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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兰芽清香.4

作者:刘彦君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1

当时也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易家的儿子,后来却得了精神病。一些朋友主张 两家退婚,但双方家长碍于旧礼教的束缚和情面,谁都没有勇气首先开口提

出退婚的问题。一些朋友不忍看着万家的女儿牺牲一生的幸福,一直在四处 奔走,想办法劝他们解除婚约,但收效不大。正在这时,梅兰芳到天津来演

出《一缕麻》了。这几位朋友赶紧定了几个座位,请双方的家长带着万小姐 来看戏,万小姐看完回家后,大哭一场。她的父亲也被剧情所感动,不忍看

到这种婚姻悲剧在自己女儿身上重演,于是,下决心托人跟易家交涉退婚之 事。易家当然也没有话说,便同意取消了这个婚约。

后来,在一次朋友的聚餐会上,万先生专门跑到梅兰芳面前表示感谢, 梅兰芳这才了解到这件事的原委。看到自己的演出,竟能发挥如此巨大,如

此及时,可谓立竿见影的社会效果,梅兰芳真是兴奋极了。他连忙把这件事 情告诉了编写初稿的齐如山和为剧中的一些台词与道白绞尽了脑汁的李释 戡。

一九一七年,在外国侵略者洋枪洋炮的逼迫下,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国 耻条约被当权者签订。全国上下,一片义愤之声。梅兰芳也拍案而起,与文

化界和演剧界的诸多朋友一道,编演了新戏《木兰从军》,来高扬中国人民 的爱国主义热情和尚武精神。

剧本自然还是由齐如山先生编写。他的根据便是古诗《木兰辞》和当时 的教育研究会编订的一个名为《花木兰》的剧本。在对古诗及剧本进行整理、

加工的过程中,梅兰芳和朋友们一道,本着不影响舞台上各种表演技巧发挥 的原则,又增强了不少抵抗外族侵略的气氛,并把戏名改为《木兰从军》。

为了成功地在舞台上再现木兰这位巾帼英雄的刚烈风采,梅兰芳进行了 艺术表演上的最大创新尝试。仅服装一项,就更换了六次之多。从梳大头、

贴片子,身着裙装的青衣打扮,到身穿帽钉甲,头戴倒缨盔,足登薄底靴的 士兵模样,再到身扎硬靠,脚穿厚底靴的将军英姿⋯⋯从唱功来说,则远远

超出了青衣的范围,一会儿小生,一会儿昆曲,而且是整段整段的唱腔。最

难的,大概要数做工了。

85 文的,武的,文武并重的,还包含着一些开打的场面。这出戏演到第 十七、第十八场时,梅兰芳得身扎硬靠,脚踏厚底靴上场,不单是“巡哨前

营”,走走台步,而且还要在“突厥劫营”时认真开打一番。为了这一个场 面,梅兰芳不得不在家里练了足足一个多月。

当然,演出也获得了预期的成功。舞台上,梅兰芳扮演的花木兰顶盔披 甲,执鞭持戈,倚马而立,于温婉妩媚之中透示着一种英武雄健的风采,俨

然一幅精描细刻的古画木兰图。而挥戈攻敌之际,则是跳荡如生龙活虎,击 刺如兔起鹄落,即使是当行的武生,也无以过之。木兰归家之后,又是一副

婷婷玉立的女儿风姿,特别是与元帅相见时,一面惊疑不定,一面羞涩陈词, 绝妙的表情细腻入微⋯⋯

一九一七年的秋天,天津发生了特大水灾。几天之内,整个城市就变成 了一片汪洋。市区内可以陆地行舟,有些低洼的地方,从楼窗里出来就能上

船。居民们在饥饿和疾病的包围中辗转挣扎。

这时,有一些乘机想发财的人出来造谣说,这次水灾的发生,是因为人 们得罪了天界的“金龙大王”。他们便以奉伺金龙大王为幌子,到处设局骗

人,逢人便说:如信奉金龙大王,不但能免除水灾,还能免除疾病,否则, 必将遭到更多的惩罚。而他们所提供的治病方法,无非是服用坛上和签上的

所谓“仙方”。一时间,被水灾困住了也吓住了的人们纷纷变成了善男信女, 烧香许愿,捐钱献物,问病求方⋯⋯

听到这些关于“金龙大王”的传说,梅兰芳不禁忧上心头。如此浅薄的 骗人伎俩,也能让这么多人上当。应该编一出有关“金龙大王”的戏剧,来

破除这一封建迷信。对,就是这个主意。

在编演之前,为慎重起见,梅兰芳和他的朋友们一道,专门调查了“金 龙大王”这一神话的由来和演变。陈师曾先生将他从清康熙年间诗人施闰章

所著《矩斋杂记》里抄出的有关“金龙大王”的段落拿给梅兰芳看。原来,

“金龙大王”的原型是宋亡后赴水而死的爱国志士谢绪。清代末期,“金龙 大王”的神话在山东、河南一带的黄河流域传播很广。办理河工的大小官员

们,为了祈祷安澜,每年都要组织人们唱戏给“金龙大王”听。“金龙大王” 居然还会点戏!开戏之前,掌班人把写着戏目的牙笏交给负责河工的官员。

衣冠整肃的官员再恭恭敬敬地亲手捧到“金龙大王”的法身面前,清它点戏。

“金龙大王”的法身是一条方头小蛇,蜷屈在一个描金朱漆盘内。据说它会 向牙笏点头,头点向哪出,就演哪出。

梅兰芳想起小时候就听说过的北京潭柘寺里蛇精大青、二青的故事。尤 为可笑的是,就在近两年中,梅兰芳还有一次被潭柘寺的和尚愚弄的有趣经 历。

那是七月的一天。雨后初晴,长松落翠,山溪间细细的流泉叮咚作响。 在潭柘寺的寺院里住了几天的梅兰芳,正在欣赏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美妙景

色,住持和尚来了。寒暄了几句之后,他请梅兰芳到大殿上去随喜。

过了几重院落之后,走进大殿。住持指着大殿东边靠墙角的一个小龛子, 对梅兰芳说:“您是福大命大的人,真是造化不小。您看二青爷正在这儿哪,

没有佛缘的人是见不着的。”

梅兰芳抬眼一看,只见佛龛上盘着一条草绿色的小蛇,龛内有个小小的 朱漆金字牌位,上面刻着“大青蛇、二青蛇之神位”。牌位前面还有几件小 巧精致的供器。

见梅兰芳没什么反应,住持只好陪他走出大殿,来到玉兰院的楼下。梅 兰芳坐下之后,住持又从一个楠木古书案上拿起一张八寸照片递给他,一边

在上面指指点点,一边又喋喋不休地介绍开了:“您瞧!那一次二青爷降坛 传谕:某月某日要大显法身。这就是它大显法身的那天,我们请照相馆的人

给二青爷照的法像。您别瞧刚才二青爷的法身那么小,它是能屈能伸,说大 就大。”

照片背景是谭柘寺的大殿,殿前站着很多和尚。大殿脊上,一条比殿柱 还要粗几倍的湿糊糊的大蛇盘绕了三匝。

梅兰芳细看这张照片,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拿它来糊弄一般的善男 信女,也许还很有功效。然而,对梅兰芳这种会玩照相机的人来说,在底片

上捣鬼的把戏,就只能贻笑大方了。

当然,秉性忠厚的梅兰芳没有当面揭穿他的把戏,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 住持见他不感兴趣,也就不再提及“二青爷”的“圣迹”了。

据朋友说,潭柘寺下院翊教寺里一个偏殿内,也供奉着“大青、二青” 的牌位。和尚们也弄了一条小蛇来蒙人。有一个时期香火极盛,求嗣问病的

络绎不绝。可当时恰好找不到青蛇,于是,红蛇、灰蛇、花蛇等都被和尚们 请进了神龛。他们还美其名曰:“今天二青爷换了袍了!”

将这一切联系起来看,梅兰芳意识到,破除迷信,在中国这块土地上, 绝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他决心尽最大的力量,尽快、尽好地排出戏来,

使那些深陷其中的民众不再受骗。

当时,北京的通俗教育研究会正好编写了一些破除迷信的剧本,有话剧, 也有京剧。梅兰芳经过考虑,挑中了其中一出带有喜剧性的讽刺剧《童女斩 蛇》。

《童女斩蛇》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福建庸岭下出了一条大蛇,有人造 谣说,它是金龙大王下凡。每年八月,庸岭脚下的将乐县令都要招募童女祭

蛇。前后已有九个童女葬身蛇穴。这一年又到了祭蛇时候,百姓李诞的女儿 寄娥决心为民除害,她挺身应募,身揣匕首,机智勇敢地将蛇杀死,并把设

局骗人的造谣者何仙姑扭送到县衙门,为地方除了一害。 在排演这出戏时,为了加强对当时民众的教育力量,梅兰芳还对剧中的

一些细节进行了特殊的艺术处理。剧本没有点明时代,梅兰芳就把时代规定 为清朝末年,剧中人物的穿戴服饰,都是清末民初流行的时装。舞台上除了

唱腔外,全部念白都采用通俗易懂的京话。这样一来,这出戏的现实性得到 了加强,离观众们的日常生活也更近了。

一九一八年二月二日,《童女斩蛇》在北京吉祥戏园正式上演。 演出受到了广大观众的热烈欢迎。不少老朋友一致认为,这出戏,不仅

拆穿了当时天津市一时耸人听闻的“金龙大王”骗局,而且也真实反映了晚 清时期官吏昏庸腐败,衙役狐假虎威,乡民愚昧盲从的社会风貌,有着很高

的认识价值和借鉴意义。

一位老太太找到梅兰芳,很动感情地说:李寄娥的名字,并没有人知道。 但是看了《童女斩蛇》以后,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的故事。这个小姑娘的人品,

就像人人都熟悉的孝女曹娥抱父尸、提萦上书救父、木兰代父从军一样,十 分高尚,因而她的名字,也像这些人物那样,能够深入人心。

《童女斩蛇》是梅兰芳排演的最后一个时装戏。 年近二十五岁的梅兰芳,觉得自己的年龄已不再适合扮演时装戏里的少

女、少妇。同时,总结了先后演出的五个时装戏的经验教训之后,他也感到:

“京剧表现现代生活,由于内容和形式的矛盾,在艺术处理上受到局限⋯⋯ 首先是音乐与动作的矛盾。京剧的组织,角色登场,穿扮夸张,长胡子、厚

底靴、勾脸谱、吊眉眼、贴片子、长水袖,宽大的服装⋯⋯一举一动,都要 跟着音乐节奏,做出舞蹈身段,从规定的程式中表现剧中人的生活。时装戏

一切都缩小了,于是缓慢的唱腔就不好安排,很自然地变成话多唱少。一些 成套的锣鼓点、曲牌,使用起来,也显得生硬,甚至起‘叫头’的锣鼓点都

用不上。在大段对白进行中,有时只能停止打击乐。而演员离开音乐,手、 眼、身、法、步和语气都要自己控制节奏。创造角色时,必须从现实生活中

吸取各种类型人物的习惯语言、动作,加工组织成‘有规则的自由动作’, 才能保持京剧的风格。”

根据京剧本身的规律、特点,自身的艺术条件和当时的社会时尚,他决 定,今后他的艺术发展方向,是古装歌舞剧。

这个时期,梅兰芳艺术生活中的另一重要内容是学习并演唱昆曲。像做 其他事情一样,梅兰芳的学习仍是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的。他先是请北京的

乔惠兰老先生定期前来教戏,后来,又专门从苏州请来了谢昆泉老先生住在 家里,随时为他拍曲子,吹笛子。还时不时地向陈德霖老先生请教昆曲的唱

腔和身段。这种从多方面吸取精华的学习方式,使梅兰芳的昆曲知识和演唱 技巧突飞猛进,进步极快。

而看惯了、听惯了皮黄的京剧老观众们,也在梅兰芳演出魅力的“裹挟” 之下,开始对昆曲发生了兴趣。几乎每次叫座的程度,都要超出朋友们的估

计。而社会舆论,也都跟着对昆曲加以赞美和提倡起来。一时间,已经衰落 到了极点、几乎没有人再提及的昆曲,似乎又重新受到了人们的瞩目。北京

的两所大学里,增设了专门研究南北曲的课程,聘请昆曲老艺人前去讲课; 不少回乡的昆曲艺人,又被重新邀请回北京组班演出;当地的一些报纸如《又

新日报》和《京报》等,都经常刊登有关昆曲的消息和评论⋯⋯

梅兰芳当时的昆曲演出,对于昆曲这一剧种的拯救和振兴,具有不可磨

灭的功绩。这也是梅兰芳对中国戏曲发展史的贡献之一。 一九一八年,梅兰芳被推选为剧界大王时,一家报刊登载的一首贺词中

这样评价了梅兰芳提倡昆曲的意义: 昆曲久绝,散同广陵。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惟郎振之,雅于以兴。移风易俗,剧界风行。

花情画意

这一时期,梅兰芳的业余生活中,与戏曲演出最相关的就是养花和学习 绘画了。

梅兰芳从小就对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但直到一九一五年,梅兰芳二十 二岁时,才有了地方、心情、时间和精力去培植它们。

春天养海棠,夏天养牵牛,秋天照例是菊花,冬天里,就只能在室内盆 景里养梅花了。一年四季,作为一个养花人,梅兰芳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那年初夏的一个清晨,梅兰芳去找齐如山先生商量一点事情。到了他家 以后,一下子就被院子里的一片牵牛花吸引住了。这里的牵牛花不仅数量多,

而且颜色也不同寻常。其中几种花的颜色非常别致,在别的花里是绝对看不 到的。赭石色,鼠灰色,红、绿、紫色,还有各种混合的颜色⋯⋯满院子的

五光十色,把梅兰芳的眼睛都看花了。

“为什么我常见的牵牛花,没有这么多的颜色呢?” 梅兰芳也顾不上别的事情了,先就花的问题请教起来。

“这还不算多,”齐先生回答,“养的得法,颜色还要多呢。你要喜欢 它的颜色,你也可以来养它。这不单能怡情养性,而且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

从齐如山家出来后,梅兰芳便对牵牛花产生了特殊的兴趣。牵牛花的俗 名叫“勤娘子”。顾名思义,懒惰之人是养不了它的。它在每天清晨开花,

中午一过,就慢慢地枯萎了。你要养它,必须得起早,起来晚了,你就永远 也别想看到好花。牵牛花属于藤蔓类植物,有点像爬山虎。中国人一般喜欢

把它种在竹篱笆底下,或者用绳子从地下扯到房檐上,再慢慢地把它扶上去。 梅兰芳一下子买了好多参考书,按图索骥地实验起来。一边又号召了几

位同好,如王琴侬、姜妙香、程砚秋、许伯明、李释勘等人,再加上早就对

牵牛花颇有研究的齐如山,一起互相切磋着研究起牵牛花来。 两年之后,梅兰芳对于牵牛花的播种、施肥、移植、修剪、串种等事情,

逐渐地熟练起来。经他改造成功的好种子,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后来,梅兰芳到日本演出期间,留心参观了他们的园艺,发现他们对牵

牛花的栽培十分讲究。他们不像中国人那样,从墙上牵藤,而是在盆里栽种。

有的花朵大得像碗口一样,颜色也特别明丽鲜艳,而且种类多得没法统计。 这使他对自己原有的养花成绩又不满足起来。于是,牵牛花的好种子,养花

的参考书,都成为梅兰芳搜集的对象。

在梅兰芳养花热情的带动下,舒石父、陈嘉梁等人也加入了这一特殊的 养牵牛花团体。团体的活动是很频繁的。每个人先在自己家里努力改造新的

品种,待花开之后,有从未见过的颜色,十分美丽的图案,或是特别肥大的 花朵,就邀请同好们前去欣赏把玩,并且把这个新种子,分送给大家。等秋

风一起,牵牛花的历史使命也就宣告结束。大家就把今年留下的好种子,一 袋一袋地收进小信封里,在每个信封上面,还要标出它的花名。然后珍藏起

来,等到来年再种。

这个团体的成员,除了经常在一起互相观摩、共同研究、交换新种之外, 还常常举行一种不公开的汇展。预先约定一个日子,在这些养花同好的家里

轮流举办。每人挑选出自己最为得意的、马上就要开的若干盆牵牛花,头天 送到举办比赛的那家去。第二天一早,一个个怀着愉快的心情,去参加赛花

的盛会。自己评判怕各有偏心眼,有时还约上几个不养花的朋友,来充当临

时评判员。大家送来的花,都混合在一起,随便乱放,外请的人也搞不清楚 哪一盆花的主人是谁。这样的评定,当然是最公正的了。有两次他们认定的

最佳花朵,都是出自梅兰芳的栽培。站在旁边观看的梅兰芳,嘴上不说话, 但心里真是高兴极了。

一次,梅兰芳在花堆里赏花,望着这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忽然联想到 了舞台上的色彩搭配。他在舞台上表演时,无论是头上戴的翠花,还是身上

穿的行头,常要搭配颜色。而颜色的搭配,向来是一门相当复杂而麻烦的学 问。眼前这些千变万化的色彩,不就是一幅幅天然的图案吗?这些图案现成

地摆在那里,不正可以任我随意选择,随意搭配吗?

从那以后,梅兰芳开始留意起来。他注意地观察着每一簇牵牛花颜色的 自然搭配。哪几种颜色配起来显得鲜艳夺目;哪几种颜色配起来显得素雅大

方;哪几种颜色是万万不能配在一起的,硬配在一起,就会显得不协调⋯⋯ 梅兰芳养牵牛花的本意,无非是为了督促自己早起,有利于健康。而现

在,它们在无形中竟培养并提高了梅兰芳的色彩搭配知识和艺术审美能力,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意外的收获。由此,梅兰芳养牵牛花的积极性就更高了。

几乎是和养花同时,梅兰芳也迷上了绘画。 还是在一九一三年、一九一四年两度赴沪演出期间,他认识并结交了许

多文化界的朋友。其中有几位如朱翼庵等人是鉴赏、收藏古画、古玩、古器 物方面的行家。梅兰芳在观赏他们收藏的古今书画时,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那些古画色彩的和谐,布局的缜密,以及画面上淋漓尽致的千姿百态,使梅 兰芳叹为观止,不由地想到了戏曲的服装、道具、化装和表演。

著名老画家吴昌硕为了祝贺梅兰芳的演出成功,特意画了一幅《松梅图》 相赠。梅兰芳如获至宝般地爱不释手,与吴老先生结为忘年之交。由此,梅

兰芳对绘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知道,绘画将对他培养艺术气质,提高审 美能力,增加文化功底有绝大的帮助。

回京以后,他找出了祖父梅巧玲遗留下来的画谱画具,开始临窗学画。 在友人罗瘿公的建议下,他请名画家王梦白做入门老师,正式拜师学画。王

梦白的画宗法新罗山人,幽静的青草,斑斓的雄鸡,粲然怒放或含苞欲绽的 花卉,都是他笔下的拿手画卷。接受了梅兰芳做学生后,他格外用心地教。

教法以临摹为主。每个星期的一、三、五、日,王梦白都到梅兰芳家里来, 有时候梅兰芳也到他家里去。他先是当着梅兰芳的面作画,要梅兰芳注意他

下笔的方法和对于腕力的使用。画好一张后,把它钉在墙上,让梅兰芳对临, 他在一旁指点。随着梅兰芳技法的提高,王先生又常常拿出一些古人范本来,

要他临摹。除此之外,王梦白还经常告诫梅兰芳要留意身边各种鲜活的自然 景色和生物动态。

王梦白家里有一个特别大的鸟笼子。笼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小鸟。有时 教梅兰芳学画时,王梦白就抓起一块土坷拉往宠子里打,要梅兰芳仔细观察

鸟受惊后起飞、回翔、并翅、张翼的各种姿态。用来作为写生的素材。

有时,随梅兰芳到香山别墅里小住,王梦白让梅兰芳和他一起近观远眺, 凝神领略山水树石的生动气韵,并且一起去捉螳螂、蝈蝈、蟋蟀、蜜蜂等,

反复端详它们的动作神态。他对梅兰芳说,这些,都是天然画稿。

就这样,一花一叶,一羽一爪,布局、下笔、用墨、调色,梅兰芳在对 老师作画的揣摩、对临中,逐渐掌握了画画的基本功。

在随王梦白学画期间,梅兰芳又认识了许多画界的朋友。像名画家陈师

曾、金拱北、姚茫父、汪蔼土、陈半丁、齐白石等。梅兰芳又跟陈师曾、姚 茫父等人学画工笔佛像。他画的《达摩面壁图》,就是根据姚先生所摹金冬

心的画本。梅兰芳常说,他是冬心先生的再传弟子。搬到上海后,他的书房 里,挂着金冬心隶书“梅花诗屋”的斋额,有时还悬挂金冬心所画《扫饭僧》

和《墨竹》等画作。

一九一八年春天,在罗瘿公的热心推荐与张罗下,著名画家徐悲鸿来到 剧场里观看梅兰芳演出的大型古装戏《天女散花》,他被剧中天女明丽的形

象和美妙的舞姿所打动,提出要为梅兰芳画一幅他扮演的天女像。徐悲鸿事 先索取了几幅剧照作为参考,然后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精心绘制了一张大

型油画《天女散花》赠给梅兰芳。

梅兰芳一下子就被迷住了,不是被画中自己的美丽形象,而是被徐悲鸿 笔下那娴熟而精湛的技法。现在的梅兰芳,经过了这几年对于绘画的系统学

习,已经能够用内行的眼光来欣赏和评价他听见到的每一幅画了。

徐悲鸿先生的这幅画,天女的面部,是用西洋写真的画法描绘而成的, 绘影绘形,十分逼真,而身躯线条则用国画笔法勾勒出来,笔笔工整。整个

画面云聚云散,萧疏有致,充满着强烈的动感,而笔画、线条之间,则有许 多说不尽的感悟与内涵。好一幅中西合壁的杰作!

画面上,还留有徐悲鸿的亲笔提诗:“花落纷纷下,人凡能不迷。庄严 菩萨相,妙丽藐神姿——戊午暮春为畹华写其风流曼妙、天女散花之影。江

南徐悲鸿。”罗瘿公后来又在上面添了一首绝句:“后人欲知梅郎面,无术 灵方更驻颜。不有徐生传妙笔,安知天女在人间。”从此以后,这幅画一直

被梅兰芳极其宝贵地珍藏在身边,直到他离开人世。在梅兰芳的学画生活里,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和国画大师齐白石的交往与友谊。梅兰芳与齐白石相识虽

早,但跟他学画,却是在一九二○年的秋天。一天,梅兰芳请齐白石先生到 他家里来闲谈。一见面,齐白石就夸梅兰芳的画比以前进步了许多。梅兰芳

见齐先生高兴,便提出要看齐先生画一幅草虫:“我喜欢您的草虫、游鱼、 虾米,就像活的一样,但比活的更美。今天要请您画给我看,我要学您下笔

的方法。我来替您磨墨。”白石先生打趣地说:“我给你画草虫,回头你得 唱一段给我听。”“那现成,一会儿我的琴师来了,我准唱。”梅兰芳也满

口应承下来。等到墨磨浓后,梅兰芳找出一张宣纸,裁成几开册页,铺在齐 先生面前。只见齐白石先生对着宣纸沉思了一下,从 笔筒里挑出了两支画笔,

在笔洗里轻轻一涮,蘸上墨,就挥起笔来。作为中国画的大师,齐白石在艺 术表达上已经进入了自由王国。他下笔时,似乎是不假思索地挥笔泼墨,然

而,出现在纸上的线条和色彩,却无不传形、传神、传情。一会儿的功夫, 草虫鱼虾就布满了几开册页。雪白的宣纸上,小虫鲜活灵动,仿佛蠕蠕地要

爬出纸外,而鱼虾更显得欢蹦乱跳,呼之欲出。

梅兰芳不由地看呆了。面对这色彩明亮的作品,梅兰芳尽情享受着大千 世界的万般清新、温暖和灿烂,尽情领略着蕴藏于画面中的艺术家胸襟的辽

阔、开朗和对世界、人生的美好憧憬。

细心的梅兰芳观察到,齐先生作画时,还有一个特点是惜墨如金,不肯 轻易浪费笔墨。画了半天,笔洗里的水始终是清的。

齐白石落笔时,还把一些作画的心得和窍门告诉了梅兰芳。“太似则媚 俗,不似则欺世。”白石老人这句充满辩证法的名言,从此便铭刻在梅兰芳

心里,成为他衡量今后舞台表演成功与否的一把标尺。

琴师来后,梅兰芳果然专门唱了一段《刺汤》给齐白石听。齐白石满意 而去。第二天,齐白石先生给梅兰芳送来了两首记事诗。诗是白石先生亲笔 写在画纸上的。

其一云: 飞尘十丈暗燕京, 缀玉轩中气独清。 难得善才看作画, 殷勤磨就墨三升。 其二云: 西风飕飕袅荒烟, 正是京华秋暮天。 今日相逢闻此曲。

他年君是李龟年。

齐白石先生善于对花写生。一次,在梅兰芳家看到了他所精心栽培的牵 牛花后,不由得驻足不走,后来就开始到梅家写生,画起牵牛花来。他的牵

牛花画作上曾有这样的题诗:“百本牵牛花椀大,三年无梦到梅家。”

不久,齐白石应邀去参加一个堂会。进门后,悄悄地在后排找了个座位 坐下来,也没人搭理他。这情景恰好被梅兰芳看见,他赶紧迎上去,把齐白

石搀到前排坐下。人们看见大名鼎鼎的梅兰芳招呼着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头 子,不知是什么来头,都注意地看着他们。有人高声问道:“这是谁?”梅

兰芳也把嗓门提高了一点回答:“这是名画家齐白石先生,我的老师。”

齐白石先生有感于心,事后又作了一首绝句,题在画 曾见先朝享太平,

布衣蔬食动公卿。 而今沦落长安市,

幸有梅郎识姓名。在和王梦白、陈师曾、齐白石等名画家的密切交往中, 梅兰芳绘画的兴趣越来越浓。兴之所至,看见什么都想动笔。正当他想为他

心爱的鸽子留些写照,并已经画了两、三幅时,一位老朋友及时地制止了他。

他对梅兰芳提出了善意的忠告:“你学画的目的,不过是想通过绘画, 帮助你在戏曲表演上有所提高。画画,只是你在演剧之外的一种业余课程,

应当有一个限度才对。像你现在这样,终日伏案调朱弄粉,将大部分时间都 花在这上面,会影响你在戏剧表演方面的进步。”

这番话,使梅兰芳从浑然不觉的状态中悚然有悟。从此,绘画对于梅兰 芳来说,实实在在成了一种业余爱好。或用它来帮助提高修养,或用它来作

为消遣,调剂精神,梅兰芳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废寝忘食地着迷了。

樱花岛国行 一九一九年春天,梅兰芳有了一次出访东瀛的机会。 一天,梅兰芳正和好友齐如山在家里聊天,日本头号财阀之一、帝国剧

场董事长大仓喜八郎和日本著名汉学家龙居濑三来访。闲谈之间,大仓喜八 郎流露出他们来此的目的之一,是想请梅兰芳到日本去演出一次,但没有提 出正式邀请。

他们走后,梅兰芳陷入了沉思。他当然想去。而且,他也具备了出去表 演的条件。

青衣、花旦、贴旦、闺门旦、刀马旦等行当类型,已经从他开始,有机 而自然地结为一个整体了。无论是唱,是念,是做,是打,梅兰芳都已形成

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和特点。他的唱工力求切合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而不过分 追求腔调的新奇,所以显得符情合理,明快大方;他的做工以细腻熨贴、恰

合身分见长;他的道白感情饱满,柔和而响亮;他的武工,不但步法严整, 节奏准确,姿态优美,而且透示出一种内在的含蓄⋯⋯

他的艺术,已如初升的朝日那样,开始放射光芒。这光芒所至,已经遍 及了整个中国的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他的名字,也如他的艺术一样,传遍

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村镇城乡⋯⋯

这,就是他出国演出的信心和把握所在。 但是,梅兰芳生性谨慎。在八字还没有一撇之前,他不愿意把事情想得

太好。因而对这次日本人的来访,他采取了漠然置之的态度,宁肯相信他们 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可齐如山却上了心。他自恃是龙居濑三多年的老朋友,便特意跑到旅馆 里又去找他,向他打听大仓喜八郎的真意。齐如山没有白跑。原来,这件事

还真和龙居濑三先生有关。

龙居濑三先生是日本当时最著名的汉学家之一,对中国文化、中国艺术 都颇有研究。他特别爱看梅兰芳的戏。每次到北京来,必得看梅兰芳的表演,

并且无一日间断。他和大仓喜八郎是好朋友,便把对梅兰芳的喜爱告诉了他。 大仓喜八郎在龙居濑三的影响下,也逐渐对梅兰芳的演出产生了兴趣。

一次,龙居濑三先生从北京回国后,写了一篇介绍梅兰芳的文章,盛赞 梅兰芳的戏剧表演。他说,即使不谈梅兰芳演剧技术的高妙,仅就他那面貌

之美,如果到日本来演出一次的话,也会将日本的美人都比成粪土了。这篇 文章在报纸上发表以后,激起了许多日本人的反对。当即就有几家报纸起而

争辩,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但梅兰芳的名字却随着这场文字纠纷,在日本 先声夺人了。

基于这件事情,龙居濑三先生便产生了一桩心愿,一定要请梅兰芳到日 本去做一次演出。大仓喜八郎和他对梅兰芳的造访,正是他的主意。齐如山

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便加强了和他们的联系。又经过了两次接洽, 梅兰芳访日演出的事情终于定了下来。带什么剧目赴日呢?梅兰芳的《天女

散花》一类歌舞剧当时在舞台上正受欢迎,大仓喜八郎和龙居濑三先生对这 些歌舞剧也十分喜爱。可是,秉性倔强的齐如山却不同意只带歌舞剧去日本。

他认为,这次出访,不是梅兰芳到外国演戏,而是中国戏去外国演出。歌舞 戏无法代表中国戏曲的全部。好脾气的梅兰芳从来都十分注重倾听别人的意

见,更何况他对齐如山先生一直是敬佩有加呢。于是,赴日演出的剧目按照

齐如山的意见进行了排列:以《御碑亭》、《女起解》、《武家坡》、《游 龙戏凤》等旧戏为主,还带上了《游园惊梦》、《思凡》等一、两出昆曲戏。

当然,经日本人要求,也没有忘记《天女散花》、《嫦娥奔月》、《黛玉葬 花》等歌舞剧。剧目定下来后,他们又对同去的演员进行了挑选。老生贯大

元、高庆奎(兼演花脸),旦角姚玉芙、芙蓉草,小生姜妙香,武旦陶玉芝, 武生王毓楼,乐队茹莱卿、高连奎、何庆斌等。领队自然是高参齐如山了。

四月下旬,梅兰芳一行三十余人,离开了北京。 一九一九年四月二十六日的日本《都新闻报》报道了梅兰芳到达东京车

站时的情况:“昨晚八点半,支那名伶梅兰芳一行三十五位到达东京站。很 多人到站台去欢迎,都想看看这位名伶。各社摄影记者为了拍摄这个场面拥

挤得像打架一样。梅本人不用说了,就连同来的所有的人也没有一位能走动 一步。”

几天之后,当时中国驻日本代办公使柯先生,举行了一个规模巨大的酒 会。出席者,不但有各国的大使,还有日本整个的内阁,甚至总理也来了。

酒后演了一出小戏,大家欢迎的情绪极其热烈。赞美赏识之言辞,不绝于耳。 柯代办和使馆工作人员,都高兴极了。

柯代办专门找到齐如山说:“一个代办公使请客,所能请到的最高官员, 也就是外交次长了。总长很难到的。而这次请客,内阁总理都惠然前来,真

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这都是梅兰芳的面子。”

“也可以说是中国戏的力量。”齐如山补充了一句。 演出在帝国剧场进行。帝国剧场是当时东京唯一一座规模最大、设备最

全、舞台也最现代化的剧场。 日本方面的组织者龙居濑三先生等人,接受了上次文章的教训,对这次

演出进行了周密的策划。他们安排的演出次序是京剧与日本歌舞伎穿插出 场,借以扶植本国的民族艺术。这一招还真灵,本来歌舞伎的特等票价仅四

元,插演京剧后,票价增至十元。就是这样,售票处还是人山人海,戏票在 开演的前三天就被抢购一空。

第一天的打泡戏是《天女散花》。

《天女散花》是梅兰芳继《媳娥奔月》后,新编的另一出古装歌舞戏。 其中最拿手、也最叫座的是一段绸带舞。那是梅兰芳根据古画里一些舞蹈造

型,和老戏中“耍龙筋”、“舞彩绸”等身段动作重新创造出来的。在北京 的舞台上已演出了好久,并且已经得到了观众们的认可和喜爱。大仓喜八郎

就是看了梅兰芳的《天女散花》之后,才动了念头,请梅兰芳赴日演出的。

如预期的一样,《天女散花》得到了日本观众的热烈欢迎。 演出的第二天,五月二日的东京《都新闻报》上,就发表了伊原青青园

的评论文章《梅兰芳的天女》。文章说:“天女在袖口用两条长长的丝绸, 通过变化表现出各种各样的姿态。那个道行(指情境)是在云路上的,所以

更感到宏伟而庄严的气氛。同时梅兰芳的舞姿让我入神了⋯⋯使我感到支那 剧确有古典艺术的雅趣。梅兰芳选择这样卓越的戏曲剧本,我想日本演员应

该把他这种办法当作自己的榜样。”

五月三日,《东京朝日新闻》也发表了久保天随的评论文章:“梅兰芳 真像传说的那样,是个美男子。他扮演天女真合适,看上去只能感觉到他是

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他的眼睛价值千金,他的媚态都是从这里产生的,使 观众赏心悦目。舞蹈、服装,轻妙、精致极了。”

仲木贞一的评论文章《梅兰芳的歌舞剧》发表在五月三日的《读卖新闻》 上:“值得看的是梅扮演的天女在拜访维摩的道中(这里的“道中”和“道

行”意义相近)所表演的优雅的舞蹈和把花散在维摩头上的舞姿。

“其舞蹈动作是两手不断地进行对称的活动,与肩膀、上半身、腰部连 成一条频频流动的线随着舒缓而单纯的音乐在表演着。这个舞姿可以说是大

陆型的,就是很大方的、全部用优美文稚的曲线来组成的。就其某一方面应 该说这是天平式的舞蹈(天平是日本八世纪中叶的年号,这时代的文化艺术

的特点是大方、古雅、素朴。一方面也受到佛教文化的影响),可以说是原 始的舞蹈。从两肩把红青两色的长丝绸垂下,用手操作它而在空中描出曲线

来。其姿势丰富多彩,有着许多优美文雅的形态。我想这就是它的特点,观 众看到这种地方是要喝彩的。

“他的唱离不开男旦的自然嗓音。他随着含有哀音的胡琴和笛子,它们 是伴奏乐器的基调,也用有点哀婉的声音来唱,唱腔中把母音拖得很长而且

比较单纯。他的唱不知为什么跟乐器配得很协调。”

从此,每演一场,东京各家报纸都抢登评论文章和梅兰芳的大幅剧照。 日本文艺界知名人士藤井乙男、冈崎文夫等,纷纷撰文,对梅兰芳的表演艺

术进行了高度评价。日本汉学家内藤虎次郎、狞野直喜博士也挥笔上阵,介 绍中国古典戏曲的源流演变和梅兰芳的艺术创造。一时间,梅兰芳的名字传

遍了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整个城市到处是“万人空巷,争看梅郎”的热 烈场面。

谦虚而谨慎的梅兰芳没有被遍地的鲜花和美酒所陶醉。他留意到,除了

《天女散花》外,最受欢迎、演出次数最多的剧目是《御碑亭》。梅兰芳认 为,这出戏受欢迎的原因,是因为此剧的情节内容引起了与剧中主人公有着

相似命运的日本妇女观众的感情共鸣。

《御碑亭》诉说的是一个凄婉的故事。书生王有道进京赴试,其妻孟月 华回娘家扫墓,途中遇雨,进御碑亭躲避,恰遇少年书生柳生春也在亭中避

雨。因避男女嫌疑,柳生春便移立亭外,直到雨止天晴。孟月华为柳的正直 品性深为感动,回家后,便将此事告诉王妹淑英。王有道试毕返家,其妹转

告之。王有道大疑,竟为此而休弃了月华。后因柳生春和王有道同榜得第, 无意中谈及御碑亭避雨之事,有道始明真相,立即赶赴岳父家向月华请罪。

之后误会冰释,一家团圆。

剧中孟月华纯洁无瑕而遭受猜疑、无辜被弃,王有道满腹诗书礼仪,然 而却是一副蛮不讲理的大丈夫嘴脸,由此而酿成家庭和人世的悲剧,其伦理

背景和行为方式,与当时日本的社会情况极其相似。德川家族一六○三年在 江户设立幕府,其时正是中国的明朝万历年间,也正是以“饿死事小、失节

事大”为内容的“程朱理学”对中国妇女束缚和迫害最凶残的时期。德川家 康学习中国,在全国范围内严申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之义津,使得夫权

至上的现象逐渐发展,而日本妇女在这种封建意识的钳制下,身心受到越来 越大的摧残。虽然后来随着时代的进步,这种夫权至上的现象有所收敛,但

是,残存在人们头脑中的封建意识却根深蒂固。

因而,当梅兰芳扮演的孟月华,在舞台上悲痛欲绝地唱到“行至中途风 雨暴,碑亭避雨起祸苗”和“阴谋毒计良心丧,休书好比杀人场”时,尽管

台下的广大日本妇女观众听不懂唱词,但观其场景,思及自身,纷纷潸然泪 下。除了得到日本妇女观众的热情响应之外,日本学者也对之发生了兴趣,

尽管他们各自的角度不同。一九一九年五月十四日的《读卖新闻》上仲木贞 一的评论文章《梅的〈御碑亭〉》,有着一定的代表性:“只用一张支那幕

布,幕布上有十分好看的图案,演出就开始了。上次演《天女散花》时用了 丑恶的布景。这回比上次舒服得多,而且充满了支那剧的情趣。在中场用了

表示御碑亭的道具。因为这里是这出戏最精彩的场面,所以在支那也可以这 样用它。但我想不用它也没问题。“道具只有椅子和桌子,而且还有比日本

更显眼的检场人,勤快地迁换道具,使我觉得诧异。“我一点也不懂台词, 所以我不能懂得细节的妙趣。但梅饰的孟夫人和高(庆奎)饰的王有道,表

演两夫妇的情爱显得很生动。王忍痛给妻子写休书的表演,王因怀疑过孟而 向孟表示由衷的歉意,以及孟发脾气把头左右摇摆的表演,所有这些都很有

意思。“梅扮的孟夫人很美,很温柔,能表现出贞淑的女性特征,特别好的 是姿容清秀而可爱。遗憾的是我完全不懂唱词,所以不能欣赏《御碑亭》里

最紧要的地方。在这出戏里用鼓让观众听雨声,用钟声表示深更半夜的凄凉, 这非常有日本味。

“我觉得扮王有道的高庆奎,技艺的巧妙仅次于梅。赵(醉秋,即赵桐 珊,艺名芙蓉草)扮的孟得禄摹仿孟夫人的声音骗王让他道歉的地方有点滑

稽可笑,可能像在这种剧情很深刻的戏里需要有小花脸的表演。我对《天女 散花》的舞蹈和唱工,感到除了欣赏支那情趣之外没有什么其他内容;但我

看了这出戏才体会到支那剧的特点和兴味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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