和传字辈的几位昆曲演员

和伴奏人员都在上海,梅兰芳决定,京剧唱不成,那就先唱昆曲。

于是,继兰心剧场的演出之后,梅兰芳又在美琪电影院上演了《断桥》、

《思凡》、《奇双会》、《游园惊梦》等五个剧目。梅兰芳原来担心票卖不 出去,但演出海报一上墙,三天内,戏票就被抢购一空。首次演出结束时,

观众们蜂拥而上,挤至台口,向梅兰芳长时间地鼓掌致意。几天下来,上海 的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到处都是议论梅兰芳的人们。有的赞扬他的枝艺、

精神不减当年,更多的人则赞叹他那威武不屈的崇高气节。

从此,梅兰芳以百倍于前的精力和热情,投入到舞台演出中去,以迎接 他第二次艺术青春的到来。

一九四六年春天,梅兰芳剧团的管事李春林邀请王琴生到上海,与梅兰 芳合作演出。王琴生是著名的京剧老生演员。他初学铜锤花脸,后改学老生。

师事德少如、刘砚亭、张连福、宋继亭等人。一九三六年又拜谭小培及丁水 利为师,用功不辍,文武兼能。因天赋嗓音圆润,扮相潇洒,一些著名演员

都愿意与他合作演出。

在王琴生的大力配合下,梅兰芳有计划地在上海恢复了他的正常演出生

活。 四月,在上海南京大戏院演出,主要剧目有《宝莲灯》、《汾河湾》、

《打渔杀家》、《御碑亭》、《法门寺》、《四郎探母》、《武家坡》、《大 登殿》、《抗金兵》等。

南京大戏院演出结束后,又移至西藏路皇后大戏院继续演出。虽然戏目 不是很多,且常常重复表演,但始终不能满足观众的需求。上海的剧场,最

大的不过一千多个座位,小的只有六七百座位。因而戏院门口经常是车水马 龙,预售票也往往被一抢而空。

后来,梅兰芳转到中国大戏院进行演出时,剧场经理想出了一个办法, 用霓虹灯做了一个“客满”的字牌,晚上人们从老远的地方一看,就能知道,

不心再来了。从此,这种方法被其他剧院纷纷仿效起来,成为梅兰芳重新登 台后出现的一个创举。

就在梅兰芳如鱼得水、鲲鹏展翅般地纵横驰骋于戏曲舞台时,他的学生 程砚秋也率团来到了上海,携带他的新弟子赵荣琛,并梅兰芳与程砚秋的共

同朋友许伯明一道,来到了马斯南路的梅宅。师徒、故交相见,梅兰芳真是 喜上加喜。

由于梅兰芳、程砚秋两位名旦都在上海,而程砚秋喜得新徒,梅兰芳的 得意弟子杨畹农也在师侧,于是,热心的朋友们建议梅、程二位各携弟子合

作演出一次,梅兰芳、程砚秋都欣然同意,并决定将这次合作演出作为向宋 庆龄福利会捐助的义演。接着,他们还拟定了演出的剧目《四五花洞》,同

时还拟定了为上海妇女工作会冬令赈灾的义演剧目《法门寺》、《龙凤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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