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场戏的剧目一公开,整个上海为之轰动了。
《龙凤呈祥》的内容,本来就以喜庆吉利而倍受观众欢迎,而这次演出 阵容的强大、各行名角的济济一堂,更令人们刮目相看。梅兰芳领衔,下面
依次为程砚秋、谭富英、李少春、纪玉良、叶盛兰、王玉让、赵荣琛⋯⋯行 当之齐全,名角之众多,称得上是多少年来少见的一次京剧大汇演。
更有意思的是,戏单上同时出现了梅兰芳、程砚秋、赵荣琛三位旦角的 名字,而且三人同饰孙尚香一角。在具体分工时,梅兰芳和程砚秋都十分谦
让,争相把重点场子让给对方。谦让到最后,才一致同意将戏中那场唱工最 重、却又是梅兰芳最为擅长的“洞房”一场让给了赵荣琛,程砚秋演“别宫”
一场,梅兰芳则演最后一场“回荆州”。
《四五花洞》是一出带有神话意味的玩笑戏。内容为武大郎与潘金莲因 家乡闹旱灾,投奔阳谷县寻武松避难,途经五花洞时发生的一段故事。洞内
的妖魔金眼鼠和银眼鼠,变身为假武大与假金莲,与真武大和真金莲纠缠不 清,官司被县官胡大炮越审越糊涂,幸值清官包拯过境,但他也分辨不出真
假来,直待龙虎山的张天师到来后,以“掌心雷”使两个妖魔现形,才使真 相大白。
此戏以花旦应工。由于妖魔化身为潘金莲,可以化一个,也可以化数个。 而真假潘金莲的数量,则由同台演出有多少位功力匹敌、旗鼓相当的旦角而 定。
这次演出,梅兰芳、程砚秋各率弟子,扮四个潘金莲上场。一样的坎肩 裙袄,一样的头饰化装,载歌载舞,蔚为大观。而从表演来说,梅派程派,
京剧两大派唱腔同聚一场,听来当然别有一番情趣。再加上两派演员又带了 两家乐队,齐集台上,更为舞台上的场面增添了几分壮观。
这次演出之后,梅兰芳剧团的原班人马分期分批地从北平来到上海,萧 长华、姜妙香、刘连荣、王少亭、李春林、姚玉芙等都一一归队。于是,梅
兰芳剧团再次回到南京大戏院正式公演。首场演出的剧目是《宇宙锋》。
再演《宇宙锋》
《宇宙锋》是梅兰芳的代表作。 在他数十年的舞台演出生涯中,他最喜欢唱,功夫也下得最深的一出戏
是《宇宙锋》。
《宇宙锋》的故事,形成于先秦时期“指鹿为马”的史实基础上。据司 马迁《史记·始皇本纪》载述:秦二世三年(公元前二○七年),陈胜、吴
广的农民起义军在矩鹿大败秦军。秦国权相赵高乘机想篡位,他献一只鹿给 秦二世胡亥,硬说此鹿是马,用以检测群臣之心。结果多数人迫于赵高的权
势,不敢实言。而凡是跟着说马的就受到重用,那些说真话的人却遭到迫害。 戏剧家就据此敷衍为故事。
秦二世胡亥曾赐给大臣匡洪一把名叫“宇宙锋”的宝剑。由于匡洪不愿 趋附赵高,赵高就命人盗剑行刺胡亥,嫁祸匡洪,以至匡洪全家遭难。匡洪
之子匡扶在其妻赵艳蓉——赵高之女的帮助下逃脱。赵艳蓉回到家中,又遭 其父逼迫,令其进宫为妃,迫不得已,金殿装疯,以死相拼,得以保全名节,
最终与匡扶团圆。
梅兰芳从前辈人那里听说,《宇宙锋》是徽班唱出来的梆子班和汉剧里 也都有这出戏。早年皮黄班里只唱“赵高修本”和“金殿装疯”两场,完全
是一出唱工戏。身段、表情都简单而呆板,没有什么变化,场子也相当冷清, 所以观众对它并不十分重视。
而梅兰芳从开蒙老师吴菱仙那里学会了这出《宇宙锋》后,却一直对它 有种偏爱。而且,伴随着每一次的演唱,梅兰芳不断地对它加以细心体会和
修改加工,越唱越有兴趣,甚至到了唱它成瘾的地步。每逢演出,剧团管事 给梅兰芳派戏码时,别的戏随他们派,哪一出都好商量,唯有《宇宙锋》是
梅兰芳指定了要派进去唱的,好让他过过戏瘾。
后来,李寿山给梅兰芳找到了一个全本《宇宙锋》的剧本,梅兰芳如获 至宝,立即动议要改演全本⋯⋯尽管《宇宙锋》的叫座成绩不够理想,但梅
兰芳从未对它心灰意冷过。不断地演出,不断地研究,每期必定贴演几次。 梅兰芳的老朋友冯耿光对这出戏也有着特殊的喜爱。他常说,两千多年
前的封建时代,要真有这样一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女子,岂不 是一个大大的奇迹吗?所以,梅兰芳每次贴演《宇宙锋》,冯耿光是必定要
来看的。发现表演中的问题,就指出来纠正;别人在他面前对这出戏的批评,
他也一字不落地转述给梅兰芳,以期进一步加工和改进。
《宇宙锋》的表演重点,在“修本”和“金殿”两场。梅兰芳对于此戏 的发展和创造,也集中在这两场中。
梅兰芳曾在他的《舞台生活四十年》中,谈起过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和体 会。他说:“身段和唱念,都比较好讲一 点。唯有表情是最难说的。你要
知道,演员在台上的表情,是有两种性质的。第一种是要描摹出剧中人心里 的喜怒哀乐,就是说遇到得意的事情,你就露出一种欢喜的样子;悲痛的地
方,你就表现一种凄凉的情景。这还是单纯的一面,比较蓉易做的。第二种 是要形容出剧中人内心里面含着的许多复杂而矛盾又是不可告人的心情,那
就不好办了。我只能指出剧中人有这种‘难言之隐’的事实,提醒扮赵女的 演员多加注意。要把它在神情上表现出来,还得靠自己的揣摩。”的确,梅
兰芳自己在舞台表演中对赵艳蓉内心世界的揭示,堪称经典性的楷模。
“修本”一场,在赵高坐下来念完道白,命门官传话,请“小姐出堂” 之后,梅兰芳身着蓝地白团花的衣服,发髻上束着白带,移动着沉重的步子
从后堂走了出来,给观众带来一种凝重而压抑的感觉。
一个无辜的女子,在夫家遭到突如其来的横祸,归宁到娘家又面对这灾 祸的制造者——自己的父亲时,其心情应该是矛盾而复杂的。内心的愤慨和
表面上的冷静,使她的面部表情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满天乌云一般,随时 都会一触即发。
但当赵艳蓉听到父亲赵高答应修本为匡家奏免罪名,顿时转忧为喜,一 边叫“哑奴溶墨伺候”,一边笑着用手比画磨墨的姿势,眼神里充满了欢愉。
梅兰芳在念完这句台词,胡琴刚要起过门时,随着鼓点节奏,转身脸冲里, 使了一个双抖袖的身段,两朵甩到背后的袖花,又给了观众一个兴奋的背影。
赵高将话头一转,念“恭喜我儿,贺喜我儿”的台词后,以“父命”和
“圣旨”为要挟,说出要把赵艳蓉“明日早朝,送进宫去”的计划,这时梅 兰芳一连用了三个“叫头”,将赵艳蓉由狐疑到惊讶,到愤怒的表情层次分
明地揭示出来。他先是扯起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右手向里翻袖,急叫:“爹 爹呀!你乃当朝首相,位列三台,连这羞恶之心,你⋯⋯都无有了么!”然
后,手指赵高,左脚微顿,露出一副凛然难犯的神态。赵高第二次念完“你 敢违抗父命么?”梅兰芳双手向里翻袖的同时,再起“叫头”:“爹爹呀”,
念完最后一句“此事只怕就由不得你了哇”,左手甩袖,表现了自己主意已 定的意志;赵高第三次念完“你敢违抗圣旨”时,梅兰芳先以右手向外翻袖
起“叫头”,然后放下来再双手向里翻袖念“爹爹呀”,念到最后一句“慢 说是圣旨,就是一把钢刀将儿的头斩了下来,也是断断不能依从的呀!”这
时,梅兰芳用双袖向赵高摔去,表示了赵艳蓉誓死不从的决心。
正值赵艳蓉强自镇定,想方设法的当口,忽然发现哑奴在给她暗示,要 她用装疯的办法来应付这一突然的变故。无可奈何之中,她只好勉强一试。
这时的表情就显得更为重要了。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梅兰芳曾做过这 样的分析:“为什么表情在这出戏里占着最重要的地位呢?你想想看,我们
在台上伴演剧中人,已经是假装的。这个剧中人又在戏里假装一个疯子。我 们要处处顾到她是装疯,不是真疯,那就全靠在她的神情上来表现了。同时,
给她出主意的,偏偏又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丫鬓,也要靠表情来跟她会意 的。所以从赵女装疯以后,同时要做出三种表情:一是对哑奴是接受她的暗
示的真面目;二是对赵高是装疯的假面具;三是自己是在沉吟思索当中,透 露出进退两难的神气。这都是要在极短促的时间内变化出来的。”
于是,梅兰芳在三声假笑之后,用双手捧住了赵高的胡须,以兰花指的 姿势,一边向外抽胡须,一边对观众做表情。然后,认父为夫,对着赵高唱
道:“我只得,把官人,一声来唤、一声来唤,我的夫呀!随儿到红罗帐倒 凤颠鸾。” 这段唱词和身段,表面上是一派玩笑喜剧的形式,而实际上,
是不甘于自身悲惨命运的赵艳蓉在借着装疯,尽情发泄着胸中的怨愤和不平 之气。
“修本”一场是装疯,“金殿”一场也是装疯。但两场之间,赵艳蓉的 心情和表情却大有区别。赵高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嬉笑怒骂足以对付,而坐
在金銮宝殿之上的是皇帝,他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尊严和权力,因而也须采用 不同的对策。梅兰芳将这种区别体现在身段上。他在表现赵女家里装疯时,
采用的是摇摇摆摆、扭扭捏捏、缓慢而迟疑的歌唱和舞蹈,以进行试探性的
反抗。到了金殿装疯时,梅兰芳则将一切身段动作,处处放大了许多。通过 朗朗上口的念白和响亮的锣鼓伴奏来突出赵艳蓉不畏强权的性格。上得金殿
之后,她高视阔步,旁若无人,以男子的姿态出现在皇帝的面前。念诵“有 道是,这大人不下位,我生员么,诺诺诺,是不下跪的哟!”梅兰芳采用了
小生和方中丑行当中用来描绘书呆子寒酸相的表演程式。先用手指一下秦二 世,再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然后以右手轻轻拍着跷起来的右腿,紧跟着用
食指在鼻孔下面抹了一下,用左手拉住右手的袖子,起步走了一个小圆圈, 最后向外亮相。
赵艳蓉看到秦二世在笑她疯癫时,知道自己装得还像,并没有露出马脚, 胆量也就越发地大了起来,索性当着满朝的文武大臣,痛骂皇帝。这里的大
段念白,真骂得痛快之极。或者有人会感觉到她的话说得太明白了,不像是 疯子的口气。而梅兰芳以为,疯病的深浅不同。初疯的病人,说话忽明忽昧,
也还合乎病理。一个神经正常的女子是不敢辱骂皇帝的,所以,赵艳蓉骂得 越凶就越像疯子。
秦二世觉得赵艳蓉竟敢在金殿之上,当着群臣辱骂自己,真是疯了。然 而,面对一个如此美貌的女子,又不肯把她轻轻放过,于是,他用刑具来进
行威逼,以做最后的审验。他吩咐殿前的武士们架起“刀门”,看她怕还是 不怕。照以前的旧戏路子,演到这里,一般都是用两个刀斧手平架双刀,梅
兰芳看了总觉得不够分量。为了加强威胁的强度,他把这里改为用四个龙套 摆成一个“刀阵”,把赵艳蓉包围在里面。等梅兰芳念完“我乃丞相之女,
指挥老爷之妻,岂容你们这等放肆、大胆!⋯⋯记责啦!”他冲着“刀阵” 左右抖袖,把刀斧手赶走。这种舞台调度,不仅为演出增添了戏剧性色彩,
而且更加突出了赵艳蓉那种不畏强暴、威武不屈的精神品格。
被赶下金殿后,赵艳蓉已经筋疲力尽,一看见迎上前来的哑奴,她坚持 了许久的伪装一下子崩溃了,真实的感情暴露无遗。满腹的委屈忧怨,说不
尽的千言万语,以及女孩子的柔弱娇羞,都郁结于胸中,转为悲愤交加,喷 泻而出。梅兰芳大笑三声,笑声里夹带着哭声,为这出戏做了一个凝重而悲
苍的结尾,给人们留下了凄凉绝代的韵味。经过了三十多年的舞台实践和反 复不断地琢磨和锤炼,《宇宙锋》早已变得炉火纯青。可梅兰芳坐在化装室
里时,仍是那么一丝不苟地准备着演出前的一切。画好眉毛后,梅兰芳突然 在镜子中发现了他大儿子的身影,便叫他过来:“你来看看我的粉彩是不是
搽得过红?眉毛是不是左右一样?”化装完毕后,梅兰芳便不再说话,一面 对着镜子拿起粉刷再次修饰一遍,一面集中精神,不时地和着台上的胡琴声,
轻试自己的嗓子,酝酿情绪,直到登台。戏演完后,梅兰芳在热烈的掌声中, 一次又一次地谢幕。观众们甚至拥至台口,向梅兰芳鼓掌致意。梅兰芳也满
面笑容地频频回谢。从那时起,这种新颖而独特的谢幕形式就被留传下来, 直到如今。这年冬天,梅兰芳的入室弟子,姚玉芙的女婿李世芳也来到了上
海。在梅兰芳的指点下,李世芳首场演出了梅派名剧《霸王别姬》。
为了推举自己的弟子,梅兰芳不遗余力,从人力、物力、精神等方面给 予了最大限度的支持。王少卿为之操琴,姚玉芙为之把场。新制的“守旧”,
与梅兰芳所用者大同小异,也是黄色绸缎的。至于桌围椅披,也完全效仿梅 兰芳演出时的道具而做。
梅兰芳的新老观众们纷纷慕名而来,都想看看这个“小梅兰芳”和梅兰 芳到底有哪些地方相似,故而剧场里座无虚席,极一时之胜。
而舞台上的“小梅兰芳”也果然不负众望,出场时的“引子”、身段, 甚而至于扮相,都是无可挑剔的另一个梅兰芳,满足了心理期待的观众们不
由地报之以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演到霸王醉卧帐中,虞姬到帐外闲步一 场时,台下鸦雀无声。这场戏舞台上只有一人,全凭技艺取胜。观众们一个
个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评审这位“小梅兰芳”的真功夫到底如 何。李世芳虽临危境,但他从容不迫,举重若轻。在唱到“我只得出帐外且
散愁情”一句时,李世芳将身子转到台口,走了一个小圆场,与舞台中线正 成三十度角,然后,一转身,用双手扯平斗篷的左方下摆,侧身亮相,姿态
绝美。这个可以与梅兰芳的表演相辉映的身段,一下子就镇住了满堂的观众, 叫好声震耳欲聋。
当然,最为高兴的是暗自坐在台下看戏的乃师梅兰芳:李世芳没有辜负 自己的多次亲手指点,声誉满天下的梅派艺术终于有了可心的传人。
不久之后,随着抗战胜利的欢乐逐渐平复,经济恐慌的危机铺天盖地而 来。上海的市面萧条,街道空落,光顾剧院的人次在逐日递减,李世芳的演
出活动出现了票卖不出去的危险局面。
梅兰芳决定援之以手。海报一次又一次地贴出去了:梅兰芳与徒弟李世 芳合作演出《金山寺》,梅兰芳饰白娘子,李世芳饰小青⋯⋯
一九四六年年底,山东方面曾约李世芳去演出,但为了自己的前途和生 活着想,李世芳还是决定回北平。梅兰芳本打算让他在上海过了年再回去,
但几次张口都未能挽留住他,只得怀着依依借别的心情送他去了飞机场。那 天是一九四七年的一月五日。
不料,第二天清晨,便传来了噩耗:李世芳所乘的飞机在飞越青岛上空 时,因天气有雾而撞山失事。消息传来,亲朋好友不禁震惊莫名,李世芳的
岳父姚玉芙更是老泪横流。但为了不影响梅兰芳当晚的演出,大家商定暂不 告诉他。
然而,梅兰芳在中国大戏院后台化装时,无意中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不 得不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上台唱戏。直到回家后,才把自己独自关在
房中大哭了几场,哀悼他心爱的学生。从此以后,他便不再演出《金山寺》 了。直到多少年以后,他再次陪他的儿子梅葆玖上演《金山寺》时,还是触
景伤情,忍不住地伤感心酸。
为了追悼李世芳的不幸逝世,梅兰芳组织了当时在沪演出的全体京剧界 人士,在中国大戏院义演六场,将演出所得的全部款项六千万元抚恤金,寄
给了李世芳的家属。并在纪念会上发言,表达了他对李世芳的哀悼之情。
拍摄《生死恨》
一九四七到一九四八年期间,梅兰芳艺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是第一部彩 色戏曲片《生死恨》的拍摄。
那是初冬的一个下午。梅兰芳正在马思南路寓所里看一封来自四川的观 众来信。信中说:抗战已经胜利,四川的观众们盼望着梅兰芳能前去那里进
行演出⋯⋯忽然听到有人在拉客厅的玻璃门。梅兰芳回头一看,见是他在香 港的故交——电影导演费穆来了。
梅兰芳起身迎接:“听说您导演事很忙,怎么今天倒有闲工夫来看我?” 费穆应声答道:“今天来,专程和您商量一件事。我想拍摄一部京剧的
彩色影片。” 梅兰芳说:“好呀,我愿意听听您的计划。”
费穆说:“有一位颜鹤鸣,在试验冲洗彩色片的技术,颇有心得。我打 算和他合作,请您拍摄一部彩色舞台艺术片,特来征求您的意见。”
梅兰芳笑了:“这件事,我很有兴趣。但我国还没有拍摄过彩色影片, 技术有无把握,这是先决条件。”
费穆解释着:“我国的电影技术,还比较落后。在种种困难的条件下, 要进行彩色片的摄制,自然是一件艰巨的工作。但我们有信心、有勇气做好
这件事。您如果能和我们一起进行这个大胆的尝试,我想是有意义的。”
梅兰芳见他十分诚恳,便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拍摄电影,我早有这 个打算,因为我已经是五十开外的人了。几时听见过唱旦角的唱到六十、七
十?那就成了老旦了。可是,我经常接到各地观众的来信,希望我到他们那 里去演戏。”说到这里,梅兰芳将四川观众的来信递到了费穆手里,接着说:
“大家这样盼望看我的戏,而从我这方面来说,从师友那里学来的东西,加 上我自己多少年来刻苦琢磨出来的一点小小的成就,也使我希望自己能够到
各处走走,让大家都能看到。但目前的情况是:第一,交通不便,行动极为 困难;第二,中国地方那么大,不可能都走遍。我每想到这些,心里就觉得
不安。所以很想拍一部电影,使许多远地方的人,也能从银幕上看到我的戏。 这是我的心愿。我刚才说有兴趣拍电影,就是这个意思。”
费穆看他兴致来了,反而将了他一军:“您的志愿很好。但这件事是多 少带有冒险性质的,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听到“冒险”二字,梅兰芳不由得感慨起来:“我一生在艺术上做过许 多冒险的事。像一九三○年到美国旅行演出,临上船的时候,接到一个朋友
从纽约打来的电报,电报说,此间经济不景气,股票大跌,请缓来。我经过 一番考虑,便把这封电报丢到火炉里去了。除了一两位老朋友知道这件事之
外,我对剧团的同仁根本没有谈起,第三天就上了邮船,所以拍摄彩色影片 的事,我决心要做就不怕冒险。”
就这样,事情定了下来。 两个星期之后,经过了有关人员的几次讨论,一致同意将舞台剧《生死
恨》改编后搬上银幕。于是,在原有剧本的基础上,经过了一些适度的增删 裁剪,将舞台剧的二十一场改为十九场:序幕、被掳、磨房、逼配、洞房,
拷打、诀别、潜逃、鬻婚、尼庵、夜遁、拜母、遣寻、夜诉、梦幻、遇寻、 宋师、重圆、尾声。
在这十九场戏中,有保留、有修改、有删节,也有增写的。改编的原则,
是为了适应电影的需要。 剧本整理好之后,布景的运用方面又产生了不同意见。一种意见主张,
完全照舞台实况记录下来,而另一种意见则认为应该根据银幕需要来增设实 景。在两种意见针锋相对,无法统一的情况下,梅兰芳只好向费穆建议:试
拍两组镜头,然后根据效果再决取舍。比较的结果是,实景在色彩和画面构 图方面都比舞台装饰看着更令人舒服些。
布景问题解决后,大家又对录音、表演等方面进行了认真而妥贴的安排, 导演分镜头的工作也基本完成。于是,《生死恨》彩色影片于一九四八年六
月二十七日在上海当时最好的摄影棚——位于徐家汇的原来“联华”三厂的 第二号棚内正式开拍。
那天夜里,戏剧界、新闻界、文艺界的许多朋友都来到摄影棚里进行参 观采访。耀眼刺目的水银灯下,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四周虽然罗列着巨
大的冰块,但还是抵不过天气的炎热,人们一边摇着扇子,不断擦拭着脸上 的汗珠,一边紧紧盯着拍摄现场。
摄影棚里已经搭好了三处堂景。按计划,先拍“洞房”一场的镜头。
“洞房”的内景是墙边立着几根木头,地上堆着几捆柴草,正面墙上有 一个窗户,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靠窗的位置上,有一张白木桌,上面摆着
一对红蜡烛台,还有一些板凳、床板等家具。这时,梅兰芳已化装完毕,正 等待着开拍。只见他梳着大头,点翠头面,藕荷色的褶子,白裙子,脸上的
粉彩也根据电影化装师的要求进行了淡化处理。
随着一声“开麦拉”的命令,演员们便跟着镜头表演起来。从晚上九点 钟进棚,一直到天亮才结束。近十个小时的连续工作,演员们一个个累得精 疲力竭。
梅兰芳正在卸装时,费穆走了过来,冲他竖起了大拇指:“电影界的同 仁们在参观拍片时都说,梅先生并不是专业的电影演员,但摄影机一动,他
就进到戏里去了。这就是在电影演员里,也是难能可贵的。”梅兰芳谦虚地 笑了:“拍电影我经验不多,还得请各位指点。”
第二组镜头,拍的是韩玉娘从尼姑庵逃出来的一场戏。舞台上的表演本 来是唱〔流水板〕走圆场,连摔带跌下场。导演认为这对电影表现来说并不
合适,他在绘制的山水布景前面,立了几棵立体的树,画出路线,作为在树 林里行路的规定情境。梅兰芳试走了两遍后,便正式开拍。谁知在开拍时,
梅兰芳已快走完应走路程了,嘴里唱腔还没唱完。梅兰芳急中生智,临时绕 了一个小弯,恰好与唱腔和锣鼓经接上。拍完这组镜头后,费穆跳上布景的
石坡,对梅兰芳说:“你刚才这一手,来得真机变。我看你绕弯的时候,怕 你走出画面去,吓了我一身冷汗。谁知居然恰到好处,顺利拍成,不遵照导
演指定的地位,而能完成这个镜头,可以说是神来之笔。”
“夜诉”是《生死恨》中最重要的一场唱工戏,〔二黄倒板〕、〔摇板〕、
〔慢板〕和〔原板〕等一应俱全。可是舞台上的道具却很简单,只有桌上的 一盏油灯,韩玉娘也没什么动作,只是坐在椅子上,对着手摇小纺车,边唱
边纺。为了适应银幕真实感的需要,费穆特地从织布厂借来了一架老式的织 布木机,面对如此巨大的织布机。梅兰芳不由得嘀咕起来:“该不会因它而
妨碍动作吧?”谁知费穆把这一难题又推给了梅兰芳:“身段方面,需要您 来创造,以您的舞台经验,是可以突破成规加以发挥的。”
回到家里后,梅兰芳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就躺在廊下的藤椅上静静地琢
磨起身段来:织布机体积庞大,当然不能坐在那儿对着它唱,一则挡脸,二 来也无法做身段。只能围着它连唱带做,进行模仿表演,突出手势和面部表
情。导演曾经说过,气氛不能过于虚假,因此手势和动作又必须以真实的纺 织姿势为依据进行再创造,使观众既有真实的感觉,而又是从生活中提炼出
来的舞蹈化动作。
打好腹稿后,梅兰芳来到了花园的草地上,开始进行身段和动作的创造 和练习。心里勾画出一架织布机的轮廓,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权作织布用的
梭子,一会儿比画着来回穿梭的样子,一会儿做出推、拉、按等种种织布手 势。梅兰芳一边哼着唱腔,一边揣摩着各种身段,越做越高兴,竟然忘记了
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地已到了黎明时分。做饭的大师傅起来烧水,看见梅 兰芳一个人在草地上转来转去的,就笑着和他打招呼:“天都快亮了,您还
练太极拳,不怕出汗吗?”
身段想好了,心里很痛快。梅兰芳回到房中,洗了一个澡,一躺下就睡 着了,而且睡得十分香甜。晚上十点钟以后,梅兰芳赶到摄影棚,开始拍摄
这一组镜头。昨夜预先设计好的身段,大部分都用上了。织布的梭子成为梅 兰芳得心应手的舞蹈道具,而庞大的织布机身,不仅没有妨碍梅兰芳的表演,
还给他提供了更好地发挥传统艺术的机会。几年之后,当梅兰芳再演《生死 恨》时,看到舞台上的小纺车,还不禁想起拍电影时所用的真织布机和那些
下工夫想出来的身段呢。
从夏初开始,一直到十一月底,拍摄工作才算基本结束。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费穆请大家到愚园路的柳林别墅去看全部《生死恨》
的样片。这部承载着许多人高强度劳动的样片,就色彩而言,虽然与当时的 一般彩色电影相比还有些距离,但就他们当时现有的技术条件和设备水平来
看,也就不容易了。一位朋友十分欣赏地说:“我感到这部影片的色彩,含 有我国古瓷古画的意味,倒也能表达民族风格。”
又隔了一段时间后,电影公司又来通知:拷贝从美国寄回来了,要梅兰 芳等人去卡尔登电影院看试片。
梅兰芳满怀着欣喜前往,但第一幕一放映出来,就不由得大失所望了。 颜色走了样,红的不够红,蓝的不够蓝;人像有时模糊不清;而录音方面更
糟,金属乐器如小锣等的声音竟是不稳定的,唱腔有时也颤抖不稳,口形与 声音有时竟没对上⋯⋯梅兰芳越看越生气,真想把这部片子一下子扔到黄浦
江里去。勉强坚持看完后,梅兰芳没有好气地对费穆说:“我们这部片子, 是以彩色号召的,现在颜色走了样,如果拿出去公映,对观众没法交代,只
有坏的影响。美国电影厂太不负责,我们的底片是很鲜明的,怎么会弄成这 种样子!我主张不发行。”
看到梅兰芳如此烦恼的样子,费穆也就没多作解释。 这天晚上,梅兰芳一夜没睡。 第二天下午,许姬传来到梅宅,代表费穆向梅兰芳进行了解释,并诉说
了许多洗印拷贝和画面剪接方面的苦衷。 由于拍摄影片时所用胶片是只供家庭和俱乐部放映,或在旅行时拍照风
景片的十六毫米的“安斯卡色”,美国方面只有将它拷贝成三十五毫米的片 子后,才能适用于电影院。小片放大,颜色自然就变淡了。
而画面和声带对不上的原因,是由于电压不稳定,从而引起了录音机和 摄影机两个马达速度的不平衡所致。幸而当初拍摄时同时拍了 A、B 两条画
面,原想一正一副接两部片子的,为了救急,只好两条并成一条了。费穆把 自己关在家中,闭门一月,一字一句地对录音,一寸一缕地接胶片,终于对
准了口型,使声影同步了,但镜头方面的零乱却无法兼顾了。后来底片拿去 印拷贝的时候,有一段片子像鱼鳞一样,外国的技术人员看了大吃一惊,还
以为是二十世纪最新的剪接方法呢!
梅兰芳经过了一番全盘考虑后,还是顾全了大局,不再坚持不发行的意 见了。
迎接曙光
一九四七至一九四八年的两年期间,正处于国民党节节败退,共产党步 步前进的解放战争时期。
抗日战争胜利以后,国民党政府一面与共产党在重庆举行和平谈判,签 订了与共产党“长期合作”的“双十协定”,一面对解放区进行武装军事进
攻。然而,上党战役、邯郸战役、孟良崮战役,国民党都一败涂地。接着, 一九四八年秋冬之际的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三大战役,共产党更
是以摧枯拉朽的军事攻势,导致了国民党根本性的惨败。
国民党政府开始向台湾逃亡。大官僚、大资本家、大地主们也纷纷追随 前往。而一些文化界、艺术界的名流,也因种种情况,想方设法,离国而去。
梅兰芳也面对着两种抉择。
“向来不关心政治”的梅兰芳却偏偏总是被政治所关心。 不关心政治,不等于不辨是非。生活中的梅兰芳有他明确的为人处世原
则。 萧长华先生曾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畹华的高尚品格》。在这篇文章
中,他深有感触地提到:“要说畹华的为人处世,那是秉承了梅氏家风的。 他祖父巧玲先生一生就是仗义疏财,济困扶危,对同业中任何人都是忠厚相
待,诚心以见,台上最有戏德,甚得人们的赞佩。这种关心同业生活困难的 美德,影响了后来的畹华同志。”
多少年后,梅兰芳在他所写的自传中,曾提及他的祖父梅巧玲对他的至 深影响:“我的祖父梅巧玲是满清同治、光绪年间的名演员。在那个时期,
戏曲演员是被人看不起的。我祖父一生为人有行侠仗义的作风。他对同业和 朋友们的帮忙,常常是牺牲本身的利益去替别人解决困难。这类事情很为人
们所称道。我的父母去世很早,我祖母和姑母把我祖父的为人行事讲给我听, 我受了感动,立志要学我祖父和一切好人的样子,要长进向上,不敢胡来。”
梅兰芳自己也把帮助京剧界的同仁解决经济困难当作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曾多次以自己的这种行为教育、告诫子女:“除了平时给他们接济安排生
活以外,我到了旧历年,就要为他们组织一场义务戏,那就是所谓的‘窝窝 头’会。我总是与各班的演员联合一起亲自参加演出,把收入分发给贫穷的
同行,让他们安度年关。如果我不在北平时,在外地也要专场为北平的同仁 们演出,然后把所得的款额全数寄回北平周济他们。”这里有一封信,是梅
兰芳将一次义演所得款项的分配委托萧长华代理时所写的,时间是一九四八
年六月三日。 长华先生大鉴:
久未通信,想您身体安好?兰芳此次天蟾出演,嗓音似比去年好一点, 上座也好。五月二十三四两日在天蟾为上海伶联会和北平国剧公会义演两
日,每会应得二亿九千六百八十九万六千元。此款已于前日由新华银行汇平, 暂存曹经理处,并加升水七千四百二十二万四千元,共计三亿七千一百一十
一万二千元整。尚有娱乐捐一亿六千二百一十三万七千元,此款因财政局免 捐事迄未批准,候财局批准后领回,此款当即汇平,所有清账候春林回平带
上。已汇北平之三亿七千万款项,应如何支配,请先生费神,到会召集主持 诸位商量,兰芳对此并无意见。再此次义演,北平来沪梅、杨两剧团完全义
务,特此奉闻。专此即请道安
梅兰芳拜启 六月三日由这封信可以看出,梅兰芳对承担同业的经济负担是当仁不
让,极其认真的。而在平时,梅兰芳对自己剧团的同事,更是关心得无微不 至。不论是演员、伴奏员或是后台工作人员,谁在生活中遇到了经济上的困
难,他都会在背后解囊相助。或是私下里塞过去一个小包,轻声说:“您留 着喝点茶吧。”或是在与人握手时,将钱塞到对方手里。对于体弱多病的老
年同事,他必定亲自前去探望,给予安慰,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将事先包好的 钱塞在他的枕头底下。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起过,但是却经常传诵在那些受惠之人以 及许多同行的口头上,才逐渐为人们所了解。
梅兰芳急公好义的品格,不仅表现为对同行们的一片赤诚之心,而且表 现在他对社会公益事业的热情上。早在一九一七年,他还在桐馨社、春和社
搭班演出时,就曾和谭鑫培一道,为福建赈灾进行过多次义演,其演出收入 都悉数捐给了福建灾胞。一九二三年,日本东京发生了空前的大地震,引起
熊熊烈火,将东京部分市区顷刻间化为灰烬。梅兰芳得知后,率先举办义演, 把全部收益约一万元捐给了日本的救济事业。一九二九年,梅兰芳去兰州演
出时,正赶上闹饥荒,大批百姓生活困苦,生命危在旦夕,梅兰芳便在兰州 设了几处施饭场,赈济受灾饥民⋯⋯
梅兰芳天性宽厚善良,再加上他小时候曾经过贫苦生活的锤炼,这些使 他对劳动人民的贫困和不幸,充满着感同身受般的理解和同情。
抗战胜利后,在上海一家小报的广告栏中出现了“艺人梅兰芳卖画”的 字样。这显然是冒梅兰芳之名而为自己赚钱的一种恶劣行为。梅兰芳的朋友
们十分气愤,纷纷准备去那家小报兴师问罪,并打算找到这个冒名者,狠狠 地教训他一顿。是梅兰芳劝阻了他们。他告诉朋友们,这个冒名者想赚钱不
假,但通过卖画来赚钱,想必还得真有点“玩艺儿”才行,估计也是个读书 人,只不过命运不济罢了。梅兰芳嘱咐他们先从侧面了解一下冒名者的来龙
去脉,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经了解,那人的情况,与梅兰芳预料的几乎一 模一样。梅兰芳让朋友们送了一些钱给那个冒名者,那人感激涕零并谢罪不
迭,一桩公案至此了结,而梅兰芳宽厚仁爱的品格,却在朋友们中间长久地 流传。
当然,梅兰芳的乐善好施,也是有原则的。梅葆琛在《怀念父亲梅兰芳》 这部书中曾回忆起梅兰芳在这方面对他的谆谆教诲:“你别以为我的钱来的
容易,这是我的血汗钱,所以在花的时候要思忖一番。做好事是对的,但要 看对方的真实情况。对于那些徒有虚名,而不干实事的,以致造成经济恐慌,
影响生活的人,实际上他们并不是真的生活上过不去。为此,对于这些人来 向我伸手时,我是绝对不会轻易地给予资助的。我一分钱也不会给,断然拒
绝。如果这次满足了他的要求,他尝到甜头,他还会二次、三次,这样做岂 不是害了他。我非但不接济,而且还要狠狠地严厉训斥他一通,让他在事业
上励精图治,不要当社会的寄生虫,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
的确,正如他自我表白的那样,在接人待物方面,梅兰芳有所为,也有 所不为。
二十年代中期,梅兰芳的学生,著名琴师徐兰沅的弟弟徐碧云以青衣崛 起,并一度成为梅派颇有希望的传人之一。梅派早期的一些剧目,他全能拿
得起来,尤以《木兰从军》之武功见长。其嬉耍敌将,玩弄双枪之姿势与风
度,即使与乃师梅兰芳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此人最大的毛病 是在男女之事方面把握不住自己,时而发生“桃色事件”。梅兰芳及亲朋好
友,多方劝阻,他执意不听,终于因为与某位出墙红杏发生瓜葛,而被牵连 在内,身陷囹圄。
当时的梅兰芳,已是梨园泰斗,交游甚广,可谓无路不通,当权人物几 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徐碧云出事之后,所有亲戚朋友都来到梅宅,整个地把
他包围在中间,要他想办法,把人弄出来。但梅兰芳一口回绝,根本没有商 量的余地。
梅兰芳对徐碧云的行为是深恶痛绝的。作为徐碧云的老师,他平日里没 少在这方面对徐碧云进行苦口婆心的规劝。然而,徐碧云却将他的劝告置之
脑后,恣意行之,因此,这次出事也是他罪有应得。当然,凭梅兰芳在各界 的关系和交情,可以使他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他出来之后,有恃无恐,
岂不会更加为所欲为?梅兰芳绝不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情。
一九四七年一月六日的《新民报》上登载了一篇文章,提到梅兰芳拒绝 去日本为太平洋美军司令麦克阿瑟将军演出一事。接着,又这样写道:“最
近梅君赴京演剧,当局为了要招待马歇尔元帅,特别挽留他多演一天戏。有 人认为这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誉,在常人是求也求不到的,但是梅君也拒绝
了。”是的,梅兰芳不愿意为美国的马歇尔元帅演出。他怎么能为帮助国民 党发动内战,致中国人民于水火之中的刽子手效劳呢?梅兰芳当面拒绝了蒋
介石,连夜离开了南京。
一九四八年的上海,战争的疮痍满目,自然灾害严重,物价一日三涨, 民众苦不堪言。一些做投机股票生意的“朋友”来到梅宅,要梅兰芳也参加
他们的活动。他们轮番向梅兰芳进攻,说他们的消息直接来自某某大亨,绝 对保证做一笔赚一笔。他们甚至表示,梅兰芳只要同意,都无需真正付钱做
本金,仅用“梅兰芳”的名字,就能通过买空卖空的手段把钱赚回来⋯⋯对 于这些诱惑,梅兰芳一一地给予了婉言谢绝:我目前已出台演戏,生活费用
已经够了。送走了这些人后,梅兰芳才愤慨地对夫人福芝芳说:“我才不做 这种缺德事!假使我真做赢了投机买卖,每当我端起碗吃饭的时候,都会有
做输了的人正在跳黄浦江!一想到这些,你说,我这碗饭还吃得下去吗?” 当然,在这方面最具有说服力的,是他在抗战八年期间里,蓄须明志,
拒不为敌伪演出的高尚行为⋯⋯ 后来梅兰芳于一九四九年九月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上发言时说的
话,可以解释他此时的政治选择:“辛亥革命、北伐成功,对我个人并不发 生关系⋯⋯我看他们(指反动统治者)的所做所为和善良人士绝不一样⋯⋯”
抗日战争胜利以后,“(我)看到蒋介石政权的贪污黑暗日甚一日,认为这 个集团必定要倒台⋯⋯⋯‘到了一九四九年,平津相继解放,人民解放军迅
速南下,势如破竹,这时我看清楚了,解救中国的真正力量是共产党领导的 人民革命。”
正因为这些,当国民党的一些高级官员频频劝诱梅兰芳离开大陆,和他 们一道逃往台湾时,共产党也及时地向梅兰芳伸出了欢迎的双手。一天,梅
兰芳正在马思南路的寓所里休息,家人跑来告诉他:有人隔墙向梅宅的院子 里扔进来一本《白毛女》的剧本。梅兰芳手捧这本简装的油印剧本,久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