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有五六尺长的水烟袋,老远地伸到你的嘴里去,动作极为麻利。而有的观 众专门喜欢吸这种烟,以为有面子。客人吸完后,伙计把管中所剩之烟,吹
得呼噜作响。吹完后,便送给客人一片烟纸,用以自卷旱烟。他便转身寻找 新主顾去了。
卖水烟之外,光绪年间由天津传入北京的“打毛巾把”也是民初戏园里 的一大景观。看戏前在饭馆里喝酒喝茶,容易出汗,戏园里又挤闷不堪。在
这种时候,用热毛巾擦把脸,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情。“打毛巾把”最值得 一看的,是伙计们的扔接技术。一人在下面洗毛巾,洗好后,十条毛巾捆为
一把,从下面扔往楼上,楼上的人伸手接住,分寸不差。往三楼扔时,只见 伙计站在下边的左角上,对着三层楼上的右方,斜扔上去,不爽毫厘。楼上
的人接住后,便散给各观客使用。用完后,扔下来再换。
第一次全场观众都擦过后,还有人再次索要。这时,戏已开演了,观众 的注意力已被集中到了舞台上。但因为伙计们扔毛巾的技术十分出色,也有
一部分观众不看戏,专看他们,尤其是外国人,更是特别注意。一次,竟有 一个美国人同这些“打毛巾把”的伙计们商量,想把他们的精彩表演拍成电
影,发行到国外去,但因种种关系,未成事实。那位美国人深以为憾。
那天的阵容极为整齐。谭鑫培、刘鸿声、杨小楼等名角都被邀来参加会 串,梅兰芳也在被邀之列。事先安排好的戏码排列是,吴彩霞的《孝感天》,
梅兰芳、王蕙芳的《五花洞》,刘鸿声、张宝昆的《黄鹤楼》,谭鑫培的《盗 宗卷》。梅兰芳那天正好在湖广会馆有一场堂会,赶不过来,请求告免。管
事的觉得有了这么多的名角,梅兰芳少唱一出,也没有多大关系,于是便同 意了。
舞台上,吴彩霞的《孝感天》唱完后,刘鸿声、张宝昆的《黄鹤楼》上 场,观众们一愣,不是梅兰芳和王蕙芳的《五花洞》吗?怎么换了?惊讶之
中,又自己安慰自己:准是两个戏调换了位置。
《黄鹤楼》演完后,观众们望眼欲穿地盼着梅兰芳上场。然而,随着锣 鼓点上场的却是《盗宗卷》中的太后。《盗宗卷》是谭鑫培演主角,谭大老
板是当时戏界泰斗,照理是不会安排在梅兰芳之前的,只能演压轴戏。那准 是梅兰芳的《五花洞》不演了?台下开始骚动起来。一些人大声嚷嚷:“为
什么没有《五花洞》?”“为什么梅兰芳不出场?”戏园里的秩序变得越来 越乱,就连谭鑫培的亲自出场,也压不住阵了。舞台后的人也着了急,他们
一边在台口贴了张纸条,上写“梅兰芳今晚准演不误”九个大字,一边赶往 湖广会馆,梅兰芳和王蕙芳正在那儿唱二本《虹霓关》。刚下场,梅兰芳就
被堵在了下场门前。
“戏馆里的座儿不答应,请您辛苦一趟。”
“好吧,等我们卸了装马上赶来。”
“不行,您哪,救场如救火,来不及了,您就上车吧。” 也不等梅兰芳回话,他们就把梅兰芳和王蕙芳推上了车。梅、王二人戴
着“头面”,穿着“行头”,坐在车里,互相看看,不禁笑了起来。
《盗宗卷》快演完时,梅兰芳赶到了广德楼。 看他们走进了后台,大管事赶紧迎了上来:“好了,好了,救星来了,
快上去吧。” 等扮演丫鬟的梅兰芳一上舞台,全场欢声雷动,就仿佛像一件丢失了的
宝贝,又找了回来似的。那种喜出望外的表情,那种兴奋热烈的情绪,传递 出了一个准确的信息:梅兰芳成就了。谭大老板从此也对梅兰芳另眼相看。
早在头年冬天,正乐育化会发起募捐义演。第一天是谭鑫培和陈德霖合 演《桑园寄子》,陈德霖有事未能参加,谭鑫培就点名要梅兰芳与自己配戏,
在剧中饰演金氏。 那是梅兰芳第一次与谭鑫培同台演出。以后,他又多次与谭鑫培合作。 梅兰芳在《舞台生活四十年》里回忆那一次的演出时写道:“那次,陈
老夫子刚好有事不能参加,所以谭老板就点中了我。我第一次陪谭老板唱戏, 朋友们都替我担心,其实我并不发憷。因为我搭双庆班,经常和贾洪林、李
鑫甫唱这出戏,他们都是谭派路子,所以我心中有底。”
是的,梅兰芳心中有底。 这时的梅兰芳,已经准备停当,不仅对自己的业务烂熟于心,不仅对自
己的未来充满希望,而且随时准备着像王瑶卿老前辈一样,对传统的青衣表 演进行改革。
只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沿袭的惯例,保守的陋习,像绳索一样 捆缚着人们的手脚。文化功底上的先天不足,对戏情戏理的理解上的距离,
无法跨越,自己虽有灵性,毕竟觉得力不从心。梅兰芳需要契机,他还需要 帮助。
他幸运地碰到了齐如山。
齐如山的出现
一次,梅兰芳演完了《汾河湾》后,收到一封来自观众的、长达三千余 字的信。这封信的主要内容,是根据《汾河湾》的剧情和戏词而向他提出身 段设计建议。
戏里梅兰芳扮演柳迎春,与丈夫薛仁贵分别十八年,寒窑独处。薛仁贵 回来,在窑门外推门不开,对她有一大段感情淋漓的自我表白唱腔。梅兰芳
按照通常方法来演,这其间一直面朝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对薛仁贵的动情 话语无动于衷。信中说柳迎春与薛仁贵是同甘苦、共患难过的夫妻,梅兰芳
在表演中应该对薛仁贵的话有所反应,有所表示,这才符合剧情。信中建议, 在听薛仁贵开始诉说根由时,梅兰芳要做出十分注意、侧耳细听的表情。听
他唱到“常言道千里姻缘一线定”时,要表现出极其注意的神情,因为这句 话意味着与自己将有关系了。当他唱到“你的父嫌贫心太狠”时,要露出难
过的神气。听到“将你我夫妻赶出了门庭”时,要动情地以袖拭泪⋯⋯
这是既遵从舞台规律,又符合戏情戏理的建议。梅兰芳非常高兴,立即 采纳了信中的设计方式。下次演出时,梅兰芳一改传统旧习,随着薛仁贵的
唱词进展而做出了相应的舞台身段——舞台下一片叫好之声,把扮演薛仁贵 的谭鑫培都弄糊涂了,心想我唱到这里,平时不该有好啊?
于是,第二封信接踵而至。以后,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百多 封信源源不断地寄到了梅兰芳手上。
通过这些信件,梅兰芳逐渐革除了传统舞台上青衣表演的一些陈规陋 习,开辟了一块青衣行当的崭新天地,并以此确立了自己在旦角表演中的特
殊地位。更为重要的是,他从此结识了一位出身、修养、眼界都完全不同于 自己,而自己又须臾不可或缺的良师益友——齐如山先生。
齐如山出生于河北高阳一个世代书香之家。幼年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 博习经史。对当时流行于家乡的昆弋、高腔、梆子等地方戏曲也十分喜爱。
十九岁进同文馆,学习德文和法文。毕业后留学西欧,涉猎外国戏剧。辛亥 革命后回国,任京师大学堂和北平女子文理学院教授。后经营商业,曾多次
去西欧德、法、英、奥各国游历,对西欧歌剧和话剧都颇有研究。回国后, 因对盛行于舞台上的旧皮黄不满意,遂产生了对之进行研究和改革的兴趣。
除先后著述数十种戏剧理论专著如《说戏》、《观剧建言》、《中国剧 之组织》、《戏剧角色名词考》、《京剧之变迁》、《脸谱说明》、《脸谱
图解》、《国剧身段谱》等外,齐如山先生对编剧也充满兴趣。 在认识梅兰芳以前,他就曾经编过话剧剧本《女子从军》、旧戏剧本《新
顶砖》、《新请医》等,但由于对当时戏班内部组织情况不甚了解,没有和 班主交涉,而只是交给了个别演员,因而几个剧本都未能搬上舞台。齐如山
也由此心灰意懒,不愿再轻易编戏,而开始看戏、搞研究了。
齐如山注意到了梅兰芳。 数次观摩之后,齐如山觉得,梅兰芳如此之大的叫座能力,来自他淳厚
的天赋。用戏界老前辈的话来说,就是符合好角的六个点。第一点是嗓音好, 第二点是唱得好,第三点是身材好,第四点是身段好,第五点是相貌好,第
六点是表情好。
但站在现代世界戏剧的基点上来看,梅兰芳的不足之处,或者说,由他 所体现出来的旧京戏的不足之处也是十分明显的。齐如山想帮他一把。这是
一九一二年的事。 在那个旧式纲常礼仪依旧是社会规范的时代,处于社会上层的熟谙诗书
的文人,是不能随便接触“戏子”的。齐如山不愿意节外生枝,也不愿意显 得太冒昧,于是,便采取了通信的形式。然而,一百多封信的来往之后,他
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这时,台下观众们的脑筋、眼光和欣赏的焦点,己在这两个人台上台下 的密切合作中,被不知不觉地改换了。“听戏”变成了“看戏”,“只用耳
朵”变成了“耳眼并用”。
齐如山的到来使一再成功的梅兰芳如虎添翼。齐如山的信件,不仅使他 在表演方面大获其益,更为重要的是,激发了他进一步改革旧戏的决心和信
心。在齐如山对舞台形象和表演的具体指点下,梅兰芳在青衣的身段、动作、 表情方面,进行了诸多的突破和革新。对齐如山的感激和敬佩,也使梅兰芳
意识到了朋友的意义。
于是,梅兰芳的书房缀玉轩里,从此又多了一位常客。 梅兰芳的书房斋名很多,有缀玉轩、梅花诗屋、艺学轩、簪红别馆、宝
岳楼等等,其中最早使用的是缀玉轩。而“缀玉轩”斋名,则来自著名文士 罗瘿公的题赠。其典故取自宋代词人姜白石的著名词调【疏影】中的“苔枝
缀玉”四字。苔枝为梅,缀玉即梅花。姜白石精通音律,能制曲,九歌皆注 律吕,琴曲亦注指法,是一位词人兼音乐家,所以罗瘿公拈出其“缀玉”二
字作为梅宅学书画、谈文艺的小集之处的轩名。平时,梅兰芳在这里吊嗓、 排戏、读书、绘画。节日里,梅兰芳在这里接待客人,举办宴会,迎来送往⋯⋯
“缀玉轩”一直就是众多朋友开展艺术交流活动的中心。经常出入这里的文 人名士,在齐如山之前,已经有留日学者冯耿光、李释戡、吴震修,著名诗
人罗瘿公,画家王梦白、李师曾、齐白石等人。
冯耿光(幼伟)为广东中山县人。早年留学日本,为士官学校二期生, 与蔡锷、蒋百里、唐在礼等为先后期同学,并与孙中山结识。归国后曾任禁
卫军骑兵标统。宣统元年,清廷改制,设军咨府,大臣为宣统皇帝的七叔载 涛。涛贝勒善养马,精骑术,故选调骑兵科出身的冯耿光为第二厅厅长。民
国以后,冯耿光先后任陆军部骑兵司长,山东临城矿务局督办,总统府顾问, 后任中国银行总裁。
他为人耿直,有爱国心,尤其喜爱皮黄,是梅兰芳最早结识的朋友,也 是梅兰芳最为信任的朋友之一。尽管他在一般场合很少露面,给人们的印象
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梅兰芳的每一重大决策,以及有关事业成败的重要关 口,都少不了冯耿光的指点和策划。梅兰芳初演刀马旦时的一些身段和动作,
也都是经过他指点以后而加以修正的。
梅兰芳后来曾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充满感情地提到过他们之间的 友谊:“我跟冯先生认识得最早,在我十四岁那年,就遇见了他。他是一个
热诚爽朗的人,尤其对我的帮助,是尽了他最大的努力的。他不断地教育我、 督促我、鼓励我、支持我,直到今天还是这样,可以说是四十余年如一日的。
所以我在一生的事业当中,受他的影响很大,得他的帮助也最多。这大概是 认识我的朋友,大家都知道的。”
吴震修早年也曾留学日本,与冯耿光同在中国银行供职。他博学多才, 对皮黄理论又颇有研究,在梅兰芳的艺术生活中占有重要位置。找题材,编
剧目,参加一些戏剧的改编工作等等,都少不了他的参与。
而罗瘿公就更是大名鼎鼎了。他幼承家学,见识丰富,早年就读于当时 最著名的广雅书院,和梁启超、陈千秋等同为康有为的得意弟子。他曾任清
光绪二十九年(一九○三)副贡,还当过邮传部郎中的京官。辛亥革命后, 他曾历任总统府秘书、国务院秘书、参议和礼制馆编纂等职。袁世凯称帝时,
曾慕名来罗织他扶佐其政纲,但他不愿趋炎附势,力辞不就,反而更加不拘 小节,放浪形骸,每日里纵情于诗酒,流连于戏院。
入园看戏,本是他用来躲避政坛和官场的一个特殊策略,谁知竟一耽成 瘾着魔,便身陷其中而不可自拔了。他对戏曲由爱好发展到入迷,对戏曲演
员由同情发展到倾倒,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戏迷”。在所有的戏曲演员 中,他最为推崇的是梅兰芳。和梅兰芳的所有朋友一样,他由一个热爱梅兰
芳艺术的普通观客而逐渐成为梅兰芳的座上佳宾,并逐渐参与了梅兰芳的艺 术实践。他经常帮梅兰芳讲解唱词,有时还为梅兰芳的演出担任编剧等。
现在,齐如山又接踵而至。 这些文人名士们凑到一起时,以其各自的修养和学识互相丰富和充实,
当然,有时也互相指责和攻击。他们谈诗赏画,证史论经,在梅兰芳面前打 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这一世界对梅兰芳在艺术追求上的最大启示是:演戏,不能仅仅满足于 把老师教的那些唱腔、身段在舞台上表现出来。一个演员,首先要准确地了
解和把握他所扮演的人物,他所要表现的剧情,才有获得更大成功的可能。 在《舞台生活四十年》里,梅兰芳曾深有体会地说过:“从前教戏的,
只教唱、念、做、打,从来没有听说过解释词意的一回事。学戏的也只是老 师怎么教,我就怎么唱,好比猪八戒吃人参果,吃上去也不晓得是什么味。
我看出这一个重要的关键,是先要懂得曲文的意思。但是凭我在文字上这一 点浅薄的基础,是不够了解它的。这个地方我又要感谢我的几位老朋友了。
我一生在艺术方面的进展,得到外界朋友这种帮助的地方实在多得数不清。” 但是,梅兰芳所最为尊敬,也最为信赖的朋友,还是齐如山。这里面有
一个缘故。 梅兰芳的走红舞台,主要因为他出色的歌喉,娇美的扮相,匀称的体态,
一时间征服了舞台下千千万万个观众。当时社会欣赏心理长期存在着促狭的 一面,看旦角戏注意的不是演员的演技,而是他们的色相。据说民国十年前
后,北京城里曾流行过一句戏谑之言,即“中梅毒”,用以形容人们对梅兰 芳的着迷,到了非听他的戏,看他的人不能过瘾的程度。当然,“中梅毒”
最深者,要属那些吃饱了饭没事于的有闲阶级了。清末民初的大诗人易顺鼎 在其诗集《哭庵赏菊诗》里,收有歌咏梅兰芳的诗九首。他曾送给梅兰芳这
样一首诗——《万古愁曲》(为歌郎梅兰芳作):
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秋。古来有此佳人不?君不见古来之佳人,或宜 嗔,不宜喜,或宜喜,不宜嗔。或能颦,不能笑,或能笑,不能颦。天公欲
断诗人魂,欲使万古秋,欲使万古春。于是召女娲,命伶伦,呼精精空空, 摄小小真真,尽取古来佳人珠啼玉笑之全神,化为今日歌台梅郎兰芳之色
身⋯⋯我睹兰芳之色兮,如唐尧见姑射,窅然丧其万乘焉。我听兰芳之歌兮, 如秦穆闻钧天,耳聋何止三日久。
此时观者台下百千万,我能知其心中十八九。男子皆欲娶兰芳以为妻, 女子皆欲嫁兰芳以为妇。本来尤物能移人,何止寰中叹稀有。正如唐殿之莲
花,又似汉宫之人柳。宜为则天充面首,莫叫攀折他人手。吁嗟乎!谓天地
而无情兮,何以使尔美且妍?谓天地之有情兮,何以使我如此老且丑?⋯⋯ 正如作者所夸口的那样,这首诗,真是可以代表当时大部分台下看客的
心理。以易顺鼎为代表的一些无聊文人和所谓的“风雅之士”,在舞台内外
大捧旦角梅兰芳的颜色,争相舞文弄墨,互相之间还争风吃醋。 即便是当时围绕着梅兰芳转,帮了他不少忙,后来改捧程砚秋的罗瘿公,
也曾公开写诗“嫉妒”与梅兰芳关系不错的金融巨子冯耿光,说是“梅魂已 属冯家有”。而易顺鼎看到这首诗后,顿时不答应起来,作《梅魂歌》一首,
对罗瘿公进行驳斥:“廿世纪以前之梅魂,已失林家和靖守;廿世纪现在之 梅魂,已入易家哭庵(哭庵,易顺鼎之号)手。哭庵又何敢自负,不过梅魂
一走狗。吾友瘿公乃云梅魂己属冯家有,此语颇遭人击掊。冯家冯家果何人? 不过与我同为梅魂效奔走。梅花万古清洁魂,岂畏世间尘与垢。白璧之瑕梅
本无,白圭之玷瘿实有。唐突恐伤西子心,慎言易戒南容口。请罚瘿公酒数 斗,更罚瘿公再作梅魂之诗一百首。瘿公昨和我诗,劝我作诗先自剖。我今
以盾刺矛,亦劝瘿公先自剖⋯⋯”
几年之后,在其“梅郎为余置酒冯幼伟宅中赏芍药,流连竟日,因赋《国 花行》赠之,并索同座瘿公、秋岳和”一首中,曾有这样的诗句:“京师第
一青衣剧,梅郎青衣又第一。梅郎每演青衣时,冷似梅花玉妃泣。时作菩萨 垂华 ,时作贵妇戴花冠。胡天胡地庄严相,此际梅郎似牡丹。兼演花衫摹
荡冶,纤腰近更娴刀马。天香国色此时看,斗大一枝红芍也。姚黄魏紫几千 春,都借梅郎得返魂⋯⋯罗(瘿公)黄(秋岳)在座并诗家,不羡金吾羡丽
华。请将五色文通笔,品定梅郎做国花。”
戏园里有这样一批看客,看客们是这样一种心理,那么,他们对旦角演 员的要求也就可想而知了。舞台上,他们希望看到刻画入微的苏三、潘金莲
等妓女,淫妇们生动形象的表演,以满足他们的心理需要,而演员们下了舞 台,还要以相公的身分,为他们侑酒佐笑,寻欢作乐,甚至发生猥亵行为。
这种“相公堂子”的恶俗曾在清末民初的社会上流行一时。嫖妓有辱官 声,因而在清代是被官府明令禁止的,然而逛“相公堂子”却被默许。“相
公”,也就是男妓。据说“相公”是由“像姑”二字讹呼而成的。那些面目 姣好的童伶,因为貌如女郎而被称为“像姑”。他们一方面在相公堂子里学
唱男旦,同时也兼营相公职业,一有需求,立即前往,或者就在堂子里陪他
们笑乐。 然而,也正如易顺鼎所云,梅兰芳是一块无瑕的白璧。 在所有的成功因素中,梅兰芳最看重的是品德。
他幼年失父,十四岁时丧母,凄苦无助的孤儿生活和日趋没落的家境, 虽使他养成了缺乏自信、小心谨慎的性情,然而,在“相公堂子”的问题上,
他却表现得毫不犹豫:“演戏可以,陪酒不行!”不知有多少个心怀叵测的 看客对他的拒绝怀恨在心,然而,又惧于他那与日俱增的声名而无可奈何。
不仅如此,梅兰芳洁身自爱,从来不沾烟、酒、色的边儿。齐如山在第 一次到梅兰芳家去时,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梅兰芳本人,性情品行,都
可以说是很好,而且束身自爱;他的家庭,妇人女子,也都很幽娴贞静,永 远声不出户。我看这种人家与好的读书人家,也没什么分别,自此我就常往
他家去。” 梅兰芳自己也常常提起祖母对他品德上的教诲。那是他第一次在上海走
红,回北京之后。祖母在为他接风的家宴上,曾谆谆告诫他:“咱们这一行,
就是凭自己的能耐挣钱,一样可以成家立业。看着别人有钱有势,吃穿享用, 可千万别眼红。常言说得好,勤俭才能兴家,你爷爷一辈子帮别人的忙,照
应同行,给咱们这行争了气。可是自己非常俭朴,从不浪费有用的金钱。你 要学你爷爷的会花钱,也要学他省钱的俭德。我们这一行的人成了角儿,钱
来得太容易,就胡花乱用,糟蹋身体。等到渐渐衰落下去,难免挨冻挨饿。 像上海那种繁华地方,我听见有许多角儿,都毁在那里。你第一次去就唱红
了,以后短不了有人来约你,你可得自己有把握,别沾染上一套吃喝嫖赌的 坏习气,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千万要记住我今天的几句话。”
从此,梅兰芳将祖母的这番劝善忠告当作了自己立身处事的指南针,一 辈子身体力行,并将其发扬光大。
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对戏曲艺术的钻研中。他先后结识了一批文化 界的正派朋友,像许伯明、李释戡、舒石父、吴震修、齐如山、张彭春等。
即使是被罗瘿公嫉妒过的冯耿光,也并不是易顺鼎一类的无行文人。他进入 梅兰芳的生活后,不仅从经济上成为梅兰芳的坚实后盾,而且用他的视野对
梅兰芳实施了影响,使梅兰芳脱离了传统思维的保守和狭窄,确立了通过艺 术生活来赢得独立经济以及独立人格的现代新观念。
正是在这些朋友的指导、支持和直接参与下,梅兰芳以一个男旦身分, 代表着处于社会底层、与娼妓同列的中国戏曲艺人,开始向传统的社会偏见
和歧视心理挑战,科学地卓有成效地为演员的社会地位以及人格尊严进行了 奋力抗争。以后他超负荷地排演新戏,传统的,古装的,时装的,都获得了
广泛的社会承认;他出访日本、香港等地,将中国戏曲艺术及自己的魅力传 向了世界,并获得了成功;他成立了以自己为班主的戏班承华社,势不可挡
地一步步实现着自己的艺术主张⋯⋯
在清白自重、崇尚进步的梅兰芳面前,人们的称呼开始改变了。
“小友”,是清末人们对于戏曲艺人的贬语称呼。不管平时有多深的交 情,人们是决不肯与戏曲演员以兄弟相称的,即使是对待像谭鑫培、陈德霖
这样的戏曲大家。他们两人曾多次对齐如山诉说过一类事:一些戏迷们为了 表示他们对其艺术的热爱,常常送一些书画给他们。但只要台头上有“小友”
二字,二人一定要撕毁,以示愤怒。梅兰芳崛起之时,“小友”已成为一个 带有明显侮辱性的坏字眼,因而人们又从丰富无比的中国字典中挑选出了“歌
郎”一词以代之。然而,“歌郎”也好,“小友”也好,都不是平等意义上 的“尊称”。那些爱咬文嚼字的文人对于落在纸面上的称呼,就更费斟酌了。
当时,与梅兰芳较要好的文人,要数樊樊山,但他对梅兰芳一不肯称兄弟, 二不肯论辈行,三不肯称先生。当然,也不好意思称“小友”,只好称之为
“艺士”,显得十分勉强而不自然。 是齐如山给梅兰芳的第一封信,以及信封上的“梅兰芳先生大鉴”的一
行大字,使梅兰芳感到了一种真诚的尊重和人格上的平等。“先生”,他第 一次被人称做“先生”,他被深深地感动了。从此,他视齐如山为第一挚友。
著名剧作家吴祖光曾回忆道,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曾与齐如山的儿子 齐瑛同学。一次春节假日里,齐瑛约吴祖光到他家去玩。吴祖光正在翻看书
房里的图书,忽然看见院子里拥进来一群人。走在前面的是齐如山先生,紧 跟在他身后的,吴祖光立刻就认了出来,正是当时无人不识的梅兰芳。齐瑛
见父亲回来,赶紧拉着吴祖光的手站到一旁。只见梅兰芳把齐如山推到书房 当中大椅子上坐下,恭恭敬敬地跪下拜年,磕了三个头。其他一些年轻人争
着上前的时候,齐瑛拉着吴祖光跑出了书房。 按当时的风俗,春节拜年,除了晚辈对长辈外,朋友之间一般是用不着
行跪拜大礼的。梅兰芳对齐如山以此种形式拜年,可见对他尊重的程度。作 为朋友,梅兰芳心里明白,齐如山给予他的影响,不仅是艺术上的指教和帮
助,而且是人格上的自尊自信。
正是在齐如山的具体和定向引导下,梅兰芳开始变得坚强而成熟起来。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作为出身书香门第的正统文人,齐如山与被社会
视为“下贱戏子”的梅兰芳之间的频繁接触,是很招来了一些非议的。不仅 一些自命清高的文人旧友疏远了他,而且还为他的一些显亲贵戚所不容。就
连与他交情甚好的罗瘿公,也曾写过一首题为《俳歌调齐如山》的歪诗,来 挖苦他的良苦用心。这首诗发表在一九二八年《晨报》副刊的《星期画报》
第一二九期上。诗中有这样的句子:“齐郎四十未为老,歌曲并能穷奥妙;
结想常为古美人,赋容恨不工颦笑。⋯⋯额下 颇有髭,难为天女与麻姑。 恰借梅郎好颜色,尽将舞态上氍毹。梅郎妙舞人争羡,苦心指授无人见⋯⋯”
齐如山为戏曲革新忍辱负重。
现在,是齐如山,为梅兰芳在舞台上的一招一式、甚至一颦一笑提出了 具体的修改意见,使他的表演日趋进步,从而开创了京剧舞台表演的一个新
局面。以后,也是齐如山,帮助梅兰芳在剧目上创新、并将其创作一步步地 向国际舞台欣赏标准靠拢。接着,仍是齐如山,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
帮助梅兰芳打开了世界之门,使梅兰芳能够从容地环顾八方,和所有来华的 世界文化名人进行了广泛接触,并逐渐赢得了他们的敬慕和爱戴。最终,还
是齐如山,为侮兰芳的美国之行四处奔走,进行了一系列的宣传和筹备工作, 致使演出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于是,梅兰芳如虎添翼、如龙凭风,就要在京剧舞台上充分施展了。
成名沪上
一九一三年秋,上海丹桂第一台的老板许少卿到北京来邀请名角赴沪演 出,选择了王凤卿和梅兰芳二人。
王凤卿是王瑶卿之弟,著名汪派老生。自幼与其兄一同学艺,初习武生 于崇富贵、陈春元,后改习老生。十四岁时,在四喜班参加演出,开始崭露
头角。后入三庆班、长春班等搭班演出。清末与谭鑫培齐名,“新老生三鼎 甲”之一的汪桂芬对他十分赏识,纳为弟子,传授拿手杰作《取成都》、《朱
砂痣》等剧,并对他常演的《文昭关》、《战长沙》、《鱼藏剑》等,都给 予了细心的指教。一九○八年时,王凤卿被选入清宫内廷升平署。民国初年
盛极一时,大名鼎鼎。
对于王凤卿这一驰骋舞台多年的名角,许少卿当然不敢怠慢,但对梅兰 芳这一刚在北京唱红的新角则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当时他许给王凤卿的包银
是每月三千二百元,而给梅兰芳的,只有一千四百元。王凤卿为梅兰芳再三 说情,甚至愿从自己的包银中匀出四百元给他,许少卿才答应将梅兰芳的包
银增加到一千八百元。
到上海以后,一件意外的事情又引起了许少卿的不满。 就在戏馆快要开始演出之前,一位金融界姓杨的朋友托人来找王凤卿,
要王、梅二人在他结婚的堂会上,唱一出《武家坡》。所托之人是王凤卿的 老朋友,于是,王凤卿答应了。谁知许少卿马上出来阻止,理由是:新到的
角儿,没有在他的戏馆里演唱之前,不能到别处唱堂戏。万一唱砸了,他的 损失太大。王凤卿已经答应了人家,不肯失信于人,坚持要唱。而许少卿的
态度也十分坚决。双方闹成了僵局。最后,还是邀唱堂会的朋友从中刻意周 旋,才勉强得到了许少卿的同意。
面对第二天的这场堂会,头天晚上,梅兰芳怎么也睡不着了。这场堂会, 关系重大。许少卿的不合作态度,分明是对我的不信任。这也难怪。与舞台
声誉和艺术地位极高的王凤卿相比,我还只是个没有得到观众认可的小后 生。这出戏,只能唱好,不能唱砸。
被触伤了自尊心的梅兰芳,第二天一早,就跑去给王凤卿鼓劲儿。
“没错儿。”年长的王凤卿显得十分轻松。他微笑着调侃道:“老弟, 不用害怕,也不要矜持,一定可以成功的。”
王凤卿的从容,使梅兰芳顿时平静下来。 堂会的地点,设在张家花园——一处高雅而阔大的所在。花园里休息场
所之一的安垲第里有一个大厅,就是这次喜庆堂会的礼堂。道贺、吃席、扮 戏⋯⋯胸有成竹的梅兰芳,把满身憋足了的劲儿,化作了舞台前后一丝不苟 的严谨。
台帘一掀,梅兰芳刚一亮相,就得到了一个满堂的彩声。接下来,不论 是〔西皮慢板〕,还是对口的〔快板〕,都是在叫好声中唱完的。不光是唱
段,就是身段的运用,观众们看得也很仔细。王宝钟进窑出窑的动作,与薛 平贵对白时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赢得了太多的彩声。谢幕之时,红包、戒
指、耳环、项链、手镯等赏赐之物,扔得满台都是。
梅兰芳成功了。随着这批堂会观众的四处分流,梅兰芳的名字在上海不 胫而走。
丹桂第一台头三天的“打泡戏”,场场座满。
三天之后,许少卿请王凤卿和梅兰芳去吃消夜。桌子上堆满了极其丰盛 的菜肴和各种各样的甜咸点心。许少卿的脸上也堆满了笑容。他一边不停地
往梅兰芳的盘子里夹菜,一边不住嘴地恭维着:“观众们都说,这次新来的 角色,有扮相,有嗓子,无可挑剔。”
“许老板,我们没有给你唱砸吧?”坐在一旁的王凤卿不失时机地将了 他一军。
“哪里的话。你们的玩意儿我早就知道是好的⋯⋯”许少卿呐呐地解释 着。
王凤卿把话头引到梅兰芳身上。“上海滩上的角儿,都讲究压台。你何 不让我这位老弟,也有个机会来压一次台呢?”
“只要你王老板肯让码,我一定遵命。” 在演戏界,一般是没有人肯让出自己的压台戏的。王凤卿奖掖后进的精
神,再一次感动了梅兰芳。 一个星期以后,许少卿果然来找梅兰芳商量演出“压台戏”的事情。“压
台戏”,也叫“压轴戏”,是每天演出中质量最好、分量最重的一出,舞台 的组织者往往用它来吸引观众。许少卿态度上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使梅兰
芳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而,用什么戏来压台?观众的期待值在哪 里?梅兰芳感到有些踌躇。
恰好这时梅兰芳的几位老朋友冯耿光、李释戡从北京赶来。家就在上海 的舒石父、许伯明等,闻讯也赶了过来。大家一起研究了这些天的演出情况
后,一致认为,专重唱工的老戏是无法胜任的,而刀马旦的扮相和身段,则 比较好看,建议梅兰芳学几出刀马旦的戏。梅兰芳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决定
先向茹莱卿学《穆柯寨》。
十一月十六日,梅兰芳第一次在上海压台,演出《穆柯寨》。英武的扮 相,潇洒的风度,精湛的武功,漂亮的身段,甜美清脆的京白,一下子就吸
引了全场观众的耳目。而这出刀马旦戏居然是由一个“抱肚子”的青衣来演 出的,这就又增添了几分新鲜别致。整个演出过程中,喝彩声几乎就没有断 过。
细心的朋友们发现梅兰芳在演出时常常低头,影响了形象,就和他约定 好:以后演出时,一旦发现梅兰芳再低头,就以鼓掌为号,暗中提醒他的注
意。于是,梅兰芳后来的几次演出中,除了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外,还时不 时地响起几片鼓掌声⋯⋯
一个月的演出期限很快就要到了,可丹桂第一台的观众丝毫不见减少。 在许少卿的再三请求下,他们又续了半个月的演出合同。
载誉而归的路途中,梅兰芳又一次失眠了。在火车包厢里那片深黄色的 暗淡灯光下,五十天来在上海的所见所闻,走马灯般地一一展现出来。
观众的热情,舆论界的热情,戏院老板的热情,温暖着梅兰芳年轻的心。 更加使他印象深刻的,则是上海那种开放的文化氛围和演剧界耀目的革新。
半圆形的新式舞台对旧式四方形舞台的取代,新的舞台灯光装置和灯彩砌 末,新的服装设计,新的改良化装方法,以及夏月润、夏月珊兄弟经营的“新
舞台”上演的新剧目《黑籍冤魂》、《新茶花》、《黑奴吁天录》,欧阳予 倩的春柳剧场演出的那些讽世警俗、开化民智的时事话剧⋯⋯对,欧阳予情,
和欧阳予情的结识也是梅兰芳这次上海之行的重要收获之一。那是一次非常 偶然的机会。为了唱好堂会,梅兰芳和王凤卿提前赶到了堂会即将举办的地
点——张家花园。张家花园占地很大,前门通到静安寺路,后门通到威海卫 路。园内花草繁盛,景色宜人,假山凉亭,小桥游廊。春秋佳日,男女游客
们驾着自己拉缰的马车逛张园,在当时的上海来说,也可以算是风行一时的 事。梅兰芳也曾在朋友们的陪同下,到张家花园去玩过几次。在精雕细刻的
游廊里走了一会儿之后,梅兰芳与王凤卿坐了下来。一边欣赏周围的景色, 一边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堂会演出。正在这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朝他们走来。
这人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眉目端秀,温文儒雅,鼻梁上的那副金边眼镜 更为他增添了一些学者的风度。走近之后,他微笑着向梅兰芳伸出了手:“您
是梅兰芳先生吧?我是欧阳予倩”。“欧阳予倩!”梅兰芳的眼睛一下子睁 得大大的,随即跨前一步,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尽管没有见过面,欧阳
予倩的名字对梅兰芳来说却是绝对不陌生的。这位当时中国戏剧界的翘楚人 物,早已使梅兰芳心仪。欧阳予倩出生于湖南浏阳一个书香官宦家庭。其祖
父欧阳中鹄曾任广西桂林知府,是晚清的一位著名学者。欧阳予倩从小受到 良好的古典文学教育和维新派思潮的影响,一九○四年去日本东京考入成城
中学,一九○六年回乡,不久再次东渡日本,入明治大学商科,一九○八年 考入早稻田大学文科。
欧阳予倩自幼酷爱家乡地方戏,尤其喜欢皮黄。他专门拜过老师,苦练 皮黄青衣的唱做功底,其造诣之高,丝毫不亚于职业剧团的青衣演员。留日
期间,在与新文化的接触中,他看到了艺术唤起民众的巨大作用,更加倾心 于戏剧。一九○七年,他参加了中国留日学生组织的话剧团体春柳社,扮演
了根据美国女作家 H.B.斯托的著名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改编的话剧《黑 奴吁天录》中的角色,从此开始了他的戏剧活动。一九○九年又在东京演出
了《热血》(又名《热泪》)。一九一一年回国后,与春柳社旧友陆镜若等 组织了新剧同学会,在上海、江苏一带演出鼓吹革命反对封建的新剧。新剧
同学会被查封后,欧阳予倩又与陆镜若组织了职业化的春柳剧场,演出受到 了普遍的欢迎。
这次受主人之邀到张园来,欧阳予倩的目的之一就是认识梅兰芳,没想 到就在路上碰上了。他热情地邀请梅兰芳到春柳剧场去看戏,并向他请教了
许多青衣行当里的表演问题。
梅兰芳和欧阳予倩的这次会见在中国戏剧史上的意义重大。对欧阳予倩 来说,与梅兰芳的结识,促发了他对京剧表演一发而不可收拾的热情。从此
以后,他开始进入京剧职业演员的行列,并且在导演、编剧方面成绩卓著。 从一九二四年到一九二八年期间,他编写京剧剧目一十八出,自导自演剧目
二十九出,还有根据传统剧目或其他文学作品改编的剧目约五十出。其中以
“红楼戏”最具特色,他演出的《黛玉焚稿》、《黛玉葬花》、《晴雯补裘》 等在舞台上红极一时,因而声誉雀起,和梅兰芳并称为“南欧北梅”。而对
梅兰芳来说,深深地吸引着他的,是欧阳予倩的新思想、新观点和那种对于 社会的积极参与精神⋯⋯。
欧阳予倩,夏月润、夏月珊兄弟,春柳剧场,“新舞台”,上海戏剧界 的这些变化反映出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辛亥革命时代。是辛亥革命,推
翻了统治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是辛亥革命,唤醒了千百万中国人民的 民主意识。
这一切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吸引着立志创新的梅兰芳身不由己地 投入其中。
从上海回来后的一九一四年一月份,梅兰芳与王蕙芳一起,在丰庆堂拜 当时著名的青衣演员陈德霖为师。
陈德霖曾长期与谭鑫培、黄润甫、刘赶三、杨月楼等人同台演出。在演 唱上,他既有余紫云的委婉流利,又有时小福的刚劲昂扬,清越、婉转。他
的嗓音清朗圆润,高亮娇脆,中气充足。在唱腔收尾时,又往往有轻轻一甩 的尾音,非常悦耳动听。以重唱的《祭江》、《祭塔》、《落花园》等剧最
负盛名。梅兰芳后来曾评价他的唱腔,说:“陈德霖先生所唱,孙老(佐臣) 操琴的几张唱片,也是双绝,水乳交融,风格统一。《彩楼配》里面:〔导
板〕、〔慢板]、〔二六〕、〔流水〕、〔散板〕包括了青衣的西皮的许多 腔调,‘回相府’一句是青衣的‘嘎调’,不是一般的‘边音’,没有充沛
底气的好嗓子是不敢这样唱的。”陈德霖在表演艺术上的最大特点,是从剧 情出发,以剧中人物的性格为依据,将行腔的高低快慢,嗓音的醇厚韵味,
与剧中人物内心世界的表达结合起来。为此,他还在唱法上进行了许多创新。 这样,就将青衣一行的演唱推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从而被人们誉为“青衣
泰斗”。梅兰芳拜入陈德霖的门下,就能够吸收他的长处,有利于自身的发 展。
作为好角
一九一四年秋末,梅兰芳再次应邀到上海演出,年底返京。两次赴沪演 出的成功,使梅兰芳在梨园内外的名声大震。戏园里挤满了梅兰芳的热心观
众,街头巷尾,梅兰芳的名字在不胫而走。
观众的喜爱直接关联到票房的收入。深谙此道的各个戏班班主们,也暗 地里开始了对梅兰芳的争夺,甚至由此惹发了一场风波。
一九一三年梅兰芳到上海演出之前,曾在田际云所组的玉成班(后改为 翊文社)里搭班一年。此前,他在俞振庭的双庆班里呆过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