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后阵的是山东快书大师高元钩。不等人们点,他先从长衫口袋里掏出 两块铜片,说了几段轻松有趣的小段子,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齐叫:“再来
一段《武松打虎》吧!”高元钧顿时精神抖擞,就在两张床中间很窄的方寸 之地上,眉飞色舞、拳打脚踢地表演了武二哥在景阳岗上打虎的那段拿手杰 作。
清唱会的乐声引来了更多的观众,门外空地上站满了志愿军战士,看上 去黑压压的一片。他们聚精会神地细细欣赏着来自祖国的歌声。有的人用手
拍着板,有的人还轻轻地跟着调子哼着腔。大家都说:“像这样的清唱晚会, 比看舞台上的表演还要难得啊!”
第二天,老炊事员牟绍东拿着一本纪念册来找梅兰芳:“昨天晚上的事, 我永远忘不了。请你给我写几句话在上面,做个纪念吧。”梅兰芳满足了这
位志愿军战士的心愿。他的留言是这样写的:“《玉堂春》我有十几年没有 在舞台上表演了,你这次替我拉这个戏,真是值得我纪念的一件事。”
一九五五年四月,文化部、中国文联、中国戏剧家协会联合为梅兰芳、 周信芳举办了舞台生活五十周年的纪念活动。大会向梅兰芳、周信芳颁发了 奖状。
会上,梅兰芳向到会的各位来宾致答谢词,题目是《为着人民、为着祖 国美好的未来,贡献出我们的一切》。会场上空,久久回荡着梅兰芳那激动 的声音:
“主席,各位首长,各位同志: 我今天首先要向党和毛主席致最崇高的敬礼,并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
部、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戏剧家协会亲爱的同志们致衷心的谢意。 没有党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没有中国人民革命的胜利,我们是不可能有今
天这样隆重的纪念会的。今天这个纪念会不独是我个人和周信芳先生的光 荣,也是我们全中国戏曲工作者最大的光荣。”在这次发言中,梅兰芳回顾
了自己从学戏开始,直至目前的舞台生活中各个阶段的收获和体会,并着重 谈到解放几年来,他在党的教育和新生活的启发下所产生的感受。他诚恳地
讲述道:“在旧社会,我辛辛苦苦地演了几十年的戏,虽然在艺术上有过一 些成就,但服务的对象究竟是什么,却是模糊的。解放以后,我学习了毛主
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才懂得了文艺应该首先为工农兵服务的 道理。明确了这个方向,我觉得自己的艺术生命才找到了真正的归宿。从我
国大陆解放到今天,虽然只有五个年头,五年多的时间不算长,可是在我六 十年的生命史上却是最宝贵的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里,无论在政治上、艺
术上,我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最后,梅兰芳激动地说:“综合我 五十年来的艺术实践,我能够告诉各位青年戏曲工作同志的,只有下面这几
句话:热爱你的工作,老老实实地从事学习,努力艺术实践,不断地劳动, 不断地锻炼,不断地创造,不断地虚心接受群众意见,严格进行自我批评,
为着人民,为着祖国灿烂美好的未来,贡献出我们的一切!”会上,梅兰芳 还与周信芳合作演出了《打渔杀家》,以答谢到会的各位来宾。
故乡的召唤
深夜,南京一家饭店的客房里。一盏不是很亮的台灯下,梅兰芳正在仔 细地阅读着一封信。这是一九五六年的三月上旬。梅兰芳率领他的剧团,刚
刚结束了在南京的演出,正在打点行装,准备回北京去。作为一位著名演员, 梅兰芳平日里收到的信,都是成捆成扎的。什么人的信能使此时此刻的梅兰
芳显得如此不安,如此兴奋,又如此紧张呢。只见他持信的双手在微微地颤 抖,念信的嘴唇在轻轻蠕动,两只眼睛在薄薄的信纸上浏览了一遍又一遍⋯⋯
信函来自江苏省泰州市,也就是以前的泰州县。对梅兰芳来说,这是一 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说它陌生,是因为梅兰芳的足迹,从来也没到过那
里。而说它熟悉,是因为梅兰芳从小就从祖母嘴里,知道那是他祖父,也是
他父亲,乃至他自己所来自的地方,那是梅家的故土。 梅兰芳一直记得祖母对他讲的有关故乡的那段往事:“你曾祖在泰州城
里,开了一个小铺子,仿佛是卖木头雕的各种人物和佛像的。他有三个儿子,
你祖父是老大,八岁就给了江家做义子。江老头子在苏州,没有儿子。起初 待你祖父很好,后来娶了一个继室,也生了儿子,她就把你祖父当作眼中钉 了。
“后来,有一种专买小孩子去学戏的人贩子到了苏州⋯⋯你祖父十一岁 就从这贩子手里转卖给福盛班做徒弟,从此走上了学艺的道路。
“从他满师出来自立门户以后,马上就派人去到家乡,接你曾祖父来同 住。谁知道他离家太久了,家也不晓得搬到哪里去了。所以你祖父到死也没
有找着他的父母和两个弟弟⋯⋯”
从那时起,梅兰芳便暗暗地下了决心:长大后,如果有可能,一定要完 成祖父的夙愿,回家乡寻找亲人。后来他自己的孩子也长大了,他仍没能实
现这一愿望。他常常向孩子们提起梅家的祖籍,反过来,孩子们的一再追问, 又使梅兰芳的这种愿望越发迫切。他对孩子们说:“虽然在老家还没有找到
我们的本家亲属,但是我们的祖先是泰州人,这是无疑的,将来如有机会, 我要亲自去家乡寻访的。”
现在,却有一封来自家乡的信找到了梅兰芳。 写信的人是梅秀冬先生。在信中,他说他是梅兰芳的本家大哥,并希望
梅兰芳能借在南京演出的机会到家乡泰州来认亲。 这封信来得恰是时候,梅兰芳真是喜出望外。难道说几十年来祖辈与家
乡泰州断了的线,今天又要重新连接上了吗? 梅兰芳很快做出了决定:剧团暂不返京,随自己由南京转道去泰州。日
程安排是认亲、访问和演出。 当梅兰芳夫妇和儿子梅葆玖乘坐的汽车缓缓驶入泰州市区时,闻讯而来
的父老乡亲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街头,站在道路两旁,夹道欢迎梅兰芳这位衣 锦荣归的游子,并争先恐后地以一睹梅兰芳的真面目为快。
激动万分的梅兰芳望着一路上前来欢迎自己的乡亲们,连声嘱咐司机将 车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他自己则情不由己地将身子探出车窗外,频频地
向大家招手致意。甜不甜,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随着汽车从杨桥口, 经彩衣街、坡子街向税务桥的缓行,梅兰芳的眼睛逐渐湿润了:“我是一个
人民的演员,过去从来没有为故乡的建设出过力,而今天却受到如此盛情的 欢迎,心里确实是万分的感动,深感受之有愧。”
汽车终于在税务桥停了下来。梅兰芳一下车,早就等候在那里的泰州市 各级领导便迎了上来。家乡的人民代表随即献上了鲜花,前来欢迎的一些文
艺团体的代表也拥了上来。
当工作人员将有关梅氏宗谱的调查报告交到梅兰芳手里时,梅兰芳激动 地说:“感谢你们帮我理清了家谱,找到了祖先,实现了我多年的愿望。”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经人指点,梅兰芳看到了他的本家大哥梅秀冬。 梅兰芳快步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激动地对他说:“大哥,今天
我终于回到家乡来了,我看望您们来了。”梅秀冬望着眼前的梅兰芳,也激
动得久久说不出话来。此情此景,使前来欢迎的人们无不为之感慨万分。 梅兰芳一家被安排在乔园招待所内的一间房子里休息,梅秀冬也陪伴在
旁边唠着家常。梅兰芳回忆着祖父梅巧玲离家后祖孙四代的经历和演变,回 忆着自己多少年的向往和心愿,不由得对梅秀冬大哥充满了亲情。他对梅秀
冬提起了他在南京时接到的那封信:“看到您的来信,才促使我回家乡来了。” 梅秀冬老人的性格似乎有些内向。他话语不多,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疲倦
的神色。梅兰芳觉察到后,连忙对他说:“您先回家休息去吧。明天我们再
到府上看望您和大嫂,还有您的全家。” 第二天,精神充沛的梅兰芳携带着夫人和儿子,兴致勃勃地来到了陈家
桥的梅宅。进得大门,就看见梅秀冬老人的全家都在等候着他们的到来。在 梅秀冬的介绍下,梅兰芳一行向他们一一握手问好。然后,梅秀冬请梅兰芳
翻阅了《梅氏家谱》,并点燃了三支香,与梅兰芳一起,向祖先牌位行了祭 祖礼。
接下来,梅秀冬老人向梅兰芳讲述了他所以写信给他的原因。 原来,梅秀冬老人也一直不知道举世闻名的梅兰芳就是自己的本家亲
戚。一九五六年初,有一位泰州市文教科的陈科长到家里来,说梅秀冬是本 乡人,知道的情况比较多,要他好好回忆一下有关梅兰芳祖上居住在泰州的
情况,并先后来家里三次,帮助查找《梅氏家谱》。后来,《梅氏家谱》中 一个“梅天才”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位梅天才的职业是佛像木雕手艺
人,在他的名字旁边,还写有“喜丁名巧玲”的字样,喜丁指尚未出生的后 代。根据这点推断,巧玲正是梅巧玲,而梅天才,也就是梅兰芳的曾祖为了
慎重起见,有关人士还组织召开了有关梅氏家族的会议,陈科长和市政协的 同志也参加了。在附近一带的鲍家坝、蒋家庄、老龙河、梅花地等郊区的乡
亲代表们的讨论、回忆、核实下,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梅秀冬确是梅兰 芳的本家直系亲属,其余的,也都是远房的本家。
梅兰芳听到这里,心里真是高兴极了。有证可实,有据可查,这门亲是 认定了。梅兰芳感谢泰州人民为他找到了归根之本。
接着,梅兰芳在大哥家吃了一顿家常饭。桌面上,摆满了许许多多家乡 的新鲜菜肴。全家人济济一堂,围坐在桌边,无拘无束地拉着家常。每个人
的心中,都充溢着亲情的温暖与慰藉⋯⋯
当天晚上八点,泰州市各界人士近两千人在人民剧场举行了“欢迎梅兰 芳先生返乡访问大会”。会上,市委书记兼政协主席宗宇致欢迎词,梅兰芳
致答词。在答词中,他说:“返乡是我多少年来的一个愿望,今天居然达到 了我的目的。怎能叫我不高兴呢?在这次回来之前,南京市陈副市长对我说,
泰州是老解放区,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泰州人民进行了英勇艰苦的斗 争,立下了汗马功劳。我听了这些话,感到非常光荣和骄傲,因为我是泰州
人。” 听到这里,参加会议的代表们报之以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第三天,在梅秀冬大哥的陪同下,梅兰芳携妻带子,来到了鲍家坝梅家
的祖坟,敬献了花圈,行祭祖扫墓之礼。然后,他来到鲍家坝农业社,向当 地的农民兄弟问好,参观了农田作物,并到他们的家里做客。
当天晚上,梅兰芳开始了他在家乡人民剧场的演出。为了报答故乡人民 的深情厚意,梅兰芳拿出了自己的梅派名剧《贵妃醉酒》、《奇双会》、《宇
宙锋》、《凤还巢》、《霸王别姬》。人民剧场有一千多个座位,场场座无 虚席,盛况空前。
为时八天的本家认亲、参观访问、祭祖扫墓和演出活动圆满结束了。梅 兰芳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梅秀冬大哥,告别了这片祖先们生存过的土地,乘车 返京了。
以后,梅兰芳多次回忆起在家乡认亲时的种种情景,并语重心长地告诫 孩子们:“初次返乡的时间真是太短了,但总算有一个开端,我以后有时间,
还会带着你们第二次、第三次去故乡的。你们也不要忘了老家啊!”
两年之后,也就是一九五八年的八月间,梅秀冬老人独自一人从泰州来 到北京,找到了护国寺街梅兰芳的家中,梅兰芳一边高兴,一边埋怨他为什
么事先不来信说一声,也好派人到车站去迎接他。身体硬朗的梅秀冬笑着说:
“不用了,我这不是安全到你家了吗?” 梅兰芳亲自安排他住下,嘱咐服务人员在生活上多加照顾,并派专人陪
他游览了北京的名胜古迹。晚上,梅兰芳陪着大哥在北屋客厅里谈天聊家事。
聊夭时,梅秀冬向梅兰芳道出了自己此次来北京的心情:“你是世界闻名的 艺术家,为我们梅家争光了。这次认亲,有人认为我是高攀了,但我并没有
这样想,我为有了你这样一位本家兄弟而觉得光荣。这次贸然而来,是为了 看望你和全家,更想与你说说家常。我今年已是七十岁整,以后可能没有机 会再来了⋯⋯”
看他逐渐难过起来,梅兰芳赶紧打断了他的话:“自家人,快别说那些 话了。如果没有您帮助政府了解和介绍情况,直到今天我也不可能找到归根 之处的。”
转眼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梅秀冬老人想念家人,准备回去了。离京前, 梅兰芳与他站在北屋门前合影留念。两位老人都穿着中山装,足登布鞋,精
神饱满地并肩站立在一起。照片从照相馆取回后,梅兰芳立即在相片贴纸的 两旁手书了几行小字:“秀冬大哥于一九五八年八月来首都,下榻我寓,盘
桓月余,共谈家事,至为欣慰,摄影留念。时秀冬大哥整七十,而我则六十 三也。梅兰芳记于护国寺街。(印章)”。
这张照片,是梅兰芳与家乡大哥的第一次合影,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三赴东瀛(一)
这一年,为了恢复和发展中国人民同日本人民的友好睦邻关系,中国政 府决定,派出以梅兰芳为团长,欧阳予倩、马少波、刘佳、孙平化为副团长
的中国访日京剧代表团赴日本演出。
听到这一消息后,梅兰芳心里不禁打起鼓来。八年抗战期间,日本侵略 军的血腥罪行历历在目,而蓄须拒演的隐居生活给自己艺术生命造成的无法
弥补的损失也尚未忘却⋯⋯梅兰芳在感情上很难接受这一任务,尽管他是那 样地信赖自己的政府。
仿佛是洞察了梅兰芳的内心世界似的,周恩来总理约梅兰芳前来谈话。 一见面,总理便单刀直入地进入了正题:“我看,你心里有疙瘩。当然啦,
你是爱国的艺术家,现在到日本演出,送戏上门,可能有点想不通。要知道, 当初侵略中国的是一小撮法西斯反动军阀,这些人,大部分已经得到了应有
的惩罚。我们中国访日代表团到日本旅行演出,是唱给日本人民听的,日本 人民和中国人民一样,都是在战争中的受害者,我们要对他们表示同情,他
们一定也欢迎我们。”
总理还强调了这次访问的政治意义。他指出,这是政治上的一件大事, 也是艺术交流的重大事件,访日代表团所负的责任是打开中日两国人民的友
谊大门。文化和经济是两个翅膀。现在文化打先锋开路。这次一定要打胜仗, 接着我们的经济团体也将前往。
听到这里,梅兰芳才明白,这次访日,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艺术演出, 而且肩负着巨大的政治任务。一种被信任的感觉,一种渴望承担重任的愿望,
一下涌上了梅兰芳的心头。迎着总理那期待的眼光,梅兰芳回答:“我遵照 您的指示去办。”虽然只有一句,然而却斩钉截铁。
五月二十六日,在周总理的直接关心和帮助下,以梅兰芳为团长的中国 访日京剧代表团登上飞机,前往日本。临行前,周总理在中南海紫光阁接见
了代表团的全体成员,并重申了这次出访的重要意义。他在长篇讲话中从中、 日两国的双边历史谈到长远友好的政治意义,从此行的方针任务谈到具体活
动方式和在特殊环境中的思想政治工作,细至仪表、礼节、纪律、安全、与 国内保持密切联系等等无不谆谆叮嘱。周总理指出:中国政府同国际上制造
“两个中国”、“一中一台”和鼓吹“台湾独立”等等阴谋活动要进行坚决 的斗争。并阐明为什么要把日本人民和日本军国主义、日本的反动政府加以
区别。总理的话振聋发喷,情理交融,全体在座人员无不动容。最后,他激 动地说:“你们是文化使节,是友好先锋,你们此行不仅为了我国人民的最
高利益,也为了日本人民的最高利益,这就是最符合两国人民利益的艺术和 平事业。日本人民是诅咒战争,盼望和平的,你们此去一定会受到欢迎,你
们的演出,一定会取得成功!不过情况是复杂的,任务是艰巨的,相信大家 会胜利归来,八十三位安全回国,就是胜利!”全团成员深受鼓舞。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飞机在日本东京羽田机场降落。等候在机场欢迎中 国代表团的日本朋友和手持五星红旗的侨胞热烈地拥将上来,几百架照相机
的镜头集中到了飞机的舷梯上。许多女士、儿童穿着艳丽的衣服,将一束束 娇红嫩白的鲜花送到代表团成员们的手中,有几位老朋友雀跃着从人群中伸
出头来向梅兰芳招手⋯⋯
有关方面在机场举行了欢迎大会。日本文化交流协会会长、日本前首相
片山哲致欢迎词。他十分激动地说:“感谢中国人民向日本人民伸出了友谊 的手”。梅兰芳团长在答词中也恳切地说:“中日两国在文化艺术方面,有
着密切的悠久的历史关系,我们都希望这种关系能够得到不断的加强。”
欢迎词和答谢词都被淹没在热闹喧嚣的人声中。欢迎的人群迎着当空的 烈日,兴高采烈地唱着《东方红》和《东京——北京》的歌曲⋯⋯
这次访日演出的邀请者——朝日新闻社的负责人远山孝先生陪着梅兰芳 来到了下榻的地点:帝都饭店。饭店的对面就是皇宫,宫墙御河就在窗外,
一些宫中的景物也隐约可见。梅兰芳刚在房间里坐下,旅馆经理立花盛枝先 生就来问候。见面时的第一句话是:“您还记得我吗?”梅兰芳回答:“面
善得很。”他说:“当年您到美国去演出的时候坐的是日本邮船秩父丸号, 我就在那条船上担任事务长,我在船上还看过您的戏,可是那只船在第二次
世界大战中沉掉了。”说着,他从皮包中取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一只船 说:“这就是秩父丸,送给您留为纪念吧!”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先后有几位梅兰芳的老朋友来访。年近八十的山本 久三郎是当年帝国剧院的经理,他告诉梅兰芳,帝国剧院已改为电影院,他
还提起那年日本大地震后梅兰芳到日本的演出,营业情况较好,对帝国剧场 的复兴有些帮助等。
波多野乾一先生是老北京,说得一口流利的北京话。在梅兰芳第一、第 二次的访日演出中,他都曾帮过忙,现在为《产经新闻》撰写有关中国方面
的社论。他与梅兰芳欣然话旧,并说梅兰芳最近新出的《舞台生活四十年》 那本书,他已经读过了,还问道:“第三集什么时候可以出版?”最后,他
送给梅兰芳一本他的著作《支那剧大观》。
梅兰芳先生的老朋友龙居濑三先生的儿子龙居松之助先生来访时,看到 梅兰芳带来的册子上粘贴着诸多的信札,其中有他父亲的遗墨,不禁感慨万
分:“您真是珍重友谊,三十多年当中经过许多变乱,还保存得如此完好。” 说到这里,他把他的著作《日本之庭园》送给了梅兰芳,并提出了他由衷的
希望:“我们的文化交流,应该从戏剧艺术推广到庭园艺术。”
下午,梅兰芳应邀到东京明治座看著名歌舞伎演员市川猿之助先生的戏
《市町御所》。市川猿之助本名喜熨门政泰,一九一○年继承了第二代猿之 助的艺名,以扮演歌舞伎《劝进帐》中的武藏坊弁庆和《倾城返香魂》中的
浮世又平等著称。此外,还参加过日本的自由剧场运动。一九三○年参与创 办了春秋座剧团。一九五五年十月,曾和松尼国三一道出访北京。演出了《劝
进帐》、《倾城返香魂》和《双蝶道成寺》三出代表性的日本古典歌舞。梅 兰芳曾前往观看,看后于十月十日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观后感《看日本
歌舞伎剧团的演出》,并在十月号的《世界知识》上和第十一期的《戏剧报》 上分别发表了题为《日本人民珍贵的艺术结晶——歌舞伎》,和《再谈日本
歌舞伎》两篇文章。应该说,梅兰芳与市川猿之助也算是老朋友了。这次的 演出结束后,梅兰芳向市川猿之助先生献了花,并与他一起照相留念。
五月二十九日下午,由日本各界名流组成的欢迎中国访日京剧代表团委 员会组织的鸡尾酒会在东京会馆举行。宾主共约五百多人参加了这次盛会, 气氛十分热烈。
一位日本青年人在酒会上发起了牢骚,他说,“我想不通为什么日中两 国在战争结束将近十年之久的现在,还不能恢复邦交?”一位中国演员说:
“我们虽然没有复交,但我们两国人民的心却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著名演员村田嘉久子找到梅兰芳,谈起当年她同守田勘弥先生到中国去 访问演出的情形,念念不忘梅兰芳当时对他们的帮助。大谷竹次郎拉着梅兰
芳的手,感慨地说:“战争中,我的损失很大,但梅先生送给我的一张画, 却保存得完整无缺。”正在这时,一位老音乐家凑过来插话:“我要向梅兰
芳先生道歉,因为当年我没有征得同意,就把《天女散花》的曲调用到我们 的《西游记》里去了。而且,以后凡是神话戏中仙女出场,我都使用了这个
调子。”老先生幽默的讲述,使大家都笑了起来。
五月三十日,京剧代表团在东京歌舞伎座进行首场演出。演员们一个个 精神抖擞、衣冠楚楚地来到了歌舞伎座的后台。
进门时,本准备按照日本人的习惯,先将鞋脱下来,然而,等在门口的 服务员却阻止了演员们的行动。原来,为了欢迎中国京剧代表团的到来,他
们已经提前在“榻榻米”上面绷了一层薄薄的地毯。
走进化装室,人们发现桌子、椅子都是新的,据说,这些用具都是专为 代表团置办起来的。座长市川猿之助的一座大镜台也摆到了特为梅兰芳准备
的化装室里,供梅兰芳专用。
为了这次的演出,猿之助先生还派了许多得力的舞台工作者夜以继日地 帮助代表团装台、安排道具和布置灯光。俳优座的千田是也先生和他夫人岸
辉子也派了熟练的舞台工作者来帮忙。前进座的中村翫右卫门先生正在大阪 演出,但他让自己的儿子中村梅之助留在东京,随侍在梅兰芳周围。帝都饭
店在后台还辟了一间饭厅,包子、饺子、炸酱面川流不息地端进来,以供应 演员们的不时之需。大家议论纷纷:“这真比在国内唱戏还要舒服。”演出
之前,举行了极为隆重的开幕式。朝日新闻社的代表白石凡先生致开幕词, 欧阳予倩先生也讲了话。开幕式上,上台献花的人们络绎不绝。久保田万太
郎、市川猿之助夫妇、白石凡、远山孝、内山完造等日本文艺界知名人士都 先后上台,预祝演出成功。
演出的节目是四个折子戏:《将相和》、《拾玉镯》、《三岔口》和《贵 妃醉酒》。
据马少波先生回忆,当时“几天的戏票早已抢购一空,每张票价为一千 八百日元,转让的票达一万日元一张,日本国会连日来正在‘开打’,不少
议员还忙中偷闲跑来观赏京剧。社会党主席铃木茂三郎看《三岔口》正看得 着迷,突然有人告诉他,‘国会来电话说有紧要事请你急速回去!’他起身
要走,但是《三岔口》的魅力又使他安静地坐了下来,电话频频促驾,他立 而复坐者凡三次,终于坚持着看完了《三岔口》,然后立起身来慨然叹道:
‘现在,该我去唱《三岔口》了!’每个节目,观众大声叫好,热烈极了! 最妙的是叫得正是地方。梅先生说:‘叫得真内行啊!’”
当梅兰芳扮演的杨贵妃登台以后,忽然听见三层楼上有人怪叫了一声, 接着撒下来许多传单。传单飘飘荡荡地在剧场内飞扬,有的还落在观众的身
上。但观众们却视若无睹,仍旧聚精会神地看戏。梅兰芳更是情绪稳定地继 续演出。剧终后,日本各界朋友纷纷上台献花,观众们则有节奏地鼓掌祝贺。
梅兰芳微笑着站在那里,体验着舞台上的演员和舞台下的观众打成一片的这 种感情上和心灵上的共鸣——这种令一位英国导演羡慕不已的东方式的共
鸣。第二天,《读卖新闻》的晚刊上登载了剧场内有人扔传单的消息。代表 团的翻泽同志专门将这一段念给梅兰芳听:“有些坏小子向梅兰芳的舞台上
扔反共传单,这些混蛋像垃圾一样,在任何角落里总是有一些的。”代表团
的一位同志还将捡到的传单拿给梅兰芳看。梅兰芳将它打开来,见上面的第 一句话就是:“抗日的梅兰芳先生为何来到日本?”梅兰芳看了,付之一笑,
然后把它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便桶里去了。据马少波先生回忆,其实,早在 代表团到达东京的第二天,就收到过一束署名为“无名氏”的奇怪花束和八
十六份假《人民日报》。花束里藏着定时炸弹,假《人民日报》则主要是对 梅兰芳的策反。面对威胁和利诱,梅兰芳表现了一位正直艺术家的大无畏精
神和勇气。第三天,他就在规模巨大的中外记者招待会上郑重宣布:“我是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艺术家。除了我的祖国,我哪里也不去!”这句话铿锵作
响,铮铮有声,令在座的中外记者们感叹不已。事后,一家日本的华语报纸 专门就此事进行了报道,题目是《撼山易,撼梅兰芳难!》
六月三日,当代表团在东京的演出告一段落后,应市川猿之助先生的邀 请,代表团全体成员到他家里赴晚宴。五点钟左右,梅兰芳一行在一阵密雨
中来到了市川猿之助先生的住宅门口,猿之助夫妇以及家人、亲友们都打着 雨伞到门口来迎接。代表团成员们依次脱鞋登席,宾主握手寒暄。
猿之助先生的家坐落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半山腰上,是纯粹的日本式建 筑。室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淡雅的纱灯与大红的地毯,照着折枝瓶花,
掩映生姿。猿之助先生指着庭园里树上挂着的彩色带子说,“树上挂着的彩 带,名叫‘七夕带’,日本民间的传说,在松枝和竹子上挂了它,象征着牛
郎织女一年一度的会面,同时祷告祈福,实现每个人的愿望。”听着猿之助 先生颇具深意的介绍,大家都会心地笑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雨也停了。主人们穿着华贵鲜艳的和服,亲热地把 客人让到每一个席位上,宾主交叉着围坐在矮腿圆桌边,开始浅斟低酌起来。
主人为客人预备了丰盛的广东菜、鱼翅、鲍鱼、干贝、烤鸭一样样地端了上 来,醇厚鲜美,毫不逊色于北京的谭家菜。猿之助夫妇里里外外地张罗着,
他的弟弟市川中车、儿子段四郎以及女儿、孙子⋯⋯都一对对地向每一位客 人劝酒、献茶。
正在酒酣耳热、宾主欢洽的时候,忽然从庭园角落里传来一阵弹拨三弦 的叮咚声,鹤贺治鹤大夫一边唱着,一边走了过来。据介绍,他唱的是日本
民歌《新内流》,音调苍凉沉郁,令人感动。满座的人都止箸停杯,静静地 领略着从歌曲中透露出来的日本古代人民的抑郁不平的心声。
猿之助先生兴奋地举起杯来向各位来宾致词:“去年我们在北京分手的 时候,就盼望在东京见到你们,这一天居然来到了。今天能够在我家里招待
各位,我心里的高兴,简直是无法形容的。我感谢各位给我们全家带来的极 大的快乐。我感谢各位把优秀的京剧艺术介绍给日本人民,并祝贺各位已经
取得的巨大成就。”梅兰芳也举起了酒杯,答谢主人的盛情,并祝中日两国 人民的友谊如松柏长青。欧阳予倩也激动地说:“今天的聚会是中日两国艺
术家和两国人民友谊的集中表现。我想,真挚的感情,不是一道银河可以阻 挡得住的。”
饭后,中国客人们被主人邀请到一间专门为排戏而设的房间内,猿之助 先生首先表演了日本古典舞《浦岛》,其中有许多复杂细腻、功力深厚的钓
鱼身段,富有浓厚的生活气息,使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日本古代人民的水上 生涯,与我国赣剧老艺人表演的弋阳腔《江边会友》有异曲同工之妙。接着,
猿之助先生的儿子市川段四郎和他的孙子市川团子合演了《擒弃庆》。这是
《劝进帐》的前一折,表现的内容是义经收弁庆的故事,舞台上全是武打场
面,有点类似京剧中《镇潭州》中岳飞收杨再兴的味道。 表演看完后,人们又回到刚才吃饭的地方——亭谢式的客厅里。大家坐
下喝茶、闲谈。忽然,伴着庭前小儿女的笑语喧声,从花间飞出了许多流萤。
猿之助夫人介绍说:“这些流萤生长在长野县,不是它们自己飞来的,是我 们特意去收集来做不夜的银花,点缀我们这个嘉会的。”
临别之时,主人还为每一位中国客人准备了一份礼物——客厅的长桌 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八十六件和式睡衣,纸包上写着每个客人的名字。猿之
助夫人还亲手给女宾们穿上睡衣,教她们穿着的方法⋯⋯
六月四日上午,梅兰芳等出席了日本国会举行的招待茶会,众议院副议 长彬山元治郎致欢迎词。他十分幽默地说:“日本国会有史以来第一次接待
外国的戏剧代表,今天承中国京剧代表团光临,甚感荣幸!东京这些日子天 气不好,阴雨,国会在吵架,感谢你们给我们带来了晴朗温和的天气。”国
会议员穗积七郎最后说:“日中两国今日在文化上握手了,相信不久的将来 也能在政治上握手。”
午饭后,梅兰芳一行应邀到早稻田大学的演剧博物馆参观。欧阳予倩先 生当年在早稻田大学读过书,现在来到母校,感到分外亲切。早稻田的三百
多位同学簇拥过来,欢迎他到一个大教室去作有关中国京剧的讲演。他们还 特地将名演员中村歌右卫门坐过的手推车推过来,请这位患有关节痛风宿疾 的老校友乘坐。
梅兰芳等人随着馆长进了各个展室。馆长河竹博士边走边介绍了这个博 物馆的历史。他说,“这个博物馆是为了纪念坪内逍遥博士而设的。坪内博
士一生致力于戏剧事业,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所演出的戏剧,几乎每一个 都与坪内博士有关系,因此他有‘戏剧之父’的称号。最后,他还完成了翻
译莎士比亚剧本的工作⋯⋯”
梅兰芳对芝居版画(芝居即戏剧)陈列室里珍藏的版画十分感兴趣。这 种版画,画工刻工都有独到之处,充满着东方情调和日本风格。画面上,有
日本古代的风土人情以及人民的生活状况,还有类似《劝进帐》、《道成寺》 等占典名剧的图片等。版画的种类很多,从较为原始的墨笔画,到现在随处
可见的色彩缤纷的“锦绘”,博物馆应有尽有。河竹博士告诉梅兰芳,他们 馆内所藏的版画约有五万件,可以轮替更换展览。
在一间陈列着许多日本名演员的照片和画像的展室内,梅兰芳流连忘 返,久久不肯离去。中村歌右卫门、尾上梅幸、守田勘弥、菊五郎、河合武
雄、中村雀右卫门⋯⋯梅兰芳当年两度访日演出时,曾得到这些老朋友的热 情帮助。他们中有的对中国艺术做过详尽的介绍,有的与梅兰芳同台演过戏,
有的在艺术上曾给予梅兰芳以无私的提示。梅兰芳默默地注视着一张张熟悉 的面孔,对这些已逝的灵魂,寄予了深深的哀悼⋯⋯
袁世海在一个展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他十三岁时的剧照。这张剧照 扎靠勾脸,十分英武,但上面只注着“中国京剧的花脸”,而没有其他说明。
袁世海站在照片前面,似有千言万语,但只听见他轻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道:“小孩子扎上靠真是不胜负担。”看得出他对童年在科班学艺的生活,
有着深长而痛苦的记忆。当河竹博士知道他没有这张照片时,就答应复制一 张送给他。
欧阳予倩在青年时代送给帝国剧场经理山本久太郎的便装照片和日本留 学期间表演日本戏《奶姐妹》的剧照也被陈列在展览室里。
在一架屏风前面,梅兰芳发现了他第一次来东京时画的一幅古松图。河 竹博士问他:“你猜猜背面是什么人写的?”梅兰芳转到后面一看,原来是
九世市川团十郎先生的中国书法,笔势飞舞,令人佩服。
走到另一间展室里,梅兰芳看到了自己前两次到日本演出的资料,还有 一部分中国戏的“行头”,其中也有梅兰芳当年相赠的。事隔多年,这些“行
头”已经陈旧了。因而临走时,梅兰芳又挑了一部分绣工细致的戏衣、脸谱 等,赠送给了演剧博物馆,作为这次中国京剧代表团访问日本的纪念。
下午四时以后,代表团成员们出席了朝日新闻社的招待酒会。酒会地点 在东京帝国饭店。这个饭店对梅兰芳来说是格外亲切的,因为他第一次、第
二次到日本演出,都曾在这里住过。望着这座古香古色的古堡般的建筑,前 两次访问日本的情形历历在目,梅兰芳不禁向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们讲起了这
座建筑的特点,以及与这座建筑有关的人——帝国饭店的董事长大仓喜八 郎。以前陪梅兰芳来过这里的姜妙香也忙着介绍:“大仓喜八郎就是第一次
邀我们到东京来演出的主人,帝国饭店就是他创办的,所以梅先生知道得那 么详细。”
招待会的气氛十分热烈。到场的来宾,多为社会名流,还有各国使馆的 外交人员等。席间,几位梅兰芳的老朋友凑过来聊天。他们问起,像《御碑
亭》这个节目,当年是很受欢迎的,演到王言道休妻那一场,观众很受感动。 因为像这种家庭妇女被冤屈的故事,在日本社会里是常有的事。前两次演这
出戏时,许多妇女观众甚至掉下了同情的眼泪。这次为什么不演这个戏了? 是不是剧本内容有问题?梅兰芳笑了:“剧本内容没有问题,解放后我还同
谭富英先生演过《御碑亭》。这次挑选的节目,都是我在国内常演的。”一 位会讲中国话的外国使馆里的朋友仔细端详着梅兰芳说:“二十年前就看过
您的戏,想不到您还是那么年轻,请谈谈您的驻颜术。”梅兰芳意识到,这 正是向国际友人宣传我们国家的机会,便高兴地回答:“这几年我们国家比
过去强盛,大家生活安定,我心里畅快,所以忘了自己的年岁。我已经六十 二岁了,还喜欢和青年人在一起。我们这次同来的演员,大半是二三十岁的
年轻人,这对我来说也有影响的。演员如果离开了舞台,很快就会变样子, 颓唐下去。我现在每年在舞台上还保持一百场到一百二十场的演出记录,这
也是不见衰老的原因之一吧。”还有几位朋友向梅兰芳谈起了释放战犯的事, 并向他表示了对中国政府宽大仁慈之人道主义精神的敬佩。
三赴东瀛(二) 六月六日晚,中国京剧代表团从东京出发,前往福冈。 途中,他们路过了广岛车站。在站台上,一群原子弹受害者冒雨前来欢
迎中国京剧代表团。梅兰芳向这些手捧鲜花、拥到身边的残疾人表示了亲切 的慰问。他们的脸上、手上大多带着累累的疤痕,有的从甚至五官都被挪动
了位置。一位受难者对梅兰芳说:“您看见我们的伤痛,觉得难受,但我们 还能出来见人,有些缺腿、断臂、双目失明的只能躺在床上,行动需人照顾,
那更惨了!”梅兰芳呆呆地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疤,实在想不出什么适当的话 来安慰他们。临别时,他们送给代表团成员几种刊物。火车开出去好远后,
还能听见他们唱的《东京——北京》的歌声。这歌声,打动了每一个人的心 弦!
回到车厢内,梅兰芳再也睡不着了。他翻阅着刚才受难者送给他们的刊 物,只见里面的插图里有一座被炸毁的大楼,但钢筋水泥的架子还矗立着。
下面有文字介绍说,这座大楼的的每个窗口都安装了电灯,到晚间把电灯开 亮,老远就能看见这座空心的楼房。另外还有许多保存着原样的颓垣断壁,
以纪念这次历史性的灾难。望了望围坐在身边的同志们,梅兰芳说:“看了 这些原子弹受难者,心里非常难过。有什么方法可以表示我们对他们的慰问
呢?”欧阳予倩说:“我主张唱义务戏筹款送给他们。如果大家同意,就跟 朝日新闻社提出这个方案。”其他几位同志都同意这个意见。他们还补充道:
“听说战后有许多无家可归的难童,我们应该一并救济。”当梅兰芳把这一 决定告诉日本朋友时,他们非常高兴。最后双方议定:等到全部演出结束之
后,在东京义演两场,将募得之款全部赠送给原子弹受难者及战争中的孤儿。 到达福冈后,代表团全体成员出席了各界组成的欢迎委员会的招待酒
会。在酒会上,福冈市长小西春雄说:“福冈自古以来就是日中文化交流的 大门。唐朝时候,我们日本人络绎不绝地到当时中国的首都——长安去留学,
都是从这里出发的。这次中国访日京剧代表团的惠临,是日中两国文化交流 史上一件崭新的大事。⋯⋯这一点使福冈人感到骄傲。”梅兰芳在答谢词中
说:“我们到了这美丽而富有诗意的福冈市,胸襟为之一爽,忘记了旅途的
疲劳。我们一定要把主人的深情厚意带回去,传达给中国人民。” 饮酒漫谈时,有几位日本朋友提到,上次郭沫若访日时曾说过这样一句
话:“中日友好有两千年历史,遗憾的时间只有几十年。让不愉快的感情烟 消云散吧!今后友好两万年!”对于中国人民这种宽厚的胸怀,他们十分感
动,也十分欣赏。一位日本朋友还赞不绝口地提到了梅兰芳在抗战期间蓄须 辍演的事。
离开福冈后,中国访日京剧代表团又赴二日、走八幡、到小仓、游大阪、 去奈良、上京都,一路走,一路演,所到之处,都受到了日本人民的热烈欢 迎。
在大阪时,梅兰芳拜访了著名演员中村雀右卫门的遗孀。六月六日下午, 梅兰芳在几位朋友的陪同下,来到了一家日本式的建筑前面。老太太正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