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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芳韵悠长.3

作者:刘彦君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1

整齐地站在客室门口等着迎接他们。

宾主见面后,老太太首先发话:“去年市川猿之助先生从中国回来告诉 我,您常常谈起当年和中村雀右卫门先生在艺术交流上的许多旧事,我很感

动。这次听说中国京剧代表团要到大阪来演出,我因为腰腿有病,步履艰难,

就和医生商量,早几天先在家里练习走路,准备去拜访您,还打算看您的戏, 想不到您倒先来看我。”梅兰芳忙说:“者太太,您太客气了,您这么大年

纪,腰腿又不方便,怎么能劳累您,我来是很方便的。”

老太太向屋内招了招手,从里面走出来一位中年妇女。老太太说,这是 中村雀右卫门的女儿,“昨天是中村雀右卫门先生的忌日,她去上坟祭奠。

我嘱咐她向父亲墓前默祷,保佑中国京剧代表团全体平安。”说到这里,老 太太的眼圈一红,从怀里掏出了手绢,梅兰芳看了,也不觉一阵心酸。怕她

伤感,梅兰芳连忙将话题引开,谈起了当年中村雀右卫门先生对自己艺术上 的帮助:

“我记得第一次看他的戏在明治座。他演鹭娘,那时我感觉他的扮相很 美,同时舞蹈化的身段和深刻的表情都吸引了我。散场后,我到后台去向他

道辛苦,看见他的本来面目,两腮瘦削,并不丰满,和化装表演时大不相同。 我不禁赞道:‘您的化装真高明。’他笑着对我说:‘因为我的面形有缺点,

因此才对化装方面下功夫来钻研。经过多少次的试验,得到了诀窍,能够根 据悲剧和喜剧的要求,使面形有所变化。现在我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对

你的化装也许有益处。你的面形虽然美,但两腮也是不够丰满,如果用我的 秘法,可以弥补你的美中不足。’说到这里,他从化装箱内取出两个棉花团,

塞进自己的嘴里,用手指推到两腮帮的部位,果然两腮显得丰满起来。他仔 细地告诉我如何使用这个方法,并提醒我:中国戏的特点是载歌载舞,嘴里

塞着棉花团,唱起来可能感到不便,这是需要自己下功夫练习的。接着他又 谈到画眉毛、画眼窝⋯⋯如何适合面形的窍门。最后把几粒棉花团用纸包好

送给我:‘带回去,试试看,我希望你用这个方法,在舞台上出现更美丽而 饱满的形象。’这番举措使我深受感动。对一个初交的外国朋友,就把他苦

心钻研得到的经验,倾篮倒筐、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像中村雀右卫门先生 这样热诚帮助别人,在当年是极其罕见的事情。”老太太接上了梅兰芳的话

头:“中村先生在家里,常常谈起梅先生。您记得吗?有一次您到后台,他 还替您找拖鞋。”梅兰芳当然记得,那也是在明治座时的事情。当年日本剧

院的后台。只预备日本式的拖鞋,必须穿着脚趾分开的布袜才套得进去,因 此中村先生特为梅兰芳准备了一双西式拖鞋。正说着,中村先生的女儿捧出

来了一个镜框,里面是彩色丝织品做成的中村雀右卫门先生的戏装造像。老 太太郑重地说:“这是最近请一位名手制作的,送给梅兰芳先生留为纪念。”

梅兰芳也把自己带来的几样中国土产送给了老太太。

梅兰芳走到中村先生的神龛前瞻仰了遗容,并向这位日本现代戏剧史上 著名的艺术表演大师的遗像行了礼。接着,便在老太太的介绍下,观看了挂

满四壁的中村先生的戏装造像。

临别时,老太太一直目送着梅兰芳等人逐渐远去。走到巷口时,梅兰芳 回过头来,还看见她站在门口向着他们挥手。

梅兰芳第二次访日演出时,曾得过一次急性肠胃炎,是京都名医今井泰 藏先生挽救了他的生命,并昼夜不离地用心调治了一个多月,才使梅兰芳逐

渐复原。临别时,梅兰芳送他医药费,他坚决不收,并说:“医生治病救人, 应得酬劳,但友谊比金钱更可贵。”梅兰芳送他礼物,他也坚辞不受。几番

推辞之后,他说:“这样吧!我喜欢中国的翡翠,您下次再来时给我带一副 翡翠袖扣,作为纪念吧。”

三十多年来,沧桑变换,但这件事梅兰芳始终铭记在心。这次来日本之

前,梅兰芳早就将准备好的礼物装在箱里,准备送给今井先生,但到了东京 以后,却一直打听不到他的下落。代表团到大阪时,一位朝日新闻社的朋友

告诉梅兰芳,京都方面传来了消息,他们已经打听到了今井医生的下落,明 天游览天龙寺时有可能见到他。梅兰芳听了非常高兴。

第二天,当梅兰芳和大家一起走进天龙寺的大书院时,一位穿淡红色衣 服的日本妇女从回廊迎了上来。她径直走到梅兰芳面前立定,然后深深地鞠

躬,双手递过一张照片说:“梅叔叔,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今井京子。听说 您们要来游览天龙寺,我一清早就在这里等候的。”梅兰芳虽然三十多年没

有见她,但面部的轮廓,还有一些影子。梅兰芳握住她的手,看着照片说:

“这张照片是当年在你们家照的,我一直保存着,这次也带来了,那时候你 才六岁。当年我在这里得了急病,幸而你父亲给我尽心医治,救了我的命。

现在他⋯⋯”梅兰芳的话还没有说完,京子便开始呜咽起来:“我的父亲已 经在十三年前亡故了。”梅兰芳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怔在了那里。

京子含着眼泪继续说:“自从您走后,我的父亲常常想念您。报纸上如 果登载着您的消息,他必定仔细地阅读,还讲给我们听。他希望您再到日本

来,还能和您见面⋯⋯”听她絮絮地诉说着这些往事,梅兰芳只觉得一阵阵 心酸,便向她说道:“当年你父亲谈起他喜欢中国的翡翠袖扣,这次带来了,

可是人却见不着了!请你通知今井夫人,过几天我到京都演出的时候,我要 到她家里把这副袖扣亲自献到你父亲的灵前,聊表我的心意。”京子向梅兰

芳道了谢,鞠躬而退。好久梅兰芳还在伤感,日本朋友被他那种笃念旧交的 情意所感动,梅兰芳解释道:“那次我的病象,十分险恶,如果没有今井先

生的悉心诊治,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因此我们的交情,与一般的病人和医生 的关系就大为不同了。”

六月二十七日上午,梅兰芳来到了今井夫人的家里。今井夫人和京子小 姐都在门口迎接。进门后,今井夫人揭开灵帏,露出了遗像。望着今井医生

的遗容,想起从前那段难忘的日子,梅兰芳不觉潸然泪下。他虔敬地向这位 曾经挽救他生命的老友灵前献了鲜花,然后双手把一副翡翠袖扣,供在遗像

前面。行完追悼礼后,才席地坐了下来。京子小姐向梅兰芳介绍了几位家属,

“这是我父亲的弟弟,这是我的姑母。”这位老太太看上去也有六十来岁了, 她说当年曾在今井医师家里见过梅兰芳;还有两位是京子的弟弟、妹妹。大

家团坐在斗室之中,谈起往事,都不胜感慨⋯⋯

梅兰芳随代表团离开京都后,又回到了大阪。 七月四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代表团正按原定计划由大阪去箱根时,梅

兰芳突然听说东京华侨总会副会长吴普文等五人,因反对特务分子的宣传车 对代表团的诅咒,竟被大阪天满警察署非法逮捕的消息,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不走了,大阪警察局不把这五个人放出来,我们就不能离开这里。” 梅兰芳立即举办了新闻记者招待会。在会上,他严厉谴责了反华分子的

这一阴谋,并对警察局提出了抗议。结果日方被迫释放了这五个人。当晚, 梅兰芳和欧阳予倩、马少波、孙平化一道,会见了爱国侨胞吴普文等,并向

他们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和慰问。 回到东京以后,梅兰芳的日程表还是排得满满的。与著名戏画家鸟居清

言先生谈中国戏剧画师的历史以及中国的戏像;与称霸日本的围棋圣手吴清 源先生谈围棋;并按预订计划,与朝日新闻社联合举办了救济日本广岛原子

弹受难者及战争中的孤儿的义演⋯⋯

七月十六日下午,中国访日京剧代表团在东京帝国饭店举行了隆重的话 别酒会。

出席酒会的有近千人。下午五点钟左右,客人们陆续莅临,梅兰芳和欧 阳予情、马少波、刘佳、孙平化等站在大厅入口处迎候。大厅里回荡着中国

京剧在庆贺宴会时常用的曲牌【锦庭乐】、【万年欢】、【柳摇金】的录音 磁带。代表团的成员和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亲切交谈。有的举杯互相问候,有

的围坐在小圆桌旁促膝谈心,有的交换着通讯地址,还有的在互换领带以作 纪念⋯⋯

六点钟的时候,客人到齐了。梅兰芳站到了大厅当中一个圆形的木台上, 向来宾们致词:

“各位先生,亲爱的朋友们:

“中华人民共和国访日京剧代表团承朝日新闻社的邀请来到日本以后, 在东京、福冈、八幡、名古屋、京都、大阪等几个大城市进行了访问演出,

现在已经圆满闭幕了。我们来到日本之后,在生活中和演出中受到主人无微 不至的招待和大力的帮助,并且受到欢迎委员会诸位先生的热情接待。这次

日本文艺界、产业界、新闻界也给了我们很大的关怀和鼓舞。请允许我代表 全体同仁表示衷心的感谢。

“我们受到了日本各界盛情的招待。我们作为一个外国的演出团体,特 别受到了日本国会的招待。我们所到的地方,都受到了广大群众的欢迎。这

表现的是什么?这就是中国、日本两国人民友谊的具体表现,而且很显然, 这种友谊在今天无论从哪方面看,已经有着很大的发展,这种友谊不是泛泛

的,而是真诚的,是深厚的,是符合于两国人民的共同愿望的。我好几次听 见日本朋友说,中日两国人民的心已经在交流,这就是有力的证明。

“去年以市川猿之助先生为首的歌舞伎座访问了中国,今年我们又带了 中国人民的古典戏剧艺术来到日本。事实证明,这种艺术上的交往,对促进

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是起了重大作用的。今后,这样的交往必定会一天天增 多,一天天加强,这需要我们大家来继续努力!

“现在我们在贵国的演出已经结束了,就要动身回国去了。今天在这里 以无限借别的心情和各位见面。各位对我们的深情厚意,我们是很难用言语

来表示感谢的。我们只希望和各位经常有见面的机会⋯⋯我们回国以后,一 定珍重地把日本人民对中国人民的深厚友情传达给全中国人民!

“最后,祝中日两国人民友谊合作更加巩固,祝各位先生身体健康!” 梅兰芳的话不时地被一阵阵持续不断的掌声所打断。他刚讲完,日本著

名汉学家、与梅兰芳结交三十多年的老朋友盐谷温先生手里拿着一开诗册, 站到小台子上来,朗诵他赠给梅兰芳的一首绝句:“舞台生活四十年,大器

晚成志愈坚。积善何唯余庆在,师恩友爱又兼全。” 梅兰芳还是第一次看到日本朋友当众朗诵诗。盐谷温老先生不但声调铿

锵,韵味绕梁,而且还有功架身段。他的手、眼、身、步、口都准确有力, 好像是表演击剑的样子。旁边的一位日本朋友告诉梅兰芳,这是武士道舞剑

的姿势,日本学者都讲究这种功夫。这一首诗连唱带做,占去了十几分钟。 老先生的腰、腿都非常有劲,有时拉一个架子,可以停留一分钟以上,连中

国代表团的武生演员看了,都不住地点头⋯⋯

近八点钟时,客人们开始告辞。代表团的全体团员从楼梯一直到门口, 站得整整齐齐地送客。梅兰芳和欧阳予倩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开始和来宾

一一握手话别。正在这时,大厅里的电灯突然全部熄灭了,眼前一片漆黑。 大家的心情虽然有些紧张,但很快就一起唱起了《东京——北京》和《东方 红》的歌曲。

在黑暗中,梅兰芳感觉到,有一位高大的汉子走到了他和欧阳予倩的面 前,让他们坐下,并对他们说:“梅先生,欧阳先生,你们放心,有我在你

们身边,不要紧。”啊!原来是俳优座的千田是也先生在安慰他们。他的夫 人岸辉子也站在欧阳予倩的背后,两人一前一后紧紧地保护着他们。逐渐近

前的侍者举着的蜡烛光,照亮了千田是也先生那凛然坚毅的神色。梅兰芳见 了,眼睛不由地湿润起来⋯⋯

七月十七日,梅兰芳圆满地完成了周总理交给他的任务,和代表团的其 他成员们一道,满载着日本人民对中国人民的友谊,乘飞机经香港回国。

途中,又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经过台北上空时,飞机照例进行超低空 飞行,以便让旅客俯瞰城市风景。当一幢幢高楼大厦以及车水马龙的热闹市

容映入梅兰芳眼帘的时候,他突然向坐在身边的马少波问道:“这是什么地 方?”为了不引起梅兰芳精神上的紧张情绪,马少波故意含糊其词:“是冲

绳吧。”但是梅兰芳一边继续盯着窗外的世界,一边摇着头说:“不像。” 最后,他肯定地说:“是台北!”一会儿,他又转过头去,对坐在后排的姜

妙香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这时他们要迫降的话,那我就准备‘殉’了。” 望着梅兰芳严肃的神情,姜妙香的眼睛不由得湿润起来,向这位自己多年的

者搭档喃喃答道:“我也跟着,我也跟着⋯⋯”

对艺术的热爱

一九五七年的春天,一股“反右派斗争”的飓风骤然而起,随之而来的, 是一场全国范围内的急风暴雨。无论是工厂,机关还是学校,一时间,大字

报铺天盖地而来,一批又一批国际知名的知识分子、作家、艺术家在一夜之 间被改变了身分,他们被迫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之后,被押送到农村、

山区、边疆等艰苦环境里去进行“劳动改造”。“反右派斗争”的扩大化, 使不少因持有不同意见但直率地说了出来的同志和朋友遭受到了“左”的打

击和不公正对待⋯⋯而随着以“《武训传》批判”为发端的一系列批判运动 的开展,文艺思想也出现了混乱。一种庸俗社会学开始在文艺界流行,从教

条出发简单粗暴地裁决艺术作品价值的现象日益突出。一些人不恰当地强调 艺术为政治服务,抹煞艺术规律而去追求浅近的宣传效果;一些人用“唯成

分论”代替正确的阶级分析,清官戏被一律视为歌颂封建统治阶级,丑角戏 被认为是侮辱劳动人民,凡是出现忠孝节义的词句都被认为是宣扬封建道

德,凡是出鬼的戏都被认为是宣传封建迷信;一些人还认为,反映帝王将相 内部矛盾的剧目没有“人民性”;至于那些娱乐性的剧目,就更在排斥之列 了⋯⋯

困惑,一种莫名的困惑,数月来一直折磨着梅兰芳那颗诚实而善良的心。 尽管他自己没有受到冲击,可是,周围的朋友,一些正直无私的朋友,一些

从二十年代起就追求和参加革命的朋友,一些从来就是把心交给党、交给社 会主义祖国的朋友,一些和自己一样,几乎在舞台上演了一辈子戏的朋友,

却一个个地危在旦夕。怎样才能妥善而又巧妙地保护他们,使他们免于这种 不应有的伤害呢?而那些大量的优秀戏曲剧目,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

业,也不能允许这些人如此信口开河地作践!

八月二十八日,在比炎热的天气更为炎热的“反右派斗争”的“烈火” 中,梅兰芳在《甘肃日报》上,发表了他那篇著名的文章《谈谈不演坏戏和

反右派斗争问题》。这位从来不喜欢参与政治的艺术家,不得不起来捍卫自 己的良知和人格了。

在这篇文章中,梅兰芳首先指出,坏戏是不能演的。“人民把今天的演 员,称做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个头衔是何等光荣,给我们的任务是

何等重大,我们在整理传统剧目的时候,怎么能够不加以选择呢?”

接着,他举了一些例子。“比如,昆曲传奇《铁冠图》里有些常演的戏, 从剧本上看,有它的写作技巧,表演上也有些独特的艺术技巧。但是,作者

的立场,却是反对农民起义,仇视农民革命的。这种立场当然和我们相反。 那么,剧本的写作技巧愈好,演员的表演技巧愈好,对观众起的坏作用也就

愈大。最近北方昆曲剧院在建院的时候,演过一次《宁武关》,观众看了, 就有意见。听说,这里的秦腔名演员刘易平先生也有这出拿手好戏,现在已

经自动提出,永远不演《宁武关》了。这是刘易平先生提高政治觉悟的一个 很好的表现,值得我们学习。

“我也有一出《铁冠图》里的《刺虎》,前辈老艺人传授给我不少精湛 的表演,我自己对它也下过很大的功夫来钻研。过去,我演这出戏在国内外

都很受欢迎,是我的保留节目之一。但是,解放后由于认识到上面所说的原 因,我自动把《刺虎》停演了。”

“另外,像《杀子报》、《双钉记》、《马思远》一类的戏,虽然也反

映了当时社会的一些面貌,但是拿到今天的舞台上来,除了给观众带回去的 是色情和恐怖的印象以外,还有什么东西可看呢?《马思远》是于连泉(筱

翠花)先生拿手戏之一。他在北京演出了几场,观众的反应也是不好。最近 于连泉先生已经写文章表示态度,坚决不再上演这出戏了。他演这出戏有几

十年的经验,表演技巧上也有独到之处。今天,人民不喜欢这出戏,他就毅 然停演,这也是老艺人勇于改过的表现。”

文章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当时盛行于一些领域中的简单 化作风。简单化实际上是那些举起帽子往人头上扣,以及抡起棒子打人之流

最为普遍的特征,他们的身上都裹着“左”的虎皮,因而梅兰芳这样公开地 进行反批评,确实需要足够的勇气和胆量。然而,他无所畏惧。

“上面我所说的不演坏戏,和不适当的清规戒律是截然不同的。我们还 是要反对那些清规戒律的。过去,我们吃了它的亏,特别是使传统节目的上

演、整理、改编和挖掘工作,都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比如说,衡量剧目,着 重分析它的人民性,这是必要的,但是把这一问题简单化了,理解得很狭隘,

认为只要是统治阶级,就不会有好人。像这种简单而狭隘的说法,我们把它 叫做‘唯成分论’,就不是正确地对待传统剧目的态度。

“还有人看到剧本里的两个老婆,就认为违反今天的新婚姻法,不能上 演。其实,多妻问题是中国封建社会存在的一种客观事实,反映了封建社会

制度的一个不合理的现象,因此在舞台上出现,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今天, 我们首先要看舞台上表演的故事、主题是什么?着重宣传守节是不好的,像

《三娘教子》的主题是教子,为什么不可以演?美化和鼓吹多妻制当然不好, 像《二堂舍子》的主题并不涉及多妻问题,而且还写出了一个善良后母的形

象,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仅仅拿‘宣传多妻制’的罪名,否定这些戏, 我觉得是不妥当的。”

作为一位正直的艺术家,梅兰芳不能对这种简单化的批评方法置若罔 闻,也不能对持有这种简单化作风的人们置若罔闻。他不客气地对他们进行 了反批评。

“前几年,有很多位参加戏曲工作的新文艺工作者,对传统剧目不够了 解。常常用框框去套具体的作品,套不上就大杀大砍,不仔细地去分析它的

具体内容,这样做,就容易产生有害的清规戒律。

“比方有人说:‘凡是有鬼的戏都不好’,又有人说:‘神佛可以登场, 鬼魂为何不能出台?’这两种说法,形成对立。其实也要看剧本的具体内容,

不能一概而论。有些戏,在舞台上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鬼,就像开了个鬼的展 览会,只会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恐怖印象,和剧情并没有多大关系,如《黄氏

女游阴》、《唐王游地狱》等戏,就给人有这样的感觉。这种鬼戏,当然我 们要坚决反对。可是也有些戏里出现的鬼,含有一种积极意义。像《情探》

的敫桂英,《红梅阁》里的李慧娘等等,这都是通过作者的幻想来表达人民 斗争的意志,只要去掉恐怖的形象,又有什么不可以演的呢?”

接着,他推心置腹地自白道:我们戏曲界,与共产党是一条心的,是不 会反党的。他说:“我们多半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旧社会的痛苦,我们亲眼

见过,也亲身经历过,用不着我来细说。自从有了共产党的领导,我们艺人 才得到真正的解放,戏曲艺术才得到了蓬勃的发展。难道说解放后三百多种

戏曲,百花齐放,不是亘古没有的奇迹吗?难道说涌现了二十几万戏曲队伍, 人才辈出,不是党领导的效果吗?我们以演员身分,不但走遍全国,而且作

为国家的文化使节,出国演出,受到国内外广大人民的热烈欢迎,难道说这 不是在党和政府的亲切关怀下得到的成就吗?我今年六十多岁了,现在还能

在舞台上愉快地工作着,而且感到更年轻了,这难道不是党的领导所给予的 吗?”

四个“难道”,铿锵作响,掷地有声,但也透露着他那不为人所理解的 委屈感和内心深处的一丝酸楚。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初,梅兰芳向中国戏曲研究院的基层党组织递交了入 党申请书刊一份自传。

一九五八年,除了参加一些必要的政治活动外,梅兰芳以六十五岁的高 龄,继续在全国各地巡回演出。

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秘书许姬传常常为他的健康情况担心。早在一九四 九年,许姬传就曾写过一篇名为《舞台上的汗》的短文,讲述了梅兰芳那并

不很令人乐观的身体状况。他说,第一次由沪北上时,梅兰芳带病表演,身 体受亏。所以秋间再次来京时,梅兰芳还没下车就对大家表示:“这次我要

格外注意饮食起居,以免再蹈覆辙。”所幸这次北京之行,一直没在身体方 面出现什么差错。

“长安剧场”的演出也比较顺利。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坐在化装室里 看他卸装的许姬传,发现他脱下来的衬衫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就提醒

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但梅兰芳不以为然。

回到旅馆后,梅兰芳把外套脱掉,拿了一杯茶,站在五斗柜旁边,笑着 对许姬传说:“今天我的身体觉得轻松了许多。”说完就两手伸平,把手腕

往里弯,伸了一个懒腰,说:“这几天没有洗澡,今天想洗一下。”许姬传 告诫他:“刚才在戏馆里汗出得太多,当心着凉,究竟是靠近六十岁的人,

不能够与年轻人相比⋯⋯”梅兰芳回答:“您的话不错,我来放水试试看, 如果不热,就不洗。”说完,就进了澡堂。

第二天,梅兰芳刚说一句话,许姬传就发现他感冒了。梅兰芳一下子愣 在那里,足足有五分钟没有说话。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我的身体

已经脆弱到这步田地,还有许多重要的任务,在我肩上,如何是好?”

然而,梅兰芳从来没有停止过他的演出。 在演出的空隙间,梅兰芳常向许姬传表白:“我经过八年抗战的磨难,

与经济上的压缩,体力是不如从前了。许多老朋友希望我应该及早收篷,从 事教育工作,办一个完善的戏剧学校,为下一代艺人服务。我没有照他们的

意思做,还经常演出。可是每次演毕,的确感到疲劳,甚至肠胃方面发生严 重的病状。我知道外间人对于我有几种揣测,一种是为戏馆老板们包围,迫

于情面,不得不敷衍;还有就是照顾同业的生活问题。这都是他们消极的看 法。”

“解放以后,戏馆里的恶势力逐渐被淘汰,不复存在。至于照顾同业的 生计,虽然也有一部分的意义,作用并不太大。我近年来演出的动机,是有

着积极性的。第一,当然为我个人解决生活上的困难,我这一辈子除了在舞 台上拿我的劳力换取金钱以外,没有用其他方式赚过一分钱(在抗战期间我

曾开过一个画展维持生计)。第二,是我有许多学生,许多同业,没有时间 能够好好地教育他们,我只得把我生平从前辈们学习得来的艺术,加上我刻

苦奋斗的经验创作,通过舞台,使这些后起之秀得到一个观摩的机会。戏班 里有一句术语叫‘千学不如一看’,这是一句名言。我知道过去许多成名的

艺人,不但苦学,而且勤看。还有一句术语‘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里面指出了本行人看戏的重要性。”

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表示:“我不晓得究竟还能演几回,为了以上两种 原因,我要振奋精神,奋勇地干下去!”

这段谈话中,梅兰芳表露了他对艺术的挚爱和对戏曲事业的极大关心。

拍摄《宝镜》和《游园惊梦》

一九五八年,在紧张而繁忙的旅行演出工作中,梅兰芳还进行了一个小 小的尝试,即拍了一次全景电影。

那是酷夏中的几天。梅兰芳刚从太原、石家庄回到北京,正赶上他的老 朋友、苏联著名导演柯米萨尔热夫斯基和几位摄影队的同志来访问他。

在交谈中,柯米萨尔热夫斯基提到:“最近,我们正在摄制一部彩色全 景电影,片名叫《宝镜》,内容是把社会主义各国人民劳动创造的许多奇迹,

在一面宝镜里反映出来。我们在这里已经拍摄了十三陵水库和正在迅速改变 的北京城的新面貌。现在还想请您拍一段戏,以表现中国的一位世界知名的

艺术家,度过了五十年的舞台生活,至今还活跃在舞台上,热情地为正在从 事社会主义建设的广大人民服务。我国的芭蕾舞大师乌兰诺娃同志在《宝镜》

里也表演了她的拿手杰作。”

说到这里,他从文集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梅兰芳:“这是她拍的

《天鹅湖》的镜头,我离开莫斯科到北京来时,她特别嘱咐我将这张照片送 给您。”

对于拍电影,梅兰芳并不陌生。自一九二○年开始,梅兰芳在国内、在 日本、在美国、在苏联,进行过多次水银灯下的艰苦劳作。一九五二年春天,

文化部决定为梅兰芳拍摄一部大型彩色舞台记录片,把他的舞台形象和表演 技巧记录下来,以总结他数十年的表演经验和介绍京剧旦角的表演艺术。一

九五三年初,电影局送来了拍摄《梅兰芳舞台艺术》彩色戏曲片的具体方案。 接着,又经过了一年多的修改,终于在一九五四年的七月份,定下了具体的

拍摄方案。整个影片分为上下两集。上集包括介绍梅兰芳的生平及《抗金兵》、

《霸王别姬·巡营》和《宇宙锋》;下集包括《贵妃醉酒》、《洛神》和《断 桥》。影片于十月份开机试拍,一九五五年二月正式开拍,历经十个月的密

切合作,北京电影制片厂完成了《梅兰芳的舞台艺术》彩色戏曲片的拍摄任 务。

然而,对于全景电影,梅兰芳别说拍摄,甚至连听说过也没有。但他还 是积极地应承了下来。

第二天,苏联摄影队和北京电影制片厂方面的同志一起来到了梅兰芳的 寓所,拍摄梅兰芳的日常生活部分。拍摄内容包括,四合院内外两院的寓所

建筑,内院里作为梅兰芳卧室和内客厅的七间北房,东西作为饭厅和家属们 卧室的三间厢房,以及三面环绕的走廊。接着,梅兰芳进入了镜头设计:梅

兰芳在庭院中间的梨树下,指点他的学生杜近芳和女儿梅葆玥做趟马的身 段,梅兰芳的儿子梅葆玖站在旁边,姜妙香、徐兰沅这两位与梅兰芳共事了

一生的老朋友,则坐在藤椅上观看着他们练功⋯⋯

第三天,拍摄梅兰芳在北房客厅里与亲友们聚谈的镜头。梅兰芳事先约 好了李少春、袁世海以及常在一起研究戏曲艺术的几位朋友,还特地把乌兰

诺娃送给他的照片挂在阁扇中间的柱子上。拍摄时,几位朋友在客厅内,或 坐或立,或在吸烟。梅兰芳从卧室走出来,和大家握手招呼后,就指着柱子

上乌兰诺娃的照片,介绍给他们看,大家围过来欣赏照片上的舞姿。接下来, 则是他们一段有关拍摄全景电影的对话。

第四、第五天,拍摄了《霸王别姬》中的“舞剑”一场戏。开拍后,比 较顺利,每个镜头只拍了一次就完成了。

一九六○年年初,《宝镜》里有关中国部分的影片被送到了北京。梅兰 芳不仅满意地看到了自己的形象,而且还以内行的眼光,欣赏着影片中那一

组组镜头的剪接:开始是我国古代民间传说《愚公移山》的动画,然后就转 到了在十三陵水库工地上群众干劲冲天地参加劳动的场面和水库落成后万众

欢腾庆祝的实况;接着,表现了我国人民劳动后的休息和文化生活,其中有 些镜头,如颐和园内一只小船穿过桥洞;汽车向前门大街疾驶等很有立体感,

使人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

令梅兰芳印象最深的是,李少春的一段《闹天宫》武打和群猴腾跃翻跳 的场面,十分生动活泼。而梅兰芳自己的生活片段——在客厅里会见挚友的

镜头,面貌神情相当清晰,人与建筑的尺寸也与真的相仿。而《霸王别姬》 中舞剑的镜头更是色彩鲜明⋯⋯

一九五九年的春天,文化部副部长、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夏衍向梅兰芳 建议说,《游园惊梦》是明代著名戏剧家汤显祖《牡丹亭》中精彩的折子,

如果由俞振飞和梅兰芳合拍一部彩色戏曲片的话,是能够表达作者笔下精心 塑造的杜丽娘、柳梦梅这两个人物的。一边说着,夏衍一边还向梅兰芳介绍

了近几年来我国在彩色影片摄制方面所取得的重大进步。梅兰芳不禁跃跃欲 试。

对于能与俞振飞合作拍片,梅兰芳也十分高兴。俞振飞为著名昆曲小生, 有“江南俞王”之称。其父俞粟庐,对昆曲有精深的研究,人称“江南曲圣”,

有《粟庐曲谱》等著作传世,俞振飞自幼受到乃父熏陶,六岁时即能完整地 唱下昆曲曲牌,二十年代初即蜚声沪上,成为昆、乱不挡的难得小生人才。

由于他有高度的文化素养,又善于将诗词书画的意趣融化到舞台艺术里去, 创造了一系列儒雅秀逸、超群绝俗的艺术形象,独标高格。梅兰芳与俞振飞

是老朋友了,早在二十年代初,二人就建立了友谊。一九三三年梅兰芳迁居 上海后,慕俞派唱腔之名,曾向俞振飞学习昆曲戏出,俞还曾为之吹笛伴奏,

同年二人即同台公演了《游园惊梦》。四十年代以后,二人又曾多次合作。 欢度了建国十周年的国庆节日后,北京电影制片厂的人和梅兰芳、俞振

飞、言慧珠等主要演员坐到了一起,商谈了初步的拍摄计划。梅兰芳提到自 己一九五五年曾在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彩色戏曲片的事,但担心自己现在的

面部化装,在舞台上演戏还不致显出老态,到电影里就恐怕难以藏拙了。北 京电影厂厂长汪洋笑了:“我们这几年对拍摄彩色戏曲片的化装及洗印的技

术方面大有进步,这次一定能够使你满意。”坐在一旁的青年化装师也笑着

表态:“我一定尽力而为。” 十一月十三日下午,梅兰芳等有关演员来到了北京电影制片厂,参加《游

园惊梦》摄制组的成立会。导演许柯向大家漫谈了电影分镜头剧本的意图。 这次,他打算用故事片的手法来拍摄《游园惊梦》,但又尽量保存舞台上的 优美表演。

化装果然是拍摄过程中遇到的第一个问题。第一次试装时,梅兰芳改变 了过去拍电影时由自己化装,电影厂的化装师从旁指点协助的办法,而直接

由电影化装师操作。试拍了几个镜头后,坐在一边旁观的人们觉得似乎盾毛 画得太细,眉眼之间的红彩也显得轻了些。看样片时,毛病更加显露无遗:

脸上的油彩太浅,痣也比较明显。眉毛太细,并有高低不平之感⋯⋯再度试 装时,化装方面大有进步了。痣平了,红彩加重后显得厚实了,头面插戴减

少后,看上去也比第一次好。素红色的斗篷较为古雅,给人以画中人的感觉。

粉红、湖色的包头纱也显得比较柔和。第三次试装,是一个用面部模型来进 行塑形化装的尝试。先将塑料做成的薄片,贴在梅兰芳的鼻间,正好挡住了

痣,接着,又在眼窝及额上都贴上了塑料片并涂抹乳胶,外面又涂上一层特 殊的胶,以隔离最上面的油彩。化装完成后,面部确实因为弥补了缺陷而变

得美丽了,然而,面部肌肉也被绷紧,从而使面部活动受到了限制。《游园 惊梦》这出戏,主要依靠内心表演,如果面部肌肉不能活动自如,就等于取

消了演员的表演武器。于是,这种化装方法被淘汰了。

最后的一致结论是,以第二次试装为基础,进一步调整加工。放弃塑形, 化装色彩要浓些,以便与服装头饰相称。按照这个意见化装后,梅兰芳款款

地走进安放着亭子、粉墙、小桥、花树、假山、石桌的表演区⋯⋯在灯光的 照耀下,人们仔细端详着梅兰芳的化装,一个个地竖起了大拇指。

化装问题解决后,布景问题、录音问题也一一得到了解决。 十二月七日,影片正式开拍。拍摄过程,也并不如原先设想的那样容易。

几天之后,样片出来了,意见也跟着来了。电影厂厂长汪洋传达了大家讨论 后的意见。他们认为已拍成的片子有如下缺点:一、布景方面,树上的花,

花台的花,地上的花,过于堆砌,牡丹亭的色彩、式样、位置也不合适。二、 运用色彩不够灵活,例如仙女身上披的红绿纱像一大块红绿布一样差不多将

大半个身体裹住,过于强调颜色就掩盖了服装的图案,同时也缺乏仙气。三、 舞蹈方面,仙女二十人同舞,拥挤得走不开,队形也不好处理,应改为三个、

五个、十个、八个,次第出现。仙女如用披纱,水袖可以免去。四、镜头处 理,柳梦梅与杜丽娘的镜头,不敢大胆突破舞台框框,分切镜头,显得呆板,

应参用画外音,变更位置,不要两人老是对立着。”

汪洋说完这些后,将目光转向了梅兰芳和俞振飞:“讨论的结果,建议 重拍,现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许源来也提到了拍、演双方的配合问题,他说:“在前一阶段的拍摄中, 好像存在着这样一个问题,梅先生认为应该服从导演,对戏曲表演的某些方

面,不便提出意见来变更导演的意图,而导演则为了尊重梅先生,对电影的 要求也不好意思提出过多的意见。双方的合作关系,似乎太客气,反而于工 作有损。”

梅兰芳和俞振飞都同意重拍。 在第二次重拍时,梅兰芳和导演都接受了许源来的意见,打开了互相迁

就的局面,尽可能地发挥了各自的积极性。于是,拍摄进行得十分顺利,速 度也加快了,有时一天甚至能完成七个镜头。

布景重搭后,疏旷清朗,色彩淡雅,纠正了堆砌拥挤的弊病。拍“堆花” 镜头时,花神们五人一组,轮番出现,飘忽有致。最后的群舞场面,在队形

和集体动作方面,都比从前有了很大的进步。

梅兰芳和俞振飞两人一些对做的身段、表情都比以前融洽自然,镜头的 处理也较以前灵活。拍“梦会”这场戏时,俞振飞将柳梦梅“那一处不寻到

却在这里”的诚挚感情表演得恰到好处,而梅兰芳则通过与柳梦梅的多次对 眼光,以及如穿花蝴蝶般追扑闪避、翩翩对舞的身段,将杜丽娘那种青春的

热情和少女的纯真,尽情地表露出来。

拍摄杜丽娘游园回房后的一段独白之前,梅兰芳预先在家里琢磨了几 天。这段独白在舞台上是一个人坐着念的,全靠面部表情和手的小动作来刻

画她倦游归来寂寞伤感的神情。而电影里则要求在室内边走边念,还有卷帘、

凭窗远眺等身段,给了梅兰芳更多发挥的机会。在每次拍摄之前,梅兰芳都 要到表演区域向导演、摄影师仔细了解角度和位置,尽量思考这个镜头里电

影与舞台的区别,从而做出相应的安排。这样一来,表演就显得从容得多。 拍摄“出窍”、“入窍”时,原来的设计是搭一高台,加一窄的斜坡。

“出窍”时从下面向高台走上去,“入窍”时,则由高台上走下来。梅兰芳 试拍时,因穿的是皮底彩鞋,下坡时摔了一跤,使全场工作人员大吃一惊。

当即研究解决的办法。第二天,一些人别出心裁,让杜丽娘站在一辆车子上, 由别人用绳子拉车移动,这样上下坡不仅稳妥保险,而且凌空的感觉更为真

切。拍摄那天,正赶上下大雪。扮演杜丽娘的梅兰芳坐着汽车在大雪纷飞的 深夜里往返奔波,不禁想到:汤显祖若见今日场景,定当掀髯一笑⋯⋯

《游园惊梦》的摄制工作终于完成了。梅兰芳怀着满意而兴奋的心情, 坐在放映室里,欣赏着自己的又一部杰作。那浓淡深浅配合得极为和谐的色

彩搭配,那不仅表现了时代特点,而且还为表演留出了充分余地的布景设计; 那既保持了戏曲表演艺术传统,又发挥了电影艺术特点,并体现了导演、摄

影师独特风格,灵活多样、衔接自然的镜头处理方式;那使人听着既清晰、 又柔和的录音效果,都给人以种种美的享受。特别是影片结尾时,当杜丽娘

扶着春香缓缓走入内室之后,画面上只剩下了寂寂春闺。幽静的萧声中,夹 杂着几下三弦的叮咚声,在一种“深院无人春昼晚”的意境中,留下了这一

诗剧的袅袅余音。

《穆桂英挂帅》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九日,梅兰芳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介绍人是中国戏曲 研究院党委书记张庚和中国京剧院党委书记马少波。

梅兰芳入党前夕,周恩来总理曾向马少波提起:“一九五七年程砚秋同 志入党,我做了他的介绍人。今年梅兰芳同志入党时,如果他有此要求,我

也愿意做他的介绍人。”

为此,马少波曾征求过梅兰芳的意见。梅兰芳恳切他说:“总理关心我, 我很感动,总理做砚秋的入党介绍人,我也感到光荣。但是,我想,文艺界

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多,如果大家入党都由中央领导同志做介绍人,那就负担 太重了。我是一个普通党员,最好找最了解我的同志做我的入党介绍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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